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方子云所料,這回他出大名了。
正如偵查員所料,受害的農民出大亂子了。
而方子云在經歷了三查五審終於獲准離開安河市時,卻又節外生枝,跑到安河電視臺軟磨硬泡,非要複製一套報道雲陽公司騙局的錄影資料。這個舉動當然引起了專案組的關注,要求方子云做出解釋。
方子云說:「我的名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頻頻出現在各類報刊上,對這種醜聞性的出名我無話可說,自己無能嘛。這個教訓或許一生都會影響我,而教訓本身就是一種財富。我幾乎收集了《安河日報》全部有關這個事件的報道,更希望儲存一份錄影資料。這些資料對我來說,無論從文學創作還是將來寫個人回憶錄,都有重要儲存價值。」
方子云並不在意專案組會怎麼想,苦苦在電視臺懇求了兩天,直到複製了錄影資料。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一日,方子云回到玉南。想當初,他是和劉東陽一起坐著卡車開赴安河的,車上裝滿了裝置、原料、樣品。而今回到玉南的時候,一切都沒有了,空空的提箱裡只有十幾張報紙和一盤錄影帶,這就是他的全部收穫。
回到玉南,他所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生活費的來源。幸而,報社的幾位同事和當地的一些詩友來看他,這個給一百,那個留五十,緩解了燃眉之急。接著,方子云委託朋友將宋一坤那臺價值一萬多元的音響以八千元的低價賣掉了,買了一臺電視機和一臺錄影機,餘下的錢足夠他生活一段。
從此,他閉門不出,整天一個人關在屋子裡。這時候,他已不再屬於某個角色,而完全迴歸了他自己。現在,他可以從容地在腦子裡沉澱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冷靜地反思自己,去提煉一種原本就屬於他而又被他一直忽略的東西,現在他開始意識到了這種東西的可貴,那是一個生命的支點,是最本質,最原始的東西。
窗外的世界已經是萬物復甦的初春時節,而他的心態卻是暮色殘秋。
有關雲陽公司騙局的報道,除了報道事件本身的情況之外,對於騙局產生的影響,尤其是受害農民當中引起的惡性連鎖反應,也進行了追蹤報道。其中有三個案情較為典型。
一、鄰省交界山區一所民辦小學的校長因集資的六萬元被騙,無法向學生及學生家長交待,半夜在學校後面的小樹林裡上吊自殺了,而這位校長原本是想用掙來的兩萬元錢改善教學條件的。電視畫面從校長的工作筆記移向屍體,移向小樹上的那個繩套,畫面上的師生、家長們欲哭無淚,欲訴無聲。
二、某村一位農民四處借了十二萬元,被騙之後因無力還債整天躲在外面不敢回家,債主們一怒之下將這個農民六歲的兒子綁架了,當意識到綁架是犯法的時候,為掩蓋罪行和報復,竟殘忍地將小男孩掐死,埋掉。公安機關接到孩子失蹤的報案後,只用四天就破獲了此案,三名殺人犯落網。電視畫面裡無論是負債人的家屬還是債權人的家屬,除了痛哭還是痛哭。
三、一位縣城的青年借了五萬元債款,討債者糾集多人去青年家中搶傢俱抵債,雙方發生毆鬥,大打出手,借債人頭部被鐵器連擊數下,當場血流如注昏迷過去,經搶救無效死在縣醫院裡,兇手及參與毆鬥的人均被拘審。電視畫面裡,青年的家中被砸得一塌糊塗,遍地都是碎片雜物和血跡,女主人和孩子悲痛欲絕,場面慘不忍睹。
在報道結束時,一位女記者沉痛而悲憤地對電視觀眾說:
「雲陽公司詐騙案之後果是嚴重的,受害者全部都是並不富裕或者十分貧困的農民,這些迫切渴望富起來的農民大多文化素質不高,法律意識淡薄,這就引發了一種惡性的連鎖反應。受騙的農民總共有八十三人,我們不知道這樣的慘劇是否還會發生,我們呼籲雲陽公司騙案的所有受害者要保持冷靜,切實加強法律意識讓悲劇不再發生。」
這些資料,方子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觀看都全神貫注,每次都有更強烈、更沉重的感受。他守著電視機,就像守著自己的工作,那情形不由地使人聯想起電影《德黑蘭43年》的鏡頭,那位守了半輩子放映機的殺手,那位白髮暮年的老人。
