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背叛 豆豆 第2頁,共2頁

「怎麼,你後悔了?」江薇說,「我可沒後悔,現在誰不想出國呢?這裡面有說不清的因素,有經濟的、政治的、文化的。這次我回到海口,回到北京,你猜過去的那些人都用什麼眼光看我?羨慕、驚訝、嫉妒,這使你比過去多了許多優越感和神秘感,你會從那種目光裡體會到一種價值,一種滿足。其實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體現自我價值,爭取社會承認嘛。」夏英傑笑著點點頭,說:「你所講的那些因素裡,有些東西是隻可以做不可以說的。但拋開這個意義,你是自由戰士,獨往獨來,我就不一樣了。這種感受你不懂,等你領教過相思的滋味以後,那時候你就沒有這麼灑脫了。」

兩個人一路談著,不知不覺快到公寓了。江薇問道:「今天你不用車嗎?」

「不用。」

「那你幫我往公司打個電話,」江薇說,「把箱子搬上樓以後,我得先去公司看看,交代一下工作。」

夏英傑拿起電話撥通後遞給江薇,江薇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拿著電話說:「喂,小張嗎?我是江薇,剛回來。你通知一下辦公室的人,下班後都不要離開,我一會兒就過去。」

夏英傑說:「你辦完公司的事情如果時間還不太晚的話,我想讓你陪我再去一次巴頓飯店。」

「你還沒死心?」江薇已經記不清夏英傑為採訪石天文碰過多少次釘子了,她猶豫了一下說:「好吧,我陪你去。我剛回來,身上肯定帶來一股偉大祖國的仙氣,沒準兒就靈驗了。不過我宣告,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夏英傑說:「如果我這樣心誠都不行,那就說明真的沒有緣分,我也死心了。」

車子開到公寓樓下,兩個人把大皮箱抬進屋裡,江薇開啟箱子,將裡面的東西簡要做了一下說明,然後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開上車就去公司。

此刻,夏英傑急切要知道國內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她拿起方子云的那個紙包,沉甸甸的。紙包顯然已經被人開啟過,儘管重新做了包裝,但還是能看出來。夏英傑將紙包裡的詩稿、報紙。錄影帶、調味球的樣品、技術資料、專利證書等東西—一取出來。

她隨意拿起一張報紙,還沒有看內容,醒目的標題《六百萬元大騙局》就足以讓她屏住呼吸了,她越往下看心情越緊張,她萬萬沒有想到,方子云竟經歷了這樣一場可怕的事情。

她再一次開啟電視機,將方子云的錄影帶推進錄影機,靜靜地、緊張地看著、聽著。一張張面孔、一個個表白,全都是被人利用的角色,又全都是無辜的角色。幕後人的策劃之周密、詐騙金額之巨大、受害者的境地之悲慘,一切的一切都讓她為之震驚。當錄影帶轉完了以後,電視螢幕上呈現一片空白,夏英傑的腦子裡也變成了一片可怕的空白,一種直覺已經使她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意識,她完全被一種恐怖的東西死死鉗住了。

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心跳劇烈、心口堵、胸悶、氣短、心發慌、心絞痛、頭暈、四肢無力,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怎麼都難受。這時候如果她想站起來的話,她絕對支撐不住。她神經質地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當她的血壓開始慢慢回落,開始恢復一點知覺的時候,她腦海裡只有三個字——

宋一坤。

從法律上,從邏輯上,從人證、物證、時間。地點、動機等等各個方面,無論有多少證據來證明宋一坤的清白,都無法推翻夏英傑的直覺,還有誰能比她更瞭解這個男人的頭腦和思維方式呢?

想到江薇隨時可能會回來,她頭腦變得清醒了。其實江薇的行李在北京海關受到嚴格檢查並不是簡單的例行公事,而是針對方子云的那個紙包。這說明危險並沒有解除,方子云仍然被公安機關關注著,只是監視的規格有所下降,不再是主攻方向了。江薇不知道調味球研製的原委,不瞭解其他方面的背景,因而對方子云被騙事件反應平淡,沒有過多的敏感。所以,不能讓她知道太多的情況,只能讓她與別人一樣,按照方子云在信中設定的思路去理解、去操作。

夏英傑想了想,把報紙、錄影帶重新收拾整齊,放在書櫃裡面,放在一個誰都能一眼看到的位置。她要留給江薇的印象是,她對那些資料並不太重視,那只是一些寫作素材,與其他方面得到的素材沒有什麼不同。重要的是,她的態度能讓江薇感到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江薇畢竟是與宋一坤的那個圈子有一定距離的人。

她把房間整理得和平常一樣了,這才開始用腦子繼續思考原來的主題。以她對宋一坤個性的瞭解,她至少可以做出三點推斷:

