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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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不是事實嗎?」楊小寧反問。

拉雪茲公墓位於巴黎東城,凡是讀過「巴黎公社」那段歷史的人都知道,那道著名的巴黎公社牆就在公墓深處。巴黎公社失敗後,公社戰士全部在這道牆下犧牲,這裡記錄著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無產階級政權,以後歷屆法國共產黨領袖都把墓選擇在這道牆旁邊。不僅如此,拉雪茲公墓還是一個名人答革的地方。第二次世界大戰猶太人死難紀念碑也建於此。

汽車停在公墓外的停車場裡,楊小寧朝公墓走去。江薇跟著他。像一個盡職的討賬人。王光祖夫婦總是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既不影響他們的談話,又要保證江薇的安全。

楊小寧找到父母的墓碑,將手中的鮮花放在石階上,點燃香火,默默地哀悼。

江薇環視著公墓的四周,這裡幽靜而美麗,一座座形態各異的雕像體現著法國雕塑家的藝術天才。與中國的基地不同,這裡的藝術氛圍使人不再感到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淡淡的哀傷。

楊小寧說:「現在的行情你懂不懂?十萬元人民幣就想買到歐洲,可能嗎?林萍也不想想她自己是什麼人,是自己有本事?還是總統的女兒?人的生活不能越位,狼有狼的圈子,羊有羊的圈子,羊要是硬往狼群裡鑽,那是找死。其實,林萍要是明智的話,她應該感謝我。」

「感謝你什麼?」江薇嘲諷地問。

「是我圓了她的出國夢,她也因此得到了一個掙大錢的機會。」楊小寧說著,不慌不忙地掏出煙叼在嘴上點燃,抽了一口接著說:「林萍的八萬元是怎麼來的?是露大腿露xx子換來的。請你告訴我,林萍除了那身臊肉之外還有什麼?她還能幹什麼?對她來說給洋人脫與給中國人脫沒什麼兩樣,但是脫給洋人就能掙到更多的錢。」

「你真無恥。」氣憤到極點的江薇無法控制自己,抬手向楊小寧的臉上狠狠抽去,也顧不得什麼安全問題了。

或許這種情形楊小寧見得多了,他並沒有惱怒,而是顯得非常大度,他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照樣若無其事地抽著煙,說:

「你是女士,我不跟你計較。」

江薇本能地脫口而出:「楊小寧,你不會有好報應的。」

「不一定。」楊小寧指著墓地說,「這塊墓地買的時候花了六十多萬法郎,現在要值一百多萬法郎。開啟蓋子,裡面能放十四口棺材,現在還有十二個位置。人總是要死的,早晚的事情,我的歸宿就在這裡。你看,這裡有多少名人、藝術家。政治家。」

「你也配埋在這兒?」江薇鄙夷地說,「你這種人應該下地獄。」

「我很欣賞你的正義感,雖然我不是那種人。」楊小寧說,「你這麼遠來一趟,我也不能沒有一點表示。」說著,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張法幣撕開,將一半遞給江薇。

「什麼意思?」江薇怔了一下問道。

楊小寧說:「我相信林萍那身臊肉要比她的人格值錢得多,她的人格,最多也就值半個法郎。」

「可你連半個法郎都不值。」江薇咬牙切齒地說。

楊小寧扔下半張法幣揚長而去。

江薇撿起半張法郎,胸口堵得透不過氣來,她在想:女人哪,尊嚴多麼重要,自重多麼重要。

四月六日下午,江薇離開巴黎飛往英國,客機在倫敦機場短暫停留之後繼續飛行,直達曼徹斯特。

三天的時間,兩百多張照片將巴黎永遠留在了她的記憶中,即使客機徐徐降落在大英帝國的時候,她的腦海還沉浸在巴黎的感受中,彷彿巴黎聖母院的鐘聲仍在耳邊迴響,塞納河仍在眼前流動。而當她踏上曼徹斯特的土地時,她忽然感到這個世界變小了,不再是她想象中的那樣遙遠而神秘。

