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處絕境,求生就成了最簡單的本能。
當初,夏英傑臨危決斷也罷,本能的抉擇也罷,總之事情是做了,婁子是捅了,當時根本顧不上考慮後果。局面搞到這種地步,她是有責任的,但她根本沒打算負責,因為她的行為早已超出了她的責任能力,她只對天理良心負責。而現在,生與死全看天意了。
這兩天,她腦袋都要炸裂了。
江州那邊,一切談判程式都結束了,只等雙方正式簽字。王海一拖再拖,似乎再也找不到拖延時間的理由,而他又不能打電話請示宋一坤,他的焦急可想而知。
海口那邊,葉紅軍根據夏英傑的意思,完全中斷了與宋一坤的聯絡,宋一坤得不到任何情況,其焦急更是可想而知的。
資金,救命的啟動資金。
最焦急的當然是夏英傑,她的每分鐘都像是在天塌地陷裡度過的一樣。她曾想過,讓葉紅軍給維也納的孫剛打電話,通知王海與對方簽字,並規定三個月內付清款項,這樣可以爭取一些時間。但是,現在江州工程能不能啃下來還是一個未知數,如果失敗了,違約一方必須支付的違約金將使王海和孫剛的損失更為慘重,這個責任,不是她夏英傑只憑良心就可以承擔的。
這天晚上家裡來了十幾位客人,全是江薇在羅馬結識的新朋友,有中國人,也有義大利人,都有工作上的來往,江薇按中國習慣請他們到家裡吃飯,加深瞭解和感情。明天,江薇就要啟程去法國了,她也希望放鬆一下。
自從來到羅馬,家裡還是第一次這樣熱鬧,客人們談笑風生,談話中摻雜著國語、英語和義大利語三種語言,不時有愉快的大笑聲傳進廚房。江薇總是充滿了活力,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凝聚一批青年朋友,她是幸運的,雖然她也有煩惱的時候,卻沒有超乎常規的心理負擔,她的幸運在於:她永遠安於做普通人。
夏英傑理所當然地擔任了大廚的角色,因為江薇燒菜的手藝遠不如她。她在廚房裡手腳不停地忙著,不時還看一眼手錶,她想趕在八點鐘之前把主要的菜都做出來。
八點鐘,葉紅軍將準時來接她。八點半,她將準時到約定的地點與有可能提供臨時貸款的一方進行會談,爭取啟動資金。今晚,無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日子,無論結果如何都會印在她的記憶中。畢竟,她是第一次與具有黑社會背景的外國人接觸,她在做著一件從來都沒有想過的事情。
關於不規範的高息貸款,葉紅軍提供了三家曾有過此行為的義大利公司,三家經營均是夜總會,均在羅馬有一定的知名度。
夏英傑在反覆比較了三家的資料後,決定首先與「索蘭特夜總會」接觸,因為這家夜總會曾經有過七次向中國移民放高利貸的先例,貸款期限從三個月到半年不等,利息在18%到33%不等,最低貸款額為十萬美元,最高貸款額為二十一萬美元。據資料顯示,這家夜總會無論是貸給中國移民還是貸給其他國籍的移民,都沒有突破過二十五萬美元的記錄,而且都是以私人的名義,從來沒有失過手。
關於「索蘭特夜總會」的背景,誰也說不清楚。據葉紅軍推測,它可能隸屬於某個大財團,是個介於黑白之間、介於底層社會和上流社會之間的機構,起中介和隔離的作用。
六百萬元人民幣摺合七十多萬美元,以四個月、30%的高息計算,它將產生二十多萬美元的利息,這對一家夜總會而言不能說沒有吸引力。然而,這是一次沒有任何經濟擔保的貸款,貸款能否成立完全取決於施貸一方對投資結果的信任與否,取決於投資專案的特殊性和高標準的安全係數。也正是因為如此,這種貸款形式的簽約率往往非常低。
但是,這畢竟是一線希望。
江薇正在用一塊雪白的餐巾擦著酒杯,對夏英傑說:「今天難得放鬆一下,你有什麼大事非要今天晚上辦不可?你不在,這裡就少了一半的氣氛。能不能跟葉大哥解釋一下,有什麼事情放到明天再辦?」
「不可以。」夏英傑說,「今晚是談方子云專利產品投資的事,這事本來是讓你去辦的,葉大哥實際上是在給你幫忙,你該支援才是。」
