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局:霍家驕奴

主飲:胡姬;主陪:霍顯;主賓:馮子都;地點:長安酒家

這一酒局出自一首詩:漢代辛延年的《羽林郎》。詩裡面說:「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

霍光因為兄長霍去病功勳卓著,得到漢武帝的照顧。霍去病死後,霍光成為多疑的漢武帝最為信任的人之一,時常侍奉左右。武帝去世時,霍光成為託孤大臣,先後經歷了武帝、昭帝、廢帝劉賀、宣帝四朝,執政時間長達數十年。

霍光輔政期間,權傾朝野。滿朝文武,大半出自同族或門下。朝中彙報給皇帝的大事,都要先行彙報給他。他廢劉賀,立宣帝。死之後宣帝親自到家送喪,還命令在京二千石以上的官員全部來弔唁。霍光的妻子霍顯為了讓女兒霍成君成為皇后,毒殺了宣帝的正妻。後來宣帝立了太子,因為不是霍成君所生,霍顯竟多次毒殺太子未遂。有一次霍家的車奴和御史的車伕爭道,霍家車奴居然闖入御史家中大鬧,逼得御史叩頭謝罪。這也算是古今罕有之事了。

霍顯耐不住寂寞,在丈夫去世後與寵奴馮子都有姦情。從上文的介紹可以看出來,霍家奴僕威風凜凜,都不是什麼善茬。馮子都路過長安酒肆,就發生了詩中所寫的一幕。

那是一個春日,賣酒的胡姬年方韶華,頭上斜插碧玉簪,耳邊綴著大秦珠,紅裙翠袖,長裾飄飄,婀娜多姿,美豔動人,點綴得衰楊病柳的長安街頭春意勃勃。酒色驕人的馮子都肥馬輕裘路過此地,一見之下神魂顛倒,徘徊著車馬不肯離開。胡姬親切地敬稱他為「金吾子」(禁衛軍的長官)。這位金吾子派頭十足,銀子做的馬鞍,翠羽修飾的車蓋,一副有錢、有權、有品的模樣。但一進到酒店,馮子都急不可耐地露出了本相:他輕佻地靠近胡姬,一會兒要求上菜,一會兒要求上酒(「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還涎著臉,送了一面鏡子,要親手繫上胡姬的羅衣。這是一種輕薄並且公然調戲的行為。這面鏡子,想來是霍府中的珍品,也許就是霍顯用過的。馮子都以為胡姬一定欣喜若狂,被這貴重的禮物感動得投懷送抱。胡姬卻做了剛毅果斷的拒絕:「不惜紅羅裂」,並且說「何論輕賤軀」。意思是我雖然是一個低等百姓,但寧可撕破這件紅裙,也不願意繫上你的銅鏡。因為你們這種男人喜新怨舊,而我只珍惜自己的意中人。然後語氣轉緩說:您和我貴賤有別,請您收起您的博愛,我擔當不起(「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逾。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

這個故事和《陌上桑》裡採桑女羅敷遇到使君的調戲有些相似。我們無從知道年幼的胡姬是否抗拒得了驕奢的馮子都,他畢竟是氣焰熏天的霍家驕奴。也許胡姬是幸運的,馮子都在大庭廣眾之下不敢妄為,悻悻作罷。也許胡姬是不幸的,一番說辭並不能打動慾火攻心的馮子都,被他強載上車,揚長而去。

胡姬的命運是這場酒局留給我們的一個懸念,但要解開這個懸念不會太久。漢宣帝很快誅滅了不可一世的霍氏家族,受牽連被殺的竟然達到上千家!這是一場仗勢欺人的酒局,實質上是權力的盛宴。酒局裡的馮子都們飛揚跋扈、得意忘形,不會預見到雪渙冰消、大廈傾倒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