一、幕後的總策劃、總指揮是宋一坤。

二。六百萬騙局,沒有葉紅軍的參與是不可能實現的,那個神秘的執行人無疑是受到葉紅軍的指使。王海、孫剛以及其他人均沒有這種條件和能力,也不具備讓宋一坤絕對信任的關係。

三、投入兩百萬元騙取四百萬元,扣除方方面面的分贓之後,落到宋一坤手裡的錢不會超過一百萬,為此而冒這樣大的經濟風險和法律風險,為此而動用這麼大的力量並且造成這樣慘重的社會後果,宋一坤不會去幹的。這就是說,六百萬元騙局只是一個序幕、一種需要,騙局的後面一定還有一個更大的計劃。

那麼,方子云用心何在?他在暗示我什麼?方子云用這種特殊的方式,用這種只有掌握密碼才能破譯的文字,可以想象他是動了一番怎樣的腦筋,可謂煞費苦心。一方面是他的良心承受不住了,另一方面他又不願出賣朋友,所以他把難題拋給了我,想借助我的特殊身份實現一種期望。

無疑,他背叛了宋一坤。

儘管方子云想改變窮詩人的窘迫,儘管參與經商是他自己強烈要求的,儘管他肯定會得到一筆可觀的金錢,儘管他與宋一坤的關係非同一般……但是,他仍然背叛了宋一坤,背叛了他不願面對的所有陰謀和財富。那封信現在看來,並不是為了個人的什麼名人夢,而是一封請願書,一封為了八十三位受害者農民所呈上去的請願書。

這才是真實的方子云。

「那麼,他沒考慮過後果嗎?他沒考慮過將來怎樣面對宋一坤嗎?」夏英傑這樣問自己。突然,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她的心頭,她想驅散這種感覺,但種種跡象表明,這種預感不是沒有根據的,是必然會發生的。

這個念頭一閃過,她的心「砰」地一下提了起來,像懸在喉嚨口。她下意識地開始凝視電話,慢慢地把伸手過去,但剛拿起話筒又馬上放下了。她在想:如果方子云真出了大事,家裡的人肯定會聽到一些傳聞。但是不能直接問方子云的事。也許家裡的電話被監聽了,打聽方子云無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那是非常危險的。

她想了一會兒,再次拿起電話,撥通了中國玉南自己的家,接電話的是母親。

「媽,我是阿杰。」她用輕鬆、愉快的語氣說,「沒別的事,我就是想告訴您,江薇一路平安,家裡帶的東西我都收到了,您也不用掛念我。」

「哦,好,好。」母親放心了。接著緊張地壓低了聲音說:

「告訴你一件事,方子云自殺了,就在昨天晚上他住的那間房子裡,今天早上發現的,去了很多警察,聽說是他自己用槍朝頭上開了一槍,很慘呢……」

夏英傑腦子轟地一聲像爆炸了一樣,眼前一片昏黑,險些拿不住話筒。母親後來說了些什麼,她一句也沒聽進去,她再一次被驚呆了。

「喂,阿杰,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啦?」

「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夏英傑極力穩定自己的情緒說,「前一段時間他不是挺好的嗎?他還讓我幫他出書呢,怎麼可能會自殺?」

「誰知道呢,這個人神神叨叨的說不準。」母親嘆了口氣說,「聽說了這事,我也挺難過的。」

夏英傑又與母親講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放下電話。她的預感被證實了。一切都像夢一樣來得那樣突然,卻又無不包含著某種必然性。一個詩人,轉眼之間就死了,不存在了。

她想哭,卻哭不出一點聲音,甚至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只有心裡的痛、心口的堵,只有抑制不住的眼淚默默地往下流。

她腦海裡浮現出上海看守所的一幕,宋一坤自言自語地說:

「子云這個人哪,入佛門六根不淨,進商界狼性不足。」

她恍恍惚惚又回到了玉南油田紅房子酒家,方子云一邊推著腳踏車一邊自嘲地說:我們是唯一騎車子到這裡吃飯的人,就像孔乙己一樣,是惟一站著喝酒而又穿長衫的人。

人生,太殘酷了。林萍像牲口一樣被人賣了又賣,最終流落風塵,自己賣自己;方子云只是為了出版詩集作了一次發財夢,卻最終不得不以死來尋求解脫;那些受騙的農民四處舉債,本想用勞動的汗水去擺脫貧苦,卻最終被推進更深的火坑。

我該怎麼辦呢?

我該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夏英傑似乎在想,又似乎不用去想。雖然方子云並沒有告訴她應該做什麼,但是事態和思路已經十分明白了,既要保全宋一坤,又要給受害的農民一個交代;既要愛情,又要平衡本能的良心。要達到這種效果只有一個辦法:秘密退還贓款。

夏英傑的腦子裡千頭萬緒,真的猶如一團亂麻了,以她的心理、年齡、閱歷,她在承受著她原本無力承受的東西。問題太多了:如何讓宋一坤失去指揮權?如何利用他的威信爭取葉紅軍?

