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一切煩惱都來自人際關係

哲人:當然。我不追求地位或名譽,作為一名在野哲人,過著與世無爭的人生。

青年:退出競爭不也就是認輸嗎?

哲人:是從勝負競爭中全身而退。當一個人想要做自己的時候,競爭勢必會成為障礙。

青年:不,那是厭倦人生的老人的邏輯啊!像我這樣的年輕人必須在劍拔弩張的競爭中去提高自己。正因為有競爭對手的激勵,才能夠不斷創造更好的自己。用競爭來考慮人際關係有什麼不好呢?

哲人:如果那個競爭對手對你來說是可以稱得上「夥伴」的存在,那也許會有利於自我研究。但在多數情況下,競爭對手並不能成為夥伴。

青年:怎麼回事?

在意你長相的,只有你自己

哲人:接下來咱們梳理一下我們的辯論。最初你對阿德勒所主張的「一切煩惱皆源於人際關係」這一概念表示不滿,對吧?圍繞著自卑感的爭論就由此而起。

青年:是的是的。關於自卑感這個話題的討論太過激烈,以至於差點把那一點給忘記了。最初為什麼會談到自卑感這個話題呢?

哲人:這與競爭有關。請你記住。如果在人際關係中存在「競爭」,那人就不可能擺脫人際關係帶來的煩惱,也就不可能擺脫不幸。

青年:為什麼?

哲人:因為有競爭的地方就會有勝者和敗者。

青年:有勝者和敗者不是很好嗎?

哲人:請從你自己的角度來具體考慮一下。假設你對周圍的人都抱有「競爭」意識。但是,競爭就會有勝者和敗者。因為他們之間的關係,所以必然會意識到勝負,會產生「a君上了名牌大學,b君進了那家大企業,c君找了一位那麼漂亮的女朋友,而自己卻是這樣」之類的想法。

青年:哈哈,可真具體啊。

哲人:如果意識到競爭或勝負,那麼勢必就會產生自卑感。因為常常拿自己和別人相比就會產生「優於這個、輸於那個」之類的想法,而自卑情結或優越情結就會隨之而生。那麼,對此時的你來說,他人又會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青年:呀,是競爭對手嗎?

哲人:不,不是單純的的競爭對手。不知不覺就會把他人乃至整個世界都看成「敵人」。

青年:敵人?

哲人:也就是會認為人人都是隨時會愚弄、嘲諷、攻擊甚至陷害自己、絕不可掉以輕心的敵人,而世界則是一個恐怖的地方。

青年:您是說與不可掉以輕心的敵人之間的競爭?

哲人:競爭的可怕之處就在於此。即便不是敗者、即便一直立於不敗之地,處於競爭之中的人也會一刻不得安心、不想成為敗者。而為了不成為敗者就必須一直獲勝、不能相信他人。之所以有很多人雖然取得了社會性的成功,但卻感覺不到幸福,就是因為他們活在競爭之中。因為他們眼中的世界是敵人遍佈的危險所在。

青年:雖然或許如此,但是……

哲人:但實際上,別人真的會那麼關注你嗎?會24小時監視著你,虎視眈眈地尋找攻擊你的機會嗎?恐怕並非如此。

我有一位年輕的朋友,據說他少年時代總是長時間對著鏡子整理頭髮。於是,他祖母對他說:「在意你的臉的只有你自己。」那之後,他便活得輕鬆了一些。

青年:哈哈,您可真討厭呀!您這是在諷刺我吧?也許我真的把周圍的人看成了敵人,總是擔心隨時會受到暗箭攻擊,認為總是被他人監視、挑剔甚至攻擊。

而且,就像熱衷於照鏡子的少年一樣,這實際上也是自我意識過剩的反應。世上的人其實並不關注我。即使我在大街上倒立也不會有人留意!

但是,怎麼樣呢,先生?您依然會說我的自卑感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有某種「目的」的嗎?說實話,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那樣認為。

哲人:為什麼呢?

青年:我有一個年長3歲的哥哥,他非常聽父母的話,學習運動樣樣精通,是一位非常認真的哥哥。而我自幼就常常被拿來跟哥哥比較。當然,跟年長3歲的哥哥相比,我什麼都贏不了。而父母根本不管這一點,他們總是不認可我。無論我做什麼都被當作孩子來對待,一遇到事情就被否定,總是被壓制、被忽視。簡直就是生活在自卑感中,還必須意識到與哥哥之間的競爭!

