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非常守約,剛好一個星期之後再次來到哲學家的書房。其實他自上次回去兩三天之後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過來。但深思熟慮之後,青年的疑問變成了確信。也就是說,目的論之類的學說只是一種詭辯,精神創傷確實存在。人既不可能忘記過去,也不可能從過去中解放出來。他今天就要把那位怪異的哲學家駁得體無完膚,一切爭論都將在今天結束。
為什麼討厭自己?
青年:先生,上次之後我冷靜地想了很多,但還是不能同意先生的主張。哲人:哦,哪裡有疑問呢?
青年:例如,前幾日我承認自己討厭自己,無論如何都只能看到缺點,實在找不到喜歡自己的理由。但是,我也很想能夠喜歡自己。
先生您什麼都用「目的」來進行解釋,那您說說我討厭自己究竟有什麼目的、有什麼利益呢?討厭自己不會有任何好處吧?
哲人:的確。你感覺自己沒有任何優點,只有缺點。不管事實如何,就是這樣感覺。也就是自我評價非常低。問題是,為什麼會那麼自卑,為什麼會那麼低估自己呢?
青年:那是因為事實上我本來就沒有什麼優點。
哲人:不對。之所以只看到缺點是因為你下定了「不要喜歡自己」的決心。為了達到不要喜歡自己的目的,所以你才只看缺點而不看優點。首先請你理解這一點。
青年:下定不要喜歡自己的決心?
哲人:是的。因為不去喜歡自己是一種對你而言的「善」。
青年:到底為什麼?為了什麼?
哲人:這也許就要問你自己了。你究竟認為自己有什麼缺點呢?
青年:先生也許已經注意到了。首先要說的就是我這性格——對自己沒有自信,對一切都持悲觀態度;還有就是太過固執;非常注重別人的看法,而且總是活在對別人的懷疑之中;不能活得自然,總覺得像是在演戲。而且,如果只是性格倒還好,自己的長相和身材也沒有一樣讓人滿意的。
哲人:如果像這樣繼續議論缺點的話,心情會怎樣呢?
青年:您可真是殘忍啊!那當然會不愉快啦!誰都不願意和如此乖僻的人交往吧。如果我身邊有這麼一個自卑而又麻煩的人,我也會不喜歡他。
哲人:的確,結論似乎已經出來了。
青年:是什麼?
哲人:如果以你為例不好理解的話,那我就舉一個別人的例子。我也曾在這個書房裡進行過簡單的心理輔導。那已經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來了一位女學生。是的,她當時就坐在你現在坐的這把椅子上。
她的苦惱是害怕見人,一到人前就臉紅,說是無論如何都想治好這種臉紅恐懼症。所以我便問她:「如果這種臉紅恐懼症治好了,你想做什麼呢?」於是,她告訴我說自己有一個想要交往的男孩。雖然偷偷喜歡著那個男孩,但她還沒能表明心意。她還說一旦治好臉紅恐懼症,就馬上向他告白,希望能夠交往。
青年:哎呀,多好啊!很符合女學生的話題。為了向意中人告白,首先必須治好臉紅恐懼症。
哲人:事情果真如此嗎?我的判斷是並非如此。為什麼她會患上臉紅恐懼症呢?又為什麼總是治不好呢?那是因為她自己「需要臉紅這一症狀」。
青年:不不,您在說什麼呢?她不是說非常希望能治好嗎?