離開巴黎之前她與葉紅軍和夏英傑分別通了電話,彙報了與楊小寧見面的情況,報告了飛機的班次、降落時間。葉紅軍將把這個資訊及時通報給倫敦的朋友,再由倫敦通知曼徹斯特。

江薇以前對這座城市一無所知,看過一些資料之後才知道曼徹斯特位於英格蘭西北部,是英國棉紡織業和金融、報業中心,也是鐵路、航空交通樞紐。而在此之前,她對這個城市的惟一印象是來自那支著名的足球聯隊。

走出海關,江薇站在大廳的人群中尋找約定接她的人,她看到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雙手將一張紙舉過頭頂,上面用中文寫著:羅馬的江薇。於是她趕忙迎上去,並舉手向對方示意。

男子問:「是江薇小姐嗎?」

「是的。」江薇把護照和機票遞給他。

「沒錯,是從巴黎來的。」男子接過證件看了看還給江薇,接著自薇介紹,「我叫徐漢林,溫州人,受倫敦的朋友委託來接你,我中午就接到電話了。」

男子報出的姓名、籍貫與江薇知道的情況相符合,她放心了,讓他幫著提上旅行皮箱離開大廳,坐上他的汽車。

徐漢林開一輛豐田轎車,衣著很普通,嗓門很大,國語講得不太好,給人的印象是爽快、耿直。他將汽車開得飛快,說:「天馬上就黑了,我先送你去旅館訂房間,然後請你到我店裡吃飯,再送你回旅館。你先休息好,明天辦事也不遲。」

「謝謝。」江薇說,「人託人繞了那麼多關係,給你們添麻煩了。」

「別說謝字,在我店裡誰敢隨便說謝字就被開除了。」

「為什麼?」江薇覺得很稀奇,因為開飯店一般都是禮多人不怪,還有怕說謝字的?

「店裡的規矩,吃過晚飯你就知道了。」徐漢林說,「在華人堆兒里人託人是常有的事,朋友嘛。像今天咱們認識了,以後我在羅馬就多了一個朋友。」

「那倒是。」江薇點點頭。

汽車開到市區的時候,街燈已經亮了,大街上車來車往,四周高樓大廈林立,沿街的商店一家比一家華麗,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廣告讓人眼花繚亂。在這個花花的世界裡,人們隨處都能感到一種濃厚的商業氣息。

「林萍是你什麼人?」徐漢林問。

「是薇老闆的朋友。」江薇說。

徐漢林說:「你這趟來得不少花錢呢。路費不說,帶走一個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據我所知,林萍的居留權掌握在人家手裡。」

江薇說:「老闆有話,該花的錢必須花。」

「夠朋友,是個講義氣的人。」徐漢林很佩服,感嘆道,「現在這個社會,朋友之間幫什麼都可以,就是別提錢,一提錢就成仇人。像你老闆這樣講義氣的人現在不多了。」

汽車在鬧市區的一家中檔旅館門前停下,據徐漢林介紹,這裡是梅切列茨涅大街八十五號雷蒙旅館,條件好價格低。江薇不存在語言上的障礙,感到方便多了。她很快辦完了住宿手續,將行李放進六樓的房間裡,然後跟隨徐漢林去餐館,她想更多地瞭解一些林萍的情況。

汽車又行駛幾分鐘在一家餐館停下,江薇一下車就看見了中英兩種文字的「漢林飯店」招牌,門面土裡土氣很不起眼,進去後才知道里面很寬闊,已經有幾十位客人在吃飯,熱鬧而嘈雜。

徐漢林請江薇在一個空位置坐下,說:「來到曼徹斯特,如果你不來漢林飯店開開眼界,那你就白來了。」

江薇問:「你怎麼不在倫敦開餐館?」

「你知道英國有多少中國人?」徐漢林反問,然後說,「二十萬人,五千家餐館,各種僑團就有一百四十多個。倫敦的中餐館多到什麼程度?你隨便往天上扔塊磚頭,掉下來能砸著三家中國餐館。」

江薇笑了,但也很快領教了這裡的特色:服務速度快、態度惡劣、飯菜實惠。她剛坐下茶就上來,上茶就開票,服務員臉i:

沒有一絲笑容,更沒有因為付錢者是店老闆而改變,一視同仁。

汗票沒幾分鐘飯菜就來了,「咣」地一聲擺在桌上,那態度像是打發要飯的。你絕對聽不到「請、對不起、謝謝」之類的用語。

客人來到這裡,連換一下座位的權力都沒有。也有客人抗議,與服務員發生口角,但無一不是客人敗下陣來,無可奈何地吃飯。

付錢。不就是吃飯嘛,廢話少說。

服務如此惡劣,生意卻這般紅火,這讓江薇大惑不解。她想:這要是在國內,怕是早就打得天昏地暗了。

飯菜雖然美味可口,但是大盤大碗分量很足,她還是沒能吃完。飯後,她向徐漢林提出了這個問題。

「其實很簡單。」徐漢林笑笑,說,「英國社會特別講禮儀,講紳士風度,享受慣了彬彬有禮的時候,領教一下粗魯的滋味也是一種人生體驗。你看,很多人自己體驗了還不夠,還得成群結隊地把家人和朋友叫來一起感覺。漢林飯店是惡名遠揚,吃客也就專奔惡名而來了。再有,這裡吃飯兩英鎊起價三英鎊封頂,保你吃飽吃好,這個價走遍全城不會有第二家。」

江薇頓悟,不能不為這種別出心裁的思路叫絕。中國人真是太精明了,開餐館不僅做進了中國文化,而且做進了英國文化。

「好了。」徐漢林說,「現在咱們談正事。關於林萍的情況我給你們提供的資料都講明白了,我對你只提一個要求,如果你要與那些人談判,那時候你必須提前通知我。如果你出了麻煩,我無法向朋友交待。」

「我明白。」江薇問,「那些人具體指什麼人?」

「女神夜總會,在紅燈區。」徐漢林說,「林萍一直在那家夜總會做舞女,她的工作卡就在那裡。」

「林萍來你這裡吃過飯嗎?」江蔽問。

「說不準。」徐漢林搖搖頭,「我沒見過她,見了也認不出來。據說她從不與華人來往,很少說話,這座城裡知道她底細的人沒幾個。」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這兒是什麼地方?」徐漢林笑著說,「有錢的人來吃感覺,沒錢的人來吃實惠,英格蘭人、蘇格蘭人、日爾曼人、大陸人、臺灣人、香港人、三教九流什麼人沒有?說句吹牛皮的話,只要是你存心想知道的事,華人圈子裡就是有人偷偷放個屁我也能給你打聽出來。」

江薇開心地笑了起來。

晚上八點多,徐漢林將江薇送回旅館。分手時,他把一張名片交給她,並囑咐:有事就按上面的號碼打電話,晚上最好不要外出。

徐漢林的名片上除了飯店經理的頭銜之外,還有三個職稱:

曼徹斯特溫州天主教會理事、僑商聯合會理事、溫州同鄉會理事。江薇出國不久就知道了,誰加人社團組織越多,誰的頭銜越大,那麼他所捐出的款額也越高,幹僑團講的是自願奉獻,是為公益事業賠錢。而「理事」這個職稱通常是隻捐錢不管事,代表一種精神和威信。

等徐漢林的汽車開走了,江蔽回到自己的房間,將門上的牌子翻到「請勿打擾」的一面,關上門。

洗去了一路風塵,她吹乾頭髮,穿著寬鬆的睡衣,泡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綠茶,將屋裡的大燈關閉,站在窗前一邊飲茶一邊俯望曼徹斯特的美麗夜景。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在倒轉,從羅馬到海口,從海口回到北京,回到與夏英傑相處的那些日子,她意識到,她從來沒有真正瞭解夏英傑,她們之間原本就是有區別的,時間越長,這種區別越明白,決不會因為一時一地的得失而改變。

她為自己能有今天而慶幸、而滿足,現在她只想重新認識夏英傑,從中受到一些啟發。夏英傑似乎永遠都是那麼淡泊,卻又時常在關鍵時刻表現出超人的遠見、果敢,這裡面肯定有一種本質上的、值得破譯的東西。

入睡前,她對明天見到林萍後應薇慎重使用的語言進行研究,她擔心也許是很平常的一個詞、一句話就會引起不愉快的事情發生。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四月七日早上,江薇把自己修飾了一番之後,連早飯都沒吃就出發了,在路邊叫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去維蘭特街十六號。

