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晏嬰;主陪:王左右;主賓:齊景公;地點:泰山
這是一場登高臨遠、抒發生命感慨的酒局。
齊景公想既一展宏圖,又能安於享樂,不想辜負百姓和祖宗,又不想虧待自己。所以治國之餘,常常打獵登山聽歌看舞。《晏子春秋》裡齊景公發誓戒酒無數次,次次不成功,晏子數落他無數次,改了又犯,犯了又改。
齊景公深夜跑到晏子家敲門,晏子問:「您半夜到訪,難道國家有什麼動盪嗎?」景公說:「我有好酒好樂,想跟您一起欣賞。」晏子拒絕參加。齊景公又跑到司馬穰苴家,司馬也拒絕了。又到梁丘據家,梁抱著琴竽歌舞著出來作陪。景公感嘆:「沒有晏子和司馬,國家就沒救了。沒有梁丘據,我也快樂不起來。」
景公喝醉酒丟了帽子,覺得愧對群臣,就不上朝。晏子說:「這點小羞恥沒什麼,您應該在政事上搏回顏面。」景公連忙濟窮困,輕刑法,老百姓得了實惠,都唱歌說希望大王再丟一次帽子。
景公有一次喝了七天七夜的酒,大臣弦章說:「這麼下去國將不國,您再不戒酒,我就去死。」景公對晏子說:「再喝吧,弦章真的去死我也覺得不對,但聽他的吧,今後就受制於大臣了,怎麼辦?」晏子說:「幸好弦章遇到您了,要是遇到商紂王那樣的,不是死定了嗎?」景公被擠兌住了,沒辦法,又戒一次酒。
景公在泰山上置酒,喝到盡興時,從泰山上遠眺萬里莽原,突然悲從中來,大聲長嘆,嘆息完又哭出聲來,說:「總有一天,我這個坐擁萬里錦繡江山的君王也會死去啊。」左右陪酒的也大哭:「我們不過是小人,都留戀人生,難以就死,何況您這一國之君呢。」
晏子拍著大腿仰天大笑,景公十分不滿,惱火地說:「寡人正在傷心,你一個人發笑,是什麼意思呢?」晏子說:「我看到一個怯懦的君王,幾個諂媚的小人,忍不住發笑。」景公不高興了:「請問什麼是怯懦,什麼是諂媚呢?」晏子回答:「物的盛衰,人的生死,都是天道。生命有其極限,自然也有其永恆,這有什麼可悲嘆的呢?如果人都怕死,都尋求長壽,姜太公(齊國首君)到如今還活著的話,您又怎麼可能做君王呢?人到老了怕死,這不是怯懦是什麼?左右不論是非,為您幫腔,不是阿諛是什麼?」
登高是我們傳統文化中一個永恆的主題。一旦登高臨遠,見到自然的遼闊雄渾,人會生髮出對自身的關照,在空間的荒原上不過是細碎的微塵,在時間的長河裡不過是渺小的水滴。所以陳子昂在幽州臺上會發出「念天地之悠悠,獨悵然而涕下」的浩歌。羊祜登峴山會感觸而下淚,說:「自有宇宙,便有此山,歷代登臨的人,都曾像你我一樣在此遠眺,如今都湮滅無聞了。」
齊景公在《晏子春秋》裡是一個反面角色,處處成為晏子智慧和慈愛的反襯。但在泰山上的酒酣一嘆,他引發了我們對生命本身的思考。這是人與生俱來的恐懼,也是人性深處不可被道理所教化的迷茫。人生短暫,我們將如何對待?關於生命的思考過於抽象而脆弱,這種形而上的沉重註定不會發生在今天的酒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