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背叛 豆豆 第2頁,共2頁

宋一坤說:「你們知道,屬於我的那部分收益在沒有到手之前就被預支了,再加上這段過程當中的各種費用,實際上我一無所獲,還是一個窮光蛋。你所說的一千八百萬本利全部是屬於別人的,別人的資金怎麼用那是別人的事,我沒有權力指手劃腳。」

「你有影響,有號召力,你能做到。」雷諾說。

「那幾個錢對於他們是大數目,而對於那塊土地的投資開發卻是微不足道的。」宋一坤說,「你們有投資實力,你們已經得到了你們想要的東西,所以你們自己於去,不要把我的朋友們扯進去。」

「沒有共同的利益和風險就不會有共同的努力。」雷諾說,「正是因為那些錢對於你的朋友們是個大數目,所以才需要你來對他們負責。沒有制約就不會有平衡,就不會有尊重和信任。我們對你的朋友和那些資金不感興趣,而江州的專案也不足以使我們下決心介人江州,我們首先關注的是人,是你。任何業績都是由人創造的,我們更著眼於第二個、第三個江州工程。我們將會給你提供最好的條件、最大的空間,讓你充分施展才幹。」

接著,雷諾的秘書通過翻譯向宋一坤陳述了羅馬方面的意見——

一、「宋一坤方面」的股份解釋:包括王海、孫剛、葉紅軍的資金和宋一坤本人的借貸資金。「羅馬方面」的股份解釋:包括奧地利一家公司注入「奧地利格拉普爾公司」的資金和另外兩家外國公司直接注入江州的兩個獨立股份的資金。

二、取消設在江州的辦事處,繼續使用原有的名稱,正式註冊「江州格拉普爾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一億元人民幣,宋一坤擔任董事長,羅馬方面的代表擔任總經理及各部fi經理。為了實現宋一坤擔任董事長的合理與合法,將在公司股份構成方面做一些技術性處理。

三、在江州的公司裡,宋一坤方面的實際股份是25%,不足25%部分的資金必須由王海、孫剛、葉紅軍三人提供擔保,由宋一坤以個人名義向羅馬方面借貸,「合法程式」的技術性處理由羅馬方面負責。

四、在江州的公司裡,宋一坤方面顯示在各種註冊檔案上的股份為40%,既名義股份。羅馬方面分別以兩個獨立的法人,代表兩個30%的獨立股份,使宋一坤方面在三個股東里處於大股的地位。

五、為了實現宋一坤方面40%的股份,羅馬方面指定奧地利一家公司將15%的股份資金注入一坤方面的奧地利格拉普爾公司,形成一個40%的獨立股加入江州,使宋一坤方面均處於大股地位。只有這樣,宋一坤才能應王海、孫剛的聘請,合情、合理、合法地出任董事長。

六、在江州建造「格拉普爾飯店」,所需貸款由羅馬方面負責,投資雙方各按25%和75%的股份承擔相應的債務、利息。

七、從法定的程式和結構上,從資金、人員和檔案上,「江州格拉普爾有限公司」完全是由奧地利公司為一方,另兩個外國公司各為一方的,由三方面組建的股份公司,與義大利人沒有任何直接或間接的關係。這是一個原則。

作、宋一坤有可能一直受到警方的監視;此次談話時間不能太長,不能從時間上留下與義大利人討論合作的推理依據。所以,此次談話只決定重要的策略和原則,不討論細節問題。

「這個計劃,不簡單哪。」宋一坤暗暗在心裡對自己說。義大利人的工作效率之高,對情況的研究之細、制定的計劃之刁,不能不讓人佩服。這個計劃,既讓你有利可圖,又讓你背上沉重的包袱,既尊重你又威懾你。你從這個計劃裡無處不能感受到對方組織上的成熟、經驗上的老道和財力上的強大,也無處不能感受到陰謀和恐怖。一個顯而易見的疑問是:義大利人為什麼不直接介人?為什麼一定要躲在幕後操縱?這就是說,江州格拉普爾公司在為羅馬方面創造合法利潤的同時,還兼有某種特殊作用,這個作用將服務於他們更大利益的需要。

宋一坤的腦子飛快地運轉著,他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根據自己的原則和策略迅速做出反應。稍想片刻,他平靜地說:

「我們所謂的江州工程,就是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可能升值的潛在的黃金地段。現在目的達到了,標誌著決策階段已經完成,剩下的就是運作程式問題了,我既不會蓋房子也不懂酒店經營,那是專家和管理人員的事。我感謝你們賞我一口飯吃,可我擔心自己沒有能力嚥下去。」

雷諾明白宋一坤的意思,說:「這個世界,只有兩種人才去真正研究法律,一種是制定法律的人,一種是利用法律的人,兩者的動機雖然不同,但關注的焦點卻相同,即法律的盲點。法律是判定社會行為成立與否的最高準則,而我們都是守法公民,所以法律保護我們。這方面,你是專家。」

「咱們實話實說,有話都倒出來。」宋一坤說,「我不否認你們的慷慨,但我在我的小圈子裡有一種指手劃腳的滿足感,我受到別人的尊重和信賴,我們把這個叫做尊嚴或者價值。如果我為了得到你們的那些好處而成為一個受人擺佈的傀儡,我寧肯現在就讓一顆子彈射中我,沒有這點掉腦袋的精神我也不會出來撈世界了。」

「請說下去。」雷諾道。

宋一坤說:「中國有特殊的政治結構和經濟結構,有特殊的歷史背景,又處在特殊的歷史時期,政治經濟學常識告訴我們,沒有比這個時間更能有利可圖了。如果我們是朋友,信任必須是第一位的。我不是受僱去給別人看地攤,給我椅子坐,我就必須拿到椅子上的權力。我只對上級負責,對股東們的資本負責,任何一種公司下屬人員對我的干涉都將被視為對我的不信任,我將為此作出反應。」

「我從羅馬帶來一句中國的古話,叫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當然,如果朋友背叛了我們,即使是守法的人也可能做出衝動的事情。」雷諾很有分寸地表明瞭態度,接著說:

「江州工程,我們將派最好的專家和最有經驗的管理人員,他們的工作會使你非常滿意。你現在的麻煩不少,也比較疲勞,應該休息。我們的人會在維也納與王海、孫剛接觸,為你出任董事長鋪平道路。你到了江州不必工作,除了場面上的應酬之外,要儘快把護照辦下來,我們負責奧地利的簽證。你在維也納會有體面的辦公室和住宅。基礎打好了,空間開闊了,等雲陽公司事件的衝擊波過去之後,你會有所作為的。」

「我有責任指出,你們的計劃裡存在一個錯誤。」宋一坤說,「葉紅軍這個人不可用,他連我都可以背叛,還有什麼不能背叛呢?讓這個人進入集團,將會後患無窮,必須將他清除出去,敬而遠之。」

「請原諒,我無權對原計劃做任何修改。」雷諾懇切地說,「但我可以轉達你的意見,這需變一點時間,相信你的意見會得到重視。」

「誰留下這個人,誰就要對將來的後果負責,」宋一坤說,「另外,葉紅軍必須要為他的背叛行為支付相應的代價。根據協定他將得到三百萬元的報酬,我決定退回他的五十萬元本金之後,只付給他一百萬元。即使這樣,我也對得起他了。請你們向他轉達我的決定,有問題讓他來找我。」

「如果由夏小姐轉達不方便,我可以派人通知他。」雷諾說,「你還有什麼要求?」

「有。」宋一坤說,「我需要一支筆和一張紙。」

秘書遞上紙筆。宋一坤提筆寫下——

楊小寧。男,三十二歲,住巴黎十二區達拉克拉街門5號。

這個人活著影響了找的心情,我需要他死。簽名:宋一坤。日期:一九九四年四月九日。

宋一坤將字條遞給翻譯,翻譯又念給雷諾聽。之後,宋一坤說:「這個地址是我從夏英傑的記事本得到的,她並不知道。這件事情無論成立與否,同樣不能讓夏英傑知道,這對我很重要。」

雷諾點點頭,問:「為什麼要殺這個人?」

宋一坤答道:「第一,夏英傑恨他,因為他害得她的朋友在曼徹斯特跳樓自殺了。第二,要讓人遵守紀律,就應該首先讓人瞭解這個集團紀律的嚴肅性。第三,這個殺人指令將證明我犯下謀殺罪,證據由你們儲存,如果我以前的罪行還不足以掉腦袋的話,那麼加上這些就足夠了。我認為,這是我向你們表示誠意的最好方式。」