哲人:你認為對她來說最害怕的事情、最想逃避的事情是什麼呢?當然是被自己喜歡的男孩拒絕了,是失戀可能帶來的打擊和自我否定。因為青春期的失戀在這方面的特徵非常明顯。
但是,只要有臉紅恐懼症存在,她就可以用「我之所以不能和他交往都是因為這個臉紅恐懼症」這樣的想法來進行自我逃避,如此便可以不必鼓起告白的勇氣或者即使被拒絕也可以說服自己;而且,最終也可以抱著「如果治好了臉紅恐懼症我也可以……」之類的想法活在幻想之中。
青年:那麼您是說她是為了給無法告白的自己找一個藉口或者是怕被拒絕才捏造了「臉紅恐懼症」。
哲人:直率地說就是如此。
青年: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的解釋。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豈不是根本沒辦法治好嗎?那不就是她一方面需要「臉紅恐懼症」,另一方面又為其苦惱嗎?煩惱永遠不會消失。
哲人:所以,我跟她進行了下面的對話。
「臉紅恐懼症這樣的病很好治。」
「真的嗎?」
「但我不會給你治。」
「為什麼?」
「因為你是靠著臉紅恐懼症才能讓自己接受對自我或者社會的不滿以及不順利的人生。你還要用‘這都是因為臉紅恐懼症’之類的話來安慰自己呢。」
「怎麼……」
「但是,如果我給你治好了臉紅恐懼症,事態也沒有任何變化的話,那你會怎麼做呢?你一定會再次跑來對我說‘請讓我再患上臉紅恐懼症’吧。那我可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青年:哦。
哲人:這種情況不只限於她。考生會想「如果考中的話人生就會一片光明」,公司職員則會想「如果能夠改行的話一切都會順利發展」。但是,很多情況下即使那些願望實現了,事態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青年:的確。
哲人:當有人上門求治「臉紅恐懼症」的時候,心理諮詢師絕對不可以為其治療,如果那樣做的話就更難康復了。這就是阿德勒心理學的主張。青年:那麼,具體怎樣做呢?聽了病人的煩惱後就放置不管嗎?
哲人:她對自己沒有自信,始終抱著「如果這樣,即使告白也肯定會被拒絕,到時候就會更加沒有自信」這樣的恐懼心理,所以才會製造出臉紅恐懼症這樣的問題來。我所能做的就是首先讓其接受「現在的自己」,不管結果如何,首先讓其樹立起向前邁進的勇氣。阿德勒心理學把這叫作「鼓勵」。
青年:鼓勵?
哲人:是的。關於其具體內容,在接下來的辯論中我會進行系統的說明。現在還不到這個階段。
青年:只要您會詳細作出說明就好。「鼓勵」這個詞我先記下了……那麼,最後她怎麼樣了呢?
哲人:與朋友一起和那個男孩出去玩兒,最終那個男孩先向她告白了。當然,她再也沒到這個書齋來過,我也不知道她的臉紅恐懼症後來如何了。但是,我想她大概不再需要了吧。
青年:肯定不再需要了。
哲人:是的。那麼,接下來我們根據她的事情來考慮一下你的問題。你說你現在只能看到自己的缺點,根本無法喜歡自己。而且你還說過「誰都不願意跟我這種乖僻的人交往」吧?
就這些吧。你為什麼討厭自己呢?為什麼只盯著缺點就是不肯去喜歡自己呢?那是因為你太害怕被他人討厭、害怕在人際關係中受傷。
青年:那是怎麼回事呢?
哲人:就像有臉紅恐懼症的她害怕被男性拒絕一樣,你也很害怕被他人否定。害怕被別人輕視或拒絕、害怕心靈受傷。你認為與其陷入那種窘境倒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與任何人有關聯。也就是說,你的「目的」是「避免在與他人的關係中受傷」。
青年:……
哲人:那麼,如何實現這種目的呢?答案很簡單。只要變成一個只看自己的缺點、極其厭惡自我、儘量不涉入人際關係的人就可以了。如此一來,只要躲在自己的殼裡就可以不與任何人發生關聯,而且萬一遭到別人的拒絕,還可以以此為理由來安慰自己。心裡就會想:因為我有這樣的缺點才會遭人拒絕,只要我沒有這個缺點也會很討人喜歡。
青年:……哈哈,還真被您一語道破了!
哲人:不可以岔開話題。保持滿是缺點的「這樣的自己」對你來說是一種不可替代的「善」,也就是說「有好處」。
青年:啊!這個惡魔!你簡直是一個惡魔!是的,就是這樣!我很害怕,不想在人際關係中受傷,非常害怕自己被人拒絕和否定!我承認的確如此!