方子云不願照鏡子,他害怕看到自己這張臉,卻又不得不久久凝視這張臉,每次凝視這張臉的時候,他都在心裡極度鄙夷地說:「你撒謊了,你撒謊了。」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沉浸於思考,過去思考是為了做詩,現在思考是為了做人。他要思考的問題太多了,道德、良心。生命、罪惡、痛苦、死亡……
他至少有三個沒想到:沒想到事情鬧得這樣大,後果這樣嚴重;沒想到自己的狼性這麼微弱,不堪一擊;沒想到失去心理平衡會這麼痛苦,這麼讓人無法承受,這麼渴望尋求解脫。
宋一坤的那句話又一次在他耳邊想起:「子云這個人哪,入佛門六根不淨,進商界狼性不足。」
現在,他不再是貧困潦倒的詩人,價值幾十萬元的專利還在他手裡,不久他將得到五十萬元的資金,當然,是以合法的名義被清洗過的。如果他願意,不久的將來他就能步入百萬富翁的行列,出入上流社會,過上等人的生活。
然而,他失去了什麼呢?天理、良心。儘管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儘管他並沒有直接參與策劃和運作,但他覺得自己更卑鄙、更虛偽,他是被朋友裝進保險櫃裡,以受害者的身份去拿那些沾滿血腥和罪惡的鈔票,真所謂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他覺得自己的人格還不如一個赤裸裸的妓女。
今後還要發生什麼事呢?仍然是絕望、自殺、逼債、毆鬥,不知還有多少家庭要蒙受不幸,只要不把錢追回來,悲劇就隨時都有可能發生,而每一幕悲劇都是一筆無法償還的天理良心債。
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去寫詩了,一個連自己都鄙視自己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寫詩呢?不能讓人格的骯髒汙了詩的聖潔。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想到了「坦然」這兩個字,第一次感到了「坦然」的存在和珍貴。對於這兩個字,他有著比任何人都刻骨銘心的理解——
人的自私和貪婪往往使人原諒自己的不規範行為,所以就增加了坦然的容量,它通常包容許多缺點錯誤而仍然能夠保持平衡,於是,人們常常忽略了它的存在。
人固然有狼性的一面,但狼性的揮發一旦超越坦然所能包容的極限,人便失去了心安理得的心理平衡,生命自身對坦然的需求就會壓倒一切物質財富所帶來的快感,活著本身便不再具有生命意義。
坦然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財富,只有失去它的人才能刻骨銘心地理解它的價值。而人們認識到這一點,往往要付出慘重的代價,或自殺,或一生的陰暗、惶恐。
作為人,你可以不必高尚,因為高尚畢競是社會道德的要求。但你不能沒有坦然,因為坦然是你生命自身的需要。所以,即使你的高智商能夠逃避法律的制裁,你的行為也要為坦然留點餘地,因為下一個對手就是你自己,你人性需要的本能。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道路,或生存,或死亡。生存意味著忍受,死亡意味著解脫,他必須在這兩者之中作出抉擇。
經過幾天冷靜、痛苦的思考,他決定了,並且為自己的選擇規定了三個原則:
一、不可以出賣朋友,沒有人對不起你。
二、為受害者作一次有益的努力。
三、策劃周密、合理,不能相信自己真的自由了,身後肯定還有警方的眼睛在移動。
他明白,自己不具備宋一坤那樣的城府與謀略,所以他策劃自己行動的時候格外謹慎,對每個細節都反覆推理、論證,直到確認安全了為止。當他把整個計劃構思完整之後,他開始行動。
這天晚上,他來到夏英傑的家,夏英傑的父母和哥嫂剛吃過晚飯,正在客廳裡看電視,對於他的來訪都感到有些意外。一家人對他很熱情,這個讓座,那個倒茶。
雲陽公司事件早已是滿城風雨,無人不知,所以也不用迴避什麼。方子云就他們關心的問題簡要介紹了一下事件經過,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也安慰了他一番。
