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晚九點,夏英傑乘坐的國際航班飛抵海口機場。走下飛機的時候,她望著夜色中美麗壯觀的機場建築心情沉重地對自己說:到家了。
這是她出國後的第一次回國,出於多方面的考慮,她事先沒有通知宋一坤,他們之間的談話非面對面不可以進行。現在,無論六百萬元究竟是一個什麼概念,也無論面臨的局面有多麼險惡,該發生的事情畢竟已經發生了。她在腦海裡無數次設想過與宋一坤見面的情景,在她的想象中,那將是一次最艱難的面對,也是一次最艱難的交談。
她不知道,海口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麼。
計程車駛離機場一路飛馳,駛近那片住宅小區的時候,夏英傑又聽到了那隱隱約約的海浪拍打礁石的響聲,又看到了那幢熟悉的樓房和四樓那扇亮著燈光的視窗。
汽車在樓下停住,夏英傑付過車費,提上行李登上四樓,輕輕摁門鈴,但卻沒有一點聲音,大概是門鈴壞了。於是,她又用手敲門。
裡面沒有動靜。再敲,還是沒有動靜。
她只好放下行李取出自己的鑰匙,對面鄰居的門卻開了,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探出頭警惕地問:「你找誰?」
夏英傑轉過身,對方認出了她,態度立刻變得熱情了,寒暄了幾句之後對她說:「不用敲了,你家先生不在,他每天晚上都去小區的老年人活動中心下棋,你到那兒去找他,準能找到。」
夏英傑知道那個地方,謝過鄰居,開門進屋。
屋裡只有窗戶朝南的那間臥室亮著燈,而且窗簾是敞開的,似乎宋一坤對夏英傑的歸來早有預感,即使夜晚家裡沒有人的時候也要用燈光隨時給她以提示,讓她放心、安心。
這個細節使夏英傑感到火藥味淡化了許多。
她關上門,將行李放在臥室,開啟了每個房間的燈,然後打量這個離別幾個月的家。令她驚訝的是,屋裡的每一個角落都還是從前的樣子,沒有任何變化,更沒有她想象中的亂成一團的景象,由此可見,宋一坤有著很強的獨立生活的能力。不知為什麼,依舊整潔的家反而使夏英傑心裡有些不舒服,反而使她有了一種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感覺。
打量過房間,她下樓去‘老年人活動中心’找宋一坤。
一座獨立的三層小樓燈火通明,裡面有檯球、乒乓球、象棋、圍棋、撲克、麻將等多項娛樂活動。夏英傑走進圍棋室,一眼就看見了背對著她的宋一坤,他正與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下圍棋,兩人都低著頭,聚精會神地盯著棋盤。
夏英傑沒有驚動他,靜靜地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下棋。她看著宋一坤孩子般的小平頭和寬鬆的大背心、短褲,心裡湧起許多感慨。她在想:那樣一個跨國界、跨地區的大陰謀,那樣一座龐大複雜的機器,誰能想到它的神經中樞竟在這裡,竟是這個平淡到與退休老人下棋的男人?這個世界太神秘了。
面對著他下棋的老人發現了她,只是看了一眼,並沒有在意。
十幾分鍾過去了,老人見夏英傑一直站著不走,便抬起頭和藹地問:「姑娘,你是找人的吧?」
宋一坤本能地轉過頭,這才發現夏英傑站在他身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算打招呼了,又回過頭繼續下棋。
他們的見面竟是以這種形式開始了,平靜、淡然,沒有一點久別重逢的激動和熱情,也沒有一點驚訝和仇視,似乎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夏英傑從宋一坤的表情裡捕捉不到任何可以參考的資訊。
經過一場激烈有餘而棋術平平的拼殺,這盤棋終於以老人的勝利而結束,老人非常得意,哈哈笑著對宋一坤說:「小夥子,回去好好練練吧。」