哲人:承認就是很了不起的態度。但是,請你不要忘記,在人際關係中根本不可能不受傷。只要涉入人際關係就會或大或小地受傷,也會傷害別人。阿德勒曾說「要想消除煩惱,只有一個人在宇宙中生存」。但是,那種事情根本就無法做到。
一切煩惱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
青年:請等一下!這句話我必須問清楚,「要想消除煩惱,只有一個人在宇宙中生存」是什麼意思?如果只有一個人生活的話,勢必會被強烈的孤獨感所困擾吧?
哲人:之所以感覺孤獨並不是因為只有你自己一個人,感覺自己被周圍的他人、社會和共同體所疏遠才會孤獨。我們要想體會孤獨也需要有他人的存在。也就是說,人只有在社會關係中才會成為「個人」。
青年:如果真的成為一個人,也就是隻有一個人活在宇宙中的話,那就既不是「個人」,也感覺不到孤獨了嗎?
哲人:那樣的話恐怕連孤獨這個概念都不會存在。既不需要語言,也不需要邏輯和常識(共通感覺)。但是,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即使是在無人島上生活,也會想到遙遠的海對岸的「某人」;即使在一個人的夜晚,也會側耳靜聽某人睡眠中的呼吸聲。只要在某個地方存在著那個某人,孤獨就會襲來。
青年:但是,剛才的話如果換種說法也就成了「如果能夠一個人生存在宇宙中的話,煩惱就會消失」,是這樣嗎?
哲人:按道理來講,是這樣的。因為阿德勒甚至斷言「人的煩惱皆源於人際關係」。
青年:您究竟在說什麼?
哲人:我再重複一遍:「人的煩惱皆源於人際關係。」這是阿德勒心理學的一個基本概念。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人際關係,如果這個宇宙中沒有他人只有自己,那麼一切煩惱也都將消失。
青年:不可能!這只不過是學者的詭辯而已!
哲人:當然,我們不可能讓人際關係消失。人在本質上必須以他人的存在為前提,根本不可能做到與他人完全隔離。正如你所說的,「如果能夠一個人生存在宇宙中」這一前提根本不可能成立。
青年: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人際關係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問題,這一點我也認可。但是,一切煩惱皆源於人際關係這種論調也太極端了!獨立於人際關係之外的煩惱、個體內心的苦悶、自我難解的苦惱等,難道您要否定這一切煩惱嗎?!
哲人:僅止於個人的煩惱,即所謂的「內部煩惱」根本不存在。任何煩惱中都會有他人的因素。
青年:先生,您還是哲學家嗎?!人還有比人際關係更加高尚、更加重大的煩惱!幸福是什麼?自由是什麼?而人生的意義又是什麼?這些不都是自古希臘時代以來,哲學家們一直追問的主題嗎?而您剛才說人際關係就是一切煩惱之源?這是多麼庸俗的答案啊!哲學家們聽了一定會驚訝不已!
哲人:看來我的確需要說明得再具體一些。
青年:是的,請您說明一下!如果先生說自己是哲學家的話,那就必須把這一點解釋清楚!
哲人如是說:你由於太懼怕人際關係所以才會變得討厭自己,你是在通過自我厭棄來逃避人際關係。這種話大大動搖了青年。這是讓他不得不承認的一針見血的話。但是,在他看來,「人的一切煩惱皆源於人際關係」這種主張還是得堅決否定。阿德勒是在將人所擁有的問題縮小化。青年認為自己並不是苦惱於這種世俗性的煩惱!
自卑感來自主觀的臆造
哲人:那麼,關於人際關係我們換個角度來談。你知道自卑感這個詞嗎?
青年:這可真是個無聊的問題。從我前面的話中您也應該明白我是一個極其自卑的人啊。
哲人:那你具體有什麼樣的自卑感呢?
