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李斯;主陪:秦始皇;主賓:趙高;地點:丞相府
李斯為迎接長子回到咸陽,在家裡擺下酒宴。這本該是和睦溫馨的一場家庭酒會,但李斯是大秦的相國,文武百官都爭先恐後地上門祝賀,門前停駐的車馬有上千駕之多。
李丞相看到此情此景,感嘆說:「唉!我原來聽老師荀子講‘物禁太盛’(任何事情都切忌太過),我李斯本是上蔡的一介布衣,始皇帝委我重任,數蒙提拔。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以說是富貴到了極點了。富貴到了極點,就會面臨衰敗,我不知道哪裡會是歸宿呢!」
李斯本是楚國人,任過書吏,他發現廁所裡的老鼠骯髒孱弱,見到人和狗就遠遠避開;而糧倉裡的老鼠飽食無憂,根本不怕人。於是得出結論:人生機遇,有高低之分,主要是所處環境的不同,就像老鼠呆在廁所裡和糧倉裡的區別。他離開孱弱的楚國,來到強大的秦國。在他看來,這種差別就如同老鼠從廁所來到了糧倉。
李斯告別荀子,說:「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託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簡言之,他認為,最大的恥辱乃是卑賤和貧窮。長期在卑賤和貧窮之中,誹謗世事,厭惡名利,以清靜無為為藉口,這不是「士」應該做的。
果然,在秦國他得到了呂不韋的賞識,得以接近秦王。憑著才華出眾,見識過人,很快也得到了秦王的器重。秦統一後,李斯建議廢除了分封制,採用郡縣制,這是幾千年中央集權制度的開端。而後他推行了一系列改革,統一文字、度量衡、貨幣;建立了車馬交通標準,這些舉措影響深遠,雖然秦國二世而亡,但李斯的功績澤及後世,可以說是千古第一人臣。
他推舉秦王稱帝,在始皇帝車馬所及,都勒石為記,用以彰揚新生帝國遼闊的疆土和帝王的威嚴。始皇帝樂此不疲,但最後一次,他死在了遠巡的路上。趙高用利害原則說服了李斯,因為如果按秦始皇的計劃,立賢德的太子扶蘇,那麼太子肯定會用伴隨自己的蒙恬為丞相,則李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富貴已極」的狀態將被動搖。儘管李斯如此清楚,衰敗將隨之而至,但他依然貪戀不能釋懷。他下定了決心,與趙高合謀,立昏庸的胡亥為帝,矯詔殺了擁兵三十萬的太子扶蘇和蒙恬。
李斯得償所願繼任丞相之職,經常以重臣身份教育胡二世。很快為二世所反感。趙高膨脹的權利被李斯所壓制,二人的矛盾也逐漸尖銳起來。在新的權力角逐中李斯敗下陣來,秦二世登基的第二年夏天,他被腰斬於咸陽,滅三族。
李斯與兒子相對長嘆,他說:「如今,我想和你再像以前一樣,牽著黃狗,到上蔡東門外去打獵,這種日子已經不可得了。」
再過了一年,趙高殺胡亥,想自封為帝,不被大臣接受。不得已,立子嬰為帝,子嬰殺趙高。三個月後,劉邦入咸陽,子嬰自殺。秦亡。
至此,中國歷史上最牛的始皇帝,最牛的丞相,最窩囊的二世祖,最擅權謀的太監,相繼出現,又相繼離世。
李斯臨刑前的醒悟已經太晚。他曾經有一次機會,就是在長子酒宴前把酒浩嘆的時候,他是如此清醒。儘管已經建立了不世功勳,但沒有選擇急流勇退。那一聲浩嘆,既是對現下富貴榮耀的自喜,也是對將來盛衰命運的恐懼。他受業於名師,深諳起伏消長之道,但權利的誘惑,實在無可抵擋,明知是萬丈深淵,還是心甘情願地踏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