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飲:齊頃公;主陪:逄醜父、韓厥;主賓:郤克;地點:華不注山
晉國的外交大臣郤克,盲了一目,出使齊國時,正好遇到魯國的禿子使者,衛國的瘸子使者,曹國的駝子使者。齊頃公為了逗樂自己的母親,故意讓本國的獨眼龍、禿子、瘸子、駝背裝扮成接待人員,在朝堂上「對等接待」,引得母親哈哈大笑。侮辱大使如同辱國,從此齊晉諸國結下深仇。後來兩國大戰,齊國戰敗,晉國要求讓齊頃公把譏笑使者的老媽送來作人質,此也算是外交史上最荒誕絕倫的要求了。
郤克回國做了執政大臣,遇到齊國攻打魯國衛國,兩國向晉求援,郤克立刻決定救援。齊頃公也是個好戰之徒,親自率隊奔走一夜趕到鞌地,望著郤克率領的晉國大軍,他自信地說:「傳令三軍,滅了他們,再吃早飯」(「滅此朝食」成語出處)。
齊頃公身先士卒,殺入晉師。郤克擊鼓指揮抵抗,被射中左肋,重傷,血流到了鞋子,鼓聲漸緩,駕車的人鼓勵他:「旗鼓是三軍進退的依據,您還沒死,就不能鬆懈。生死有命,應振作起來,盡忠報國。」郤克新仇舊恨一起發作,精神亢奮,連連擊鼓,晉軍聽到後士氣高漲,反敗為勝。
副帥韓厥單車追殺齊頃公,頃公的射手看出來韓厥身份高貴,是一位君子,想要射死他。齊頃公說:「既然認出來是位君子,就不應該殺對方。」只射倒了韓厥車上的同袍。韓厥窮追不捨,齊頃公慌不擇路,駕車繞著華不注山飛奔,一前一後,追了好幾圈。結果頃公的車出了故障,被韓厥追上了。忠心耿耿的僕從逄醜父匆忙換上齊頃公的衣裳,並與之交換了位置。
韓厥下車,從車裡拿出玉璧和酒杯,在山風瑟瑟、山石嶙峋的荒郊野外,對著齊頃公進行了一場受降演出。這一場酒局的辭令,堪為外交經典。他攔在車前,拜了兩次,說:「晉王不能推辭魯國衛國的邀請,帶著群臣來您的大齊國,請您明示我們的罪過,導致了誤會而發生了戰爭,我韓厥不幸在軍隊裡充數,更不幸冒犯了您,現在請您允許我給您駕車,帶您到我們的小國去指導工作。這玉璧,是我這外邦之臣獻給您的,以表敬意。這酒,如果您許諾允許我請您回晉國,就請喝下去。」這套謙遜的話語背後,是勝利者的狂喜與自大,隱含義是:我抓住了你,要帶你回去接受審判。
君王打扮的逄醜父對僕從打扮的齊頃公說:「我不喝酒,你給我取盞清水來。」韓厥正在進行禮儀演出,自然不便阻止一個僕從去打水。等了半天打水的沒回來,也沒有在意,高高興興地逼著假頃公喝下酒,帶回晉軍,獻給大元帥郤克。郤克準備奚落這個奚落過自己的齊頃公時,發現上當了。
齊頃公逃回齊軍,整頓軍隊重新殺回戰場,在千軍萬馬中三進三出,直到救回了逄醜父。
再過了一年,齊晉兩國重新修好,齊頃公來拜會晉景公,在酒宴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韓厥。韓厥問:「您還記得我嗎?」齊頃公大度而詼諧地說:「雖然您換了身衣服,我還是認得啊。」韓厥舉起酒,又來了一段說辭:「當年正因為我的無能,才換來今天兩位君王歡洽一堂啊。」
我們敬酒辭令的典雅、虛偽、言不由衷,古已有之。可惜我們身在局中,往往不能覺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