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時間下午三時,飛機開始向終點降落,宏偉的千年古城近在腳下。
還沒踏上這塊土地夏英傑就感到了一種歷史遺蹟的沉重與震撼,似乎凱撒大帝的戰馬仍在嘶鳴,彷彿斯巴達克的鋼刀仍在怒砍。天知道這裡的哪一磚不是米開朗基羅的藝術靈感?哪一石不是天主教皇撫摸過的聖物?
然而,夏英傑感觸最深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她的入境簽證。
在義大利對中國人入境全球不變的政策和排外浪潮席捲歐洲的情況下,她和江薇居然能合法地進入羅馬,其難度和代價可想而知,決不會像葉紅軍在海口輕描淡寫的那樣簡單。
二十多個小時的長途飛行,無論是在飛機上還是在中轉國機場的休息廳,她都能聽到中國人關於義大利移民政策的種種議論,其中有一句話竟像火燙一樣烙在了她的心裡,刺痛了她的自尊。一位老華僑感嘆道:「在歐洲生活越來越難啦,中國人一多就壞事。」
通過義大利海關入境檢查的時候,夏英傑遠遠地看見葉紅軍正朝她們招手。見面後,葉紅軍熱情地與她們握手問候,幫著從行李推車上搬皮箱。
葉紅軍開著自己的舊豐田車接她們離開羅馬機場,向市中心駛去。江薇自從下飛機後幾乎沒有說話,此時坐在車裡才長出一口氣,說:
「太緊張了,剛才太緊張了。」
「可以理解。」葉紅軍說,「我第一次進維也納的時候也是這種心情,生怕簽證有麻煩,因為這種事情常有,不過你現在的心可以落地了。」
「現在我太激動了。」江薇興奮地說,「昨天還在北京,轉眼就到羅馬了,真像在做夢,而且夢想成真了。」
葉紅軍笑笑,說:「出來的人都有三天的熱,但是涼起來就不止是三天了。我可不是嚇你,你要真想在歐洲站住腳,先做好脫骨扒皮的思想準備。」
江薇說:「現在歐洲國家都修訂了移民政策,我能體會這次機會的份量,既然進來了,就是當牛做馬也得堅持下去,要麼死在這裡,要麼站住腳。」
江薇此刻的心情非常複雜,有高度緊張之後的突然失重,有奇蹟般實現歐洲夢的激動,更感到了一種生存與人情的巨大壓力。
汽車迎著冬天的寒風駛進市區,一路上既能欣賞到歷史建築的佔典美,又能領略到現代大都會的宏偉與繁華。大街上不時能看到有中文標誌的華人餐館,也能看到四處流浪的吉普賽人。
來到東城一座公寓樓前,葉紅軍選了一個車位將車停好,然後拿上行李帶著她們乘電梯上到十九層樓,開啟一間房門。等她們進來後葉紅軍將兩枚鑰匙交給夏英傑說:「這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出租房,設施齊全,衛生間二十四小時供應熱水,保安人員日夜值班,樓下有停車場。傢俱是我按普通標準置辦的,先解決吃住問題。四開間的房子兩個人住可能大了點,主要考慮到你寫作和會客的需要。書房那臺電腦的軟體是電腦公司專門為華僑設計的,內容全面,實用性強,同時具有漢字書信,檔案編輯功能,繁體字和簡化字自動轉換。總之,很適合你。」
夏英傑四處環視著,電話、電視、沙發、寫字桌、書櫃、席夢思床……生活用具應有盡有,簡直像結婚的新房。她搖搖頭說:「太奢侈了,太奢侈了,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我想知道,這套房子的年租金是多少?」
葉紅軍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解釋說:「房子是以我的名義租的,這樣少了你們很多手續上的瑣碎事。規格比起打工階層是高了點,不過,我是按一坤的要求辦事,他有他的考慮。你畢竟有點知名度,一坤不希望國內新聞出現不利於你個人形象的報道。」
夏英傑想起在海口時她給宋一坤買了四條「萬寶路」香菸,宋一坤也是這樣說的:太奢侈了,太奢侈了。她想起了山東那座小縣城,想起了在山村學校教書的宋寶英。她心裡又熱又堵,品不出是個什麼滋味,說道:「什麼個人形象?一坤做事總是讓人摸不著頭緒,非得讓人揪著心才行。」