「哎。」宋一坤答應著站起身來。
小區靜悄悄的,大多數居民都已經入睡了。宋一坤和夏英傑一言不發地回到家裡,一種沉悶、壓抑的氣氛籠罩在兩個人之間。
夏英傑進屋後關上門,身體靠在門上呆呆地站著、等著。等什麼呢?她說不清楚。
宋一坤先去廚房燒水準備給夏英傑泡茶,回來後見她還站在門口,便走過來問:「怎麼不進來?」
夏英傑冷峻地說:「我得知道,我還能不能進來。看上去你對我的突然回來並不感到意外。」
「殘局嘛,總得有人出來收拾。」宋一坤說,「子云自殺,六百萬退還,電視都報道了。」
夏英傑說:「不關葉紅軍的事,是我脅迫他乾的。」
宋一坤沉默了片刻,嚴肅地說:「方子云以死醒世與你夏英傑沒有關係,葉紅軍也決不是靠威脅就可以征服的人。所以,不要低估了別人,不要抬高了自己。」
夏英傑怔住了。她說威脅葉紅軍並沒有低估他的意思,只是想為他開脫一些責任。她沒想到宋一坤會說出這樣的話,於是遲疑地問:
「你……不恨我?」
「我還有資格嗎?」宋一坤平靜地說,「如果你知道了內幕卻為錢而保持沉默,那我真的會對你失望了。我可以上斷頭臺,但不可以容忍你在我心裡的形象沾上汙點。」
天哪!原來他是這樣想的!
夏英傑將肩上的挎包摘下來丟到地上,撲上去一把將宋一坤緊緊抱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宋一坤那張憔悴的臉和他那雙疲倦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告訴她,他已經思考很多很多了。從他的鎮定可以推斷,他已經決定了命運的走向。
一種不祥的預感猛然湧上夏英傑的心頭,她使勁抓住宋一坤,顫聲說道:「一坤,別這樣,你的鎮定讓我害怕。天都要塌了,你還有心思去下棋?」
宋一坤也將夏英傑摟住,輕聲說:「具體情況不明,盲動,死得快一些,不動,尚能多活幾日。」
夏英傑說:「可能……還有機會。」
宋一坤搖搖頭說:「該想的,我都想過了。如果可能,現在應該盡最後一點努力,爭取對周圍的人和事有一個交代。」
何為「交代」,不言而喻。從容的背後是無法承受的沉重,是明智的人面對死亡的一種超脫。夏英傑心頭一酸,淚水衝入眼眶。她搬住宋一坤的頭低下來,在他耳邊用很弱的聲音問:「你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宋一坤點了一下頭。
夏英傑用更低的聲音重重地說,「你記住,只要我失去你,你的臭丫頭就去死。老爺,我不是威脅你。」
宋一坤無言以對。
這時,水燒開了,從廚房傳來一種蒸汽的尖叫聲。夏英傑趕忙鬆開宋一坤,快步到廚房關掉爐子和排風機,提起開水去客廳泡茶,等宋一坤進客廳坐下後,她將一杯飄著清香的熱茶送到他面關。這一刻,她心裡充滿了溫馨,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的那些日子。
宋一坤說:「先談你那邊的情況。」
夏英傑在桌子的另一端坐,將她如你接到方子云的電話,如何派江薇去玉南油田,如何與葉紅軍共同決定退款,如何與義大利人接觸,謀求資金……全部向宋一坤作了介紹,最後她說:
「機票我在羅馬就預定了,明天去國際旅行社拿票,後天中午啟程,到北京後找個理由與葉大哥通話,把我們的住址告訴他,到時自然就有人來找你了。」
宋一坤一直靜靜地聽著,聽完之後他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只是久久地沉默著、思考著。
「我做錯了嗎?」夏英傑低聲問。
宋一坤所答非所問,沉思著說:「凡事,都得有個度。方子云需要錢,可他捨棄了錢選擇了自殺。葉紅軍和你夏英傑也需要錢,可你們捨棄了錢選擇了背叛。我以為只要不去親自操作就能心理平衡了,這叫掩耳盜鈴,自欺欺人。這一課,太深刻了,代價也太大了。我真傻,我好像什麼都算計到了,怎麼就沒去算算人的良心能夠承受住多少負荷?你們背叛得好哇,這是最高貴的背叛。人生一世,能有這樣的朋友,這樣的女人,我宋一坤沒有白活一場。」