退贓之後會不會引起內江?失去這筆資金會給生存帶來什麼樣的嚴重後果……

夏英傑正在想著,江薇回來了。聽到敲門聲,她趕緊擦乾眼淚,穩定了一下心理之後才去開門。

但江薇還是看出來了,問:「你哭了?」

「心裡難過。」夏英傑說著,將林萍的背景材料遞給江薇。

江薇看過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問:「不會搞錯吧?」

「葉紅軍提供的資料,不會有錯的。」夏英傑肯定地說。

江薇嘆口氣,搖搖頭說:「都是女人,我能說什麼呢?她是你的朋友,你說什麼我照辦就是了。」

夏英傑說:「先去巴頓飯店吧,其他的事情回來以後再慢慢商量。但願今天晚上你帶來的仙氣能靈驗。」

於是,兩人一起下樓。

夜色中的羅馬城燈火輝煌,在豪華與古老之間流蕩著一種神秘的氣息。置身於這座宏偉而繁華的大都會里,使人既感到擁有,又感到貧乏。

車上,江薇問:「晚飯怎麼吃?是自己動手還是奢侈一次?我看你心情不好,咱們奢侈一次如何?」

夏英傑說:「辦完事找一家高階餐館奢侈一回,再來點酒。一來給你接風,二來耍點大俠的威風。」

「東方女俠。」江薇哈哈笑著說。

車子開到巴頓飯店門口停下,江薇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暗暗保佑此行成功,然後陪夏英傑走進餐館。餐廳裡有二十幾位客人,石天文的兒子站在營業櫃檯的裡側,石天文的妻子不在。

石天文的兒子已經認識夏英傑了,沒等搭話就進了裡間。片刻,義大利老婦人出來了,看見夏英傑後非但沒有被感動,反而一臉的冷漠。出乎夏英傑意料的是,這次她用生硬的中文說話了:「你們又來了?我瞭解你們。現在我告訴你們,我們不願意與你們打交道,請你們再也不要來了。」

這次,夏英傑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走了,她的心被重重地刺了一下。她問自己:你們指誰?是指我和江薇?還是指來羅馬謀生的中國人?

她並沒有因為老婦人的態度而生氣,倒是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負疚感,似乎自己也成了某種人的同類。

她的心情惡劣透了,離開巴頓飯店後,她與江薇找了一家高階餐館大把大把地花了一回錢,兩個女人喝掉了整整一瓶香檳酒。

她們回到公寓時已經很晚了。勞累了一天的江薇倒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很快就睡著了。夜深人靜,夏英傑獨自坐在寫字桌前沉思,問題太多,壓力太大,衝擊太強……她又看見了日曆,看見了上面的那行字,她極痛楚、極慘然地一笑,拿起筆將「灰」字改成了「黑」字,變成了——

今天真是一個黑暗的日子。

隨後,她警覺地把這一頁日曆撕掉,揉成一團,拿到衛生間沖走了。江薇何等聰明?僅僅因為林萍的事情還不足以使用「黑暗」一詞,那麼「黑暗」兩個字就極有可能出賣人了。

這一夜,夏英傑是睜著眼度過的。

她在想:一坤哪,我知道你愛我、疼我,你想把整個世界都給我,你想讓我成為最輝煌、最幸福的女人。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我所要求的只是一種普通意義上的婚姻、普通意義上的男人。我所選擇的男人,無論是責任心、成就感,無論是才學、膽識,都是出於普通女人對普通生活的思維範疇。但是,一坤哪,你已經不是普通概念上的人了,你是在人與鬼之間的臨界點上似動似靜的幽靈。

這一夜,她腦子裡不停地幻化出方子云開槍自殺的血腥慘狀,彷彿自己就是罪人,彷彿那些活著的和死去的面孔就在她眼前呻吟、叫喊、控訴。

她愛宋一坤,已經愛到了極至;而恨他,同樣也恨到了極至。這種極限的感覺她是真的感受到了,那是一種根本無法用文字表述的感覺,是一種從骨子裡、從每一根毛孔裡都往外衝撞的感覺。

命運,把一個柔弱的女人推到了一念定生死、一發系千鈞的決斷關頭,夏英傑面對這個遠遠超出她自己年齡負荷的局面毅然作出決斷——

秘密退贓,制止悲劇進一步惡化,爭取良心上的一點平衡,為宋一坤保留一線做人的資格,緩解警方追查的緊迫感。萬一事件敗露,從法律上也能爭取一些主動,使宋一坤不至於構成殺頭之罪。

無疑,這個事件為解決林萍的問題提供了契機。

早晨,夏英傑等江薇上班後立即給葉紅軍打電話,讓他開車來接她。然後,她找出那盤從海口帶來的音樂磁帶,她與葉紅軍的談話就將以《教父》這支曲子開始,她把談話的思路、程式都準備好了。