江薇說:「你交代的事我都記著呢,但是真的忙不過來。你看,現在公司的事情一大堆,你又讓我去巴黎。不過,公費去巴黎可是趟美差。」
夏英傑說:「林萍的事不辦不行,早一天解決早一大心安。這幾天我什麼也寫不出來,沒情緒。」
「假如,」江薇強調了一下,說,「假如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把林萍接到羅馬的話,你讓她幹什麼呢?我絕對沒有歧視的意思,我是講實際。在我的印象裡,林萍是一個期望值很高的人。」
江薇講話很有分寸,點到為止。夏英傑明白江薇要說而又不便直白道出的那些話,其實她心裡也沒底,因為整個大局都沒底,只能是走一步說一步,順其自然。她想了想,說:「羅馬,不是我們吃飯的地方。我們來這兒幹什麼呢?說不清楚,即使在這裡生活,支撐點也在中國。我們不是闖歐洲,我們根本不具備闖的實力。資本主義國家是投資飽和,資本過剩、資本輸出,這裡只有我們打工的位置,只能做點小本生意。所以,包括林萍在內,我們的發展潛力在中國,在需要資本輸人的地方。我們的歐洲居留權充其量只是一塊好看的牌子,是拿給國人看的牌,不能真的當飯吃。」
「這個題目太大了。」江薇笑著說。夏英傑的心情她是無法理解的,她是坐車的人,而夏英傑已經成了拉車的人。
將近八點的時候,夏英傑解下圍裙穿上風衣,提上那隻早已準備好的檔案箱下樓了,葉紅軍的車正在樓下停著。
「緊張嗎?」葉紅軍問。
「緊張。」夏英傑承認。她感覺到自己的手心都因冒冷汗而潮溼了。
開動汽車後,葉紅軍說:「我也緊張,不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將來會怎麼樣,還是那句話,負不起責任。」
「我也還是那句話,沒人讓你負責。責任在我,在一坤。」
「不。」葉紅軍說,「如果不是我貪財的話,如果當初我能勸勸一坤的話,子云就不會死了,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不提這些。」夏英傑說,「你注意了沒有,最近幾天我們講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
「沒有選擇了。」葉紅軍答道。
「對,沒有選擇了。」夏英傑說,「所以,聽天由命吧。」
汽車並沒有直接開往夜總會,而是沿著大街繞圈子,然後在一處僻靜的地方停下。葉紅軍是在觀察是否有人跟蹤。因為方子云之死與秘密退款的時間太接近了,很可能成為一條新線索引起警方的關注,誰敢保證周圍的人裡沒有大陸警方委託的線人呢?
「看,我們已經草木皆兵了。」夏英傑自嘲地說。
「還是穩一點好。」葉紅軍說。
「做賊的滋味真不好受,我算領教了。」夏英傑長嘆了一口氣說,「只有我們這種人才能真正理解坦然的心情是多麼寶貴,花多少錢也買不來。」
「索蘭特夜總會」位於羅馬城區高階別墅較為集中的地方,這個區域並不繁華喧鬧,但一草一木都喻示著等級、地位、財富。夜總會在這裡猶如國中之國,盡顯尊貴。遠遠一望,便能使人感到一股貴族階層的氣息在逼近,足以使每一個普通階層的人望而怯步。
葉紅軍自覺地將汽車停在較遠的地方,因為他的車與各種牌號的高階轎車停放在一起會特別醒目。下車後,他指了指站在夜總會門口的一個義大利青年對夏英傑說:「那就是聯絡人,他帶你去見負責人。」
兩人走過去,葉紅軍用義大利語向聯絡人介紹了夏英傑,然後由義大利青年領著夏英傑步人夜總會。葉紅軍自己回到汽車裡,他只能在外面等著,他的角色只能是一箇中間人。
夜總會的一樓大廳裡光線浪漫、音樂醉人,完全是一個夢幻般的世界。夏英傑從容地穿過大廳,也許她是今夜出現在這裡的惟一東方女性,她的氣質和美貌招來了許多客人關注的目光。其實她很緊張,她心裡不斷地告誡自己,你不是來這裡求誰,你只是來談一筆生意。
沿著鋪滿地毯的樓梯上到三樓,聯絡人推開一扇門進去,與裡面的人講了幾句話,然後請夏英傑進去,他自己則退了出來。