夏英傑凝視著宋一坤說:「是我害了你,為你自己,你不會這樣乾的。人生一世,能有一個男人這樣愛我,我也知足了。」
宋一坤喝了一口茶,無限壓抑地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
「丫頭,你我從認識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被你支配著。我也說過,我是你的人了。但是現在有句話我還是想說,丫頭,你可憐可憐老爺吧,如果你還想讓我心裡好受一點的話,就保重好自己。」
對於宋一坤,夏英傑已經從他的鎮定中感受到了:他從此背上了永遠也無法擺脫的十字架,活著,是一副沒有靈魂、沒有快感的軀殼;死去,又推卸不掉男人那份與生俱來的責任。他以愛的名義將自己投進一座苦難的煉獄,以一種痛苦去抵抗另一種更大的痛苦。
夏英傑心裡如刀絞一般難過,眼淚止不住地湧了出來。她撫弄著茶杯想表示自己的平靜,可嘴唇卻控制不住地在顫抖。她強壓著自己沒有哭出聲來,卻抽泣著說:
「我知道你會這麼想,你可以輕裝上陣。可我恨你這樣想,你無視我的感情。從我決定秘密退款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咱們的結局了。你現在只有兩種選擇,一是上演一幕現實的霸王別姬,二是咱們一起走完剩下的路。如果在你活著的時候我就死了,你會不會更難過?」
宋一坤既感到無限的酸楚,又感到無比的幸福,這兩種感受交織在一起,真說不清是何種滋味。他站起來,走到夏英傑身後,用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水,說:
「你路上累了,洗個澡早點休息吧。」
夏英傑握住宋一坤的兩隻手說:「你還沒有回答我呢,你選擇什麼?」
宋一坤說:「那就……走哪兒算哪兒吧。」
「這還差不多。否則,我現在就死給你看。」夏英傑破涕為笑。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把地上的挎包檢起來,掛到牆上,找話題說:
「本來我想在羅馬就把資金問題解決了,在這次大起大落的生死關頭做一回英雄,可義大利人不買賬,一定要見你,真應了那句話,貓跳得再高也是貓,虎睡著了也是虎。」
宋一坤說:「你還不是英雄?小姐,六百萬哪,要知道這六百萬與兩千萬有著必然的聯絡,這個數字可以把人變成鬼,把鬼變成人。你這一筆,是硬碰硬的大氣之作。」
「你挖苦我?」夏英傑說。
宋一坤說:「我欣賞你。」
「欣賞什麼?」夏英傑問,又急切地催道:「你快說嘛。」
宋一坤笑了笑說:「欣賞你的平凡和不經意的高貴。」
「就這點兒?」夏英傑不滿意地說:「說下去,我的虛榮心還沒滿足呢。」
宋一坤趕忙補充道:「當然,還有你的漂亮、你的性感、你身體的每一部分。小姐,夠不夠?」
「這下虛榮心滿足了。」夏英傑笑了,去別的房間將窗簾都拉上,把燈也關了,然後去衛生間打熱水洗澡。
宋一坤看看錶,已是午夜十二點了。他點上一支菸,看著衛生間的門,聽著裡面嘩嘩的流水聲,靜靜地思考著。他在心裡問自己:還有機會嗎?過了十幾分鍾,當他想起抽菸的時候才發現,手裡的那支菸早已燃盡了,熄滅了。最近一段時間這種現象時常發生,這種精神高度集中的思考過去很少出現過。他把菸頭放進菸缸,自言自語道:
「怎麼都是一死了。」
現在再假設沒有義大利人的存在,顯然已經不現實了。而義大利人想要得到的,是以他們的實力為計算係數,更規模、更長遠的利益。一旦這種利益不能得到。報復將是不可避免的,因為現在已經不是高利貸的問題了,或合作,或敵視,二者必居其一。
合作,能化解江州的死棋,能謀出一條生路,能拓展一個豪華的前程。代價是:交出靈魂。
拒絕合作,義大利人會非常得體地把他出賣給中國警方,借警方之手達到報復的目的,等待他的是手銬、腳鐐,是法律的判決。也許尚可免於一死,但與死又有何區別?