其實,對這套房子的規格最敏感的是江薇,高額的房租會給她心理造成更大的壓力。她問:
「房子能不能調換一下?」
夏英傑這才意識到,不該當著江薇的面講那些話。
葉紅軍說:「付過的錢再想要回來是不可能的。其實這也不算什麼,在羅馬住別墅的華僑也為數不少。」
江薇問:「我們的公司離這兒遠嗎?」
「不遠,步行十分鐘就能走到。」葉紅軍說,「你們先休息,明天我帶你們去看公司,今晚我在梅麗飯店為你們接風,邀請了幾位僑領和當地幾位義大利朋友,主要是想讓你們認識一下,瞭解瞭解這裡的環境。」
江薇問:「能不能現在就去公司看看?」
「當然可以。」葉紅軍又問夏英傑,「你的意思呢?」
夏英傑笑了笑,說:「怎麼搞的?到這兒突然不會說話了,怎麼說都覺得不合適,比長途旅行還累。」
葉紅軍趕忙攤開雙手說:「我可是最清白的。」
江薇的壓抑心理一下子輕鬆了許多,於是說:「以後我能不能掙錢不敢肯定,總之我已經是你們的人了,阿杰住哪兒我住哪兒,阿杰吃什麼我吃什麼,天塌砸大家。」
夏英傑說,「江薇,帶上你的工作計劃咱們去公司,先當回老闆再說。」
江薇開啟自己的皮箱取出一份早已擬定的工作設想。葉紅軍領著她們下樓,步行去公司。
歐亞文化藝術傳播有限公司設在一座大廈內,這裡企業機構林立,一樓是銀行和商場,樓前是一個大停車場,整座建築既古樸又壯觀。乘電梯來到七樓,葉紅軍開啟一間房門請她們進去。
這個房間有二十多平方米,用裝飾牆隔成大小兩間,裡面有電話、電腦、傳真機、印表機和專用辦公桌椅。
葉紅軍把鑰匙交給江薇,說:「這房子也許是這座大廈裡最小的公司,但是能在這裡租到房子規格已經不低了,對於初來乍到的人應薇算是高起點的。如果辦公裝置有不足的地方你可以提出來,辦公用車得等你們在這裡拿到駕駛執照以後再買不遲。阿杰最好也去考一本執照。」
「麻煩嗎?」夏英傑問。
「不麻煩。」葉紅軍說,「這裡的考試製度與國內不一樣,隨到隨學,不受時間限制,教學裝置是世界一流的,快的話,半個月就可以拿到執照,重要的是通過考試。」
「好,我參加學習。」夏英傑說,「你先看一下江薇的工作計劃,可行的你就幫忙,不可行的地方你就指出來,提出可行的建議。總之第一件事就是招工,我希望自己能參與這裡的工作,這樣可以節省一份薪水開支,也可以擴大社會接觸面。至於寫作,我可以在業餘時間進行。」
江薇立刻反對說:「那怎麼行?我現在是你的經紀人,你是我的搖錢樹,我和蘇衛國都指望你下一本書發財呢。至於其它專案,那都是副業。」
葉紅軍也說:「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你不能介人公司這是一坤反覆交待過的,讓你把眼光放長遠。其實你並沒有吃閒飯,你能多出書稿就是最大的效益,包括眼下在內,你的吃住都是你自己掙來的。」
江薇說:「我的夏小姐,你現在就是關在家裡寫、寫、寫我就是抓住你搖、搖、搖。」
大家都笑起來。
葉紅軍看了江薇的工作計劃,主要有四個內容:
一、義大利足球甲級聯賽在中國影響很大,中央電視臺每星期現場直播一場,並組織各種宣傳活動。利用這一點,結合自身在出版、發行和資訊方面的優勢,全面收集義大利足球資料,及時將賽場花絮和名星軼事編輯整理,通過傳真發回國內,進入圖書市場。
二、廣泛與義大利及歐洲的華人刊物建立聯絡,通過各種方式爭取發表評論文章,宣傳國內公司指定的新人、新書、新歌,與國內的營銷需要相呼應。
三、發現和推出義大利的華僑文化作品,將有商業價值的新書。新歌介紹到國內。
四、立足羅馬,廣泛與義大利的文化團體接觸,爭取商業方面的文化交流,以購買音樂版權和組織文藝團體演出為主。
「想法不錯,胃口也不小。」葉紅軍說,「如果你的工作再與華僑社團的活動結合起來,那就更有戲了。不過,要讓你的公司真正發展起來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夏英傑說:「至少沒你幫忙不行。」