這是一間小型會議室,裡面有三個義大利男人,其中一位年齡大些,看上去有四十多歲。夏英傑注意到,房間裡準備了電視和錄影機。
中年人面容和藹、目光沉穩、西裝整齊,給人以可靠、可信的感覺,他迎上來與夏英傑握手,微笑著用流利的英語說:
「歡迎夏小姐的來訪。我叫安東尼,我們用英文直接交談。能與一位漂亮的東方小姐談一筆為數可觀的交易,我很高興。」
夏英傑用英語說:「我不是生意人,不懂這方面的規矩、禮儀,心裡怎麼想嘴就怎麼說,如果有失禮的地方請先生諒解。我所面臨的是非常特殊的情況,所以要尋求特殊的解決方式。」
「夏小姐請坐。」安東尼等夏英傑坐下,轉身關上門說,「在會談之前我必須宣告一個原則,那就是,無論你們過去在什麼地方做了些什麼,那是你們的事,而我們之間的交易必須是公正的、自願的、合法的。如果我們的交易有嚴重的違法傾向,我們的會談就沒有必要了。」
「當然。」夏英傑說,「那麼,我們可以開始了?」
「請吧。」安東尼說。
夏英傑開啟檔案箱,將報紙、檔案、錄影帶等所有資料取出放在桌子上,通過放錄影、講報紙。出示檔案,向安東尼講解整個事件的全部過程,從海口策劃到維也納籌資,從雲陽公司騙局到江州投資專案,從中國警方的強大攻勢到受騙農民的悲慘處境,從方子云之死到秘密退款……
安東尼靜靜地聽著,一聲不響。他的兩個助手在一旁做著記錄,其中一個助手肯定懂中文,他在聽夏英傑講解的同時,更多地是自己聽電視裡的人物講話,自己看報紙、看檔案。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等到夏英傑的講解結束,竟用了一個半小時。
夏英傑關掉電視,取出錄影帶,回到座位喝水。這時候,她與安東尼是面對面地坐著,中間隔了一張會議桌。
夏英傑放下杯子說:「情況就是這樣,從我們的角度認為投資江州已經不存在風險了,而且我並不隱瞞我們的困境,我們需要六百萬人民幣的啟動資金,期限不超過四個月。如果你們有信心,利息可以協商。」
安東尼在一個半小時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一句提問。此刻,他久久地注視著夏英傑,注視著這位不可理解、不可思議的東方女性,他那雙沉穩的眼睛流露著震動。過了許久,他終於講出了一句話:
「夏小姐,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現在我只想說這個。」
「不。」夏英傑說,「我是一個走在死亡線上的女人。」
安東尼看了助手一眼,一位助手遞上一頁記錄。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對夏英傑說:「如果你的正義、良心可以用美元衡量的話,你知道那是多少嗎?」
「你指直接的經濟損失?」夏英傑問。
安東尼點點頭說:「這果的記錄表明,從整個事件的成本、損失和利息來看,你的正義感的直接價值不會少於一百萬美元。這個數字對你也許太抽象了,那麼我這樣告訴你,如果按你第一本書的八十萬人民幣計算,你需要白寫十年,也許需要白寫一生。根據我對你們國家的一點了解,一百萬美元用在希望工程上可以使兩萬七千失學兒童完成小學,它是一家相當規模的中型企業一年的利潤。」
「先生,我更關心的是現在。」夏英傑說。
安東尼問:「你把內幕講出來,不怕我們出賣你們?」
「你們可以那樣做,而且無。j指責。」夏英傑平靜地說,「對我們而言是死裡求生,死是必然的,生是偶然的,我只是出於本能爭取一線生的希望。」
「我明白。」安東尼說,「你的精神,你在這種處境下所表現出來的鎮定都使我感動,從我個人的願望出發,我很願意幫助你,因為這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那就是說,我們可以談利息了?」夏英傑問。
安東尼搖搖頭:「我想請你回答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你們根據什麼肯定江州皮革廠一定會轉讓產權?」