現在的問題不是死與不死,而是怎樣死得體面一點,有價值一點,讓最後的生命照進一點陽光。
忽然,夏英傑將衛生間的門開啟一道縫,伸出頭輕輕喊了一聲:「乖,來一下。」
宋一坤以為水溫有問題了,趕緊過去,站在門邊問:「水熱了還是涼了?」
夏英傑說了聲「進來吧你」,一手開門,另一隻手一把將宋一坤拉了進去,推到淋浴噴頭下面,溫水頃刻間就把他澆溼了。
宋一坤掙扎著叫道:「我口袋裡還有七塊錢呢,別淋溼了……」
沒等他再往下叫下去,夏英傑的唇已經堵住了他的嘴,兩個人擁抱在一起,久久地吻著,浴室裡只有流水的嘩嘩聲。
夏英傑慢慢地解開宋一坤的衣釦,脫去他的衣服,就勢扔在地上,萬般柔情地撫摸著他的身體,說:「傻瓜,命都不要了,還要錢幹什麼?現在能做的,就是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夏英傑盤繞在宋一坤身上,千般柔情。萬般思愛。她第一次這樣大膽,這樣主動,這樣瘋狂。噴流的水交織著她的淚水,愛的呻吟也交織著她靈魂的呻吟,她恨不能將宋一坤熔化掉,將兩個人融成一體,永不分離。
她終於哭出聲了,哭著說:「一坤,對不起,對不起……」
當宋一坤無力地躺在床上的時候,夏英傑給他裹上一條毛巾被,自己穿上一件睡衣,到客廳點了一支菸放到他嘴裡,然後坐在床邊注視著宋一坤。
宋一坤說:「丫頭,都半夜了,早點休息吧。」
夏英傑說:「還有一件事我沒來得及告訴你,但必須得告訴你,也希望你能理解。」
「什麼事?」宋一坤問。
夏英傑說:「我托葉紅軍打聽到了林萍的下落,她在英國曼徹斯特,處境很慘。」
接著,她將林萍的情況原原本本講了一遍,並解釋了為何讓江薇先去巴黎後去曼徹斯特。最後說:「當然,這肯定會花一些錢,我想你會理解的。」
宋一坤對這件事顯得非常重視,一邊抽菸一邊思考,突然說:「你不該介人林萍的生活。馬上和江薇取得聯絡,如果她還沒見過林萍的話,讓她立刻返回。」
「為什麼?」夏英傑說,「林萍是我的朋友,她幫助過我。既然我們有能力,為什麼不拉她一把?」
「這不是錢的問題。」宋一坤說,「我可以肯定,林萍並不需要你的錢,也不需要義大利。她這個人只是虛榮,但並不自甘墮落,她需要的是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對她一無所知。她需要的是在你們面前的自尊。」
「這麼說,我幫她也錯了?」
「錯了。」宋一坤說,「對於林萍你應該比我更瞭解。以她現在的情況,她可能不會在乎周圍的陌生人怎麼看她,因為她還有一個希望,將來掙上一筆錢體面地回家,體面地生活。因為沒人瞭解她的那段歷史,所以她可以編造那段歷史,她可以抬著頭有尊嚴地做人。如果你們出現在她面前,多少錢能夠買回她的自尊?」
