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局:屈子行吟

主飲:屈原;主陪:漁父;主賓:楚懷王;地點:汩羅江邊

屈子行吟,是一個孤獨者的酒局,彷彿一幕荒誕劇,屈原戴著高聳的帽子,穿著寬大的衣裳。顏色憔悴,形容枯槁。一邊走,一邊吟誦,帶著濃厚的楚國口音。

屈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有署名權的詩人,在此之前,要麼是集體創作,要麼是作者不可考。屈原的代表作《離騷》和《九歌》,用楚辭體寫成,這種詩長短交錯,多用語助詞,經過南方獨特巫風民俗的浸染,與中原《詩經》文學四字一句、平正厚重的風格大相異趣。

當時的楚國,在鯨吞蠶食後的諸侯版圖裡,是唯一能與秦國爭逐天下的。但楚偏安於南方,放任秦對中原諸侯的侵凌。秦希望與楚國結盟,這一示好背後,不難看出其目的,是便於騰出手去先侵略其他小國。屈原是楚王同姓宗親,勸阻楚秦媾和,但秦強楚弱,楚王昏庸,以為藉此可以保有太平,於是接受了結盟。為表誠意,還將反對秦國的屈原流放到漢水一帶。

秦國因侵掠而更加強大,為了對楚一舉成擒,設下圈套,約楚懷王到武關赴會。屈原再次勸諫,但被懷王之子及秦國結交的權臣一力撮合,最後懷王被扣,客死他鄉。力主父親會盟的王子順利登基,再次將屈原流放到更遠的荊棘荒寒的湘巴之地。數年後,秦大破楚,佔領國都,「燒先王之墓」,屈原於五月初五懷抱大石投汩羅江,以身殉國。

屈原因此也被人們奉為偉大的愛國詩人。他在詩篇裡,感慨國家的艱辛,黎民的苦難,以及自己忠而見謗的憂憤。司馬遷說讀到《離騷》等篇,感同身受,至於落淚。

解放前,孫次舟教授提出屈原是同性戀,是楚懷王的男寵,是文學弄臣。這一見解石破天驚,引發了學術界的震動。朱自清認同這一觀念,楚辭專家聞一多也撰文支援。文學之士一向被君主們以弄臣蓄養,屈原的弟子宋玉、後世的東方朔,都屬此列。屈原的詩章裡,的確最多的就是陰柔形象,用鮮花、香草、美人來自喻,並且很多詩句可以作出女性閨怨、失戀、孤獨的解讀。孫次舟、聞一多結合戰國時期男風盛行,得出此推斷,但畢竟只是一家之言。解放後,新派學者又將屈原推舉為第一位浪漫主義和自由派的詩人,認為屈原的詩歌充滿了神秘奇詭的想象和充沛的愛情宣言。

香草美人的背後,相思愁苦的背後,那種忠臣孽子的孤憤呼之欲出。

在《漁父》詩中,澤畔的漁父問他為何愁苦至此。他說出了讓所有人內心深處為之一顫的話,這句話其重如山,其尖如刺,直指眾生的靈魂:「舉世皆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

漁父勸他滄浪之水清可濯纓,濁可濯足,何不順應自然?

他拒絕了。他寧赴湘流,葬身魚腹,也不願意使自己皓白的節操蒙塵。

他是一個孤獨的人,沒有人理解他。漁父,是他自己虛構出來的一個對話者。這是兩種處世哲學的衝突,屈原選擇的那一種明澈純淨而且脆得如同瓷器。他用死來殉道理想、拒絕苟且。

沒有賓主,沒有杯盞,沒有醉和醒,甚至也沒有酒,他在這場漫長而苦澀的酒局裡詩意地行走。

在眾人眼裡,他是如此孤獨、如此固執。所有孤獨者的結局都會是慘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