葉紅軍拿出兩張名片給她們每人一張,說:「什麼時候讓我幫忙就打電話,但是最好不要去諮詢公司找我,因為通常情況下,在辦公室談話是以分鐘為單位計費的。」
名片上印著羅馬華商資訊諮詢公司的地址、電話,印著葉紅軍的一串頭銜——
羅馬華商資訊諮詢公司經理
中國新聞電腦網路羅馬第三發行站主任
義大利華僑聯合會會員
歐洲華人商訊聯合會理事
歐洲華僑文化藝術聯誼會理事
夏英傑從名片上大致看出了葉紅軍在羅馬的生存方式,盈利工作和公益活動是良性互補的關係。江薇看過名片興奮了,說:
「難怪你這麼大的神通。有了這張聯絡圖,我就更有信心了。葉大哥,現在向你諮詢一下招工方面的資訊,你不會收費吧?」
「怎麼會呢?」葉紅軍笑笑,說,「就華人而言,羅馬的人才不少,各行各業的人都有,特別是留學生,很多人以留學為名在打工掙錢。另外,這裡也有到中國留學畢業的義大利人,這種人既能講漢語又便於與當地人溝通,常常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所以,只要條件優厚,我看人才不成問題、」
江薇說:「那咱們就儘快商量出招工條件,招聘三個人,爭取公司早日運作起來。」
葉紅軍說:「我也希望這樣,因為公司營業直接關係著你們的居留延期問題。根據新規定,以開辦公司的形式申請延長簽證,除了公司的註冊證明外,還需要公司正常營業一年的公司稅和個人所得稅證明,這樣才能認定公司是真實存在的,否則拒籤。」
江薇問:「在羅馬,我有多大的資金支配權?」
葉紅軍說:「公司註冊資金是五億六千萬里拉,相當於三十五萬美元,兩百九十萬人民幣。實際銀行資金是十八萬美元。我對你們公司的原則是隻管幫忙,既不參與也不干涉。所以,你有多少資金支配權是你們公司內部的事。」
江薇明白了,葉紅軍並不是宋一坤的全權代理人,甚至包括葉紅軍在內的他們這些人,即使遠隔萬里也仍然在受宋一坤的意志左右。
看過了公司,葉紅軍送她們返回公寓,在樓下停車場與她們道別。就在他要上車的時候,夏英傑忽然又叫住他,問道:「葉大哥,你在英國有熟人嗎?」
「認識幾個華僑社團的人。有事嗎?」
夏英傑說:「我有一個女朋友在曼徹斯特,我想了解一點她的真實情況,希望你能幫忙。」
葉紅軍說:「曼徹斯特是座大城市,肯定會有華人組織,可以通過間接關係聯絡,應薇沒問題。」
夏英傑從手袋裡取出通訊錄找到林萍的那一頁,用鋼筆在空白頁上抄了一遍撕下交給葉紅軍,說:
「我擔心她的處境不太好,僅僅是懷疑。所以這件事先不要驚動她本人,也不要聲張。」
葉紅軍接過地址問:「這人對你很重要嗎?」
「怎麼說呢?她和我同在一個報社工作,同住一間宿舍,後來跟著一個男人出國了。其實人倒不錯,就是文化低點,缺乏社會經驗,特別愛虛榮。」
「我還能肯定她很漂亮。」葉紅軍說,「根據新聞常識,這類傻大姐運氣好的不多。似乎她們是生物鏈的一部分,正好迎合食肉動物的需要。」
「太尖刻了吧?」夏英傑想了想說,「不過,也確有道理。」
葉紅軍說:「我不太同情這種女人,但是這並不妨礙你讓我做的事情。我希望你的懷疑是錯誤的。」
「謝謝,拜託了。」夏英傑說。
葉紅軍帶著林萍的地址,開車走了。
夏英傑一直望著汽車,直到從視線裡消失了還凝神地站在那裡,品味著葉紅軍的那句話——
這類傻大姐運氣好的不多,似乎她們是生物鏈的一部分,正好迎合食肉動物的需要。
《遙遠的救世主》計劃三十萬字完成。
這部作品的思想傾向十分鮮明,主要以2位女性的生活、工作、婚姻為線索,通過她們不同的社會層次、不同的知識閱歷和不同的價值取向,反映當代中國社會婦女平等問題的現狀。
夏英傑創作之前就清醒地意識到:她這是在冒險,或者說在賭博。
作品所宣揚的基本觀點是:中國社會已經以法律的形式實現了女性與男性在受教育的權力、就業機會和婚姻自主三大方面的平等,男人手裡已經沒有什麼屬於特權的東西了,在這種社會制度下,女人還向男人要些什麼呢?男人手裡還有什麼呢?