哲人:怪不得。

青年:我有時候這樣想。自己就像是從未真正沐浴過陽光的絲瓜,自然就會因為自卑感而扭曲。所以,如果有挺拔舒展的人,真希望他能夠帶帶我呀!

哲人:明白了。你的心情我很理解。那麼,包括你與你哥哥的關係,也從「競爭」角度去考慮。如果你不把自己與哥哥或者他人的關係放在「競爭」角度去考慮的話,他們又會變成什麼樣的存在呢?

青年:那也許哥哥就是哥哥、他人就是他人吧。

哲人:不,應該會成為更加積極的「夥伴」。

青年:夥伴?

哲人:你剛剛也說過吧?「無法真心祝福過得幸福的他人」,那就是因為站在競爭的角度來考慮人際關係,把他人的幸福看作「我的失敗」,所以才無法給予祝福。

但是,一旦從競爭的怪圈中解放出來,就再沒有必要戰勝任何人了,也就能夠擺脫「或許會輸」的恐懼心理了,變得能夠真心祝福他人的幸福並能夠為他人的幸福作出積極的貢獻。當某人陷入困難的時候你隨時願意伸出援手,那他對你來說就是可以稱為夥伴的存在。

青年:嗯。

哲人:關鍵在於下面這一點。如果能夠體會到「人人都是我的夥伴」,那麼對世界的看法也會截然不同。不再把世界當成危險的所在,也不再活在不必要的猜忌之中,你眼中的世界就會成為一個安全舒適的地方。人際關係的煩惱也會大大減少。

青年:……那可真是幸福的人啊!但是,那是向日葵,對,是向日葵。是沐浴著溫暖陽光、吸收著充足水分長起來的向日葵的理論,生長在昏暗背陰處的絲瓜根本不可能那樣!

哲人:你又要回到原因論上去了吧?

青年:是的,的確如此!

由嚴厲父母養大的青年自幼便一直被拿來與哥哥進行比較,並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任何意見都不被採納,還被罵作是差勁的弟弟;在學校也交不到朋友,休息時間也一直悶在圖書室裡,只有圖書室是自己的安身之所。經歷過這種少年時代的青年徹底成了原因論的信徒。他認為,如果沒有那樣的父母和哥哥、沒有在那樣的學校上學的話,自己也會有一個更加光明的人生。原本想要儘可能地冷靜辯論的青年積累了多年的情緒,在此時一下子爆發了。

人際關係中的「權力鬥爭」與復仇

青年:好啦,先生。目的論只是一種詭辯,精神創傷確實存在!而且,人根本無法擺脫過去!先生您也承認我們無法乘坐時光機器回到過去吧?

只要過去作為過去存在著,我們就得生活在過去所造成的影響之中。如果當過去不存在,那就等於是在否定自己走過的人生!先生您是說要讓我選擇那種不負責任的生活嗎?

哲人:是啊,我們既不能乘坐時光機器回到過去,也不能讓時針倒轉。但是,賦予過去的事情什麼樣的價值,這是「現在的你」所面臨的課題。

青年:那麼,我來問問您「現在」這個話題吧。上一次,先生您說「人是在捏造憤怒的感情」,是吧?還說站在目的論的角度考慮,事情就是這樣。我現在依然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例如,對社會的不滿、對政治的憤怒之類的情況該怎麼解釋呢?這也可以說是為了堅持自己的主張而捏造的感情嗎?

哲人:的確,我們有時候會對社會問題感到憤怒。但是,這並不是突發性的感情,而是合乎邏輯的憤慨。個人的憤怒(私憤)和對社會矛盾或不公平產生的憤怒(公憤)不屬於同一種類。個人的憤怒很快就會冷卻,而公憤則會長時間地持續。因私憤而流露的發怒只不過是為了讓別人屈服的一種工具而已。

青年:您是說私憤和公憤不同。

哲人:完全不同。因為公憤超越了自身利害。

青年:那麼,我來問問您私憤的事情。如果無緣無故地被人破口大罵,先生您也會生氣吧?

哲人:不生氣。

青年:不許撒謊!

哲人:如果遭人當面辱罵,我就會考慮一下那個人隱藏的「目的」。不僅僅是直接性的當面辱罵,當被對方的言行激怒的時候,也要認清對方是在挑起「權力之爭」。

青年:權力之爭?