青年:例如,在報紙上看到同齡人活躍的姿態時,我就會感到極其自卑。生活在同一時代的人那麼活躍,而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呢;或者是看到朋友過得幸福,不是想要祝福而是心生嫉妒或者非常焦躁。當然,我也不喜歡自己這張滿是粉刺的臉,對於學歷、職業以及年收入等社會境況也抱有強烈的自卑感。哎呀,總之就是哪裡都很自卑。
哲人:明白了。順便說一下,在咱們談論的這種語境中第一個使用「自卑感」這個詞的人是阿德勒。
青年:哦,這我倒還真不知道。
哲人:在阿德勒所使用的德語中,劣等感的意思就是價值更少的「感覺」。也就是說,劣等感是一個關於自我價值判斷的詞語。
青年:價值判斷?
哲人:是一種「自己沒有價值或者只有一點兒價值」之類的感覺。
青年:啊……如果是那種感覺的話,我非常明白。我就是那樣。我幾乎每天都自責地想:自己或許連活著的價值都沒有。
哲人:那麼,我也說一下我自身的自卑感吧。你剛見我的時候有什麼印象呢?我是指在身體特徵方面。
青年:嗯……這個嘛……
哲人:你不必有顧慮,請直率地說出來。
青年:說實話,您的身材比我想象中小。
哲人:謝謝。我的身高是155釐米。據說阿德勒也是跟我差不多的身高。我曾經——直到你這個年紀之前——一直苦惱於自己的身高。我心中一直在想:如果我擁有正常的身高,如果再長高20釐米,不,哪怕是再長高10釐米,一切就會不同,就會擁有更愉快的人生。當我把這種想法告訴朋友的時候,他斷然告訴我說:「這種想法太無聊了!」
青年:他太厲害啦!是個什麼樣的人呀?
哲人:他接著說:「長高幹什麼呢?你可有讓人感覺輕鬆的本事啊!」的確,高大強壯的男性本身就會給人一種震懾感;而另一方面,矮小的我卻能讓對方放下警惕心理。看來個子矮小無論是對周圍人來說還是對自己來說,都有好處呢!這就是價值的轉換。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為自己的身高而煩惱了。
青年:噢。但是,那……
哲人:請你先聽我說完。這裡的關鍵點是,我155釐米的身高並不是「劣等性」。
青年:不是劣等性?
哲人:事實上,問題不在於有所欠缺。155釐米的身高只是一個低於平均數的客觀測量數字而已。乍看之下也許會被認為是劣等性。但是,問題在於我如何看待這種身高以及賦予它什麼樣的價值。
青年:什麼意思?
哲人:我對自己身高的感覺終究還是在與他人的比較——也就是人際關係——中產生的一種主觀上的「自卑感」。如果沒有可以比較的他人存在,我也就不會認為自己太矮。你現在也有各種「自卑感」並深受其苦吧?但是,那並不是客觀上的「劣等性」,而是主觀上的「自卑感」。即使像身高這樣的問題也可以進行主觀性的還原。
青年:也就是說,困擾我們的自卑感不是「客觀性的事實」而是「主觀性的解釋」?
哲人:正是如此。我從朋友「你有讓人感覺輕鬆的能力」這句話中得到了啟發,於是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如果從「讓人感覺輕鬆」或者「不讓人感覺太有威懾力」之類的角度來看,自己的身高也還可以成為一種優點。當然,這是一種主觀性的解釋。說得更確切一些,就是一種主觀臆想。
但是,主觀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可以用自己的手去選擇。把自己的身高看成是優點還是缺點,這全憑你自己主觀決定。正因為如此,我才可以自由選擇。
青年:就是您前面所說的重新選擇生活方式吧?
哲人:是的。我們無法改變客觀事實,但可以任意改變主觀解釋。並且,我們都活在主觀世界中。這一點在剛開始時我就說過了。
青年:是的,就是18度的井水那個話題。
哲人:關於這一點請想一想德語中「自卑感」的意思。我之前說過,在德語中「自卑感」是一個關於自我價值判斷的詞語。那麼,價值究竟是指什麼呢?
