第五十七局:青衣行酒

主飲:晉懷帝;主賓:劉聰;主陪:王武子;地點:趙殿

亡國之君,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一類人,他們有一些共性,在位時壓力大,落難時反差大,不僅有辱祖先,還會遺羞後世。

晉懷帝司馬熾,是晉武帝第二十五個兒子,資質平庸,在京中任一個小小的散騎常侍。「八王之亂」時明哲保身,結果丟了烏紗帽。後來權力更迭,陰差陽錯,各方都拿他做一枚棋子,改任校尉、將軍、「皇太弟」。皇兄不幸被人毒死,這位毫無準備的皇太弟就坐了龍庭。

劉聰是匈奴人,但漢化得很徹底,不僅文韜武略,而且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原先在晉朝任職,後來回到匈奴部,與父親興兵作亂,滅了西晉,建立大趙政權,史稱「前趙」。他最早實施「一國兩制」,設立了匈奴和漢族兩套管理機制,互相補充,也互相制約。

王武子是西晉重臣,有逸才(成語「恂恂濟濟」,表示人才聚集。其中一個濟字,就是指的王武子,名濟),風姿英爽,文采過人,但所幹的事讓人瞠目結舌。他生性驕奢,買了地來做馬廄,在裡面堆滿了錢,稱為「金溝」。更有甚者,晉武帝到他家做客,他用琉璃蒸乳豬進獻,味道很美,武帝問是怎麼做出來的。他回答說:這是用人乳蒸的。武帝極度反感,拂袖而去。

這三個人第一次聚在一起時,晉懷帝還是豫章王,沒有在京任職,王武子帶著劉聰去拜訪他。後來劉聰滅晉捉住了晉懷帝,劉聰還對那次見面記憶猶新。他問:「當時王武子把我介紹給你,你對我說久仰大名,並且拿出新寫的歌詞給我們看,對我說,聽說您也擅長詞賦,也試著看看吧。我和王武子都寫了一篇歌頌的文章,你稱讚了很久。又和我一起射箭,我射中十二次,你和王武子都射中九次。於是你還贈送我弓和箭,你還記得這件事嗎?」懷帝說:「罪臣我哪裡敢忘記,只恨當時不知道您有今日。」劉聰很是得意地說:「你們家骨肉相殘也太過了。」懷帝感慨而又恭維道:「不是這樣,您哪裡能得到天下呢?」

兩個人的敘舊到此結束。兩國相爭,本就沒有什麼溫情可言。為了挫敗晉朝士氣,在一次大宴賓客時,劉聰逼令晉懷帝穿上廝僕所穿的青衣,到座前來,給各位來賓一一斟酒。這一幕讓晉朝降官痛斷肝腸,有人抑制不住放聲大哭。劉聰覺得司馬熾尚得人心,於是送毒酒賜死了他。

青衣行酒,一直是漢族歷史上的奇恥大辱,後世只有靖康恥差可相比。在這一場酒局裡,我們見識了命運的無常。幾年前一個是偏安王侯,一個是座中貴客;後來一個稀裡糊塗當上了皇帝,一個開疆拓土當上了國王;如今一個是殿上君主,一個是階下囚徒。一斟一飲之間,真是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