哲人:例如,孩子有時候會通過惡作劇來捉弄大人。在很多情況下,其目的是為了吸引大人的注意力,他們往往會在大人真正發火之前停止惡作劇。但是,如果在大人真正生氣的時候孩子依然不停止惡作劇,那麼其目的就是「鬥爭」本身了。

青年:為什麼要鬥爭呢?

哲人:想要獲勝啊,想要通過獲勝來證明自己的力量。

青年:我還是不太明白。您能舉個稍微具體點兒的例子嗎?

哲人:比如,假設你和朋友正在談論時下的政治形勢,談著談著你們之間的爭論越來越激烈,彼此都各不相讓,於是對方很快就上升到了人格攻擊,罵你說:「所以說你是個大傻瓜,正因為有你這種人存在我們國家才不能發展。」

青年:如果被這樣說的話,我肯定會忍無可忍。

哲人:這種情況下,對方的目的是什麼呢?是純粹想要討論政治嗎?不是。對方只是想要責難挑釁你,通過權力之爭來達到讓不順眼的你屈服的目的。這個時候你如果發怒的話,那就是正中其下懷,關係會急劇轉入權力之爭。所以,我們不能上任何挑釁的當。

青年:不不,沒必要逃避。對於挑釁就應該進行回擊。因為錯在對方。對那種無禮的混球就應該直接挫挫其銳氣,用語言的拳頭!

哲人:那麼,假設你壓制住了爭論,而且徹底認輸的對方爽快地退出。但是,權力之爭並沒有就此結束。敗下陣來的對方會很快轉入下一個階段。

青年:下一個階段?

哲人:是的,「復仇」階段。儘管暫時敗下陣來,但對方會在別的地方以別的形式策劃著復仇、等待著進行報復。

青年:比如說?

哲人:遭受過父母虐待的孩子有些會誤入歧途、逃學,甚至會出現割腕等自殘行為。如果按照弗洛伊德的原因論,肯定會從簡單的因果律角度歸結為:「因為父母用這樣的方法教育,所以孩子才變成這樣。」就像因為不給植物澆水,所以它們才會乾枯一樣。這的確是簡單易懂的解釋。

但是,阿德勒式的目的論不會忽視孩子隱藏的目的——也就是「報復父母」。如果自己出現不良行為、逃學,甚至是割腕,那麼父母就會煩惱不已,父母還會驚慌失措、痛不欲生。孩子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出現問題行為。孩子並不是受過去原因(家庭環境)的影響,而是為了達到現在的目的(報復父母)。

青年:是為了讓父母煩惱才有問題行為?

哲人:是的。例如,看到割腕的孩子很多人會不可思議地想:「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情呢?」

但是,請想想孩子的割腕行為會對周圍的人——比如父母——帶來什麼影響。如此一來,行為背後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青年:……目的是為了復仇吧?

哲人:是的。而且,人際關係一旦發展到復仇階段,那麼當事人之間幾乎就不可能調和了。為了避免這一點,在受到爭權挑釁時絕對不可以上當。

承認錯誤,不代表你失敗了

青年:那麼,如果當面受到了人格攻擊的話該怎麼辦呢?要一味地忍耐嗎?

哲人:不,「忍耐」這種想法本身就表明你依然拘泥於權力之爭。而是要對對方的行為不做任何反應。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一點。

青年:不上挑釁之當這種事情有那麼容易做到嗎?原本您是怎麼說到要控制怒氣的呢?

哲人:所謂控制怒氣是否就是「忍耐」呢?不是的,我們應該學習不使用怒氣這種感情的方法,因為怒氣終歸是為了達成目的的一種手段和工具。

青年:哦,這太難了。

哲人:首先希望你能夠理解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發怒是交流的一種形態,而且不使用發怒這種方式也可以交流。我們即使不使用怒氣,也可以進行溝通以及取得別人的認同。如果能夠從經驗中明白這一點,那自然就不會再有怒氣產生了。

青年:但是,即使對方明顯找碴兒挑釁,惡意說一些侮辱性的語言,也不能發怒嗎?