夏英傑答道:「如果你對中國有一點了解的話,你會知道招商引資在中國是一股怎樣的潮流。積極走向外資是政府的要求,這裡有外部大環境的影響,也有企業內部求生存的需要,原因很複雜。總之,我認為這不是一個需要擔心的問題。」
安東尼站起來在房間裡慢慢地走動、思考,大約過了幾分鐘。在這幾分鐘裡誰也沒有說話,房間裡靜靜的,讓人感到時間是那樣漫長。最後,安東尼說:
「夏小姐,七十多萬美元是一筆很大的數目,不是我們在這裡就可以拍板的。我將通過我們的方式對整個事件的真實性、安全性進行核實。」
夏英傑問:「需要多長時間?」
安東尼回答:「你將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得到答覆。後天,還是這個時間和地點,我們還在這裡見面,請相信,我的話決不是推辭。出於核實情況的考慮,我需要你把這些資料留下來,後天我會如數歸還。」
「可以。」夏英傑站起來說,「謝謝您的接待,我告辭了。」
安東尼親自送客人下樓,一直送出夜總會門口。夏英傑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在門門握手道別的時候,她說道:「先生,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句,您在這裡擔任什麼職務?」
「經理。」安東尼回答。
葉紅軍在車裡焦急地等了兩個小時,他一刻不停地盯著夜總會大門,直到看見了坦然自若的夏英傑他才鬆了一口氣。他將汽車迎著夏英傑開過去,停在她身邊開啟車門,然後駛離夜總會。
「怎麼樣?」葉紅軍小心地問。
「難說。」夏英傑答道,「他們需要核實,四十八小時之內給答覆。」
「核實?四十八小時?」葉紅軍若有所思地問,「這說明什麼呢?」
「說明中國有他們的企業或機構,有他們瞭解情況的渠道。」夏英傑說,「我能感覺到,他們對中國的情況有一些瞭解。」
「對,中國是投資熱點嘛。」葉紅軍點點頭,又問,「剛才送你出來的是什麼人?」
「安東尼,夜總會的經理。」夏英傑說,「這個細節我注意到了。」
葉紅軍分析道:「這說明,他們很重視,也許,有希望?」
「我也是這麼想。」夏英傑點點頭。
四月二日,夏英傑和葉紅軍一同到機場送江藏去巴黎。
四月三日晚八點三十分,漫長的四十八小時過去了,夏英傑第二次來到「索蘭特夜總會」面見安東尼,聽取對方關於貸款的答覆。葉紅軍照例在夜總會外面等候。
地點還是那間會議室,所不同的是,安東尼的兩個助手沒有在場,只有他一個人。他依然是那樣穩重、和藹、面帶笑容,像一位慈祥的長者。他請夏英傑坐下,將檔案歸還給她,並開啟箱子請她清點裡面的資料。
夏英傑沒有清點資料,因為沒有必要。她伸手將箱子合上,雙手放在箱子上說:
「先生,我按約定來聽取您的答覆。」
安東尼既沒有表示同意,也沒有表示拒絕,他的答覆完全出乎夏英傑的預料。他說:「六百萬人民幣摺合義大利里拉將近十二個億,一次拿出這個數目我們有困難,所以我給你們介紹了一位有實力的合作者。提供資金的一方希望與宋一坤先生當面洽談,地點在中國北京,時間由你們決定。任何一位商人都不會盲目投資,因為宋一坤先生是整個工程的設計者,與他直接協商就能把投資風險降到最低點。你不必擔心,商人的惟一目的就是為了獲取利潤,不會關心你們做了什麼。這就是我能給你的答覆。」
歸根到底,落筆還得在宋一坤身上。
夏英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感到自己被輕視了,對方根本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可以對話的人物。儘管宋一坤此時正在遙遠的海口,儘管他孤單、沉默,夏英傑依然又一次感到了他的能量。這個世界,真正是想從地上拔根草也得憑點實力。夏英傑不由地在心裡暗暗自嘲:虎睡著了也是虎,貓跳得再高還是貓。