「現在倫敦的時間應該是下午四點多。」夏英傑神經質地自語了一句,跳下床直奔書房抓起電話摁動羅馬葉紅軍的號碼。她不知道江薇的地址、電話,只能通過葉紅軍取得聯絡。
電話接通了。
夏英傑劈頭就問:「江薇有訊息嗎?」
「林萍……自殺了。」葉紅軍語氣很沉重,說,「這是一小時前發生的事,林萍從九層樓上跳下來,確定死亡了。本來,我想等你從北京回來再通知你。」
「自殺了」三個字聲音很低,卻像炸雷一樣使夏英傑驚呆了,只感到天旋地轉,電話裡後面講了些什麼她全都不知道了。她臉色煞白,軟軟地癱坐在椅子上,兩眼一片茫然。短短的幾天裡,這已經是她第二次從電話裡聽到死亡的訊息了,所不同的是,這次她多了一種兇手的自責和追悔。
宋一坤從夏英傑的失態裡已經看出了幾分,心裡也不由得猛地一沉。他接過電話問:「出了什麼事?」
「林萍跳樓自殺了。」葉紅軍答完停頓了片刻,非常吃力而又一語雙關地說:「一坤,我希望你能理解。」他的後面這句話更多的含義顯然是指背叛一事。
「別這麼說,你們並沒有錯。」宋一坤的回答同樣一語雙關,繼而道,「阿杰也是剛意識到林萍有自殺的可能。」
葉紅軍說,「子云的事想必阿杰已經告訴你了,現在又出了林萍自殺的事,全亂套了,真讓人有一種末日將臨的感覺。」
宋一坤說:「子云的事,我們只能表示一下心情了,具體用什麼方式,我到北京後給你打電話再商量。現在你把江薇的電話報一下,我得馬上和她聯絡。阿杰與林萍既是同事又是朋友,家都在油田,這件事對阿杰影響很大。」
葉紅軍報了江薇的電話號碼。
宋一坤掛了電話,隨後給江薇打電話。
「坤哥嗎?」江薇哭過的嗓音沙啞而沉痛,說,「我剛從警察局回來,警方已經作出了死亡鑑定,確認是自殺。」
宋一坤問:「導致她自殺的直接原因是什麼?」
江薇說:「林萍自殺有很深的背景,很難說哪個原因是直接的,哪個原因是間接的。」
宋一坤說:「但是,阿杰讓你去找她,客觀上起到了自殺的催化作用。」
「是這樣。」江薇承認。但又說,「我認為不能責怪阿杰,既然是朋友,她就不能沉默,不能袖手旁觀。這個賬,應該記在楊小寧頭上。」
宋一坤問:「林萍留下什麼話沒有?」
江薇說:「林萍給阿杰留下一封遺書,大約六百字,主要內容有兩個,一是對阿杰表示感謝,二是委託我料理後事,她要求把骨灰撒在海里,不讓帶回國。另外據遺書上講,她自殺前給家裡寄出了一封信,說明她的情況。」
宋一坤說:「你就留在曼徹斯特料理後事,而且後事的處理不能只按遺書,要徵求林萍父母的意見,你可以通過阿杰家的電話與他們聯絡,如實說明情況。阿杰和林萍是同事、朋友,家都在油田,所以要格外慎重、妥善。」
「我明白。」江薇說。
宋一坤放下電話,不由自主地在心裡對自己說:你的下場,又能好到哪兒去呢?