不知是她的這句英語不夠地道還是因為講得太快,司機沒有聽明白,又問了一遍。江薇索性把英文字條遞給他,司機這才懂了。汽車行駛了二十多分鐘在一幢陳舊的公寓樓前停下,這座樓就是十六號。

江薇付過車費,找到公寓管理員詢問,並出示了自己的證件和林萍的照片。管理員是位四十多歲的胖胖的英格蘭婦女,她看過照片後告訴江薇:林萍住在九樓九0四號。

江薇及時將地址記下來,這才上三樓,敲響九0四號房門。

停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睡衣披著一件外套睡眼朦朧地打量來訪者。她,就是林萍。

「不認識啦?」江薇友好地說,「想想,在海口機場。」

「你?司機?」林萍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是我,夏英傑的朋友。」

聽到「夏英傑」三個字,林萍像突然遭到雷擊一樣呆住了,感到渾身的血液驟然冷卻、凝固,感到頭暈目眩、四肢乏力,臉色變得煞白,那驚恐的表情無異於聽到了死刑判決的聲音。

她呆了一會兒,喃喃道:「天哪,這不是做夢吧?」

「是真的。」江薇說,「阿杰讓我來看看你。」

林萍驚魂未定,面色恍然地說:「進來吧。」

見面的情景出乎江薇的意料,她突然意識到:也許自己根本就不該來,也許這是一個錯誤。

林萍的房間很小,傢俱也很簡單,但是乾淨、整齊,屋子裡散發著化妝品的淡淡香味。寫字桌上放著一臺袖珍錄音機,磁帶都是學習英語的內容。江薇關上門,在房間的中央站著,因為沒有可以坐的地方,惟一的一把椅子上放著林萍的衣服。由此可以看出,林萍的生活裡似乎沒有會客這項內容。

林萍將衣服抱到床上,搬過椅子讓江薇坐下。她神不守舍地穿衣服,小心翼翼地問:「你什麼時候出國的?公派的嗎?怎麼找到我這裡的?」

江薇聽得出,林萍的語氣裡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心態,似乎期望著什麼。江薇想:她是希望我因公出國,順道來看看她,這種偶然性就決定了我對她瞭解很少,或者說根本不瞭解。那麼,我該怎麼解釋呢?我是受命來幫她而不是來騙她,即便現在需要撒謊,我對她背景瞭解很少,又能編造出什麼可信的謊言呢?江薇的腦子急轉著,卻轉不出一個圓滿的答案。

「你怎麼不說話?」林萍問。

江薇根據自己的判斷,斟酌著說:「我以為我是受歡迎的人,所以我來了。如果我不受歡迎,我可以馬上離開。」

林萍穿好了衣服,說:「請把你的包給我。」

江薇立刻明白了林萍的用心,故意氣憤地說:「你沒這個權利,你太過分了。天下有你這麼招待客人的嗎?」

「我有這個權利。」林萍走到門口說,「我有權知道你是誰,從哪來,找我幹什麼。如果你不想失風度,就把包給我。」

江薇想:經過了這麼一道程式,早就「此地無銀三百兩」了,還掩飾什麼?再者,如果我就這樣回去了,怎麼向夏英傑解釋呢?江薇左右為難,只能順其自然,她把挎包遞給林萍。

林萍把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在床上,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看到了江薇的護照和名片,看到了徐漢林的名片,看到巴黎王光祖的名片。從一張字條上,她發現了楊小寧在巴黎的地址;從江薇的通訊錄裡,她發現了夏英傑在羅馬的地址、電話。林萍清楚地記得,她給夏英傑信中的地址是女神夜總會一個女伴的地址,而江薇是根據字條上「維蘭特街十六號」這個地址直接找來的。林萍把所有這些情況聯絡在一起,什麼都明白了。

從猝不及防的事件中恢復了理性之後,林萍的臉像冰凍了一樣失去了任何表情,沒有驚恐,沒有哀傷。她的眼睛也呆了、直了,失去了任何光芒,只有淚水奪目而出,順著臉頰默默地流淌。這種情景讓人感到比放聲痛哭更可怕,讓人不寒而慄。

江薇的心顫慄了,她從這可怕的靜默中似乎窺視到了林萍的內心世界,她的悲苦、她的悔恨,她對再生的一線渴望。如果說江薇對林萍一向沒有好感的話,那麼,僅僅是這靜默的一刻就足以把她所有的成見統統溶化掉,剩下的只有同情和憐惜。

