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局:範臺良言

主飲:梁惠王;主陪:諸侯;主賓:魯共公;地點:範臺

梁惠王,也即魏惠王(大梁是魏國都城),在範臺宴請各國的君侯,酒酣耳熱,其樂融融,完全不似平時侵伐不休、恨之入骨的樣子。席間梁王向魯王敬酒。魯是老牌帝國,是周天子最親近的邦國,爵位除了周室宗親外最為尊貴。在古代爵位分為五等:公、侯、伯、子、男。這些身份在初期絲毫亂不得。比如宋國的宋襄公,就是貴族老大,公爵身份。魯國和齊國是侯爵身份,但在侯爵中又是最尊貴的。楚國爵位最低,是子爵。楚國強大後,不滿足於此,自稱為王。中原諸侯都笑話他,史官也記載作「楚子」。後來各國之間互相兼併,周室式微,無從管轄,公、侯、王亂叫,逐漸亂套了。所以到了孔子的時候,就感嘆「禮崩樂壞」了。韓、趙、魏就是原來的晉國三個大夫的封地。

梁王雖然叫王,實際上身份比魯王差了好幾個檔次。

齊魯大地乃是禮儀之邦。魯共公面對這個既要講禮節,又要講面子的梁惠王,自然要說一番話。贈人千金,不如贈人以言。他說:

「很久以前,儀狄造美酒,獻給了大禹,禹喝了之後讚不絕口,但他剋制自己,說:‘酒是好東西,但後代一定有因為美酒而亡國的。’齊桓公有一天肚子餓,想吃東西。易牙就做了美味佳餚給他送上,齊桓公吃得很飽,睡醒了剔著牙說:‘美味佳餚是好東西,後代一定有因貪吃而亡國的。’晉文公娶了大美女南之威,三天沒有上朝,一發狠就把南美人趕走了,還說:‘後代一定有因為貪戀美色而亡國的。’楚靈王登上高臺,覺得山水之美可讓人樂極忘死,於是楚王發誓不再登高遊樂。後來他說:‘後代一定有因為大興土木而亡國的’。

「現在您酒杯裡盛著美酒;桌上放的是美味佳餚;您身邊都是南之威一樣的美女;您生活處處是高臺華屋。這四者中佔有一種,就足以亡國了,何況兼而有之,您要警惕啊!」

梁惠王沒有什麼可警惕的了,他是一個命比紙薄的國王。老臣公叔痤臨死前向他推薦年輕有才的衛鞅,他不肯接納,公叔痤又說:「你既然不用他,那就殺了他罷。」梁惠王覺得老頭病入膏肓說胡話了。衛鞅反而安慰公叔痤:「大王既然不聽你的而用我,也不會聽你的而殺了我的。」他從容去到秦國,改名商鞅,實施了變法大策。

梁惠王任用大將龐涓,本想著振作一番,但龐涓心胸狹隘,妒賢嫉能,一心謀害同學孫臏,被逃到齊國的孫臏打得狼狽不堪。他任用合縱連橫的大反派、秦國丞相張儀為相國,導致一點家底徹底喪失。他也曾問道於孟子,但被孟子劈頭蓋臉批評了一通。

範臺酒宴上魯王的一席話,對梁惠王而言不過是老生常談,並無新意。君子應修身養性,朝勤夕惕。若三五良朋,偶溺酒色,亦屬人之常情。酒局中宜講風趣,不宜講道學。酒人之樂,原非道德家所能理解。因此我們的酒局裡再不會有逆耳之言,即使有,也沒有人會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