失道寡助。
這四個以往他很少留意的字現在就像燒紅的鐵印一樣烙在了他的靈魂上,再沒有比眾叛親離更讓他刻骨銘心了。
自「雲陽公司騙案」之後,方子云自殺,夏英傑和葉紅軍倒戈,玉南工程資金方面頻頻告急,偏偏這個時候又出了林萍自殺的事,全亂套了,一切都失去了控制。至於前景,雖然他還沒有與義大利人會面,卻已經嗅到了一股陰森的氣息。然而,更讓他警覺和不安的是,夏英傑已不止一次地提到了「同生共死」這句話。他知道,這個女人是說到做到,決無戲言。
宋一坤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四月九日下午,他和夏英傑飛抵北京,住進「明珠假日飯店」,剛一進客房他便馬上與葉紅軍通話,這是計劃之中的事。
「我們剛到北京。」宋一坤隨即報出了自己的住址、電話,接著說:
「我打算現在去三河,夜裡返回。我和阿杰商量過了,決定給子云家裡兩千美元表示我們兩人的心情。如果你同意,我們替你拿出一千美元以表示你的心情。」
「我已經有準備了。」葉紅軍在電話裡說,「我的幾個義大利朋友去北京旅遊,你們的時間今晚七點四十分到北京,我委託他們帶了一些東西,是專門為子云的父母準備的。看來,你們得明天去三河了。今晚八點鐘以後請你不要離開房間,等我得到義大利朋友的住址以後,通知你們去取東西。」
「好吧,我等著。」宋一坤放下電話。
夏英傑單獨訂了一個房間,與宋一坤不在同一個樓層,她去放行李了。
宋一坤脫下西裝解下領帶,從提箱裡取出自帶的茶葉沏上一杯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邊喝茶邊等夏英傑。二十分鐘後,夏英傑來了。
「情況有變化。」宋一坤說,「今天我們不去三河了,八點鐘以後我在這裡聽電話,然後以取東西的理由到指定地點與他們會談。現在他們的人正在飛行途中,七點四十分到北京。這樣也好,增加談話地點的突然性和偶然性,會更安全一些。」
夏英傑站著沒有說話,她的。情緒一直十分低落,而林萍的死使她原本就沉重的心情又徒然增加了一層痛楚,總有一團陰影籠罩著她。
宋一坤走過去,將散落在她胸前的一縷頭髮輕輕地拂過她的肩頭,說:「別這樣,這不是你的性格,拿出你在上海和我第一次見面的那種從容和高貴,那才是你。」
「那不是一個層次的狀態。」夏英傑搖搖頭,說,「剛才我和江薇通話了,林萍的父母同意骨灰就地處理,再三要求為林萍的事保密。我現在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好人全讓我當了,壞結果全讓別人承受了。」
宋一坤站在視窗望了一會兒春色濃濃的好天氣,又留戀地看了一眼剛沏好的熱茶,笑道:「天氣真不錯,我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別總在屋裡悶著。」
走出飯店,寬闊的馬路展現在眼前,兩排一望無盡的綠色植物將馬路分為快車道和慢車道,而人行道上則是林木成蔭,整潔清爽,像一幅油畫。
「在我的記憶裡,這是你第二次情調了。」夏英傑挽著宋一坤,邊漫步邊說,「那次是要分別的時候你怕我難過,這次也同樣,真難為你老人家了。」
「想想《辛德勒的名單》那部電影,」宋一坤說,「即使是辛德勒也不能保證他的工廠裡猶太人不被殺害,難道那些被殺害人的能夠忘掉納粹而去譴責辛德勒?所以林萍的事情你不必過分自責,她的結局是她自己寫的,早在玉南油田的時候就寫好了。」
「你的結局寫好了沒有?」夏英傑平靜地問。
「我不去想它。」宋一坤從容地道。
「你的從容讓我感到不安。」夏英傑說,「在你見義大利人之前我得告訴你,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能理解你。我和你站在一起,請你記住我的話,這很重要。」
「不要暗示我什麼,不要因為我而改變你自己,那會使我不舒服。」宋一坤萬般無奈地搖搖頭,長嘆一聲說:「我想讓你出人頭地,卻反而把你毀掉了。其實以你的才氣,沒有我做手腳你同樣會有所作為,只是時間推遲一點,但那是硬碰硬的,任憑半夜什麼鬼敲門都不含糊。現在不行了,它不像一件商品可以退回去,再也做不到心安理得了。你總是問我恨不恨你,而真正應該問這句話的是我,我把你毀了。」