哲人:你似乎還沒有真正理解。不是不能發怒,而是「沒必要依賴發怒這一工具」。

易怒的人並不是性情急躁,而是不瞭解發怒以外的有效交流工具。所以才會說「不由得發火」之類的話。這其實是在藉助發怒來進行交流。

青年:發怒之外的有效交流……

哲人:我們有語言,可以通過語言進行交流;要相信語言的力量,相信具有邏輯性的語言。

青年:……的確,如果不相信這一點的話,我們的這種對話也就不會成立了。

哲人:關於權力之爭,還有一點需要注意。那就是無論認為自己多麼正確,也不要以此為理由去責難對方。這是很多人都容易陷落進去的人際關係圈套。

青年:為什麼?

哲人:人在人際關係中一旦確信「我是正確的」,那就已經步入了權力之爭。

青年:僅僅是認為自己正確就會那樣嗎?不不,這也太誇張了吧?

哲人:我是正確的,也就是說對方是錯誤的。一旦這樣想,辯論的焦點便會從「主張的正確性」變成了「人際關係的方式」。也就是說,「我是正確的」這種堅信意味著堅持「對方是錯誤的」,最終就會演變成「所以我必須獲勝」之類的勝負之爭。這就是完完全全的權力之爭吧?

青年:嗯。

哲人:原本主張的對錯與勝負毫無關係。如果你認為自己正確的話,那麼無論對方持什麼意見都應該無所謂。但是,很多人都會陷入權力之爭,試圖讓對方屈服。正因為如此,才會認為「承認自己的錯誤」就等於「承認失敗」。

青年:的確有這麼一方面。

哲人:因為不想失敗,所以就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結果就會選擇錯誤的道路。承認錯誤、賠禮道歉、退出權力之爭,這些都不是「失敗」。

追求優越性並不是通過與他人的競爭來完成的。

青年:也就是說,如果過度拘泥於勝負就無法作出正確的選擇?

哲人:是的。眼鏡模糊了,只能看到眼前的勝負就會走錯道路,我們只有摘掉競爭或勝負之爭的眼鏡才能夠改變完善自己。

人生的三大課題:交友課題、工作課題以及愛的課題

青年:嗯。但還是有問題,就是「一切煩惱皆源於人際關係」那句話。的確,自卑感是人際關係的煩惱,而且我也非常明白自卑感給我們造成的影響;對「人生不是競爭」這一點從道理上也承認。我無法把他人看成「夥伴」,總是在心裡的某個角落把別人想成是「敵人」。這一點也的確如此。

但不可思議的是,為什麼阿德勒那麼重視人際關係,甚至都用「一切」這樣的詞來形容?

哲人:人際關係是一個怎麼考慮都不為過的重要問題。上次我就說過「你所缺乏的是獲得幸福的勇氣」這樣的話,你還記得吧?

青年:即使想忘也忘不了啊。

哲人:那麼你為什麼把別人看成是「敵人」而不能認為是「夥伴」呢?那是因為勇氣受挫的你在逃避「人生的課題」。

青年:人生的課題?

哲人:是的。這非常重要。阿德勒心理學關於人的行為方面和心理方面都提出了相當明確的目標。

青年:哦。那是什麼樣的目標呢?

哲人:首先,行為方面的目標有「自立」和「與社會和諧共處」這兩點。而且,支撐這種行為的心理方面的目標是「我有能力」以及「人人都是我的夥伴」這兩種意識。

青年:請您等等。我得做一下筆記。

行為方面的目標有以下兩點:

1自立。

2與社會和諧共處。

而且,支撐這種行為的心理方面的目標也有以下兩點:

1「我有能力」的意識。

2「人人都是我的夥伴」的意識。

哎呀,我能明白其重要性。作為個體自立,同時能夠與他人及社會和諧共處,這好像與我們之前的辯論內容也緊密相關。

哲人:而且,這些目標可以通過阿德勒所說的直面「人生課題」來實現。

青年:那麼,「人生課題」又指什麼呢?

哲人:請從孩提時代開始考慮人生這個詞。孩提時代,我們在父母的守護下生活,即使不怎麼勞動也可以生存下去。但是,很快就到了「自立」之時,不能繼續依賴父母而必須爭取精神性的自立這一點自不必說,即使在社會意義上也要自立,必須從事某些工作——這裡不是指在企業上班之類狹義上的工作。

此外,在成長過程中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朋友關係。當然,也會與某人結成戀愛關係甚至還有可能發展到結婚。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又會產生夫妻關係,一旦有了孩子還會出現親子關係。

阿德勒把這些過程中產生的人際關係分為「工作課題」「交友課題」和「愛的課題」這三類,又統稱為「人生課題」。

青年:這裡的課題是指作為社會人的義務嗎?也就是類似於勞動或納稅之類的事情。

哲人:不,請你把它理解為單純的人際關係。人際關係有距離和深度。為了強調這一點,阿德勒也曾使用「三大羈絆」這樣的表達方式。

青年:人際關係的距離和深度?