要當哲學家嗎?拿出思想來。
要當政治家嗎?拿出綱領來。
要當軍事家嗎?拿出戰績來。
每一扇大門都是敞開的,能否進去那是女性自身的實力問題。如果以分配名額的方式讓女性參政,那麼它的大前提就已經失去了平等,是根本的不平等。
作品向傳統理論提出了挑戰,更多地從人類生存和社會分工來評價女性,讚美女人的天性和偉大的犧牲精神。作品倡導女性正視自身的優勢與不足,倡導男人表現出更多的寬闊胸懷和社會責任。
作品告誡女人:不可輕信那些高高在上的女權運動救世主們,不可輕信「女人為自己活著」的偏激觀點,那些不顧實際而將男女接同一競技規則計分的女權理論,表面上拔高了女性,最終卻是傷害了女性。女性地位的提高有賴於自身的經濟獨立,有賴於發達的生產方式創造出更多的適合女性生理特徵的工作崗位,有賴於人類文明的不斷進步。
夏英傑認為:只有承認差別才能更好地保護女性。女性要求的權益不應該是生存規則的平等,而是社會利益向女性一方的大傾斜。這個傾斜度將直接標誌著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文明程度。
儘管夏英傑完全站在了女性利益的立場上,但是她身為女人,畢竟直白地承認了男女之間的差別,畢竟是在說: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這很可能會因此而受到輿論界的攻擊,很可能引起一部分人的反感,很可能會失去一批讀者。
但她決意要冒一下險,因為她不想撒謊。
來到羅馬快一個月了,陌生的國度所產生的新奇感漸漸消失,夏英傑已經開始平靜地對待這裡的生活。她和江薇一起用了二十天的時間考取了汽車駕駛執照,買了一輛女式菲亞特轎車。
她將自己的情況打電話告訴了家裡,著實讓父母大吃一驚。她不定期地與宋一坤聯絡,讓他掌握這裡的情況。
從來到羅馬的那一天起,夏英傑就給自己規定了一個硬指標,每天寫作不能少於兩千字。她已經有了一部小說的寫作經驗,加上詳細的寫作大綱和大量的參考資料,所以寫起來比較順手。開始學習汽車駕駛那些日子確實緊張,但是考試通過之後她就輕鬆多了,她可以從容安排自己的時間。
她的生活很有規律,每天早上跑步,上午寫作,直到完成兩千字以上,晚上從事一些社交活動,廣泛收集素材,為以後的創作做準備。
夏英傑的生活是平靜的,然而歐洲華人社會卻不平靜。她的案頭放著大量華人刊物,有《歐華》、《歐華時報》、《羅馬僑訊》、燁夏文摘》、《荷蘭華僑通訊》等等,從一些標題上就可以看到華人生活的一斑——
《震撼歐洲的浪潮:移民與排外》
《華人與黑手黨又被劃上等號》
《奧地利的「外國人法」與中國人「黑手黨」事件之間》
《羅馬之夢與簽證的破滅》
《兇案發生在巴塞羅納——一起華人自相殘殺事件始末》
忡共公安來法與警方合作聯合治黑》
《排外潮帶來的政治風波》
《捍衛華人社會的整體利益與聲譽》
儘管夏英傑對歐洲的社會文化還談不上了解,但是中國人受歧視的事實她是感覺到了。在羅馬的高階旅館門前,英、美、德等十幾個國家的國旗迎風飄揚,卻惟獨看不到莊嚴的五星紅旗。
羅馬街頭,日本產的轎車,日本人的銀行,日本人的超級商場隨處可見。相比之下,似乎吉普賽人永遠都在四處流浪,似乎羅馬尼亞人永遠都在街頭賣報紙,似乎中國人永遠都在開餐館打工。
作為一箇中國人,夏英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從骨子裡渴望祖國發達、強大。
在羅馬,夏英傑的愛國主義情感用不著讓誰來教育,便自然而然地產生了。
這天下午,夏英傑剛寫完她的兩千字指標,正在客廳裡聽音樂,門鈴響了。她透過監視孔見是葉紅軍,便開啟門。
葉紅軍將提包放在沙發上,脫掉皮手套和皮大衣,聽著音樂說:「《教父》,這是一坤愛聽的曲子。」
「就是他的。」夏英傑關掉錄音機說,「這盤磁帶從上海到江州,從北京到海南,有點歷史了。這次出國我特意帶來,想一坤了就聽聽。」
「今天我來有兩件事。」葉紅軍從提包裡取出十幾本華人刊物說,「這些都是歐洲各國最新一期的,給你送來。另外,我又來募捐了。」
「又來化緣?」夏英傑感到意外,「我來羅馬還不到一個月,已經捐過兩次了。」
葉紅軍也有些不好意思,解釋說:「第一次是為羅馬華僑聯合會捐助經費,第二次是為國內的助學希望工程,這次是為春節聯歡活動。我是志願參加春節活動組委會的,不但出錢還得出力,這事總得有一批人去操持。」