葉紅軍很快就到了,夏英傑從窗戶看見了他的車後,便緩步下樓,坐進他的車裡說:

「一大早就打擾你,真不好意思。誰讓你是一坤的朋友呢,你就只當我是狗仗人勢吧。」葉紅軍笑笑,發動車後問:「上哪兒?」

夏英傑說:「到郊外兜風去。」

葉紅軍怔了一下,開動車子,說:「你臉色不太好,寫書不是一天的事,別太勞累了。」夏英傑把磁帶裝進車上的錄音機,車內立刻響起了《教父》的樂曲。她把音量關小了一點,問:

「葉大哥,在《密西西比河》和《教父》兩首曲子中,你更欣賞哪一首?」

「那要因肚子而定了。」葉紅軍說,「飢寒交迫的時候,當然會傾向《密西西比河》,從中得到一股力量、一種氣勢,有利於培養不屈不撓的精神。溫飽問題有了保障之後,人就有心情欣賞《教父》了,尋求一種人格境界的昇華。」

「有道理。」夏英傑點點頭說,「你的閱歷比我深,能不能談談你對《教父》這首曲子的理解,也讓我提高一點藝術品位。」

葉紅軍等車子右轉彎之後,問:「你叫我出來,就為談音樂?」

「至少我認為應該從音樂開始。」

「其實,我也是一知半解。」葉紅軍說,「一百個人對同一首樂曲可以有一百種理解。我個人認為,評價《教父》這首曲子不能侷限於書的原著和電影,它應當有更廣闊的空間、更厚重的深度。就樂曲而言,我認為《教父》並沒有追求感情的宣洩,而是更多地注重理性的思考,寫出了一種滄桑、一種無奈、一種生命歷程的輪迴,寫出了一種超然的精神和空靈的境界,使人格得到淨化、昇華,使人性迴歸到最初的純真、自然、樸實。」

「精闢。」夏英傑說,「現在,請你把車停下。」

這是在郊外的高速公路上,除了過往的車輛什麼都沒有。葉紅軍在一個出口處將車靠路邊停下,不解地看著夏英傑。

夏英傑盯著葉紅軍的眼睛,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悲痛,沉靜地、緩緩地說:「如果我告訴你,方子云自殺了,死了,那會不會比一首《教父》更能使人得到淨化、昇華?」

「你說什麼?」葉紅軍失去了一貫的從容,聲音一下子變了。

「我是說,方子云在玉南開槍自殺了,子彈打進了腦袋,他死了,不存在了。」夏英傑冷冷地說著,淚水控制不住地順著臉頰流下來。

「你怎麼知道的?」葉紅軍的嗓子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聲音暗啞地問。

「江薇帶來了方子云的一包東西,還有一封信。我看過所有的資料以後,腦子裡就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於是我給家裡打了一個電話,家常的話沒說幾句,母親就告訴了我方子云自殺的訊息,據說很慘。這是方子云給我的信,你看過之後就知道了。」

夏英傑取出信交給他。

葉紅軍看過信,痛苦地伏在方向盤上沉默了許久,低聲問:

「你想讓我幹什麼?直說吧。」夏英傑反問:「錢在哪裡?由誰控制著?與這筆錢相關的計劃是什麼?」

「你在難為我,你這是讓我背叛一坤。」

「高貴的背叛。」夏英傑強調。

葉紅軍說:「我有必要告訴你,一坤在向我解釋這個計劃的動機時只講過一句話,他說,八十萬元不足以構築阿杰的事業體系。」

「作為女人我感到滿足,但作為人,我不能容忍。」夏英傑說,「葉大哥,我一向非常尊重你,這種尊重在我認識你之前就存在了,因為方子云和一坤都對你有很高的評價。現在我需要你幫助我,幫我給一坤爭取一線生機。」

「衝擊波已經過去了,一坤現在是安全的。」

「當然,方子云臨死前也沒忘記維護這一點。」夏英傑說,「如果一個人連活著的資格都沒有,那就根本談不上生存條件或生存方式。」

「你讓我感到無地自容。」葉紅軍說,「子云死了,你想我心情會怎樣?我甚至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但是,活著的人還得面對現實,這個世界不是靠情緒組合的,而是靠理性。當然,你的直覺會告訴你很多東西,但司法訴訟必須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如果我的沉默能避免一場地震,我只能沉默。」