哲人:一個個體在想要作為社會性的存在生存下去的時候,就會遇到不得不面對的人際關係,這就是人生課題。在「不得不面對」這一意義上確實可以說是「義務」。

青年:哦,具體來講呢?

哲人:首先,我們從「工作課題」來考慮。無論什麼種類的工作,都沒有一個人可以獨立完成的。例如,我平時都在這個書房中寫書稿。寫作這項工作的確是無人能夠代替、必須自己完成的作業。但即使如此,只有有了編輯的存在以及裝訂人員、印刷人員和經銷或書店人員的協助,這項工作才能夠成立。原則上來說,根本不可能存在不需要與他人合作完成的工作。

青年:廣義上來說也許如此。

哲人:不過,如果從距離和深度這一觀點來考慮的話,工作上的人際關係可以說門檻最低。工作上的人際關係因為有著成果這一簡單易懂的共通目標,即使有些不投緣也可以合作或者說必須合作;而且,因「工作」這一點結成的關係,在下班或者轉行後就又可以變回他人關係。

青年:的確如此。

哲人:而且,在這個階段的人際關係方面出現問題的,就是那些被稱為自閉的人。

青年:唉?請稍等!先生您是說他們並非不想工作或者拒絕勞動,只是為了逃避「工作方面的人際關係」才不想去上班的?

哲人:本人是否意識到這一點暫且不論,但核心問題就是人際關係。例如,為了求職而發出簡歷,面試了卻沒被任何公司錄取,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思來想去便開始懷疑工作的意義。或者,在工作中遭遇重大失敗,由於自己的失誤致使公司遭受鉅額損失,眼前一片黑暗,於是開始討厭再去公司上班。這些情況都不是討厭工作本身,而是討厭因為工作而受到他人的批評和指責,討厭被貼上「你沒有能力」或者「你不適合這個工作」之類的無能標籤,更討厭無可替代的「我」的尊嚴受到傷害。也就是說,一切都是人際關係的問題。

浪漫的紅線和堅固的鎖鏈

青年:……嗯,我一會兒再反駁您!接下來,所謂「交友課題」又是指什麼?

哲人:這是指脫離了工作的、更廣泛意義上的朋友關係。正因為沒有了工作關係那樣的強制力,所以也就更加難以開始和發展。

青年:啊,是呀!如果有學校或者職場之類的「場合」,也還可以構建關係,但也只是限於那種場合的表面關係。但是,如果進一步發展成朋友關係或者在學校和職場之外的地方交到朋友,這實在是非常困難。

哲人:你有可以稱得上是知己的朋友嗎?

青年:有朋友。但是,要說能稱得上知己的……

哲人:我曾經也是這樣。高中時代的我根本不想交朋友,每天都獨自學習希臘語或德語,默默地研讀哲學書。對此非常不安的母親曾去找過班主任老師談話。當時老師好像說:「不必擔心。他是不需要朋友的人。」老師的話給了母親和我極大的勇氣。

青年:不需要朋友的人……那麼,先生您在高中時代一個朋友也沒有嗎?

哲人:不,只有一個朋友,他說「沒有任何應該在大學裡學習的東西」,結果就沒有上大學。聽說他在山上隱居幾年之後,目前在東南亞從事新聞報道工作。我們已經幾十年沒見過面了,不過,我感覺我們現在再次見到,也能夠像那個時候一樣交往。

很多人認為朋友越多越好,但果真如此嗎?朋友或熟人的數量沒有任何價值。這是與愛之主題有關的話題,我們應該考慮的是關係的距離和深度。

青年:我以後也可以交到好朋友嗎?

哲人:當然可以。只要你變了,周圍也會改變。必須要有所改變。阿德勒心理學不是改變他人的心理學,而是追求自我改變的心理學。不能等著別人發生變化,也不要等著狀況有所改變,而是由你自己勇敢邁出第一步。

青年:嗯……

哲人:事實上,你這樣到我的房間來拜訪,而我就可以得到一位你這樣的年輕朋友。

青年:先生您是說我是您的朋友?