夏英傑的哥哥關切地問:「以後有什麼打算?實在不行,還回報社工作吧。」
「我天生不是經商的材料,死心了。」方子云說,「工作的事不著急,我還有時間考慮。我想好了,我還是得在文學方面謀發展,寫詩沒人看,我可以寫點別的,說不定也能像阿杰那樣一鳴驚人呢。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事,想和阿杰聯絡一下,借點她的光。」
夏英傑的哥哥說:「你的事,阿杰肯定幫忙。」
提到夏英傑,夏母有些傷感,搖搖頭說:「這丫頭一走就是一年多,也不說回家看看,就連出國這麼大的事也不和家裡商量一下,小時候真沒看出來她有這麼大的主意。還有那個姓宋的,到現在我們還沒見過他什麼模樣,他也不結婚,阿杰連個名份都沒有,他把阿杰一個人放到國外自己卻留在國內,到底是女婿呢還是別的什麼人?」
夏父問道:「方編輯,你和宋一坤是老同學、老朋友,你說說,宋一坤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宋一坤嘛,」方子云斟酌著詞彙說,「他是那種看上去非常平淡,與普通人又有一定距離的人,知識面廣,頭腦冷靜,從不盲目去做一件事。據我所知,宋一坤是被阿杰脅迫到海南的,她很機智地利用了宋一坤的責任感,這說明,阿杰也不是個簡單的人,所以她的事業發展這麼快。有一點你們可以放心,宋一坤絕對會對阿杰負責,我瞭解他。」
夏母點點頭:「這樣就好。」
方子云問:「阿杰最近有電話來嗎?」
「沒有。」夏母說,「春節來過一次電話,以後就沒來過。沒什麼大事,我不讓她打電話,國際長途的收費這麼高,打一次電話一個月的工資沒了,打不起。」
方子云說:「我今天來是想抄一下阿杰的電話號碼,有點寫作方面的事想請她幫忙。」夏母立刻說:「那就在這兒打吧。很方便。我剛才的話你別介意,我是說沒事不要在電話裡閒聊,有事當然得打。真的,我不是客套,我現在就去給你撥通,你自己來講。」
夏母起身要去撥電話。看得出,她很為剛才那句話後悔,因為這個巧合太不是時候了,她確實沒有怠慢方子云的意思。
其實方子云根本沒有往心裡去,他了解夏英傑一家。他笑著阻止了夏母,說:「看您說到哪兒去了,我能不瞭解您嗎?我不是現在打電話,有些思路我還沒考慮成熟,您只要把電話號碼給我就行了,什麼時候打電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方子云再三解釋後,拿上號碼離開夏家。
晚上入睡之前,方子云將自己在夏英傑家中的言行回憶了一遍,沒有發現錯誤。他又將明天打電話的內容溫習了一遍,確保經得起竊聽、調查。
第二天,他去電信大樓給夏英傑打國際長途,一撥就通了,接電話的正是夏英傑。
方子云報上自己的名字後,笑著說:「沒想到是我吧?」
夏英傑確實沒想到,她非常高興:「是方大人,聽到你的聲音大意外了,你怎麼樣?我知道你沒有重要事情是不會在國際長途扔電話費的,快說吧。」
「還是老同事體諒窮秀才。」方子云說,「我現在還是老樣子,混日子唄。我想了解一下你在寫作方面的情況,看能不能借點你的名氣,沾點你的光。」
「對你方大人我只有道命的份兒。」夏英傑簡練地說,「我正在寫的這個長篇計劃五月份完稿,然後打算寫一本紀實小說。但是現在定不下來,那位臺灣老華僑一直不肯接受採訪,素材整不出來。」
方子云說:「我手裡有些材料,有沒有寫作價值得你看了以後再定。我有些個人發展的想法,在電話裡說不清,也說不起。我打算把材料給你寄過去,把我的意向詳細寫在信裡,你看過之後我們再聯絡。」
「不用郵寄。」夏英傑說,「我的朋友江薇有事回國,我託她給家裡捎了點東西,給你捎了兩瓶好酒和幾本海外出版的詩集,另外葉大哥也給你帶了點東西。江薇已經到北京了,估計這兩天要去王南,到時候你把材料和信交給她就行了,比郵寄還方便。」
「那太好了。」方子云道,「又省了一筆郵費。」
「順便也託你辦件事。」夏英傑說,「我想最好能通過錄影親眼看到家人,親眼看著他們對我說話。你在電視臺熟人多,麻煩你找人給錄一下。誰讓你自己送上門呢?正好抓個官差。」
放下電話,方子云心裡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天意,這肯定是天意。