夏英傑這才忽然意識到,又要過春節了。算上今年,她已經有兩個春節沒在父母身邊了,而這次,連宋一坤也不能和她在一起。她心裡一陣難過,想家,想宋一坤。她停了一會兒說:「都是中國人的事,當然應該出力。咱們還按以前的方式,捐款數目你來決定。」
「我看,你拿一百美元吧。」葉紅軍說,「募捐歷來都是讓人難堪的事,自己朋友就得多支援一點。」
夏英傑取了一百美元交給葉紅軍,說,「你來得正好,今晚如果你有時間,我想請你陪我去拜訪一位臺灣老華僑。江薇陪我去過三次都碰了釘子,她說再也不去了,但我還是不甘心。」
「這個人是誰?」葉紅軍問。
「巴頓飯店的石天文老先生。」
「他?」葉紅軍搖搖頭說,「你不用費心思了,石老先生從不接受採訪。」
「這是一個不該被遺忘的老人。」夏英傑說,「我這本書可能在五月份完成,必須早點為下一本書做準備。石天文的故事我只是零星聽到一點,又感動又難過。如果故事完整,背景材料充足,我想寫一部紀實小說。」
關於石天文,羅馬的華人社會有一些他的傳說,說他曾經如何威風八面,門庭若市;說他如何仗義疏財,助人於危難;說他為多少華人辦了居留分文不取。想當年,有人給他封官戴頂,有人給他下跪磕頭。然而當他一病不起,千金散盡的時候,立刻變成了一個孤零零無人問津的陌路人。
「寫石天文,可讀性沒有問題。」葉紅軍說,「現在有一個問題,就是石老先生是否能接待你。我在羅馬也有幾年了,也聽說不少人去採訪他,但都沒成功。你要考慮人文背景。」
「但他首先是一個人,一箇中國人。」夏英傑略微有些激動地說,「石天文的生活背景是義大利,沒有任何官方背景,我希望從人格角度寫這位老人。」
葉紅軍說:「如果這樣,你完全可以寫一寫一坤的姐姐宋寶英,她的故事不感人嗎?」
夏英傑說:「寶英姐的事蹟如果由我來寫,寫得再真實也要變質,容易引起誤會。」
「你快從一坤的學堂裡畢業了。」葉紅軍笑笑,說,「好吧,我陪你去碰碰運氣。不過,你得先陪我募捐去,這樣我就不用專門來接你。」
於是,夏英傑給江薇留了一張便條,拿上大衣跟著葉紅軍下樓了。
葉紅軍開著那輛舊車跑遍了本區的大小餐館,認真履行自己的職責,人們大都樂意為自己的民族節日捐款。但是,也有令人難堪的時候,葉紅軍一進門便被店主扔來一句:「又來了?」最後冷著臉把錢往他手裡一塞,完全是打發叫花子的方式。
坐進車裡,夏英傑感嘆道:「你這才是自討苦吃,真沒看出,你還有這麼高的覺悟。」
「人嘛,怎麼都是活。」葉紅軍開著車說,「我聽說江薇的工作不太順利,到現在還沒做成一筆生意。」
「一坤說過,江薇只要不捅大漏子就行。」夏英傑說完,話鋒一轉又道,「我看你對江薇挺關心的,有什麼想法沒有?這個忙我還能幫上一點。」
「這個玩笑開不得。」葉紅軍臉一紅說,「我現在和喪家犬差不多,沒根沒底,什麼都不能考慮。」
夏英傑說:「我看你和方子云一樣,太難伺候。」
這時,汽車從羅馬外事警察局大門前駛過,夏英傑看見上百名華人在門前靜坐,便問:「葉大哥,他們在幹什麼?」
「抗議義大利警方拖延中國人的居留申請和簽證延期。」葉紅軍說,「不少華人的居留期只有一年,警方對延期申請的審批常常一拖就是大半年,有的一年都沒音訊,工作和生活就會受到困擾。」
「為什麼會這樣呢?」
「為什麼?」葉紅軍扶著方向盤搖搖頭,「你在寫婦女平等權益的小說,這個主題既莊嚴又荒誕。縱觀世界,強國與弱國之間,富國與窮國之間,哪一天平等過?民族與民族之間尚且不能平等,男人與男人之間尚有強弱之分,怎麼可能談到男女平等呢?即使是男人與女人,你夏英傑坐在車裡與那些男人坐在警察局門口能平等嗎?總統的女兒與失學女童的父親能平等嗎?這個世界,你從哪個角落裡能找到平等?」
「這麼說,我的選題原本就是多餘的?」夏英傑問。
「那倒不是。」葉紅軍說,「文化嘛,自古就有學術型和實用型兩種,按學術型去生活,頭破血流。按實用型去著書立說,那是犯罪。能從兩者之間找到平衡點的人,通常被社會稱為老謀深算。」
夏英傑說,「有個問題我一直不便開口,看來今天是個機會。你能不能實在地告訴我,在義大利移民政策最嚴厲的非常時期,你是通過什麼方式把我們辦進來的?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葉紅軍凝神開車,沉默了片刻說:「你不該提這個讓我為難的問題,我只能這樣回答你,你不必把我看成是純粹的好人,我也不敢這樣標榜自己。」
