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局:酌時未遇

主飲:馬周;陪飲:賈誼;主賓:唐太宗,漢文帝;地點:新豐

馬周是孤兒,家裡一貧如洗,在族人的幫助下,才得以學《詩》和《春秋》。隋朝行科舉,這是讀書人改變命運的好機會,馬周是孤哀子,性格狂放不羈,不拘小節,同鄉之人覺得他不夠勤勞本分,所以很輕視他,也就沒有資助他參加科舉考試。這樣拖沓地熬了一些年,他的才氣名聲漸漸為外人所知,被博州刺史提拔為州學裡的助教。但馬周根本不按官場那一套行事,在任上酗酒怠工,多次被提拔他的刺史訓誡。那時候知識分子是有骨氣的,並不覺得你給了我一官半職,我就該搖尾乞憐了。馬周覺得自己「龐士元非百里才」,一個小小的州學助教,根本施展不開,也不值得自己戀棧,於是不辭而別。

他準備入關,半道上遇到官宦,橫遭羞辱。史書上沒有記載緣由,但想來應該還是和馬周恃才放曠有關。受到羞辱後,馬周遊盪到長安附近的新豐,找了家小店住下來。掌櫃的閱人多矣,一眼看出來這人窮困潦倒,根本就不理他。馬周很不是滋味,感到虎落平陽被犬欺,於是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他叫了一斗八升酒(大約十公斤),獨自一人喝完。在傳奇裡,馬周要了五斗酒,一半拿來喝掉,一半拿來洗腳。一邊洗,一邊說:「腳啊腳,你本該跟著我登高逐遠,著靴綴綿,但我至今潦倒不遇,累得你跟著我風塵僕僕。今天我也順便敬你幾鬥,以致謝意。」圍觀的人都議論紛紛,覺得他酒量過人,行為異常,多半是個奇人。後來陳子昂也把這一招學到了,剛到長安,就砸碎了自己的千金寶琴,羨慕得大家嗷嗷直叫,一下子名聲就傳出去了。

再後來,馬周為他人代筆上書議政,驚動了唐太宗。太宗求賢若渴,馬上傳見,一見之下,果然才華過人,從此將馬周視為肱股之臣。太宗曾說:「我片刻沒見到馬周,就非常想念。」太宗為馬周買房置地,飲食健康都親自過問,君臣之間如膠似漆。馬周死後,太宗將他安葬在自己的昭陵旁邊,作為生死之伴。

然而漢代的賈誼就沒有這樣幸運了。他才華橫溢,見識高絕,不僅會寫賦,還寫過很多高明的經世致用的文章。對漢朝經濟、政治都起到了很大的參考作用。他一直不被重用,被貶至長沙。漢文帝重新把他召回長安,和他一直談到半夜,添酒回燈,意猶未盡。文帝所談的,只是天地鬼神這類虛無縹緲之事,雖然一再主動挪動坐席,靠近賈誼來傾聽他的高論,但這一切,哪裡是賈誼想要的呢?唐人李商隱寫詩感慨說:「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馬周和賈誼,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馬周曆經坎坷終於飛黃騰達;賈誼空懷報國之志而無處施展。馬周潦倒不遇時候的獨酌,賈誼深受文帝垂恩的夜宴,其實都反映著他們命運背後更深層次的問題,那就是東方朔在《答客難》裡所說的:「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千百年來,中國文人在政治的面前,始終孱弱得可憐。他們沒有任何自信,沒有自覺和自主。一切看似命運的安排,其實僅僅是文化人與政治家博弈的註定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