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局:以茶代酒

主飲:韋曜;主陪:孫皓;主賓:諸大臣;地點:吳宮

茶的歷史與酒一樣久遠。第一部有關茶的專著,是陸羽的《茶經》。裡面說茶是「南方嘉木」,在三峽有合抱的茶樹,「樹如瓜蘆,葉如梔子,花如白薔薇,實如栟櫚,蒂如丁香,根如胡桃」。他認為這是茶的源頭,其實,這是巴蜀之地的綠茶。此外,還有紅茶、黑茶、黃茶共六大類。

茶,曾經叫荼,又叫檟、蔎、茗、荈。《茶經》記載,採茶尊特定的時令,用專門的器具,守規範的程式,煮水三沸即可,飲用有講究但不甚嚴格,不同於當下那套繁文縟節的茶道流程。

陸羽說飲茶始於神農氏。據鮑思陶先生考證,此說不確,《詩經》裡提到的荼,並不是茶,直到西漢,從王褒《僮約》裡「烹荼盡具、武陽買荼」的記載,才知道飲茶初成風尚。

這風尚一旦形成,就勢不可擋。西晉杜育《荈賦》記載,當時已經開始注重茶的產地(靈山惟嶽)以及烹煮的用水(水則岷江之注)和器具(器擇陶簡);同時茶成為貢品(南朝宋山謙《吳興記》記「出御荈」);到了唐代,風行於世,成為朝野日常之用。詩僧皎然《飲茶歌》雲:「一飲滌昏寐……再飲清我神……三飲便得道」,茶與道、與禪、與修身養性結合無間;文藝皇帝宋徽宗還親自撰寫《茶論》,宋代已經是「採擇之精、製作之工、品第之勝、烹點之妙,莫不盛造其極」!至此,茶道終於成為我國獨特的文化。

胡山源先生曾著《古今茶事》一書,敘述歷史飲茶源流故事,蔚為大觀。

茶淡酒濃,茶清酒烈,茶韻長而酒氣促。茶與酒標格各異,似乎很難同存。然而,以茶代酒的禮儀亦存在,它出現在三國末期。

孫皓是江東吳大帝孫權之孫,王位卻是撿來的。上代景皇帝駕崩前,將太子託孤給大臣,但太子太小,在虎狼環飼的戰亂之際,有人想到了從旁系子孫中找一位年富力強的當政,結果就選中了孫皓。在那個沒有選舉制度的年代,出身決定了一切。

這位皇太孫繼位後,首先逼死了上代皇后,又或驅或殺景皇帝四個兒子,接著殺大臣。他性情暴烈,最喜歡剝人皮、砍人足、鑿人眼,朝野上下,無不畏懼。

孫皓又喜歡暴飲,還要求大臣作陪,經常通宵達旦。座中人無論酒量深淺,全部以七升為限,喝不了就灌,這種野蠻喝法古今罕見。大臣韋曜文史精通,秉性耿介,但酒量極小。孫皇帝雖然昏庸,偶爾也知道愛惜大臣,每次輪到韋曜時,就常常允許減免,並且「密賜茶苑以代酒」(「以茶代酒」即本於此)。

孫皓還有個壞習慣:酒品不高,喝多了就讓侍衛為難大臣,讓大家互相嘲弄和揭發,說白了就是看大家的笑話。不互相揭發嘲弄,孫皓就覺得不盡興、不滿意,但偶爾不慎冒犯到孫皓,他又立馬變臉,當場把人抓起來,甚至有殺掉的。所以大臣們陪孫皓喝酒,就跟待罪一樣,人人自危。韋曜是正派人,附和不了這一套,最多拿點古書為難一下同僚。孫皓越來越覺得他在敷衍自己,韋曜漸漸失寵。加之之前,孫皓想讓韋曜給自己父親作「本紀」,韋曜堅持原則,認為他父親並不是皇帝,只能做「傳」,而不能使用皇帝專用的「本紀」,孫皓對此頗有怨言,現在又覺得韋曜喝酒也無趣得緊,就把他下了大牢。

年近七十的韋曜在牢裡痛定思痛,上書悔改求情。但孫皓毫不顧念舊情,反而追責反問這封信如此髒,是否對自己大不敬?韋曜解釋說,因為是在大牢裡寫成,天寒體顫,下筆難免有汙點,自己現在立馬追加扣頭五百下,兩隻手互相責打表示謝罪。但恩義已絕,孫皓無事生非而已,哪裡聽得進去他的自辯,依舊將曾經的愛卿殺頭了事。

上下尊卑之間,並不因為酒精作用而失去秩序。以茶代酒的友誼難以平等,亦難以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