「對不起,那就談點別的吧。」夏英傑說,「據華人刊物講,義大利警方把中國人與黑手黨劃等號了。義大利黑手黨世界聞名,沒有誰不知道。你認為這裡的華人幫會真能與黑手黨劃等號嗎?」
「笑話。」葉紅軍說,「我明白你想知道什麼,但是你把我估計過高了。」
於是,葉紅軍向夏英傑介紹了一些有關「黑手黨」的大體情況——
義大利黑手黨也稱馬菲亞,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紀。它的組織幾乎遍及全球,既有非法經營,也有合法投資。非法買賣包括暗殺、販毒、偽鈔、軍火、賄賂、走私、洗錢等等。有人說:歐共體的第十三個會員國就是馬菲亞。由此可見其經濟實力和政治勢力。近年來,馬菲亞暗殺了不少義大利法官,最著名的事件是:一九九o年李瓦提諾,一九九二年法爾科尼和同年伯爾謝利諾二位專門對付黑手黨的法官被謀殺。
馬菲亞在義大利早已成為「平行政府」,甚至有人建議:以義大利現政府之無能,還不如請馬菲亞出來組閣政府,以其效率之高,可能比現政府更能管理好國家。
成王敗寇,這是人類永恆的法則。
葉紅軍說:「馬菲亞組織嚴密,紀律嚴明,不同於一般的黑道幫會。歐美的華人社會也有不少幫會組織,但遠不足以相提並論。我在羅馬辦了一家很小的資訊公司,只限於服務華人社會,靠牽線搭橋過日子,更不值得一提。靠中介作用生存,社會關係自然複雜一些,但是接觸義大利人的商業機構非常有限,誰的臉上也沒有刻著字,即使是真的接觸到馬菲亞自己也不會知道。」
夏英傑淡淡地笑了笑,說:「無論如何,我和江薇是在最不可能的時間以最不可能的方式進入了羅馬。」
汽車開到羅馬華人聯合會會館,葉紅軍將募捐的錢交付有關人員,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接著,他們驅車前往巴頓販店。
巴頓飯店與後來居上的中餐館相比,裝修上顯得古舊了,但是依稀可以看出三十年前的豪華與大氣,依稀能聯想出往日的風光。
夏英傑下車後像前三次一樣推門步人飯店,然而無需她說明來意,一位義大利婦女便用標準的英語客氣而又堅決地把她「轟」了出來,這位婦女就是百天文的太太,由於同樣的事情反覆發生,她和夏英傑已經成「熟人」了。
夏英傑無可奈何地站在門口,但是並沒有急躁和失望,她用英語友好地對石太太說:
「對不起,我還會來的。」
劉東陽是何許人?天知道。
然而,產品是真的,專利證明和權威認證是真的,兩百萬元的資金投入是真的,包租整幢大樓和招募一百多名員工是真的。
公司的營業執照、稅務登記證、生產許可證、註冊商標……全是真的。
於是,劉東陽的真與不真便無須考證了。
雲陽調味器皿有限公司位於安河市西城區,佔據了一家事業單位的一幢舊辦公樓,合同租期為十五年,年租金為二十萬元,並且每年以百分之五的幅度遞增,每年的元月一日預付全年的租金。
這座樓分為三個單元。臨近大院正門的一單元為辦公機構,二單元為成品倉庫和職工宿舍,三單元為生產車間。樓的頂部用鋼鐵焊著一排醒目的金黃色大字:雲陽調味器皿有限公司。
方子云只在公司示範性地組織了一個多星期的生產,隨後帶兩名公關人員離開四川,活動於河南、河北、山東等省區,在開展廣告宣傳的同時,廣泛與各地的經銷商接觸,建立新的特約銷售網點。
得中原者得天下。
方氏保健調味球的廣告以各種形式撲天蓋地席捲中原,並通過衛星電視廣告向全國幅射,人們每天都能從電視和報紙上看到一位漂亮的家庭主婦對廣大消費者說:方便我一個,保健一家人。
該產品以方便、保健、無色、無味等優點,以精美的包裝和一流的廣告設計,迅速佔領了市場,一萬兩千只試銷樣品在三十五家大型商場的特約專櫃頃刻間銷售一空。在短短的一個多月裡,公司與各大商場簽訂供貨合同一百四十份,訂貨總數八十餘萬隻。
形勢一片大好,前途一片光明,公司上下群情振奮。尤其是領導層的先生小姐們,他們憑著敏捷的頭腦預感到將來的事業規模,他們很自然地從「娃哈哈」由一口大鍋到集團公司的發展歷程看到自身所處時期的關鍵性,既然幸運地搭上了這班車,就要把位子坐穩,等待水漲船高。
然而,「雲陽調味器皿有限公司」卻根本不具備規模生產的裝置能力,只停留在產品試驗階段簡單的方式生產,其中最薄弱的環節有兩個,一是專用生產材料的合成,二是半成品的磨光、精製。公司一開始就失去了生產與營銷的平衡。
其實,市場形勢好與不好,訂貨數量多與不多,對劉東陽並不重要,因為即使情況不好,他也會虛構出來一個火熱的場面。