夏英傑感慨道:「經過這場大起大落,我好像一下子悟出了很多東西,心裡一下子變得平靜了,過去那些讓人浮躁的東西現在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能有一次機會,讓你和我能在一起。如果還有機會,我一定會每天守著你,像所有普通人那樣實實在在地過日子,我會把稿費的每一分錢都計劃著用,我會經常給你做一些好吃的,我會讓你光著背穿著大褲衩從這屋扭到那屋……」
宋一坤想問「如果沒有這種機會呢?」話沒出口他就意識到問得多餘了,夏英傑的回答是明擺著的,根本不用再重複一遍。
無意之中,那個「同生共死」的聲音又在他心底響起,他的心也隨之被刺痛了。
「你知道我最擔心什麼?」宋一坤問。
「不要暗示我什麼,我也不去想它。」夏英傑停下腳步,看著車來人往的街景,接著說:
「我出生在知識分子家庭,受過高等教育,從事文化工作,所以別給我扣封建禮教的帽子。一坤,我現在不想聽什麼建議或教誨,不要強迫我向你承諾什麼。有些東西,我是不能失去的。」
宋一坤說:「我是什麼東西?是策劃騙局和製造慘劇的原兇,是眾叛親離的人。尤其是在這個時候,我已經露出原形了,一絲不掛了。」
「你可能不是君子,但肯定不是小人。」夏英傑沉靜地給他作了一個評價,又解釋道:
「關於這場觸目驚心的事件,我始終認為如果沒有我的存在,你決不會為了自己付出靈魂的代價,否則的話,我們兩個就不會站在這裡了,我或者被你殺掉,或者被你掃地出門。世界上沒有幾個男人能夠在女人背叛他的時候,特別是在蒙受巨大損失而被推上絕路的時候,還能夠做到像你現在這樣。還記得你以前說過的那句話嗎?你說:我扛不動你的感情。你把我看得太重了,你想把一切榮耀和財富都給我,這就是這場事件的源頭和起因。那麼誰害了誰呢?是一個平凡的女人毀掉了一個不平凡的男人。」
「你現在像不像街頭賣狗皮膏藥的?」宋一坤問了一句,又自己答道:「如果你把我當成狗皮膏藥,就在這兒拉個場子,準比那些老江湖生意好。」
夏英傑斷然道:「不要受情緒的影響把自己極端化,我不許你這麼作踐自己。」
宋一坤說:「電影裡有這麼一句話,‘戰爭教育了人民,人民贏得了戰爭’。我的體會是,生活教育了我。」
「你對我的重要,並不在於你在這場事件中為我做了什麼,而是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後的那個你。」夏英傑哀傷地說,「生活教育了你,可我怕你沒有機會贏得生活了。」
「聽天由命吧。」宋一坤平靜而又嚴肅地說,「我爭取比阿q畫的圈圓一點。」
夜幕濃濃。
宋一坤坐在計程車上從長安街經過。寬闊的大街上各種漂亮的轎車像一條彩河在流動,夜空的星星與滿街的華燈交相輝映,空氣中散發著春天的氣息,整個夜色猶如夢幻一般。
半小時前,葉紅軍從羅馬打來電話,通知宋一坤馬上趕到圓明園飯店九0一六號客房找雷諾先生,取回物品。這就是說,義大利人的談判代表已經到了北京。
對於這次與義大利人的會面,宋一坤事前經過詳細的研究,對於義大利人的實力、意圖、手段,他做了各種假設。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胸有成竹了,現實畢竟是現實,他現在是跌入深淵的羔羊,而義大利人則充當著救世主的角色。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高手之間的較量,宋一坤所思考的問題是:「怎樣有理、有節、有度地達到雙方利益的統一,怎樣在破裂與合作之間準確地找到自己的定位。誰都知道,天下沒有好吃的白食。」
有一條原則是雷打不動的,那就是:他一定要成為夏英傑對他所期望的那種人。實際上,這是他所能夠給予這個女人的最後一點東西了。
汽車開進國明園飯店停下,宋一坤步入大廳,乘電梯到九樓,摁下十六號客房的門鈴。
開門的是一位不到三十歲的義大利男子,他用一口標準漢語問道:「先生,你找誰?」
宋一坤判斷,這人一定是雷諾帶來的中文翻譯了。他答道:
「我找雷諾先生。我的朋友葉紅軍在羅馬委託雷諾先生給我帶來了兩隻箱子,半小時前我接到電話通知我來取。我的名字叫宋一坤。」
說完,宋一坤將身份證遞上。
翻譯仔細辨認了證件,確定無誤後請客人進了房間,向他介紹房間裡的另外兩個人,一位是雷諾,另一位是秘書。