羅馬有人來,將意味著資訊傳遞的時間短,夏英傑將提前接觸到那些材料並且作出反應。那些受害的農民以及他們的親人每時每刻都在承受痛苦,不可預料的悲劇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現在不要說爭取幾天的時間了,就是爭取一分鐘也是可貴的。
方子云相信夏英傑的智商足以破譯他的密碼,並期待她作出符合她品行和膽識的反應。他知道,現在能夠左右宋一坤的人,只有夏英傑了。
與夏英傑通過電話之後,方子云馬上去找電視臺的朋友,著手錄影工作。他並不遮掩,就是要做得明明白白,他給別人的印象是:臉上有笑容了,正在擺脫失敗給他帶來的尷尬與苦惱。
就在這一天,有兩個外地詩人專程來玉南看望方子云,一位來自北京,一位來自上海,兩個人是事先約定好的,在江州會合結伴而來。方子云十分感動,熱情接待了他們。晚上,他們三人舉懷豪飲,徹夜長談,真有點古代俠客的味道。
第二天,方子云通過私人關係搞了一輛吉普車,約兩位遠道而來的詩友去野外打獵,同時到油區轉一轉,讓他們見識一下鑽井與採油的景觀。
吉普車停在樓下,方子云在客廳裡擦槍,司機和兩位詩人做其他準備工作。這支小口徑步槍一直託別人保管,很長時間沒擦了,方子云擦得非常仔細,這是他的心愛之物。
其實,即便沒有朋友來訪,即便不去野外打獵,方子云也是要擦槍的。
就在他們準備動身的時候,忽然有人敲門。方子云急忙把槍藏起來,示意司機開門。門開後,司機見是一位衣著素雅、氣質高貴的女士,右手提著一隻皮箱,左手持一張寫著地址的字條。
司機問:「小姐,你找誰?」
「請問,方子云是在這兒住嗎?」
「對。你是誰?」
「我叫江薇,從北京來,有人託我給他捎點東西。他在家嗎?」
「在家,在家。」方子云聽到江薇來了,急忙跑過去接待,熱情地說,「快請進,快請進。」
江薇放下箱子問:「看樣子你們正準備出去?」
「不忙。」方子云請客人坐下,問,「什麼時候到玉南的?安排住處了嗎?有沒有要我幫忙的事?」
「昨天下午到的,住阿杰家裡。」江薇說,「我這次來主要是策劃阿杰的小說出版的事,帶了兩份稿子,一是請書商和編輯審稿,二是想請專家寫個序。順便還要處理一些零散的稿件,都是足球和華僑文學方面的。以阿杰的書為主,這次準備同時推出三本書。」
「沒去看看一坤嗎?」方子云問。
「怎麼敢呢?」江薇笑著說,「我先去看的坤哥,然後才開始辦事。坤哥一門心思做學問,精神挺好的,他向你問好,還讓我給你捎來兩千元錢。」
方子云見其他人被冷落了,便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司機,我的朋友。這位是詩友,和你一樣從北京來的。這位是上海的詩人。怎麼介紹你呢?」
江薇拿出名片。方子云細看:義大利羅馬歐亞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總經理江薇。
「不得了。」方子云將名片遞給詩友。「你們看清楚了,這可是一位重要人物,有江小姐幫忙,你們的名字可以響到海外去,得趁這個機會拉關係。」
江蔽開啟皮箱,邊往外拿東西邊解釋道:「這個信封,是坤哥給你的兩千元。這個高階照像機是葉大哥送給你搞攝影用的。這兩瓶酒、兩條煙和這幾本海外作者的詩集,都是阿杰給你的。那種菸酒是義大利i7流社會的侈奢品,阿杰讓我特意說明一下,不要當成‘二鍋頭’送人了。」
方子云很高興:「看,我的面子不小嘛。」
江薇說:「昨天我給阿杰打電話告訴她我已經到油田了,她說方先生有東西要讓我捎回去。」
「早就準備好了,打了一個紙包。」方子云說。
江薇說:「那我現在就帶走吧,看樣子你們是打算出去的,我就不打擾了。」
「那怎麼行?怎麼也得一起吃頓飯再走。」方子云誠懇地說,「我這兩位朋友也是遠道而來,我打算帶他們去黃河灘打獵,車都聯絡好了,就在樓下停著。我看大家一起去吧,你也正好放鬆一下,憑我和一坤的關係,這點面子你得給吧?再說大家都是文化人,可以促進交流。」
江薇說:「中午阿杰一家人還等我吃飯呢。」
「沒關係,這個由我去說,我給他們打個電話。」方子云自信地說。
江薇只能服從了,說:「我長這麼大還真沒打過槍呢,也沒見過黃河灘。但我還是擔心阿杰父母不高興。」