例如,價格昂貴的鑽石或者貨幣。我們會從中發現一些價值,並會說1克拉多少錢或者物價如何如何。但是,如果換種角度來看,鑽石之類的東西也只不過是石塊而已。
青年:哎呀,道理上來講……
哲人:也就是說,價值必須建立在社會意義之上。即使1美元紙幣所承載的價值是一種常識(共通感覺),那它也不是客觀意義上的價值。如果從印刷成本考慮的話,它根本不等於1美元。
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存在,那我也許會把這1美元的紙幣放入壁爐當燃料或者當衛生紙用。同樣的道理,我自然也就不會再為自己的身高而苦惱。
青年:……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存在?
哲人:是的。也就是說,價值問題最終也可以追溯到人際關係上。
青年:這樣就又可以與「一切煩惱皆源於人際關係」這種說法聯絡起來了吧?
哲人:正是如此。
自卑情結只是一種藉口
青年:但是,您能夠肯定自卑感真的是一種人際關係問題嗎?例如,即使社會意義上的成功者,也就是在人際關係中完全沒必要自卑的人也會有某種程度的自卑感。家產萬貫的企業家、人人豔羨的絕世美女或者是奧林匹克冠軍得主,大家都多多少少地受到自卑感的困擾。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這又該如何解釋呢?
哲人:阿德勒也承認自卑感人人都有。自卑感本身並不是什麼壞事。
青年:那麼,人究竟為什麼會有自卑感呢?
哲人:這需要從頭說起。首先,人是作為一種無力的存在活在這個世界上。並且,人希望擺脫這種無力狀態,繼而就有了普遍欲求。阿德勒稱其為「追求優越性」。
青年:追求優越性?
哲人:在這裡,你可以簡單將其理解為「希望進步」或者「追求理想狀態」。例如,蹣跚學步的孩子學會獨自站立;他們學會語言,可以與周圍的人自由溝通。我們都有想要擺脫無力狀態、追求進步的普遍欲求。人類史上的科學進步也是「追求優越性」的結果。
青年:確實如此。那麼?
哲人:與此相對應的就是自卑感。人都處於追求優越性這一「希望進步的狀態」之中,樹立某些理想或目標並努力為之奮鬥。同時,對於無法達成理想的自己就會產生一種自卑感。例如,越是有遠大志向的廚師也許就越會產生「還很不熟練」或者「必須做出更好的料理」之類的自卑感。
青年:嗯,的確如此。
哲人:阿德勒說「無論是追求優越性還是自卑感,都不是病態,而是一種能夠促進健康、正常的努力和成長的刺激」。只要處理得當,自卑感也可以成為努力和成長的催化劑。
青年:也就是說,我們應該正確利用自卑感?
哲人:是的。我們應該擯棄自卑感,進一步向前;不滿足於現狀,不斷進步;要更加幸福。如果是這樣的自卑感,那就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有些人無法認清「情況可以通過現實的努力而改變」這一事實,根本沒有向前邁進的勇氣。他們什麼都不做就斷定自己不行或是現實無法改變。
青年:哎呀,是啊。自卑感越強,人就會變得越消極,最終肯定會認為自己一無是處。自卑感不就是這樣嗎?
哲人:不,這不是自卑感,而是自卑情結。
青年:自卑情結?也就是自卑感吧?
哲人:這一點請注意。目前「自卑情結」這個詞似乎在使用的時候與自卑感是一樣的意思。就像「我為自己的單眼皮感到自卑」或者「他對自己的學歷有自卑感」之類的描述中全都用「自卑情結」這個詞來表示自卑感。其實,這完全是一種誤用。自卑情結一詞原本表示的是一種複雜而反常的心理狀態,跟自卑感沒有關係。例如,即使弗洛伊德提出的「俄狄浦斯情結」原本也是指一種對同性父母親的反常對抗心理。
青年:是啊,戀母情結或戀父情結中的「情結」一詞確實具有很強的反常感覺。
哲人:同樣道理,「自卑感」和「自卑情結」兩個詞也必須分辨清楚,絕不可以混用。
青年:具體有什麼不同呢?