雷諾五十多歲,身材高大,頭髮有些花白,額頭的皺紋蒼勁有力,眉宇之間透出一股深邃、果斷和權威。他穿著一套深色西裝,舉止風度無懈可擊。他請宋一坤人座,打量了客人片刻,說了幾句義大利語。
翻譯道:「雷諾先生說,他很高興能在北京與宋先生會面,他讓我向您說明,這個談話地點是安全的,左右兩側的客房我們都包下了,所以不必擔心會有干擾。雷諾先生是一位熱情的人,他希望來先生能暢所欲言。」
宋一坤說:「我是小人物,習慣了別人居高臨下的談話,所以雷諾先生不必對我客氣。」
秘書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他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一邊聽翻譯,一邊注意著門口的動靜,冷冰冰的臉上找不到一絲表情。而雷諾聽完翻譯的話笑了笑。於是,在翻譯的幫助下,這場雙方都作了準備的談話正式開始了。
雷諾說:「我們都清楚,我們能在這裡會面並不是由於你的策劃和指揮出了問題,而是因為一個女人的錯誤。當然,那是一個美麗的、富有正義感的錯誤。然而,女人是不受責備的。所以,我們只能解釋為命運。」
「我同意你的觀點,女人是不受責備的。」宋一坤說,「但是我們似乎不是為了討論這個而來的。請你告訴我,你們想在江州得到什麼?」
「你為什麼不認為,是你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那樣好像更符合邏輯。」
「但是不符合我的邏輯。」宋一坤回答。
雷諾默默地點點頭,停了片刻說道:「我們研究了你所面臨的情況,特別研究了你的能力和思維方式,我們並不認為你陷入了絕境,你應該有辦法度過危機,只不過再損失一些利益,但不至於如葉先生和夏小姐想象的那麼糟,更不至於非要以那種方式求助於我們。然而人與人的區別,能力與能力的區別就在這裡。我理解他們,他們希望有一種方式能補救由於背叛你所產生的負疚感。」
「我不希望他們聽到這種言論,尤其不希望更英傑聽到。」宋一坤說。
「當然。」雷諾說,「我尊重你們之間的感情,同時也不想聽到你對我說,你感謝我們,但不需要我們。事實上,那個議題已經不存在了。我們不會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和無足輕重的事專程到北京來,我們也不是來碰運氣。我們需要你這樣的朋友,而你也需要我們。」
宋一坤說:「中國有句老話,叫‘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我的報應只是個時間問題。與我這樣的人合作,也許會給你們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雷諾說:「我認為,你面臨的威脅並不是來自警方,而是來自其他的方向。我們注意到了,你的自主意識和支配欲將會給合作帶來難度,我們將充分考慮這一點,以表明我們的誠意。」
雷諾的語言準確、得體、極有分寸。他根本不是在與對方商談,他所表現的是強者對弱者的威懾和紳士對貧民的寬容。宋一坤體會著這種感覺,說道:「原則和議題是由你們劃定的。我等著,在服從和毀滅之間做出選擇。」
雷諾道:「我們尊重你在江州工程上的既得利益,併為此提供幫助。你們的格拉普爾有限公司將由奧地利一家有信譽的企業提供貸款擔保,將從維也納國家銀行得到你們所需要的全部貸款。注意,不是你們所急需的六百萬元人民幣,而是買下江州皮革廠所需的全部資金。我們認為,在付款方式上不應該拖泥帶水,這將有利於投資商的信譽和形象,有利於堅定地方政府對外資的信心。」
「然後呢?」宋一坤問。
「進人合作階段。」雷諾說,「你的計劃需要修改兩點。第一,原計劃中周立光的角色將由我們取代,那塊土地主要由我們投資受益。到目前為止,周立光對你的計劃一無所知,你對周立光也沒有做出過任何承諾,所以你不存在失信的問題。第二,格拉普爾公司購得全部產權後,按照你們計劃的土地出讓價格,扣除你們在奧地利的貸款,本利相加大約是一千八百萬人民幣。這筆資金就是你們在今後的合作中所佔有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