哲人:是的,不是這樣嗎?我們在這裡的對話不是諮詢輔導,我們也不是工作關係。對我來說,你就是一位無可替代的朋友。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青年:您是說無可替代的……朋友嗎?不、不!現在我還不想考慮這一點。咱們繼續吧!最後的「愛的課題」是指什麼呢?

哲人:這一點可以分成兩個階段:一個就是所謂的戀愛關係,而另一個就是與家人的關係,特別是親子關係。在工作、交友和愛這三大課題中,愛之課題恐怕是最難的課題。

例如,當由朋友關係發展成戀愛關係的時候,一些在朋友之間被允許的言行就不再被允許了。具體說來,例如不可以跟異性朋友一起玩兒,有時候甚至僅僅因為跟異性朋友打電話,戀人就會吃醋。像這樣,距離近了,關係也深了。

青年:是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哲人:但是,阿德勒不同意束縛對方這一點。如果對方過得幸福,那就能夠真誠地去祝福,這就是愛。相互束縛的關係很快就會破裂。

青年:不不,這種論調有不忠之嫌啊!如果對方非常幸福地亂搞胡混,難道也要對其這種姿態給予祝福嗎?

哲人:並不是積極地去肯定花心。請你這樣想,如果在一起感到苦悶或者緊張,那即使是戀愛關係也不能稱之為愛。當人能夠感覺到「與這個人在一起可以無拘無束」的時候,才能夠體會到愛。既沒有自卑感也不必炫耀優越性,能夠保持一種平靜而自然的狀態。真正的愛應該是這樣的。

另一方面,束縛是想要支配對方的表現,也是一種基於不信任感的想法。與一個不信任自己的人處在同一個空間裡,那就根本不可能保持一種自然狀態。阿德勒說:「如果想要和諧地生活在一起,那就必須把對方當成平等的人。」

青年:嗯。

哲人:不過,戀愛關係或夫妻關係還可以選擇「分手」。即使常年一起生活的夫妻,如果難以繼續維持關係的話,也可以選擇分手。但是,親子關係原則上就不可以如此。假如戀愛是用紅色絲線系起來的關係的話,那親子關係就是用堅固的鎖鏈聯結起來的關係。而且,自己手裡只有一把小小的剪刀。親子關係難就難在這裡。

青年:那麼,怎麼做才好呢?

哲人:現階段能說的就是不能夠逃避。無論多麼困難的關係都不可以選擇逃避,必須勇敢去面對。即使最終發展成用剪刀剪斷,也要首先選擇面對。最不可取的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止步不前。

人根本不可能一個人活著,只有在社會性的環境之下才能成為「個人」。因此,阿德勒心理學把作為個人的「自立」和在社會中的「和諧」作為重大目標。那麼,如何才能實現這些目標呢?阿德勒說:「在這裡必須要克服‘工作’‘交友’和‘愛’這三大課題。」但是,青年依然很難領會人活著必須面對的人際關係課題的真正含義。

「人生謊言」教我們學會逃避

青年:啊,我的頭又亂了。先生也說過吧,我之所以把別人看成是「敵人」而不能看成是「夥伴」,是因為在逃避人生的課題。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哲人:假設你討厭a這個人,說是因為a身上有讓人無法容忍的缺點。

青年:是啊,如果是討厭的人,那還真不少。

哲人:但是,那並不是因為無法容忍a的缺點才討厭他,而是你先有「要討厭a」這個目的,之後才找出了符合這個目的的缺點。

青年:怎麼可能?!那我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呢?

哲人:為了逃避與a之間的人際關係。

青年:哎呀,這絕對不可能!即使再怎麼想,順序也是反的。是因為他做了惹人討厭的事,所以大家才會討厭他,否則也沒有理由討厭他!

哲人:不,不是這樣的。如果想一想與處於戀愛關係的人分手時候的情況就會容易理解了。

在戀愛或夫妻關係中,過了某個時期之後,有時候對方的任何言行都會讓你生氣。吃飯的方式讓你不滿意,在房間裡的散漫姿態令你生厭,甚至就連對方睡眠時的呼吸聲都讓你生氣,儘管幾個月前還不是這樣。

青年:……是的,這個能夠想象得到。

哲人:這是因為那個人已經下定決心要找機會「結束這種關係」,繼而正在蒐集結束關係的材料,所以才會那樣感覺。對方其實沒有任何改變,只是自己的「目的」變了而已。

人就是這麼任性而自私的生物,一旦產生這種想法,無論怎樣都能發現對方的缺點。即使對方是聖人君子一樣的人物,也能夠輕而易舉地找到對方值得討厭的理由。正因為如此,世界才隨時可能變成危險的所在,人們也就有可能把所有他人都看成「敵人」。

青年:那麼,您是說我為了逃避人生課題或者進一步說是為了逃避人際關係,僅僅為了這些我就去捏造別人的缺點?