「問題是,現在已經地震了,震中在我們的良心,在於方子云死了,在於每時每刻還會發生死亡、流血、暴力,你能沉默下去嗎?」

夏英傑很激憤,接著說:「財富固然很重要,我自己也不是佛門聖子,我也有私心、慾望,我也會搞點小陰謀、耍點小聰明,但凡事都得有個尺度,得限定在人性的行為之內。如果財富的代價是近百個家庭的痛苦、絕望,是由此引發的綁架、鬥毆和自殺,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如果你是坐在眼淚、血腥和白骨上面,你能心安理得嗎?我看化成鬼埋到地下也不會踏實。如果這筆財富不能給你帶來心理上的幸福和滿足,而是帶來永遠都抹不掉的負罪感,那麼財富的價值體現在哪裡呢?」

「道理都是對的,而且我們都能講得很好,而且不是報紙上的政治說教。」葉紅軍心情十分複雜,說話時一直低著頭,不敢正面與夏英傑的眼睛對視,他接著說:「道德、倫理、良心這道防線不是每個人都能守住的,當溫度達到和超過它的熔點的時候,它就會熔化,就會被另一種東西所取代。我在想,如果你不是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託舉著,如果你像難民一樣渴望得到一份哪怕最骯髒、最下賤的工作,你還會這樣說話嗎?」

「你提了一個非設身處地不能回答的問題。」

夏英傑稍微停頓了一下,沉靜地說:「過去,我和一坤講相依為命。現在,我要和他講同生共死。真的,這不是講愛情故事。當我決定要造反的那一刻,我已經把後果假設到最壞的程度,我心情惡劣透了,除了絕望還是絕望,好像末日將臨了,好像一個不稱職的賭徒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死,是一件最簡單的事情,但我還是把它想得很複雜,比如用什麼方法會死得沒有痛苦。死得悽美一點。我害怕死了以後被人參觀,害怕別人看到我血腥的樣子。」

葉紅軍開啟車門下去,讓冷風吹一吹腦子,讓冷空氣冷卻一下翻騰燥熱的胸腔。他在路邊緩慢地走過來踱過去,沉默著、思考著,他在權衡天平的砝碼應該往哪一邊傾斜。夏英傑也下了車,站在路邊默默地等待。

過了許久,葉紅軍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了,他輕聲說:「其實,我早就預感到了會有今天,只是自己欺騙自己,不願意相信罷了。一坤以為不直接執行計劃就能心理平衡一點,又何嘗不是自欺欺人?然而事態到了現在,已經不是我個人舍不捨得失去幾個黑錢的問題。我個人立牌坊,後果由一坤、王海和孫剛承擔,我這樣做又是不是人呢?我個人同意退錢,但決定權要交給一坤。」

夏英傑心裡一顫,眼睛潮溼了,她知道這個承諾的分量,那將使葉紅軍失去一筆也許一輩子都無法掙到的金錢,而金錢,就是生存的保障。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邀葉紅軍握手,敬重地說:

「葉大哥,謝謝你。」

葉紅軍說:「那筆錢還在中國境內,由我控制著,最近幾天就要投入使用,它後面確實還有一個更大的計劃。」

「必須先斬後奏。」夏英傑堅定地說,又解釋道,「一坤的性格我們都瞭解,他不會輕易決定一件事,更不會輕易改變一個決定。但是,一坤的動機完全是為了我,如果我拒絕,又是在這種大是大非的關頭,我想,他會同意的。」

葉紅軍想了想說:「上車談吧,你不是要兜風嗎?等我把情況向你介紹之後你再做決定。我想,我負不起這個責任。」

「我是瞎子害眼,豁出去了。」夏英傑邊上車邊說。

汽車在郊外的公路上漫無目的地行駛,葉紅軍將雲陽公司騙局的背景和江州計劃的內容全部講了出來,包括他負責的執行人人選。最後他說:「現在江州的態勢完全成熟了,啟動在即。如果江州的工程啟動不起來,那後果不堪設想。如果等江州的工程結束之後,秘密還款沒有問題。」

「那要等多久?」夏英傑問。

「整個週期至少需要三個月。」

「不行。」夏英傑立即說,「現在每一分鐘都是寶貴的,每一分鐘裡都可能有人上吊、投河,都可能有家庭發生你意想不到的悲劇,這種血債,一天也拖不得。」

葉紅軍猶豫再三,還是下了決心:「好吧,置於死地而後生。我現在送你回去,然後馬上處理這件事,通過安全的方式讓警方獲悉存放資金的銀行和取款方法,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受害者吃到定心丸。辦完這件事我去找你,商量咱們自己的活路。」

汽車返回公寓,夏英傑取出音樂磁帶,下車後再次與葉紅軍握手,沉重地說:「現在,真的顧不了許多了,考慮越多越容易動搖,置於死地而後生吧。」

房間裡靜靜的,只有牆上的電子掛鐘發出輕微的「嚓、嚓」聲,而這種靜更加凝聚了緊張氣氛。

夏英傑頭枕著胳膊側身躺在長沙發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自己的心跳,默默數著鐘錶指標一格一秒地過去,盼著電話鈴突然響起。雖然她毫不懷疑葉紅軍的承諾,但這個事件非同一般,在沒有得到確切訊息之前,一切都像是虛幻的。