哲人:自卑感本身並不是壞事。這一點你能夠理解吧?就像阿德勒說過的那樣,自卑感也可以成為促成努力和進步的契機。例如,雖然對學歷抱有自卑感,但若是正因為如此,才下定「我學歷低所以更要付出加倍的努力」之類的決心,那反而成了好事。
而另一方面,自卑情結是指把自己的自卑感當作某種藉口使用的狀態。具體就像「我因為學歷低所以無法成功」或者「我因為長得不漂亮所以結不了婚」之類的想法。像這樣在日常生活中大肆宣揚「因為有a所以才做不到b」這樣的理論,這已經超出了自卑感的範疇,它是一種自卑情結。
青年:不不,這是一種正兒八經的因果關係!如果學歷低,就會失去很多求職或發展的機會。不被社會看好也就無法成功。這不是什麼藉口,而是一種嚴峻的事實。
哲人:不對。
青年:為什麼?哪裡不對?
哲人:關於你所說的因果關係,阿德勒用「外部因果律」一詞來進行說明。意思就是:將原本沒有任何因果關係的事情解釋成似乎有重大因果關係一樣。例如,前幾天就有人說:「自己之所以始終無法結婚,就是因為幼時父母離婚的緣故。」從弗洛伊德的原因論來看,父母離婚對其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創傷,與自己的婚姻觀有著很大的因果關係。但是,阿德勒從目的論的角度出發把這種論調稱為「外部因果律」。
青年:但是,現實問題是擁有高學歷的人更容易在社會上獲得成功啊!先生您應該也有這種社會常識吧。
哲人:問題在於你如何去面對這種社會現實。如果抱著「我因為學歷低所以無法成功」之類的想法,那就不是「不能成功」而是「不想成功」了。
青年:不想成功?這是什麼道理啊?
哲人:簡單地說就是害怕向前邁進或者是不想真正地努力。不願意為了改變自我而犧牲目前所享受的樂趣——比如玩樂或休閒時間。也就是拿不出改變生活方式的「勇氣」,即使有些不滿或者不自由,也還是更願意維持現狀。
越自負的人越自卑
青年:也許是那樣,不過……
哲人:而且,對自己的學歷有著自卑情結,認為「我因為學歷低,所以才無法成功」。反過來說,這也就意味著「只要有高學歷,我也可以獲得巨大的成功」。
青年:嗯,的確如此。
哲人:這就是自卑情結的另一個側面。那些用語言或態度表明自己的自卑情結的人和聲稱「因為有a所以才不能做到b」的人,他們的言外之意就是「只要沒有a,我也會是有能力、有價值的人」。
青年:也就是說「要不是因為這一點,我也能行」。
哲人:是的。關於自卑感,阿德勒指出「沒有人能夠長期忍受自卑感」。也就是說,自卑感雖然人人都有,但它沉重得沒人能夠一直忍受這種狀態。
青年:嗯?這好像有點亂啊?!
哲人:請你慢慢去理解。擁有自卑感即感覺目前的「我」有所欠缺的狀態。如此一來問題就在於……
青年:如何去彌補欠缺的部分,對吧?
哲人:正是如此。如何去彌補自己欠缺的部分呢?最健全的姿態應該是想要通過努力和成長去彌補欠缺部分,例如刻苦學習、勤奮練習、努力工作等。
但是,沒有這種勇氣的人就會陷入自卑情結。拿剛才的例子來講,就會產生「我因為學歷低所以無法成功」之類的想法,並且還會進一步通過「如果有高學歷自己也很容易成功」之類的話來暗示自己的能力。意思就是「現在只不過是被學歷低這個因素所埋沒,‘真正的我’其實非常優秀」。
青年:不不,第二種說法已經不屬於自卑感了。那應該是自吹自擂吧。
哲人:正是如此。自卑情結有時會發展成另外一種特殊的心理狀態。
青年:那是什麼呢?
哲人:這也許是你沒聽說過的詞語,是「優越情結」。
青年:優越情結?