「有我,你放心。」方子云說,「我那點事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最近我心情一直不好,也確實需要到野外散散心。」
「我能理解。」江薇點點頭。
於是,江蔽便跟著方子云他們乘車打獵去了。路上,方子云在公用電話處通知了夏英傑的母親,並且再三解釋,求得老人的諒解。
吉普車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達黃河灘。
江薇極目望去,廣闊的黃河灘遍地都是野草,根連著根,葉盤著葉,遠處有一叢一叢的柳林,一根根柳條似乎是直接從地裡伸出來的,細細的枝條隨風擺動,看似柔弱,卻另有一種堅韌的美和高貴的韻致。
這裡根本沒有路,只有一些人和車走過的印子。江薇生長在大都內,看慣了高樓林立的繁華景象,乍一到這廣闊的黃河灘上,頓時覺得心胸寬廣,天地之間、人與自然之間全都沒有了距離。她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天蒼蒼,野茫茫」的詩句。
女士優先,她端起步槍朝著遠方緊張而興奮地放了一槍,真痛快。
大都會飯店地理位置極佳,有花園和停車場,飯店裝潢之豪華,不僅在羅馬,在整個義大利的中餐館裡也是第一流的。
《沉默的人》攝製組根據劇情需要,部分演職員來羅馬拍戲,大都會飯店的老闆以店主和僑領的雙重身份宴請遠道而來的同胞。夏英傑作為原著的作者,被特別邀請出席宴會。經過春節期間的各種聯誼活動,夏英傑與僑領們不再陌生了。而能在遠離祖國的羅馬與拍攝自己作品的演職員見面,更有一種親切感。
宴會氣氛十分熱烈,大家歡聲笑語,暢所欲言。導演簡要介紹了一些要在羅馬拍攝的劇情,幾位僑領向客人介紹了羅馬的風土人情和華僑在羅馬的生活情況。導演和演員還就劇情與劇中人物徵求了夏英傑的意見。
夏英傑來到羅馬雖然還不到三個月,但由於國內的背景以及春節以來她所參與的重要僑務活動,使她在羅馬的華人社會里已經成為知名人士了。
席間,一位服務小姐走到夏英傑身旁,彬彬有禮地說:「夏小姐,有您的電話。」
夏英傑站起來,跟隨服務小姐來到電話間。電話間是一間佈置得很雅緻的小廳,有沙發供客人坐,她從茶几上拿起電話問:
「我是夏英傑,請問您是哪位?」
「是我,葉紅軍。」
夏英傑說:「據我所知你接到請柬了,為什麼沒來呢?」
「你把我估計過高了。」葉紅軍說,「那種規格的宴會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出席的。邀請你是東道主和客人的雙重需要。邀請我是禮節性的,純粹是出於照顧你的面子,我要當真去了那就成笑話了。」
夏英傑說:「葉大哥,你太精明了。」
「我要精明,就不是這個地位了。」葉紅軍在電話裡笑了笑,問:「我想知道宴會結束後你還有什麼安排?」
夏英傑看了看手錶,十二點五十分了,於是說:「宴會很快就結束,三小時後我去機場接江薇,在這之前我還得回去再寫一點。」
葉紅軍說:「如果沒有其他活動,請你回家時路過我公司一下,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有關林萍的訊息。」
「太好了,我一會兒就過去。」夏英傑說。
接到這個電話後,夏英傑再也沒心思在飯店呆下去了。幾個月來,她一直為林萍的下落擔心,因為她始終無法驅散心中那團不祥的陰雲。宴會結束後,夏英傑與大家一起合影留念,然後駕車離去。
華商資訊諮詢公司地處一條僻靜的小街上,公司的門口停著幾輛轎車,不時有客人出入。公司的旁邊是一家花店,五彩繽紛,花香四溢。
夏英傑每次來這裡都能感到一種現代化的辦公氣息,這裡除了電腦、電話、傳真機之外,佔地最多的就是保險櫃和資料櫃,再有就是貨架上擺著許多產品的樣品。這裡的工作人員每人一臺電腦,都在埋頭工作,資訊是這裡的命脈。夏英傑徑直走進套間葉紅軍的辦公室。
「請坐。」葉紅軍說,「有關林萍的資料是郵寄來的,我剛收到,如果不是你順路的話我就給你送去了。」
夏英傑接過沉甸甸的郵包看了一眼說:「裡邊裝的什麼東西?看來挺複雜的。」
「不要拿出來。」葉紅軍制止了夏英傑伸手取東西的動作,說,「郵包裡有兩本錄影帶和一本雜誌,其餘就是文字資料,你一個人看去。我現在只能告訴你,林萍在曼徹斯特做妓女。」
「不會吧。」夏英傑虛弱而蒼白地否定道。而在她心裡,卻已經接受這個結論了。