錄有她全家人生活畫面的錄影帶就放在桌上,她一直沒顧得上看,沒有那種心情,她害怕裡面出現方子云的身影,會更刺激她,她需要先給方子云的亡靈一個交代,然後才能有勇氣面對他錄製的這本磁帶。

她靜靜地躺著,腦子卻在高速地運轉、回憶、分析、椎斷。

突然,她聯想起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那就是文稿競價。八十多萬,那簡直是一個神話,但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順理成章的發生了。

宋一坤做的事情有哪一件不是順理成章呢?而他那些順理成章的事情又有哪一件是真正表裡如一的?文稿競價的後面一定有精心策劃的文章,宋一坤早在出獄的時候就已經胸有成竹,他在牢房裡就算計好了。

直到現在夏英傑才明白,當初宋一坤為什麼要讓她寫那部作品,那片電腦磁碟不是簡單的小說大綱,而是一張名利均等的鉅額存單。

「應該解開這個謎。」她想。

十一點零五分,電話終於響了,清晰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裡的寂靜。夏英傑「噌」地坐起來,拿起電話說:「我是夏英傑,請講。」

葉紅軍只講了三個字:「辦妥了。」

夏英傑的心落地了,竟不知該說什麼,拿著電話愣著,釋放著自己的負罪感。

葉紅軍說:「中午飯不要做了,我在凱撒飯店訂了一張桌子,午飯一起吃吧。」

凱撒飯店是義大利人經營的高階餐館,消費昂貴,華僑一般很少光顧,但談話方便。

「你在哪裡?」夏英傑問。

「在路上,」葉紅軍說,「五分鐘後我在樓下等你。」

夏英傑放下電話,匆匆準備了一下就下樓了,她坐上葉紅軍的車去凱撒飯店。

葉紅軍開著車說:「中國新聞媒體很快會作出反應,說雲陽公司事件責任者在警方強大攻勢的威懾下以秘密方式主動退還了贓款。對於我們這個圈子而言,這個婁子捅上天了,王海和孫剛得吐血。」

「我們呢?」

「我們?」葉紅軍說,「安河損失兩百萬,執行人的五十萬不能賴掉,一坤還要對江州的運作費用負責,再少也得一百萬。如果王海他們不吐血,我們就得跳樓。」

凱撒飯店的主餐廳有三百多平方米,裝潢風格與中國飯店截然不同,每一幅油畫、每一處雕塑都會把人帶回古羅馬的時代,奢華、尊貴。

夏英傑人座後說:「昨天晚上我和江薇就揮霍了一次,好像控制不住。今天又輪到你了,這該不會是巧合吧?看來都不打算過日子了。」

葉紅軍笑了笑,說:「我來羅馬幾年了,從來不敢涉足這類飯店,現在得見識一回,也許以後沒機會了。」

夏英傑說:「現在絕大多數債務都是記在一坤的賬上,你的損失我們還有能力補償。這樣看來,跳樓的應該是一坤和我,你還是有日子過的。」

「這話見外了。」葉紅軍感慨地說,「子云死了,雖不是以死醒世,但卻是以死醒自己、醒我們。我和一坤現在是真正的生死之交了,這可不是江湖漢子拍胸脯、喝血灑。」

義大利風味的酒水、菜餚上齊了,夏英傑覺得與其說是吃飯,還不如說是享受藝術,每一杯酒、每一道菜都充滿了藝術的美感。可惜的是,這種氛圍與她的心情和處境相距太遠了。

夏英傑端起精美剔透的高腳玻璃杯,輕輕晃動著裡面唬珀色的葡萄酒,嗅著那醉人的淳香,問道:「葉大哥,我想請你告訴我一點關於八十五萬元文稿竟價的背景,過去我傻乎乎的還真以為自己是才子呢,現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運氣。」

「算了吧。」葉紅軍說,「總不能連條褲權也不給他留。」

夏英傑說:「都到了這個地步,留條褲權也沒有意義,還讓我心裡不敞亮。你現在不說,萬一我死了你會覺得對不起我,你會後悔的。」

「你威脅我。」葉紅軍苦笑了一下,說,「我已經做了叛徒,也沒什麼牌坊可立了,索性就全盤出賣了吧。」

葉紅軍將文稿競價的內幕講了一遍。

夏英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聽過之後並不感到驚奇,而且這個事實已經無法推翻了。

葉紅軍說:「文稿竟價並沒有給哪一方帶來損失,雙方各得其所,我看不必抓著不放。江州的工程是規範進行的,純屬商業行為,沒有任何違法動作。江州的機會是歷史造成的,有著深層的社會原因,我們誰也不敢去追究歷史,但利用一下是可以的。」