哲人:雖然苦於強烈的自卑感,但卻沒有勇氣通過努力或成長之類的健全手段去進行改變。即便如此,又沒法忍受「因為有a所以才做不到b」之類的自卑情結,無法接受「無能的自己」。如此一來,人就會想要用更加簡便的方法來進行補償。
青年:怎麼做呢?
哲人:表現得好像自己很優秀,繼而沉浸在一種虛假的優越感之中。
青年:虛假的優越感?
哲人:一個很常見的例子就是「權勢張揚」。
青年:那是什麼呢?
哲人:例如大力宣揚自己是權力者——可以是班組領導,也可以是知名人士,其實就是在通過此種方式來顯示自己是一種特別的存在。虛報履歷或者過度追逐名牌服飾等也屬於一種權勢張揚、具有優越情結的特點。這些情況都屬於「我」原本並不優秀或者並不特別。而通過把「我」和權勢相結合,似乎顯得「我」很優秀。這也就是「虛假優越感」。
青年:其根源在於懷有強烈的自卑感吧?
哲人:當然。我雖然對時尚不太瞭解,但10根手指全都戴著紅寶石或者綠寶石戒指的人與其說是有審美意識的問題,倒不如說是自卑感的問題,也就是一種優越情結的表現。
青年:的確如此。
哲人:不過,藉助權勢的力量來抬高自己的人終究是活在他人的價值觀和人生之中。這是必須重點強調的地方。
青年:哦,是優越情結嗎?這是一種很有意思的心理。您能再舉一些例子嗎?
哲人:例如,那些想要驕傲於自我功績的人,那些沉迷於過去的榮光整天只談自己曾經的輝煌業績的人,這樣的人恐怕你身邊也有。這些都可以稱之為優越情結。
青年:驕傲於自我功績也算嗎?那雖然是一種驕傲自大的態度,但也是因為實際上就很優秀才驕傲的吧。這可不能叫作虛假優越感。
哲人:不是這樣。特意自吹自擂的人其實是對自己沒有自信。阿德勒明確指出「如果有人驕傲自大,那一定是因為他有自卑感」。
青年:您是說自大是自卑感的另一種表現。
哲人:是的。如果真正地擁有自信,就不會自大。正因為有強烈的自卑感才會驕傲自大,那其實是想要故意炫耀自己很優秀。擔心如果不那麼做的話,就會得不到周圍的認可。這完全是一種優越情結。
青年:……也就是說,自卑情結和優越情結從名稱上來看似乎是正相反的,但實際上卻有著密切的聯絡?
哲人:密切相關。最後再舉一個關於自誇的複雜例項。這是一種通過把自卑感尖銳化來實現異常優越感的模式。具體就是指誇耀不幸。
青年:誇耀不幸?
哲人:就是說那些津津樂道甚至是誇耀自己成長史中各種不幸的人。而且,即使別人想要去安慰或者幫助其改變,他們也會用「你無法瞭解我的心情」來推開援手。
青年:啊,這種人倒是存在……
哲人:這種人其實是想要藉助不幸來顯示自己「特別」,他們想要用不幸這一點來壓住別人。
例如,我的身高很矮。對此,心善的人會用「沒必要在意」或者「人的價值並不由身高決定」之類的話來安慰我。但是,此時我如果甩出「你怎麼能夠理解矮子的煩惱呢!」之類的話加以拒絕的話,那誰都會再無話可說。如此一來,恐怕周圍的人一定會小心翼翼地來對待我吧。
青年:的確如此。
哲人:通過這種方式,我就可以變得比他人更有優勢、更加「特別」。生病的時候、受傷的時候、失戀難過的時候,在諸如此類情況下,很多人都會用這種態度來使自己變成「特別的存在」。
青年:也就是暴露出自己的自卑感以當作武器來使用嗎?
哲人:是的。以自己的不幸為武器來支配對方。通過訴說自己如何不幸、如何痛苦來讓周圍的人——比如家人或朋友——擔心或束縛支配其言行。剛開始提到的那些閉門不出者就常常沉浸在以不幸為武器的優越感中。阿德勒甚至指出:「在我們的文化中,弱勢其實非常強大而且具有特權。」
青年:什麼叫「弱勢具有特權」?