江薇的眼睛也潮溼了,她把一張紙巾放到林萍手裡,說:

「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就好受了。」

林萍一動沒動,過了好一會兒她長出了一口氣,一邊擦眼淚一邊漠然道:「我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的,不想承認也不行,這是命,我就是躲到天邊也總會有一天被人認出來。你明說吧,來找我幹什麼?」

江薇答道:「阿杰要改變你的處境。」

「改變?」林萍搖搖頭,「那可不是一句話的事。」

「阿杰的意思,付多少代價也要做。」

「為我這樣一個人,值嗎?」

「當然值。」江薇說,「你是阿杰的朋友,你在她困難的時候幫助過她。」

林萍悽然一笑,這一笑傾盡了酸甜苦辣,傾盡了無奈、滿足和萬念俱灰,其中的滋味也只有她自己可以體會。千言萬語,千頭萬緒,她講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阿杰,真夠朋友。」

從這句話開始,林萍逐漸地恢復了常態,臉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光澤。她將倒在床上的錢物重新裝進挎包裡還給江薇,歉意地說:「對不起,我太不禮貌了。」

江薇則彷彿感覺到了什麼,她警覺地說:「阿杰接到你的信後一直惦記著你,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如果你要有什麼不好的想法,那就太對不起阿杰了。」

「你放心,我不會死的。」林萍一邊整理床鋪一邊說,「那麼慘的日子我都熬過來了,現在有了機會,我怎麼會死呢?我可以向你發誓。」

「真的?」

「真的。」林萍回答得很堅決、很平靜。

江微總算鬆了一口氣。

林萍問:「你還沒吃飯吧?」

「沒有。」江薇笑著說,「到了你這兒,當然得吃你的。」她刻意說得很輕鬆,想盡量緩解此刻並不輕鬆的氣氛。

「好吧,我請客。」林萍也輕鬆地說,「窮人請富人,就算我對你的道歉,真沒想到你是老闆呢。」

真輕鬆也罷,假輕鬆也罷,畢竟有了彷彿輕鬆的氣氛。

江薇說:「你可別信名片,阿杰才是真正的老闆,我只是替她管理公司,本質上我還是一個僱員。」

林萍到衛生間洗漱之後,坐在床邊化妝,問道:「阿杰不是一直在海口打字嗎?怎麼一下子跑到義大利了?真不敢相信。」

江薇把夏英傑如何參加文稿競價、如何去了羅馬簡要講了一遍,又著重介紹了更英傑的近況。

「天哪,變化這麼大?」林萍驚訝地感嘆著,說,「我真傻,以前我還教她怎麼做人呢,想想多可笑。」

「我也沒想到。」江薇說,「阿杰可不是簡單的人,有頭腦,又找了一個不簡單的男人,那就更不簡單了。」

林萍問:「宋一坤為什麼沒出去?」

「不知道。」江薇說,「坤哥才是高人呢,看不透。」

「你出國前在海口乾什麼?」

江薇說:「我和阿杰是北大的同學,我一直在海口當記者,眼看沒有多大發展,就跟阿杰出國了。」

林萍臉一紅,說:「我還真以為你是司機呢。」

江薇說:「那也沒錯,我真是司機。」

江薇注意到,林萍已經能像熟人一樣和她交談了,這使她的心又放寬了一些,她想:這樣下去很快就能進人正題。

林萍化過妝,重新選了一身衣服,拿上手袋做好了出門的準備。江薇看了一眼床頭上的電話,說:「應薇先給阿杰打個電話,聽到你的聲音她就放心了。」

林萍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江薇撥通了夏英傑的電話,卻一直沒人接。於是,她撥通葉紅軍的號碼,彙報這裡的情況。

葉紅軍在電話裡告訴她:夏英傑昨天晚上回國了,與林萍的事情沒有關係。林萍的事情照計劃進行,需要多少錢通知一下,馬上匯出。

江薇放下電話笑著對林萍說:「看,多大的面子,需要多少錢給多少錢。阿杰回國肯定是想坤哥,耐不住了。」

林萍感慨地說:「阿杰真幸福。」

兩個下樓去吃飯。

她們步行走了幾分鐘,進了一家英式餐館,餐廳裡空空蕩蕩,生意十分冷淡,林萍選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向侍者要了牛奶、咖啡和點心,她也能講一些簡單的英語了。

