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局:齊人之福

主飲:齊人;主陪:妻;主賓:妾;地點:墓地

這並不是真實存在的一個酒局,是孟子書裡的一則寓言,是一場寒磣的酒局。

齊國有人娶了一妻一妾(現在形容人豔福不淺,往往會用「齊人之福」這個成語,但實際上這位齊人貧苦窘迫,毫無福澤),妻妾每次看到丈夫出門,回來時必定吃得酒足飯飽。妻子問他平時都是與一些什麼樣的人飲酒吃飯。他回答都是一些非富即貴的人。妻子對小妾說:「我們的良人每次出門,必定酒足飯飽才回來。我問他與誰吃酒,他回答說全是顯貴朋友。但我們家裡從來沒有過什麼顯貴的親戚,所以我想跟著他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次日,妻子悄悄跟著丈夫一道出門,發現丈夫的人緣很普通,一路上連願意與他談話的人都沒有,更別說他去什麼體面的朋友家拜訪了。最後一直跟到東城門外,丈夫混進了送葬和祭拜死人的隊伍裡,跟隨他們哭號,乞討他們祭祀的殘羹冷炙。一個地方吃不飽,便又向別的墓前去討。啊,這就是丈夫的酒足飯飽之道!

妻子獨自回來,告訴了小妾。她悲嘆地說:「他是我們所指望終身的人,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妻妾在屋裡相擁而泣,而丈夫毫不知情,大搖大擺地回到家裡,再次厚顏無恥地對妻妾誇口炫耀。

孟子說:追逐富貴的人,就和這個齊人一樣,寡廉鮮恥,搖尾乞憐。他們的妻妾也不免於蒙羞。

和所有的寓言一樣,只注重結論和申發,而不再關注故事與人物本身。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齊人是貧寒之士,寧可乞食於郊外,也不使妻妾受凍餒,他之所以「驕於妻妾」,想來是讓她們安心,不必為他的生計而憂愁。這紙糊的尊嚴終於被捅破,瞬間坍塌。故事最終留給齊人的,定是信任的危機、自尊的毀滅和為生計努力經營的戛然而止。齊人覥顏堆歡、取食飲酒的時候,他佝僂的身形、不自信的目光以及嘴角的一絲苦澀,是否也被自己的妻子所覺察、所理解?

孟子的一生,都奔波在列國之間兜售自己的仁義道德,但至死不被起用:當時的中國已經是禮崩樂壞、戰亂頻仍。孟子營造了一個理想國,希望能夠匡扶天下,但在現實中四處碰壁,只能孤零零地周旋在其間。他提出民貴君輕,死後成為媲美孔子的亞聖,明代卻被朱元璋趕出孔廟。他的一生備受艱辛,實在與自己筆下的齊人相去不遠。

我們時常會識破一些小小的謊言,結局是對方尷尬,我們竊喜。尷尬的真相背後,往往藏著一份難言的苦衷,這需要悲憫和寬容。古人說「人至察則無徒」,真是深諳世事的箴言。

真正的齊人之福,不在於他一妻一妾的風流,而在於他自我營造了一個想象中的富足的世界,在那裡他身份高貴,交遊廣闊。他與我們卑微的生活何其相似,這份臆想中的幸福也同樣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