哲人:是這樣的。阿德勒把這種企圖設立種種藉口來回避人生課題的情況叫作「人生謊言」。

青年:……

哲人:這詞很犀利吧。對於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態,把責任轉嫁給別人,通過歸咎於他人或者環境來回避人生課題。前面我提到的患臉紅恐懼症的那個女學生也是一樣——對自己撒謊,也對周圍的人撒謊。仔細考慮一下,這的確是一個相當犀利的詞語。

青年:但是,為什麼要把那判定為撒謊呢?我周圍都有什麼樣的人,之前又經歷過怎樣的人生,先生您根本一無所知吧!

哲人:是的,我對你的過去一無所知,有關你父母和你哥哥的事情我也一無所知。不過,我只知道一點。

青年:是什麼?

哲人:那就是,決定你的生活方式(人生狀態)的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你自己這一事實。

青年:啊……!!

哲人:假若你的生活方式是由他人或者環境所決定的,那還有可能轉嫁責任。但是,我們是自己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責任之所在就非常明確了。

青年:您是打算要譴責我吧?說我是一個騙子、一個懦夫!說全都是我的責任!

哲人:請你不要用怒氣來回避這個問題。這是非常關鍵的。阿德勒並不打算用善惡來區分人生課題或者人生謊言。我們現在應該談的既不是善惡問題也不是道德問題,而是「勇氣」問題。

青年:又是「勇氣」嗎?

哲人:是的。即使你逃避人生課題、依賴人生謊言,那也不是因為你沾染了「惡」。這不是一個應該從道德方面來譴責的問題,它只是「勇氣」的問題。

阿德勒心理學是「勇氣的心理學」

青年:……最終還是「勇氣」問題嗎?如此說來,先生您上次也說過,阿德勒心理學是「勇氣心理學」。

哲人:如果再加上一點的話,那就是阿德勒心理學不是「擁有的心理學」而是「使用的心理學」。

青年:也就是「不在於被給予了什麼,而在於如何去使用被給予的東西」那句話嗎?

哲人:是的,你記得很清楚嘛。弗洛伊德式的原因論是「擁有的心理學」,繼而就會轉入決定論。另一方面,阿德勒心理學是「使用的心理學」,起決定作用的是你自己。

青年:阿德勒心理學是「勇氣的心理學」,同時也是「使用的心理學」……

哲人:我們人類並不是會受原因論所說的精神創傷所擺弄的脆弱存在。從目的論的角度來講,我們是用自己的手來選擇自己的人生和生活方式。我們有這種力量。

青年:但說實話,我沒有信心能夠克服自卑情結,即便那是一種人生謊言,我今後恐怕也無法擺脫這種自卑情結。

哲人:為什麼會那樣想呢?

青年:也許先生您的話是正確的。不,我所缺乏的肯定就是勇氣。我也承認人生謊言。我害怕與人打交道,不想在人際關係中受傷,所以就想回避人生課題。正因為如此才擺出了這樣那樣的藉口。是的,就是這樣。

但是,先生的話終歸只是精神論吧!只不過是說些「你就是缺乏勇氣,要拿出勇氣來!」之類的激勵的話。這就跟只會拍著別人的肩膀勸告說「拿出勇氣來!」之類的愚蠢指導者一樣。可是,我就是因為振作不起來才煩惱的啊!

哲人:總而言之,你就是希望聽到具體對策,對吧?

青年:正是。我是人,不是機器,不可能一聽到「拿出勇氣」之類的指令後,就馬上像加油一樣地去補充勇氣!

哲人:我知道了。但是,今晚也已經很晚了,所以下次我再告訴你吧。

青年:您不是在逃避吧?

哲人:當然不是。也許下一次還要討論一下自由這個話題。

青年:不是勇氣嗎?

哲人:是的,是關於談論勇氣的時候所不可不提的有關自由的討論。請你也思考一下自由是什麼。

青年:自由是什麼……好吧。那麼,期待著下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