「我也希望不會,所以讓你鑑定。」葉紅軍說,「這份材料真實、詳細,並且包括了其他你感興趣的問題。」
夏英傑說:「我在玉南工作時與林萍住一間宿舍,我能認出來。」
葉紅軍說:「對不起,我給你報了一個壞訊息,讓你不高興了。如果你需要我做什麼就隨時打電話。」
「好吧。」夏英傑懷著沉重的心情拿上郵包出去了。
她坐進車裡,手剛摸住車鑰匙,葉紅軍從辦公室裡追出來,說:「你剛學會開車,一個人去機場我不放心。四點鐘你在家等著,我開車送你去機場。」「不用。」夏英傑說,「我開慢點就行了。」
回到住所之後,夏英傑立即開啟郵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本黃色畫報的封面。一位迷人的東方女郎做著一個極性感、極下流的動作。這張漂亮的面孔夏英傑太熟悉了,但她仍然不願相信,將畫報推到一邊,取一本錄影帶放進機子裡,開啟電視。這本帶子的中文譯名是《床上的東方少女》。
螢幕上出現了兩個歐洲男子和一個亞洲女子,做著不堪入目的動作,女子誇張地呻吟、叫喊,臉上呈現出一副如痴如醉。欲死欲活的表情。
夏英傑幾乎已經肯定了螢幕上的女子,但眼睛仍然緊盯著裸體女子的左肩部,她終於看到了她最不願看到的證據——女子左肩後面那顆綠豆大的黑德。是林萍,確定無疑了。她痛苦地低下了頭,無力地用遙控器關掉電視,就那樣靜靜地靠在沙發上。她心裡難受,腦子裡全是宋一坤和葉紅軍說過的那些話——
「尤其是女人,靠別人那種禮節性的尊重,半文不值,擺出多少瀟灑也是花架子。」
「這類傻大姐運氣好的不多,似乎她們是生物鏈的一部分,正好迎合食肉動物的需要。」
夏英傑等心情平靜一些了,從郵包裡取出一個信封,內裝林萍和楊小寧兩個人的背景材料,文字是用電腦列印的。有關林萍的記錄是:
林萍於一九九三年一月在北京與楊小寧相識,楊小寧以幫助出國和到法國後結婚為誘餌,並用假簽證等手段騙取了林萍的信任。
同年六月,林萍攜帶十萬元人民幣和大量物品乘飛機抵達昆明,根據楊小寧的要求他們以兄妹相稱,因為還有兩個少女也將隨楊出國。
出國路線並非坐飛機直達法國,而是乘火車開進中緬邊境的景洪縣,並於當晚通過中緬邊境線,經過一夜行駛到達金三角地區一個名叫「色拉」的小村莊,村民都是緬甸土族人,近似原始社會。這個地區駐紮著一個師的武裝部隊,是大毒梟坤沙的下屬,師部就設在色拉。
三名少女發現受騙後為時已晚,被關在一間陰暗潮溼的大房子裡,由軍人看守。房子裡還有十幾個人,都是被蛇頭騙過錢又賣掉的中國人,男女混居一室,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免遭強暴。軍方的規矩是,每人須交納五萬元人民幣的贖金方可離開。
楊小寧對三名少女騙完了又賣,將三十六萬元人民幣兌換成美金,途經曼谷回到巴黎。林萍無錢付贖金,但長得漂亮,被軍方以一萬美元賣到曼谷的妓院,接了一個多月的客之後,再次被轉賣,於九月份被蛇頭從曼谷偷渡到莫斯科,最終到英國曼徹斯特,完全被黑社會所控制,以賣淫為生,住維蘭特街(譯名)十六號。
真是天下奇聞,世上居然真有自己花錢把自己給賣了的荒唐事。夏英傑說不出是氣還是恨,心裡窩著一股火。她倒了一杯涼水喝下去,拿起另一份背景材料。有關楊小寧的記錄是:
楊小寧,三十二歲,出生於香港,十六歲到法國,母親是法國人,父親是華人,均已故。楊小寧一九九二年離婚,其子由前妻帶回香港撫養。楊現住巴黎七區,經營一家美容院,交際很廣,社會關係複雜。他從一九九0年開始兼做蛇頭,參與組織非法偷渡、騙賣少女。他經常活動於中國、香港。緬甸、泰國等地。經他偷渡的有五十多人,被他騙賣的少女有二十多人。
自從法國警方與中國警方聯合治黑之後,楊小寧已停止活動。受害者流散各國,尚無人對楊小寧進行報復。
郵寄材料的人顯然是按照葉紅軍預先設定的題目有針對性地進行調查的,這些題目的設定充分考慮到了夏英傑可能關注的問題,於是就有了證明林萍身份的絕對證據,就有了楊小寧的過去和近況以及具體的住址,甚至連是否有報復的可能性也做了估計。而夏英傑起初並沒有要求對楊小寧進行調查,更不會想到要報復什麼人。
現在她不能不承認,假如她只看到了林萍的材料,她一定會不由自主地問:楊小寧到底是什麼人?他現在躲在什麼地方?應該怎樣向他討個說法,討個公道?
