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局:絕纓之會

主飲:楚莊王;主陪:許姬;主賓:唐狡;地點:楚王宮

這是第二則關於楚莊王的酒局。這時候距離他韜光養晦已經過去了幾年,楚國日益強大,莊王躍躍欲試,急欲揮師北上,向已經式微的周天子示威。一直以來楚王的爵號都是自封的,未經過周的承認,所以被中原諸侯們瞧不起,這是楚國曆代君王的心病。

在一次平定戰亂後,楚莊王大宴群臣。一直喝到晚上,還不盡興,便點起燭火繼續飲酒。不僅如此,莊王還令自己的寵妃們出來向各位文臣武將們敬酒。這時候一陣狂風,把室內的燈燭全部吹滅,一位半醉的將軍伸手拉住了許姬的衣裳。調戲君王內眷,這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許姬反手揪下了將軍的帽纓,快步回到莊王席前哭訴,證據在手,希望大王馬上嚴懲這個無禮之徒。楚莊王對她說,現在君臣盡歡,一點半點的失態,實屬常情,若為此誅殺功臣,只能讓他人寒心。他立即下令:「暫時不要點燭火,大家全部把帽纓摘下來(絕纓)再點火,不要妨礙了痛飲,今日要一醉方休。」筵罷,再也不曾提起此事。

莊王八年,楚國藉故駐紮於洛水,在東周都城的郊外閱兵。周王知道來者不善,就讓王孫滿代替王室去犒勞。莊王躊躇滿志地問起周王室所藏九個鼎的重量,並且輕蔑地說,我們楚國把帶鉤上的鉤頭折下來,就足夠鑄造九鼎了。九鼎一向是周朝權力傳承的象徵,莊王問鼎,志不在此。王孫滿微微一笑,回答說:王室傳承,在德不在鼎。如果有德行,鼎再小也重;如果沒有德行,鼎再大也輕。莊王聽後肅然起敬,馬上退兵。

後來,楚滅舒國,又滅陳國。有人說,陳國不過是內部作亂,為害不大,就像一頭牛糟蹋了莊家,您把牛給牽走做賠,這是不對等的。您以平亂的名義進入陳國,但佔領了國家不退兵,您要做天下的霸主,這樣殺伐滅國怎麼能令人心服呢?莊王聽從了建議,恢復了陳國的社稷;再後來,攻鄭國,鄭伯脫下衣襟親自來到軍帳謝罪,願意結盟做楚國的附庸,楚臣覺得鄭國唾手可得,正要一舉而下,都不同意結盟,但莊王認為鄭伯能為國如此屈尊,是個有德行的人,自己不該把事做絕,就親自舉旗指揮退兵;再後來,圍攻宋國整整五個月,宋都城絕糧,發生了易子而食的慘劇,莊王聽說後,心中不忍而撤軍。

終於,楚國再次與北方霸主晉國在黃河遭遇,晉國擔心楚國強大,自己會喪失霸主的地位,而楚國則欲報當年城濮之戰的大仇。一場大戰無可避免,雙方勢均力敵,相持不下,楚將唐狡率本部奮勇殺入晉國陣地,晉軍大亂,楚軍得以大勝。楚王想賞賜這位勇猛的將軍,唐狡說:「我已經得到大王的賞賜很久了,這次只是報答君恩而已。」楚王很奇怪,問:「寡人並不認識愛卿,何來報答一說呢?」唐狡回答:「我就是當年絕纓會上的罪人啊。」

無論是絕纓會上的豁達,還是問鼎中原後的反思,抑或是恢復於陳、解圍於鄭、憐憫於宋的大義,楚莊王已經從不飛不鳴的荒糜蛻變為一位仁施武備的霸主。

酒局中可以看到一個人的胸襟,這胸襟決定了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