「可是,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她說。
「如果你重新尋找籌資渠道,週期會更長。」安東尼沉靜地說,「時間的長短取決於你的工作節奏,只要宋一坤先生出面,資金很快就能解決。」
夏英傑從安東尼莊重的表情裡捕捉不到任何可以判斷的線索,對方似乎已經看透了她在想什麼,她要說什麼,只是在等待結果。此刻,她的大腦的確在飛快地運轉、推測、權衡,她想到的是:第一,為解燃眉之急,無可選擇。第二,宋一坤不是一個沒有原則的人,更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第三,經過一場眾叛親離,宋一坤的靈魂會受到強烈的震動,他會把他的能量釋放在該用的地方。
「到了北京,怎麼與對方聯絡呢?」她問。
安東尼說:「宋先生可以住在北京國際飯店,然後打電話告訴葉紅軍先生,再由聯絡人轉告我,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去找宋先生。當然,你要陪宋先生一起去北京,因為宋先生是受人關注的人物,一舉一動都要有個合理的解釋。商人是為了賺錢,而不是為了給自己招惹麻煩。」
「我明白。」夏英傑說,「請先生轉告對方,我明天就訂聯程機票,以正當的理由、最快的速度趕到北京。」
「順便提一句。」安東尼說,「對方希望與宋先生單獨會談。」
「他們會的。」夏英傑站起來,提起檔案箱說,「那麼我告辭了,謝謝您的接待,感謝您對我的幫助。」
安東尼再次把夏英傑送出夜總會門口,握手道別。
羅馬的夜晚神秘、迷人,空氣中散發著初春清冷的寒意,散發著春天的溼潤和清新。月光溫柔地給大地鋪上了一層光明、淡雅、柔和的色彩,一切顯得那麼美好,那麼富有詩情畫意。
然而,這些並不能改變夏英傑的心境。
上車後,葉紅軍埋頭開車一直沒問結果,他太緊張,既想知道結果又害怕知道結果。他倒不是擔心自己,即使局勢繼續惡化,他所受到的衝擊也是有限的,他面臨的只是掙錢與不掙錢的問題。然而,宋一坤所面臨的局勢就嚴峻了,一損俱損,絕路一條。
夏英傑看出了他的心態,說:「別緊張,還有希望。」
她把安東尼的原話複述了一遍。
葉紅軍操縱著方向盤靜靜地聽著、思考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說不清是寬慰還是憂慮。忽然,他把汽車停在路邊,低聲而又冷靜地分析道:「這把火玩大了,已經不是和夜總會之間的交易了。看來,安東尼也只是一個小人物,他只是為背景人物提供了線索,這筆生意不是他就可以做得了的。對方的胃口不在乎幾十萬美元的利息,肯定有更大的企圖,在於介人江州工程。」
「你還相信一坤嗎?」夏英傑問。
「我從不懷疑一坤的能力。」葉紅軍說,「子女的死、你找的背叛,勢必會給他造成很大的心理衝擊,在這個基礎上我會更相信他,包括他的道德意識和民族感。但是問題不在這兒,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當然,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夏英傑輕輕重複一句,她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理解它所預示的內容。
葉紅軍說:「利息失去了吸引力,問題就複雜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啟動資金不是靠我們就能爭取到的,實際上我們的作用與安東尼一樣,只是開了一個頭,提供了一條線索。收拾殘局,還得是一坤。」