而所有這些,葉紅軍都估計到了。
葉紅軍辦事的乾淨利落和周密嚴謹,他把握事物的尺度和推斷別人心理的準確,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與宋一坤相比,他缺少一點大思路、大膽識、缺少一點英雄人物的手筆。夏英傑心想:葉紅軍天生一副軍師的頭腦,宋一坤天生一副統帥的氣度,如果這兩個人綁到一起,一定能幹出一番可圖可點的大事。
那麼,怎樣幫助林萍呢?夏英傑為難了。
林萍落到這種地步不是偶然的,除了社會因素之外,她自身應負主要責任。她虛榮、淺薄、高傲,看什麼都簡單,總有一種盲目的性別優越感,既有惰性又有幻想,以為性感和美麗能征服一切。但她並不是壞女人,並不是自甘墮落,她從不會去傷害別人,也渴望得到別人的重視。確切地說,她只是一個美麗的傻女人。
幫助林萍,是必須要花錢的。無論是葉紅軍啟動他的社交網路還是與當地的黑社會交涉,核心還是一個「錢」字。而通過什麼方式幫助她?預計達到怎樣的結果?運作過程需要花費多少錢?所有這些問題都是未知數。
最重要的問題在於,宋一坤和葉紅軍對林萍這類女人一向沒有好感,而他們恰恰是能夠幫助林萍的關鍵人物。動用這種專項資金需要徵得宋一坤的同意,在葉紅軍對林萍深為反感的情況下,也只有宋一坤能夠調動他。畢竟,林萍是這個圈子之外的人。
夏英傑想:這件事應該和江薇商量一下,或許能從其他方面找到辦法,至少先解決一個錢的問題。
她心清十分沉重,腦子裡不斷浮現出在玉南油田與林萍相處的那些情景。現在,她一點也沒有寫作的情緒,平靜的心情全被破壞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將錄影帶、畫報和兩份文字資料收進寫字桌的抽屜裡,然後坐下來茫然地看著桌上的日曆,那一頁是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七日。她看了一會兒,不知道想幹什麼,下意識地拿起筆在日曆的留言處寫了這樣一行字:
今天,真是一個灰暗的日子。
這時她還不知道,如果要形容她今天的心境,用「灰」字,分量是遠遠不夠的。
下午四點,夏英傑開車去機場接江薇。她心事重重,又是剛學會開車,所以一路特別小心。
機場的候機大廳寬敞明亮,一張張皮椅子,一排排大沙發,到處坐滿了迎送往來的旅客,各種膚色的人都有。夏英傑找了一個空位子坐下,等著。
她一向認為自己是頭腦清醒、思路清晰的人,但是自從《沉默的人》一書出版,尤其是到了義大利之後,她開始覺得腦力不夠用了,許多問題既合乎邏輯又像被蒙上了一層霧,讓人摸不著、說不出、看不透。
大廳的廣播和電腦顯示屏都在播送從北京至羅馬班機降落的訊息,夏英傑看到了,也聽到了,她又坐了幾分鐘,估計旅客要出海關了,這才到出口。
江薇左手拖著一隻帶輪子的大皮箱,右手提著一隻精美的檔案箱,滿面春風地走了出來。夏英傑遠遠地看著她,感到江薇更成熟、更自信了,這或許是因為她的生意開始有起色,或許是因為她進了這個她認為可靠的圈子,更有安全感了。
夏英傑微笑著迎上去,幫江薇拎著一隻檔案箱,什麼也沒說便出了大廳,朝停車場走去。
汽車由江薇駕駛,她開動車子後對身邊的夏英傑說:「在北京機場出關的時候遇到了點麻煩,海關人員把我的行李翻了個底朝天,不知道為什麼。」
「海關嘛,這種事常有的。」夏英傑沒有在意,眼睛望著前方說,「希望你帶來的都是好訊息,如果有壞訊息,那就留著以後再說。」
「怎麼,這邊出事啦?」江薇敏感地問。
「不是我們。」夏英傑說,「還是先聽你談吧。」
江薇說:「我先去見了坤哥,他比過去瘦了點,精神挺好的,他讓你安心寫作,多參與華僑社團的活動,廣泛接觸社會,多收集資料。他說,兩地分居是暫時的,但接觸一下西方文化是絕對有必要的。」
「還是那一套。」夏英傑對宋一坤很不滿意。
江薇接著說:「蘇衛國接到三本書的稿子後非常高興,特別是當真得到了你的書稿。他的意思,以三十萬元人民幣把你的書稿買斷,由他負責運作。另外他有個建議,由歐亞文化公司、萬路達文化公司和某個電視劇製作中心三家共同出資,以萬路達文化公司為首,將《遙遠的救世主》拍成電視連續劇,他對這部可能有爭議的作品很有信心。對於你個人,三十萬元以外的收人,你從歐亞文化公司的分成中得到。當然,這只是他的設想,最終還要由你來拍板。」
夏英傑說:「公司的事務我不介人,只要一坤不反對,你就放手去幹就是了。」
江薇又說:「另一份稿子交給王文奇了,他完全信任你的寫作實力,他說,如果作品沒有嚴重的政治問題,他可以為書稿寫一個序,五千字以內的。」
夏英傑問:「我家裡好嗎?方子云最近怎麼樣?」