「我並沒有說江州的工程不能做。」夏英傑說,「你想說明現在江州工程是惟一的救命草,我何嘗不是這樣想的?我現在已經知道害怕了,怕死,想活命。」

「那是因為比死還重要的事情已經過去了。」葉紅軍說,「在討論我們的活路之前,我想聽聽你對子云的後事有什麼建議。子云這一死肯定使玉南又成了是非之地,肯定有人希望我們出現。從時間和地理上看,我們反應迅速可能會節外生枝。」

「感情厚重並不意味著感情用事。」夏英傑說,「子云不是平庸之輩,他對我們的期望是在更高的層次上,我們已經做到了,他可以瞑目了。至於整理、出版他的作品,那只是個時間問題。我的意見,這事先不要告訴一坤,並且在大局沒有穩定以前你們誰都不能去玉南,必須先顧活人。」

葉紅軍點點頭。他曾擔心夏英傑對方子云的後事問題有看法,對保持沉默不能理解。現在看來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夏英傑並沒有因為情緒波動而失去理智。於是他說:「那麼,現在只講一件事了,活命。江州工程是壓倒一切的議題,而六百萬元啟動資金是活命的關鍵。六百萬元,這個數字太可怕了。」

憑心說,夏英傑根本沒有認真地考慮過這個問題,也顧不上考慮,定下神之後她才感到形勢有多麼嚴峻。她想了一會兒,試探著說:「這樣大的資金,在一坤的朋友裡恐怕只有周立光能夠辦到,而且一坤在他面前也有一定信譽。如果讓一坤出面找周立光,我看不是沒有一點希望。」

「我知道你會提周立光。」葉紅軍搖搖頭否定了這個建議,並且向她解釋道:「有一個原則,一坤只能在拿到皮革廠產權之後才能與周立光聯絡。周立光的資金必須是合理合法地支出,他受鄉鎮企業局的監督和其他股東的制約,他個人無權將六百萬元巨資不明不白地借給別人,即使他想做也做不到。如果一坤在沒有取得產權的情況下讓周立光的資金介人,然後再把產權賣給周立光,這就有可能被視為欺詐,反而引火燒身害了自己。」

「那麼,能不能再利用一次高天海呢?」夏英傑問。

「不行。」葉紅軍再次否定道,「高天海個人拿不出六百萬,而鐵鷹集團也沒有正當理由出資,搞不好,連文稿競價也會引起懷疑。一旦引發司法部門的興趣,後果不堪設想,所以這根神經碰不得。從一坤的性格來說,高天海已經幫忙了,再去麻煩人家不夠君子之風,一坤不會同意。」

夏英傑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這麼說,一坤死定了?」

「下這樣的結論為時尚早。」葉紅軍說,「我之所以找你商量,就是因為我心裡很矛盾,我對我的建議所造成的後果無法估計,也無法負責任。」

夏英傑說:「婁子是我捅的,責任當然由我負,要跳樓我和一坤一起跳。眼下已經在死路上了,哪怕有一線生機也得試試。有什麼建議你只管說,沒人要你負責任。」

對於葉紅軍而言,這一步已經邁出去,再回頭已不可能。但就這樣原封不動地把殘局推給宋一坤,他做不出來,至少他得讓宋一坤知道,他曾為扭轉局面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他說:「銀行並不是惟一的貸款機構,經濟擔保也不是惟一的貸款方式,在商業行為裡,風險是最基本的因素之一,無論好人與壞人都適用這條法則。按照一般的規律,風險越大回報越高,於是就貸款而言,自古便有了超越法定規則之外的民間貸款方式,就是人們常講的高利貸。這個圈子有它自身的遊戲規則,一種很殘酷的規則,因為法律不足以維護放貸者的權益。」

「高利貸?」夏英傑自語了一句,腦海裡掠過一股陰沉的意念。在她童年的記憶裡,這個詞常常與舊社會聯絡在一起,與電影裡的地主惡霸聯絡在一起。而現在,高利貸近似黑社會的同義詞。

「在羅馬華僑的幫會里借貸?」夏英傑問。

「那就離死更近了。」葉紅軍搖搖頭,「你記住,如果你在羅馬被人出賣的話,那個出賣你的人一定是你身邊的中國人。再者,他們誰也無力一下子拿出六百萬元,即使他真的想幫助你。」

夏英傑已經明白了,她想了一會兒,問道:「無擔保借貸,放貸一方怎麼能相信我們的還貸保證呢?總是有點規則吧?」

「我們這種情況,對方可以參考兩點做出判斷。」葉紅軍說:

「第一,對你的計劃進行可信性論證,包括調查、取證,確信能夠賺到錢。第二,看你的腦袋是不是值錢的那一類,指你的社會階層、地位、前途。」

「你是說,把一坤的整個計劃全盤托出?」

「只能這樣。」葉紅軍解釋道:「對於放貸者來說,你犯罪與否無關緊要,但是你與他們的合作必須是合法的。這就像你去商店買東西,店家給你提供服務是為了賺你的錢,不管你是好人或壞人,也不管你是男人或女人。」