夏英傑問:「你判斷,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葉紅軍說:「對方要介人江州工程,無疑是要投資的,而且是大筆的投資,取代周立光受益的那部分利潤,高投人、高產出。從國家招商引資的政策上講,對地方經濟肯定是一件好事,中國並沒有因為美國的反華勢力而拒絕美國資金,也沒有因為臺灣是國民黨統治而拒絕臺灣資金。對於大公司,合法運作、合法經營總是第一位的,哪一家都不會因小失大損害自己的聲譽。」
「這是一坤可以利用、或者說可以有所作為的一面。」夏英傑說。
「另一面,」葉紅軍說,「對方的興趣除了利潤之外,可能對一坤這個人更感興趣,一坤更瞭解中國的國情,更善於捕捉氣候做文章。在財力和地位允許的情況下,違法犯罪會轉化為一種介於法律和政策中間的高階行為。合法的掠奪在這種時候通常被稱為:目光敏銳、膽識過人、經營有方。」
「一坤如果不知恩圖報,就得死。」夏英傑補充道。
葉紅軍點點頭:「至少,有這種可能。」
夏英傑沉默了片刻,沉靜地說,「不動是死,動了也是死,不如動一動多爭取一線生機。現在講死裡求生,我看還得再加上一條,爭取死得光彩一點、有價值一點、有責任一點,不能用死來逃避。躺著死不如站著死,死在法律的槍口下不如死在得罪黑社會的報復下,死也得講角度、講位置。」
葉紅軍說:「我只是講有叮能,但不是絕對的。」
夏英傑說:「我和一坤是生死與共的,這個信念使我的心情越來越平靜了,所以也沒什麼可怕的。事態到了這種程度,我在想,是不是先把江州那邊的局勢穩定下來,以免節外生枝,搞不好連這邊的機會都喪失掉。」
「我也一直擔心這個。」葉紅軍說,「王海拖得太久,可能會被認定為欺詐,如果引起地方政府的警覺或干預,走不脫留不下,造成醜聞。一旦牌子倒了失去信譽,那時候就是有資金也無濟於事。」
「不能再猶豫了。」夏英傑果斷地說,「打電話,現在就給孫剛指示。」
「那得一坤親自下令。」葉紅軍說,「我發號施令,他們不會聽的。」
「子云自殺,一坤的電話還會安全嗎?」夏英傑說,「我來講,在這一點上我比你有權威,狗仗人勢嘛。你把電話號碼找出來。」
夏英傑拿起車上的電話,接過葉紅軍的通訊錄查出孫剛的電話號碼。
電話撥通了,接電話的並不是孫剛而是餐館打工的店員,夏英傑報出了自己的姓名,讓他去叫孫剛聽電話。
片刻,電話裡響起了孫剛的聲音:「我是孫剛,你是夏英傑嗎?你在哪裡?」
「我在羅馬,受一坤的委託給你打電話,能聽清楚嗎?」
「聲音很清楚。」孫剛顯得非常激動,說,「我們都快急死了,王海那邊就等簽字了,不敢哪,一點沒有坤哥的訊息。」
「你聽好了,」夏英傑鄭重地說,「我受一坤委託通知你,並通過你轉告王海,格拉普爾有限公司與江州皮革廠的產權協議可以正式簽字,你馬上將維也納的價值七百萬人民幣的奧地利先令打人江州皮革廠的賬號,其餘部分三個月內付清,資金很快就能匯過去。聽明白了沒有?請複述一遍。」
「聽明白了,聽明白了。」孫剛將指示覆述了一遍。
「還有其它的問題嗎?」
「有哇。」孫剛問,「下一步怎麼辦呢?」
夏英傑笑著說:「準備幾隻箱子,等著裝錢。」
「哈哈哈……」孫剛也笑了,笑得那麼輕鬆、那麼如釋重負。
「我的任務完成了。」夏英傑說,「祝你們順利,再見。」
夏英傑放下電話,壓抑的心情似乎舒緩了一點。思考一個決定是那樣艱難、複雜,而做起來竟是這樣輕易、簡單。
「好了,送我回去吧。」她說。
葉紅軍啟動汽車上路了。
平坦的大街上車燈流動,像一條美麗閃光的長河。街道兩邊商店林立,霓虹燈閃著五顏六色的光。人行道上漫步著陶醉的情侶、天真的孩子、悠然的老人。多麼美好的圖畫,多麼美好的生活。夏英傑望著美麗的街景心裡湧起一陣感慨。一陣酸楚。她自言自語地說:「方大詩人已經自殺八天了,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也許已經燒成了灰。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沒了,我們這些人居然不能去看一眼、送一程。」
葉紅軍默默地開車,一聲不響。
夏英傑開啟車窗讓冷風迎面吹來,呼吸著清涼的空氣,直到冷得受不了她才關上車窗。她的感覺好了一些,問道:
「江薇在巴黎不會有什麼事吧?」
「不會。」葉紅軍說,「她一直有人陪著,充其量只是與楊小寧談幾句話,又不是去威脅、對抗,不會有危險。到了英國會有人接她,更不會有事。」
夏英傑說:「等江薇回來,我們這邊可能已經穩定了。她的事情也不少,我想讓她先把方子云的詩集搞出來,精緻一些,她現在比我們精於此道。」
葉紅軍說:「事情太多,一樁接著一樁,亂成了一鍋粥。你現在什麼都不要考慮,集中精力做一件事,回國見一坤。你到北京是什麼理由?一坤到北京是什麼理由?這個問題容不得一點含糊,必須有一個經得起論證的解釋。」
「我想不出來。」夏英傑說,「我想過到北京找王文奇談寫序的事,去看小馬,甚至連即興結婚都想到了,但是理由都太牽強。這個問題肯定得請教你,我明天訂機票做準備,動身之前你得把答案告訴我,拜託了。」
「剛才我一直在想著,我也傷腦筋。」葉紅軍說,「理由倒是有一個,於情於理都無懈可擊。只是,你會認為很卑鄙、很殘酷。」
「有這麼嚴重?」夏英傑不解。
「子云的老家在河北省三河縣一個小村莊。」葉紅軍講出這句時顯得壓抑而無奈,他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三河縣離北京坐車只有兩個小時的路程,上大學時我和一坤都去過。子云自殺八天了,等你訂機票、回國,再從海口飛到北京,這個時間子云的骨灰肯定已經被他父母帶回三河。你是二十七號得到的訊息,你和一坤去三河悼念死者從時間和空間上都能成立。子云是一坤的同學,是你同事,又是你們的朋友,悼念死者是人之常情,天之常理。至於安全問題,一是沸點時刻過去了,二是避開了是非之地,三是退款之後警方壓力減弱了,所以不會有大麻煩。即使真有麻煩也是一次問答的過程,你和一坤足以應付。去三河當天就能回來,一坤在北京的這段時間裡完全有機會會談。我認為,目前只有這個理由能成立。」
夏英傑心裡又是一陣痛楚,黯然道;「子云是什麼命?人都變成灰了還要被利用,太殘酷了。」
「子云在大有靈,他會理解的。」葉紅軍說,「子云是我和一坤最好的朋友,對子云的死,僅僅有眼淚和難過是不夠的,是要完成他的心願,負起他對家庭和父母應盡的責任。如果大局垮掉了,我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更對不起死者。」
夏英傑知道,只能這樣了。
四月三日,江薇達巴黎的第二天。
巴黎,繁華的國際大都會,歐洲的中心。江薇一踏上這塊土地就感到了這座城市浪漫的情調和高貴的氣質,這裡有許多讓她嚮往的地方:著名的巴黎聖母院、雄偉的埃菲爾鐵塔、英雄的凱旋門、神聖的巴黎公社牆……
然而,她來巴黎的任務是找楊小寧質詢,為林萍討個公道。
所以,任何活動都要等到辦完這件事才能進行。
星期天的巴黎很安靜,大部分商店都不營業。上午九點,江薇在法籍華人王光祖夫婦的陪同下驅車前往楊小寧家。
對於此次巴黎之行,江薇心中存在很多的疑問。在她看來,找楊小寧為林萍討個公道不會有任何結果,也沒有任何意義。楊小寧這樣的人是不會為自己所犯的罪行負道義上的責任的,否則他就不會以這種方式生存。夏英傑與葉紅軍之所以這樣安排,一定有他們的目的,儘管她從表面上看不出什麼異常,但她的敏感使她判斷一定有什麼事發生了。以夏英傑的頭腦與理智,她決不認為夏英傑會因為林萍的處境之悲慘而做出這樣近乎畫蛇添足的決定,更何況還有精明過人的葉紅軍做參謀。
儘管江薇疑慮霞重,但能到巴黎來本身還是使她興奮不已。
王光祖四十二歲,現為歐洲華人商訊聯合會秘書長、歐洲北京人同鄉會理事,一九七二年到法國,現經營三家中餐館。因僑務工作,他在維也納與葉紅軍初次相識,一九九二年在羅馬再次與葉紅軍相遇,以後一直有書信交往,他很欣賞葉紅軍的為人和才幹。這次受朋友委託,他負責接待江薇,負責她在巴黎期間的安全,他親自去機場接江薇,安排她在家裡食宿,照顧十分周到。
雪鐵龍轎車行駛在巴黎七區的街道上,王光祖開車,他妻子坐在身邊,江薇坐在後面。