江薇答道:「我在你家住了兩夜,都挺好的,錄影帶上都有,你看過就知道了。方子云遇到了點麻煩,前一段經商被人騙了,滿城風雨的,他給你帶了一大包東西,全在大箱子裡。有一封信在檔案箱裡,你先看看吧。另外,我在北京去找了馬志國,把禮物交給他了,他很高興。」
夏英傑聽到方子云被人騙了,而且滿城風雨,便伸手從後座上拿過檔案箱,取出一封信。
江薇說:「不是我要告訴你壞訊息,是你主動問我的,這可不能怪我。」
信封沒有封口,夏英傑抽出信細細地看——
夏英傑女士:
我以這種稱謂示意此信的鄭重。
信中所託之事均沒有與一坤提及,作為一個男人,我不想讓人產生這樣的誤解:方子云是依仗宋一坤的權威迫使夏英傑幫忙。所以直接與你商議。
你是文人,詩的境遇慘到何種程度想必不用我來描繪。至於我在安河市所受到的挫折,你可以通過報紙和錄影資料瞭解事件的全部過程。鑑於我的處境日益艱難而又極力想揚名於世,我想通過我的最後努力加上你所能給我提供的幫助,圓我一個名人夢。
我想請你幫我三個忙。
一、我借一坤的十五萬元已無力償還,同時又認為「方氏調味球」的專利價值不止於十五萬元。有關資料完整送上,我是一日遭蛇咬十年怕井繩,對商人不敢再相信。請你利用在羅馬的便利條件,在華僑中間看能否找到開發這個產品的投資商,將專利賣掉,開價最低不能少於十七萬元人民幣,至少能讓我還掉惜款的本息,售價高了更好,為我出版詩集掙出來一筆經費。當然如果實在賣不出去,一坤就認倒霉吧。
二、詩稿全部交給你,因為即使我給一坤,最後實施時還要由你運作,一坤並不具備與出版界合作的關係。假如賣掉專利的收入除還付借款本息後仍有富餘,請用這筆錢出版詩集,通過你信任的專業人員策劃,保證詩集的精美與高雅。或者,藉助你與書商的合作關係和發行渠道,由書商策劃,在有可能保本的情況下出版詩集。總之,是想利用你的影響、你的面子、你的關係爭取詩集出版。
三、這是最重要的一項。如果你的寫作計劃允許的話,我想請你寫一本關於我的紀實小說,通過我的故事反映出一代詩人的落破與無奈,探索出這個時代的人們所忽略、所缺少的那種質樸而高貴的東西。你可以參考詩稿及給你帶去的我的隨筆、評論、散文等,從中發現一個詩人的生命歷程,感受商品大潮對詩歌的影響。你可以任意引用詩句和文章段落。
當然,我自己也可以寫,也可以請別人寫。但你是名人,是有力度的作家,如果你來寫我,那情形就不一樣了,我肯定會藉助你的名氣,沾你的光,廣大讀者在關注你的同時,無形中我也跟著出名了。
你看,這個時代的詩人有多麼可憐。
也許你認為,我這個人沒什麼可值得寫的。那要看你的感覺了,總之不要因為我是一坤的朋友而遷就你的寫作原則,那樣就汙辱了我。而我,會努力去做一些事情,為你的作品的可讀性提供傳奇素材。
拜託。
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方子云
方子云已經與別人合作生產調味球了,這麼重要的情況怎麼事先一點風聲都沒聽到?方子云為什麼事先不與宋一坤商量一下?
這是夏英傑的第一個反應。
但她馬上對這種想法產生了懷疑,以她與方子云共事三年的瞭解,這封信不像是方子云的口吻,這個人可以「請」人辦事,但決不會「求」人辦事,而這封信字裡行間無不包含著一個「求」宇。同時,這封信的語氣又有賣弄老資格之嫌,有點缺乏自知之明的成分。
這不是方子云的性格,不是他這種詩人的性格。只有特別瞭解他的人才能喚出,這封信隱隱約約有遺書的味道。一定出什麼事了,出大事了。
出什麼事i?她不知道,但憑直覺她能感到事情的嚴重性。
除了宋一坤和葉紅軍,沒有人能比她更瞭解方子云。她為林萍的事而波動的情緒還沒有恢復過來,現在又被這封信再次繃緊了神經,心跳驟然加快。
江薇注意到了夏英傑的神情有些異樣,關切地問:「怎麼,有事嗎?」
夏英傑在沒有把事情搞清楚之前,不能貿然評論什麼,更不能下結論,於是說:「我想,最近我會給你添不少麻煩。今天下午我得到了林萍的訊息,還記得這個人嗎?她在英國,處境很不好,這事我不能坐視不理,但怎麼幫她得和你商量,得有人辦這事,得用點錢。接著就是方子云的事,他有四本詩集想出版,得由你出面策劃。他有個專利產品專案想找個可靠的投資商,也得由你去聯絡。方子云的背景不用我說你也明白,我們可得罪不得。」
江薇笑著說:「給方子云幫忙就是拍了坤哥的馬屁,這種機會當然得抓住,事半功倍嘛。」
夏英傑即使心事重重也被逗得笑了笑,她望著車窗外面的洋人、洋房、洋車、洋景,問江薇:「你說,我們來到國外幹什麼呢?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到這裡圖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