對於生產過程中的兩個薄弱環節,他早有一套既定方針,他揹著方子云親自購進了一百噸劣質鋼鐵取代了專用合成材料,用增加磨光機的數量解決半成品的磨光、精製。
每隻完整的調味球都是由絲扣相吻合的兩部分組成,所有小孔都是由一臺專用打孔機從外向裡同時鑽人的,球體外觀雖然光滑,但內壁卻佈滿了毛刺,如果不將毛刺進行磨光,使用者根本無法清洗,必然會刺傷或割傷手指。簡單的加工方法是:每名工人的工作臺上固定一個小型電動磨光機,對半成品進行內圓的磨光。
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噪音。
沖壓和打孔的生產速度是每秒鐘生產一隻半成品,而每臺磨光機的手工磨光速度是每五分鐘生產一隻成品,懸殊極大。當磨光機增加到一盯臺的時候,就匯成了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巨大噪音,每個工人都必須用棉花球塞住耳孔才能工作。
噪音成了這一區域的最大公害,激起了附近居民的強烈不滿,鄰近單位也無不叫苦連大。
這天晚上,公司大樓靜悄悄的,只有會議室還亮著燈,劉東陽召集主要管理人員研究生產問題。參加會議的有主管生產的副經理楊劍鋒和辦公室主任、財務主管、經理秘書等六人。
劉東陽說:「今天只討論一個問題,噪音。我想問一下各位,這樣的生產方式還能維持多久?還要不要生產下去?」
財務主管是位端莊文靜的中年女士,她發言道:「我們現在的實際日產量是五千只,停產一天就要損失至少一萬元的純利潤,而廣告費、工資和其它雜費卻照樣得支出,這一反一正數目就大了。所以我的意見、不到萬不得已時決不能停產。」
辦公室主任說:「噪音問題,環保部門和新聞單位隨時都可能出面干預,被迫停產已經不可避免了,這時候再抱幻想我看不太現實,我們應該拿出一套可行的應變措施,避免在新聞界引起是非,避免企業形象受到損害。」
副經理楊劍鋒是位剛近出大學校門不久的小夥子,理論知識有一套,但是缺乏社會經驗。他是誠心要幹一番事業的,對劉東陽聘用他並且委以重任一直心懷感激。此時他發言道:
「我認為,停產是不可取的,損失太大。最近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我認為最現實的方法是把噪音化整為零分解掉,分散在遠離城市的農村地區。如果我們把尋求加工客戶的廣告打出來,相信會給附近居民一個定心丸,也能在環保部門和新聞媒介面前爭取一個高姿態,或許還能維持一段生產,直到與分散加工接軌。」
財務主管立刻說:「現在每隻半成品的加工費是三角,如果分散加工,這個加工費不會有人接受。再說,磨光車間的一百名工人怎麼辦?」
楊副經理答道:「多餘的工人當然要辭掉,同時適當提高加工費,兩項相抵我們的損失不會太大,至少比停產可取。」
經理秘書也是一位小夥子,他說:「如果那樣的話,我們有三分之二的房子都要閒置,可以轉租出去,增加一項收人來源。」
劉東陽似乎是在認真地聽,其實他只用了一半的心思,另一半的心思在感嘆他的幕後指揮者葉紅軍料事如神,他只不過是按照程式行事。他哪裡知道,幕後之中還有一個幕後。
劉東陽見時機差不多了,便說:「我和方副經理千里迢迢來到四j;i,不是開做坊的,是要幹一番事業。從發展眼光看,我們的房子不是多了,而是少了,轉租房子實屬小家子之舉,絕對不可以。」
他喝了一口水,接著說:「分散加工的事劍鋒向我談過不止一次了,我也做過認真的考慮,原則上講,在正規生產流水線沒有建成以前,劍鋒的方案是可行的。但是,不能急於打廣告徵尋加工客戶,一定要等到環保部門和新聞單位干預以後,否則,我們沒有正當的理由辭退工人,一旦打起官司,無論根據用工合同還是根據勞動保護法,我們都站不住腳,必須藉助外界的壓力形成合理合法的理由。」
「對呀,」秘書討好地說,「還是劉經理看問題全面,那樣一來工人就無話可說了。」
劉東陽設理他,繼續說:「關於加工費,我建議每隻定為兩元,不忍痛割點向,不足以吸引合作者。我關心的是市場,暫時賠錢也要佔領市楊,不能失信於經銷商,不能失信於消費者。至於每隻半成品的保證金,我們按物價部門核定的成本價一律定為六元,不得多收。」
楊劍鋒問:「夠上籤合同的最低基數定為多少?」