江薇說:「看樣子,你經常來這兒吃飯,吃得慣嗎?」

「習慣了,我怕到人多的地方。」林萍問,「你見到楊小寧了?」

「見到了。」江薇承認。

林萍說:「你不薇去,去了也沒用,白花錢。姓楊的根本不是人。」

江薇說:「我在他父親的墓碑前抽了他一嘴巴,好歹出了一口氣。」

林萍苦笑著說:「想不到阿杰這麼能耐,手都伸到了巴黎,還伸到了曼徹斯特,連徐漢林這樣有頭有臉的人物都用上了。」

「你認識徐漢林?」江薇問。

「漢林餐館大名遠揚,誰不知道?」林萍說,「他們那些人在黑白兩道都有路子,他們也經常利用蛇頭和當地警察把親戚朋友偷渡進來、買居留。如果沒有徐漢林這樣的人幫忙,你們不可能找到我,他肯定是從蛇頭那裡打聽的訊息。人家有錢有勢,我什麼都沒有,不賣自己靠什麼?」

「以後就好了。」江薇說,「阿杰想知道你有什麼打算,可以談談嗎?」

「我這種人還能幹什麼呢?」林萍說,「我和夜總會的合同再有八個月就到期了,也就是把債務還清了。以後我想續簽兩年,先掙點錢再說。」

江薇不理解地問:「那是違法的合同,你還要續簽?」

林萍說,「你太不瞭解黑社會了,他們可以做違法的事,但決不會讓你找到一份違法的合同。再說,從泰國賣到英國,是我自己賣自己,是自願的。」

「為什麼?」江薇更加疑惑了。

「因為我想活,而在曼谷只有死。」林萍說,「在曼徹斯特我只是個不註冊的妓女,而在曼谷我還不如一頭牲口,是我求著蛇頭賣我的。這些,你永遠不會理解的。」

江薇不想再談這些,怕林萍傷心,換了個話題問:「你的居留還有多久?」

「剛籤的,一年。」林萍回答。

江薇說:「你有英國居留就能進入義大利,事情就好辦多了。我的任務就是與夜總會方面談判你得到自由的條件,當然,包括他們給你辦居留的代價。」

林萍問:「你怎麼知道我會跟你去義大利?」

江薇怔了一下,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去義大利,我認為這是最明智的選擇,重要的是先離開這個地方。」

林萍意識到自己話有失言,但她不動聲色地解釋道:「你們都是文化人,搞的是文化公司,我去了能幹什麼呢?」

「不是我迷信,」江薇說,「只要跟阿杰在一起,總會有出路。」

林萍說:「只要你們不嫌棄我就行。」

江薇說:「你要做的就是儘快促成我和夜總會方面的談判。出於安全的考慮,談判時徐漢林也到場,也許還有其他僑領。你和夜總會本質上是債務關係,只要條件談定,我想很快就能解決的。」

林萍把剩下的半杯牛奶一飲而盡,擦了擦嘴唇說:「我看得出,你是喜歡辦事幹脆的人,你的工作肯定也很忙。我看這樣吧,我現在馬上和老闆聯絡,你在旅館等著,一有訊息我馬上給你打電話。我必須在上班之前給你們聯絡好,上班時間是不許談私事的。」

「你認為有困難嗎?」江薇問。

「不困難。」林萍說,「他們需要我乾的事情我都幹了,已經沒有特殊價值了。現在就剩下八個月的合同,給錢就能解除,但是多少錢我不敢說。」

「那就決定了。」江薇說著,從挎包裡拿出記事本扯下一張紙,寫上地址、電話,並口述了一遍說,「我住在梅切列茨涅大街八十五號雷蒙旅館,我等你的電話。」

林萍說:「我知道那家旅館。」

江薇又問了林萍的電話號碼,並且記了下來。

兩人象徵性地吃了一頓早餐,走出餐館,兩個人站在路邊攔截計程車。林萍顯得格外平靜,既沒有自卑,也沒有感激,好像生活在最平凡的世界裡一個最平凡的女人。見一輛計程車遠遠駛來了,她伸出手向司機示意,之後忽然問江薇:「我給阿杰的信怎麼讓她起疑心了?」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江薇說,「阿杰告訴我,你沒有外語基礎,不可能在英國而且是日本人開的商場裡做售貨員。」