哲人:阿德勒說:「在我們的文化中,如果要問誰最強大,那答案也許應該是嬰兒。嬰兒其實總是處於支配而非被支配的地位。」嬰兒就是通過其弱勢特點來支配大人。並且,嬰兒因為弱勢所以不受任何人的支配。
青年:……根本沒有這種觀點。
哲人:當然,負傷之人所說的「你無法體會我的心情」之類的話中也包含著一定的事實。誰都無法完全理解痛苦的當事人的心情。但是,只要把自己的不幸當作保持「特別」的武器來用,那人就會永遠需要不幸。
開始於自卑感的一系列辯論。自卑情結再加上優越情結,這些雖然是心理學上的重要詞彙,但其內涵與青年原來的想法存在著太大的反差。他自己在一時之間依然感覺好像還有哪裡想不通。到底是哪裡無法接受呢?對啦,我對匯入部分的前提條件還存有疑惑。這樣想著,青年不緊不慢地開口說話了。
人生不是與他人的比賽
青年:但是,我依然不太明白。
哲人:你儘管問。
青年:阿德勒也認為希望進步的「追求優越性」屬於普遍欲求吧?另一方面,他又提醒人們不可以陷入過剩的自卑感或優越感之中。如果是直接否定「追求優越性」的話倒還容易理解,但他又認可這一點。那麼,我們到底應該怎麼做呢?
哲人:請你這樣想。一提到「追求優越性」,往往容易被認為是盡力超越他人甚至是通過排擠他人以取得晉升之類的追求,往往給人一種踩著別人往上升的印象。當然,阿德勒也並不是肯定這種態度。在同一個平面上既有人走在前面又有人走在後面。請想象一下這種情形:雖然行進距離或速度各不相同,但大家都平等地走在一個平面上。所謂「追求優越性」是指自己不斷朝前邁進,而不是比別人高出一等的意思。
青年:您是說人生不是競爭?
哲人:是的。不與任何人競爭,只要自己不斷前進即可。當然,也沒有必要把自己和別人相比較。
青年:哎呀,這不可能吧。我們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把自己與別人相比較。自卑感不就是這樣產生的嗎?
哲人:健全的自卑感不是來自與別人的比較,而是來自與「理想的自己」的比較。
青年:但是……
哲人:好吧,我們都不一樣。性別、年齡、知識、經驗、外貌,沒有完全一樣的人。我們應該積極地看待自己與別人的差異。但是,我們「雖然不同但是平等」。
青年:雖然不同但是平等?
哲人:是的。人都各有差異,這種「差異」不關乎善惡或優劣。因為不管存在著什麼樣的差異,我們都是平等的人。
青年:人無高低之分,從理想論的角度來看也許如此。但是,先生,我們應該看看真正的現實。例如,作為成人的我與連四則運算都不會的孩子之間,也可以說是真正平等嗎?
哲人:就知識、經驗或者責任來講也許存在著差異。也許孩子不能很好地繫鞋帶、不能解開復雜的方程式或者是在發生問題的時候不能像成人那樣去負責任。但是,人的價值並不能用這些來決定。我的回答仍然一樣:所有的人都是「雖然不同但是平等」的。
青年:那麼,先生,您是說要把孩子當成一個成人來對待嗎?
哲人:不,既不當作成人來對待也不當作孩子來對待,而是「當作人」來對待。把孩子當作與自己一樣的一個人來真誠相對。
青年:那麼,我換個問題。所有人都平等,走在同一個平面上。雖說如此,但依然存在「差異」吧?走在前面的人比較優秀,追在後面的人則相對遜色。最終不還是歸到優劣的問題上嗎?
哲人:不是。無論是走在前面還是走在後面都沒有關係,我們都走在一個並不存在縱軸的水平面上,我們不斷向前邁進並不是為了與誰競爭。價值在於不斷超越自我。
青年:先生您能擺脫一切競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