夏英傑問:「怎麼與他們接觸呢?」

「正面接觸,至少我這等小人物是不夠資格的。」葉紅軍坦率地說,「但是你可以,你有資產,你不是來羅馬打工的,以你的年齡一本書競價到八十五萬元,你的腦袋是值錢的。另外,你是一坤的妻子,你有資格代表他做出某種決定。而我,除了把腦袋跟你綁在一起之外,充其量是為你們的會談做引見工作。」

「這樣最好,我也不願你越陷越深。」夏英傑說,「現在,實際上我們已經沒有選擇了,但我還是想問一下,一旦合作不成,對方會不會告發我們?」

「不會。」葉紅軍肯定地說,「告發你並不能給他們帶來好處,反而會給自己帶來惡劣的影響,會失去投資信譽,這對一個商人等於自殺。」

「那就決定了,你儘快安排這次會談。」夏英傑果斷地說,「現在不是怕不怕死的問題,而是怎麼死裡逃生的問題。」

「依我分析,成功是有可能的。」葉紅軍說,「我計算過了,六百萬元的貸款以四個月為週期,以50%的利息付本息,我們從全域性來講仍能保持收支平衡,不會傷筋動骨。當然,我向對方報出的利息應為20%,彈性由你掌握。」

夏英傑說:「會談場所一定要準備錄影機、電視,以便介紹情況。另外,會談一方必須講英語,如果他們有漢語翻譯則更好。在會談之前,我需要一份有關對方情況的說明資料。」「沒有問題。」葉紅軍肯定地答道。

夏英傑望著一臉倦容的葉紅軍,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的生活本來應該是平靜的,卻被宋一坤從那邊拉了一把,又被自己從這邊拉了一把,他也成了這個事件的犧牲品。她想說幾句道歉的話,又覺得太蒼白了,所以什麼也沒說。

「下一個題目,該談林萍了吧?」葉紅軍平靜地問,他的表情,似乎看透了夏英傑的心事。

「你的意思呢?」夏英傑很感激這個問題由葉紅軍先提出來,她也要徵求他的意見。

「我沒有發言權。」葉紅軍說,「林萍是你的人,解決林萍的問題是要花錢的,所以決定權在你手裡。」

「我認為,現在是幫助林萍的最好機會。」夏英傑說,「如果我們完了,花在林萍身卜的幾個錢救不了我們,不如在我們倒下之前拉她一把。如果我們絕處逢生,以江州的專案所帶來的收益我們不會計較花在她身上的那幾個錢。退一萬步講,我們既然可以為八十三個素不相識的農民把命都押上去,又怎麼可以不救我們的朋友呢?」

「需要我做什麼?」葉紅軍問。

「給江薇提供必要的幫助。」夏英傑說,「我知道江薇很忙,公司剛有點起色,但救人更重要,她必須先放下手頭的工作。有一點是非常明朗的,如果我們垮掉了,江薇的公司支撐不下去。現在的重心在江州,在一坤身上。大局穩住了,其他問題會迎刃而解。」

葉紅軍說:「通過僑會組織之間的聯絡,讓倫敦的朋友接應江薇,這方面沒有困難。他們可以提供嚮導、負責她的安全。至於林萍的問題用什麼方式解決,那要等江薇見到林萍之後才能商定。」

「那就決定了。」夏英傑說,「我今天晚上就和江蔽談這件事。」

「申請簽證和訂機票都需要時間,應該抓緊。」葉紅軍說,「現在是非常時期,多事之秋,江蔽動身越早越好,她不適合在我們身邊活動。另外我有個建議,應該讓江蔽先去巴黎,找楊小寧討個說法。當然,我會充分考慮安全問題。」

「找楊小寧?」夏英傑問,「你認為會有結果嗎?」

「問題不在結果,而在過程,在時間。」葉紅軍解釋道,「我們這邊的局勢會發生什麼變化,誰也無法預測。如果江薇留在羅馬,我們的事情很難瞞得住她,而且還可能引起猜疑、誤會。所以,眼下她走得越遠越好,走得時間越長越好。多扔幾個路費,少添幾分麻煩。」

「有道理。」夏英傑點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我們的午餐可以結束了。」葉紅軍放下手中的餐具,並不輕鬆地笑了笑說,「但願,這不是最後的午餐。」

「上帝保佑,我們會交好運的。」夏英傑半開玩笑地說,「上大學的時候我在地攤算過一卦,卦相上說我命長,能活到九十歲。那就是說,一坤能活到一百歲。一切都會過去的。」

「好,就託你的福了。」葉紅軍極認真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