林萍點點頭,自嘲地一笑,說:「傻瓜走到天邊也是傻瓜,怎麼裝洋也得露出幾根傻尾巴。」

計程車開過來停下,江薇坐進去,從車窗對站著的林萍說:

「把心放寬一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記住,我在旅館裡等你的電話。」

「放心吧。」林萍微笑著向她揮手道別。

汽車一陣風似地走遠了,江薇回頭望去已看不見林萍的身影,心裡驀然升起一縷惆悵。憑心說,見面的情景不如她想象的那樣友好,但實質性的事態進展也不如她想象的那樣艱難,兩者的反差使她產生了一種不安的感覺,而仔細分析,又找不出可以成立的理由。

回到旅館,江薇不能離開電話,又無事可做,便拿出一本書來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裡想的全是書本以外的東西。

或許是受了林萍的影響,她的心情也不自覺地變得灰暗起來,她從林萍的處境聯想到自己,隱隱約約地萌發了一種危機感。

離開海口三個多月了,出國的興奮已經平息,她與蘇衛國的萬路達文化公司合作也開始有起色了,即將推出三本書,除了夏英傑的小說《遙遠的救世主》之外,另外兩本分別是義大利足球和華僑文學專集。這兩本書能否盈利?盈利多少?很難預料。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照此下去要想維持公司的生存是不可能的,現在是坐吃山空。她不能不問自己,我的位置在哪裡?

在這種坐吃山空的情況下,夏英傑還要給方子云出版四本詩集,還要解救林萍,現有的資金還能支撐多久?這種朋友之間的幫忙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而最讓江薇費解的是:無論宋一坤還是夏英傑,他們居然還能沉得住氣。

江薇漫無邊際地想著,思考那些看不透的人、看不透的事,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中午,林萍沒有來電話。

下午三點,江薇已經餓得難受了,還沒有電話。

隨著時間的延續,江薇的不安心理一點點地增加,她已經往林萍的居所打過七次電話了,都沒有人接,林萍在哪裡?在幹什麼?江薇作著各種推測,而無論怎樣推測林萍都沒有理由不來電話。突然,一個曾經閃現過的預感再一次躍入了她的腦海,她猛地問自己:「林萍會不會尋短見?」

江薇立刻否定了這種猜測,理由有兩個:一是林萍起過誓,她不會去死。二是正如林萍所說,如果她要尋死的話,早在色拉和曼谷就自殺了,不會等到今天,更不會在即將獲得解救的時候。

那麼,為什麼不來電話呢?

江薇越猜測心裡越不安,於是決定再去維蘭特街十六號,如果林萍不在,就直奔女神夜總會,無論如何一定要見到她。

她急匆匆出了旅館,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維蘭特街。她的。c就像一片樹葉,時而被風吹上天空,時而被風吹落深淵,怎麼飄都沒個著落。一路上她不住地在心裡暗暗地祈禱:千萬別出事千萬別出事。

汽車剛拐進維蘭特街,江薇一眼就望見十六號公寓樓下的人行道上圍了一大群人,人群中有警察、醫生和肩扛攝像機的記者。路邊停著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警察在奮力驅散人群疏通道路,圍觀的中心不時間起燈光,顯然是在拍照。

「出事了。」這是江薇的第一個反應,她的心驟然抽緊了。等計程車停下後,她顧不上付車費,發瘋一樣衝下去,衝進圍觀的人群。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場面,會使她本能地想到九樓,想到林萍跳樓而下。她用英語大聲喊叫著「躲開,躲開」,不顧一切地擠進去。她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血,滿地是血,林萍仰面躺在被血染紅的石板地上,從嘴裡、頭上流出的血已經變黑了,凝固了。她的臉上清晰地留著兩道淚痕,眼睛睜著,似乎在向人間企盼著什麼,風吹動著她散落一地的長髮,她像一塊被摔碎的玉石,悽慘而美麗。

江薇像捱了一記問棍,天地黑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