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師曠,師涓;主陪:師延;主賓:衛靈公,晉平公;地點:施夷之臺
中國古代的音樂,被賦予了道德教化和與天地交流的力量。樂師之間最有名的故事是俞伯牙、鍾子期的高山流水,在既像歷史又像散文的《韓非子》中(作為韓非子「十過」的論據,具備較高史料價值),記載了二千五百年前,晉國施夷臺的酒會上,三位樂師進行過的一場鬥琴,這場對決詭異、曲折,也動人。
痴迷於音樂的衛靈公去拜訪晉國,因為道遠,留宿在濮水邊。夜深人靜時分,聽到遙遠處有人彈奏琴曲,那是一首從未聽過的曲子,非常動人,問近侍,他們都回答沒有聽到。靈公召來隨行的音樂大師涓。涓沒有姓氏,是衛國樂官,有極強的音樂天賦。衛靈公說:「我剛聽到一首曲子,好像是鬼神在彈奏,別人都聽不到,你來試試,把它記錄下來。」師涓側耳傾聽了片刻,回答說:「可以。」他靜坐在地,手撫在琴絃上,聽著微風中傳來的微弱的、時斷時續的音調,默記節拍。第二天,師涓說:「已經記下了,但要熟悉,還需再住一晚。」於是衛靈公再住了一晚。
同樣愛好音樂的晉平公在施夷之臺上宴請衛靈公,酒酣時,衛靈公說:「我新近得了一首曲子,希望獻給大王。」召來師涓,讓他彈奏。
剛剛彈起,晉國的盲樂師曠便伸手按住琴絃,說:「這是亡國之音,不要再彈了。」晉平公問這是什麼音樂?衛靈公和師涓都答不出來,師曠說:「這是商紂王時期,大樂師延的作品,屬靡靡之音。紂王沉溺於此,不思國政,所以亡國。商朝滅亡時,師延投濮水自殺,我猜衛公這首曲子一定得自濮水上。」平公說:「寡人別無所好,唯獨喜歡音樂,就讓他彈完吧。」師曠嘆息著退下,師涓彈完了曲子,平公沉浸在餘音中久久才回過神來,他問:「這首曲子如此動人,叫什麼名字呢?」師曠回答:「這叫《清商》。」平公問:「《清商》是世上最悲涼悽愴的音樂嗎?」師曠說:「不如《清徵》。」平公希望演奏《清徵》,師曠說:「只有古代有賢德的君王才能聽清徵而不迷茫,恕我直言,您的才德俱薄,不能聽。」平公說:「寡人別無所好,唯獨喜歡音樂,你彈來我聽聽罷。」師曠沒有再推辭,彈起《清徵》,琴音清澈,聲聞於天,玄鶴飛來,翩翩起舞。平公非常高興,拿起酒杯向師曠敬酒,問道:「沒有比《清徵》更動人的曲子了吧?」師曠回答說:「不如《清角》。」平公希望演奏《清角》,師曠說:「過去始祖黃帝在泰山上祭祀,駕著龍象之車,蚩尤開道,風雨之神灑掃,虎狼和鬼神擁護前後,騰蛇在下,鳳凰在上,才做了《清角》之曲。您的德行不足以聽這首曲子。」平公說:「我已經老了,別無所好,只喜歡音樂而已,就算名敗身死,也希望聽奏此曲。」師曠不得已,彈起《清角》,黑雲瀰漫,大風飛揚,暴雨如瀑,摧裂了帳幕,打碎了器皿,吹倒了屋宇,平公、靈公躲在室內逃過一劫,接下來晉國大旱三年,赤地千里。
聽聲辨調能記鬼音的師涓,神乎其技能奏遺曲的師曠和創作亡國之音的已故師延,在施夷臺的酒局中,進行了一場隔著時空的較技。師涓意態超塵,凝神彈起這首前夜得自濮水的曲子,清泠深微,蕩人心神。酒筵一角,一個佇足靜聽的影子映在帷幕的陰影中,微微頷首,他是師延。而另一位盲樂師曠,以不可思議的技法,演奏出了關於音樂的最高境界。師涓、師延、師曠,以及濮水夜宿的衛靈公、好樂輕身的晉平公,因為對藝術的痴迷和執著,共同演繹了這場酒局裡最可珍貴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