劉東陽說:「我們有一百臺磨光機,那就一萬隻半成品配一臺,以這個為合同基數,多者不限,發完為止。另外,為使客戶放心交納成本保證金,每份合同都要經過公證。廣告詞請你們大家下點功夫。」
「一百萬只,」財務主管心疼地說,「每隻加工費兩元,我們就要損失一百多萬元的利潤,太可惜了。」
「但是你沒有算另一筆賬。」劉東陽說,「我們可以利用六百萬元中的一部分建一條現代化的生產線,再用生產線作抵押從銀行貸款向加工客戶週轉,這樣一來我們公司就活了,就能高速度發展。在這個基礎上,就是資金短缺也是有限的,我完全有辦法通過私人關係解決。」
辦公室主任點頭讚許道:「這著棋我看不錯,一舉三得。」
劉東陽說:「下一步的工作分為三路,方副經理的工作不變,我出去走走,選擇一家合適的機械製造廠訂做專用生產線。家裡的工作由楊副經理全面負責,轎車也給你們留下,場面的應酬方便些。對於我的建議,有不同意見嗎?」
「沒有。」
「沒有。」
大家都表了態。
「我明天就啟程。」劉東陽笑笑,說,「那麼,劍鋒就得留在家裡當替罪羊了,不管是環保部門還是新聞單位,都得你一個人擋著。記住,聲勢越大越好,能達到辭退工人的目的就行。否則,一個月拿出四五萬來養著這些人,誰也受不了。」
楊劍鋒說:「劉經理放心,我一定把家裡的事情辦好。再說,如果電視曝光的話,怎麼也不能讓劉經理上這樣的鏡頭。我相信,總有一天劉經理會以企業家的形象出現在電視裡。」
「託你的吉言了。」劉東陽笑道。
會議就這樣結束了,劉東陽不動聲色地將事態引向了自己所期望的軌道。
劉東陽走了,帶著秘書「考察」去了。公司的工作由楊劍鋒全面負責,噪音問題雖然給公司帶來了麻煩,卻給他個人帶來了一次充分表現自己的機會。
就在劉東陽離開安河市的第三天上午,電視臺記者一行五人來到雲陽調味器皿有限公司,針對噪音問題對公司進行現場採訪。
每一個磨光工序的操作工都清楚,公司停產對他們將意味著什麼。這些來自貧困地區的民工們大多缺乏法律意識,文化素質較低,他們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本能地對記者採訪抱有牴觸情緒,於是自發地對記者進行了圍堵、阻攔,場面漸漸開始出現混亂,個別民工還做出了一些過激的舉動,甚至將記者手中的話筒打落,將記者推倒在地。
一時,公司大樓前亂成一團。
擴大事端正好符合總經理的意圖。副經理楊劍鋒看在眼裡喜在心上,他文質彬彬地擠在人群中象徵性地勸阻了一下鬧事以民工,隨後指使手下人向公安機關打電話報警。
十幾分鍾後,兩輛警車鳴著警笛衝進公司院內,幾名警察從車內跳出維持秩序。與此同時,環保部門的工作人員也趕到現場。電視攝像機將所發生的一切全部記錄下來。
事態真的鬧大了。
秩序稍有好轉,楊劍鋒在磨光車間的人群中接受記者採訪。
記者:「請問,你們總經理為何一直不肯露面?是否有意迴避?」
楊劍鋒:「劉經理三天前就離開安河去考察了,專門為了選擇一家合適的機械製造廠訂做專用生產線。在這裡我有必要解釋一下,劉經理對噪音問題一官非常重視,三天前專門召開會議,明確指示停止生產,直到新的生產線投入使用。劉經理走後公司的事務由我全面負責,我在僥倖心理的驅使下沒有及時執行公司決議,因為近百萬只訂貨對誰都是一個不小的壓力。所以,對今大的後果我應該負責任。我代表公司對附近受到噪音干擾的居民表示道歉,對今天受到圍攻記者道歉,並誠心接受環保、工兩、公安等部門的處罰。」
記者:「我們注意到楊副經理試圖阻止民工鬧事,並且及時派人打電話報警。但是對於噪音問題,我們希望公司能對附近居民有一個明確的表態和具體的解釋,保證附近居民的正常生活不再受到干擾。」
楊劍鋒:「我代表公司向附近居民保證今後不再發生噪音干擾居民生活的事情,同時也藉此機會向訂貨商保證,我們一定信守合同,按時交貨。」
記者:「你們準備採取什麼措施?」
楊劍鋒:「在正規化生產線沒有建成之前,我們將根據磨光工序的生產特點,制定一個階段性的應變措施,不惜出高價,不惜虧本,從邊遠地區廣泛徵尋加工夥伴,將噪音化整為零,分解到遠離鬧市的農村偏僻地區。目前這個方案正在研究之中,很快就能付諸實施。我們的原則是,不管付出多大代價,不能失信於客戶,不能放棄市場。」
記者:「民工對記者採訪有牴觸情緒,擔心噪音問題曝光後公司被迫停產會失去工作。分解噪音的方法是否意味著民工仍有獲得工作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