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局:醇酒婦人

主飲:魏公子無忌;主陪:三千門客;主賓:魏王兄;地點:趙魏兩國

魏公子無忌世稱信陵君,是戰國四公子之一,與平原君趙勝、孟嘗君田文、春申君黃歇齊名。他們禮賢下士,門客數千人,所行多是取信天下,安邦定國之事。明代也有四公子:《桃花扇》的男主角侯方域、反清復明的陳貞慧、與董小宛生死戀的冒襄、洪門創始人兼通才方以智。這四位詩酒風流,於朝代更迭之際骨氣凜然。民國四公子是張學良、張伯駒(收藏家、詩詞名家)、袁克文(袁世凱次子,號寒雲,精於詩畫,擅長崑曲)、溥侗(清王室,大雜家),不僅是貴胄,還都在各自領域內頗有成就。

太史公在《史記》中濃墨重彩,寫了信陵君的一生。信陵君是魏王之弟,接人待物誠懇有禮,賢名遠播,門客三千,都是傑出之士。諸侯不敬魏王而重公子,十多年不曾與魏國交兵。有一次公子與王兄對弈,傳報趙國入侵,魏王大為吃驚,就要回去佈置軍事,公子說:「我的門客裡有專門負責探報的,他們瞭解到趙王最近在打獵,恐怕是不小心越過邊界而已,無需恐慌。」事後瞭解的確如公子所言,魏王覺得公子太強大,從此心懷猜忌,不肯再委以國事。

秦國攻打趙國,公子的姐夫平原君趙勝向魏國求救,又派門客多次遊說公子,公子向魏王求救,魏王答應派兵十萬,但猶豫不決,讓大軍駐紮不前,不敢觸怒強秦。公子顧念姊弟情深,決定以卵擊石,率自己的門客去救趙國。老門客侯生提醒公子,大帥晉鄙最親近的如姬,當年父親被人所殺,是公子替她報了仇,可以利用這層關係,施展美人計。公子跟如姬說起,如姬義無反顧從大帥身邊盜取了魏王的兵符。公子再用殺豬力士朱亥椎殺大帥晉鄙,自率大軍,擊退秦兵。趙王設宴謝公子,想獻五座城給他,公子自謙婉謝,一直到罷宴,趙王反悔了,也就不再提此事。

魏王大怒,公子也自知行事不妥,與門客留在趙國,十年不歸。秦國趁機伐魏,魏國又將不存,不得已,魏王請公子回國。諸侯聽說後,都遣大軍助魏抗秦,大破秦兵,公子名震天下。

秦王賄賂大帥晉鄙的門客,在魏王面前詆譭公子,說他功高震主,欲謀不軌。魏王再次起疑。公子於是告病不出,「與賓客為長夜之飲,飲醇酒,多近婦人。日夜為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

在這看似歡飲的四年裡,魏公子無忌想到的是曾經與年過七十的傲慢老侯生的酒局;想到的是如姬淺笑如花時的酒局;想到的是與大力士朱亥單車進入晉鄙軍營前的酒局;想到的是與不肯踐諾時尷尬無辭的趙王的酒局;想到的是與賭博賣漿的高人毛公薛公的酒局。那時候,他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他意氣風發,不可一世。而現在,他被虛名和猜忌鎖在牢籠之中,不得不依靠醇酒婦人來壓抑縱橫四海的志氣。這是一場多麼令人黯然的、有三千個陪客、長達四年的酒局。這是英雄自我消磨的酒局,他慢慢地舉杯,讓我們再也看不到杯中的半點波瀾。

公子死後,秦國再次攻魏。苦撐十八年後,魏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