「楊小寧的情況你們是怎麼了解到的?」王光祖問。
「不知道,是葉大哥經手辦的。」江薇說。
王太太說:「葉紅軍為人不錯,熱心僑務工作,又是經營資訊公司,熟人肯定不會少。在國外沒有朋友不行,歐洲的城市雖然很大但華人的圈子很小,要想把握生存機會就要有一些朋友互通資訊。互相幫襯。」
王光祖又問:「你認為找楊小寧會有結果嗎?」
「總得試試,罵兩句出口氣也是好的。」江薇說,「我想,老闆也是給我一個機會公費旅遊,如果讓我個人出錢逛巴黎,說什麼我也逛不起。」
江薇說的「老闆」就是指夏英傑。
王光祖說:「楊小寧的父親在世的時候,那可是華人社會里德高望重的人物,誰知偏偏就出了這樣一個送子。按說他分的遺產也不少,可沒過多久就嫖賭一空,老婆和他離婚了,就連那間美容院還是他的兩個姐姐出資幫他開起來的。這小子,不走正道兒。」
汽車開到一座公寓樓前停下,王光祖陪著江薇乘電梯上到十一樓,找到字條上寫明的門牌號,江薇報響門鈴。
門開啟一道縫,一個穿著睡衣的法國女郎探出頭用法語問了一句,王光祖用法語同她講了幾句話,女郎拿掉門上的鐵鏈讓他們進來。江薇一眼便認出了從衛生間走出來的楊小寧,他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衣和一條筆挺的西褲,正在打一條花色領帶。
「王先生?」楊小寧愣了一下,說,「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你可是稀客,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你能來找我。」
王光祖說:「這位是我的北京同鄉江薇小姐,專程從義大利來,她有事情要找你談。」
楊小寧這才注意到江薇,但他已經記不起來了。
江薇說:「我是林萍的朋友,在海口機場我們見過,你和林萍住在南都飯店。我來找你,就是為了林萍的事。」
楊小寧想起來了:「對,是在海口機場見過。你什麼時候到義大利了?」
「那是我的事,」江薇說,「但不是被人賣出去的。」
楊小寧做夢也沒有想到有人會為林萍的事來找他,那些事早就從他的記憶中抹去了。此時他雖然感到意外卻並不緊張,遲疑了一下說:「你來得不是時候,我正要出門,去拉雪茲公墓祭奠我父母,因為後天就是清明節了,按中國人的習慣要去上墳燒香。我今天中午就要去香港看我兒子,你看,機票都買好了。如果你一定要談,只能在我去公墓的這段時間。其實也沒什麼好談的,結果都一樣。」
江薇冷冷地說:「好,就在路上談。」
楊小寧穿上西裝和風衣,戴上禮帽,儼然是一個真正的紳士。看他英俊瀟灑、衣冠楚楚的外表,很難讓人把他與那些骯髒的勾當聯絡在一起。他向法國女郎交待了幾句,然後拿上一把香火和一個香爐下樓了。
江薇坐進楊小寧的汽車裡,王光祖的車緊隨其後。路上,楊小寧在一家花店前停下車買了一束鮮花又上路了。王光祖的車也隨之走走停停。
楊小寧一邊開車一邊說:「我離開金三角後一直待在巴黎,林萍的情況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我可以告訴你,」江薇說,「林萍在色拉過了一段非人的生活,又被軍方賣到曼谷妓院,一個多月後又被轉賣,途經莫斯科偷渡到英國曼徹斯特,以賣淫為生。」
「那又怎麼樣?」楊小寧滿不在乎地問。
江薇說:「你必須為此承擔責任。」
「什麼責任?」楊小寧問,「是法律責任還是道義責任?」
江薇說:「你要退還騙林萍的錢財,對她身體上和精神上所受到的摧殘作出經濟上的補償,你有無可推卸的責任。」
「我不這麼認為。」楊小寧說,「如果說我犯罪,那是在金三角犯的罪,你可以到當地報警、起訴,你去找坤沙好了,他是那個王國的君主。說到道義上的責任,真正應該負責的是林萍自己,一個吃了一頓飯就給人脫褲子的女人,你不成全她還等什麼?」
「請你說話乾淨點。」江藏語氣嚴厲地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