「這種事是要花錢的。」雷諾說。

「問題是,這個人分文不值。」宋一坤說,「我不會為這個人付一分錢,因為一分錢也是標價。」

「好吧。」雷諾親自收起字條說,「這個要求我一併轉達,然後通過合適的方式給你答覆。」

「那麼,我們就算達成一致了。」宋一坤說,「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我應該回去了。」

「還有最後一件事。」雷諾說,「這件事非常簡單,但必須由你去做。我們不願等你出任董事長之後再通知你,那樣不禮貌。」

「請講。」宋一坤說。

雷諾說:「江州格拉普爾飯店的建築工程、裝修工程,按慣例要採取公開招標的方式進行,但是我們需要指定的兩家公司得到這些工程。你到江州出任董事長以後,負責公開、公正地讓這兩家公司中標,不能留下任何人為的痕跡。」

宋一坤腦子裡立刻閃過兩個字:洗錢。

宋一坤說:「請放心,我對這件事負責。」

「很好。」雷諾說,「我們的會談非常圓滿。」

宋一坤要告辭了。秘書和翻譯各提了一隻大旅行箱準備送客人,雷諾取出一張由葉紅軍親筆寫的物品清單交給宋一坤,握手告別時說:「我注意到,你沒有問我們是什麼人,有什麼背景。我欣賞你的沉默。」

宋一坤說:「從理論上講,大家都在明處。」

會面就這樣結束了,沒有喝一口水,抽一支菸,甚至連禮節性的問好都沒有。然而,就是這樣的會面卻決定了一系列的重大問題。

碾子莊位於三河縣南部,雖然莊內已看不到早年的那些茅草房,但青磚灰瓦的四合院依舊保持了鄉村文化的特有韻味。方子云的家坐落在村東頭,門前那條名叫「小青河」的河水從容、恬靜地流著,春天的嫩綠色映在河面上,使河水顯得格外清麗。

這裡就是方子云出生的地方。也許正是這塊清麗的水土賦予了方子云靈氣和性格。

方子云的父母都是厚道耿實的莊稼人,有三兒一女四個孩子,方子云排行老大,另兩個兒子都成家立業了,一個在縣城,一個在天津,眼下只有一個尚未出嫁的小女兒在家裡守著他們。

宋一坤和夏英傑是上午十點到達碾子莊的,宋一坤見方家院子裡擺了一張方桌,上面放著茶水、香菸,桌旁坐著方老伯和兩個城裡人裝束的青年。顯然,這裡已經有了客人。

方老伯以前見過宋一坤,有印象,馬上站起來上前迎客。

在宋一坤的印象裡,方老伯是位飽經風霜卻身板硬朗的老人,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臉上帶著慈祥、樸實的微笑。今日一見方老伯簡直是判若兩人,他的眉毛、鬍鬚和頭髮全白了,面容清瘦,腳步遲緩,一副大病不愈的模樣。失去兒子的悲痛給老人帶來的打擊可想而知,老人乾枯的眼睛裡已經找不到一點水份了,只有哀傷。

宋一坤的心驟然揪了一下,心情更加沉重了,愧疚、同情、惋惜,什麼滋味都有,他像罪人一樣看著老人,甚至不知道應該對老人說些什麼。

「你是……宋一坤吧?」方老伯有些遲疑地問。

「是我。」宋一坤上前扶住老人,又介紹道,「這是夏英傑,和子云是同事,都在報社工作。」

「哦,」方老伯連連點頭說,「聽說過,我去油田的時候聽說過。」

宋一坤問:「方大娘呢?」

「讓老二接到縣城去住了。」方老伯說,「你大娘身體不好,家裡沒敢讓她去油田,怕她受不住,可她還是大病了一場。這兒天家裡不斷有人來,都是子云的朋友,也有報社的記者。我怕她再受刺激,讓老二把她接走了。」

宋一坤問:「您還記得葉紅軍吧?那個北京人。」

「記得,記得。」方老伯答道。

宋一坤說:「葉紅軍有事不能來,託我給您帶了點東西,請您原諒,有機會他一定親自來看您。」

聽到「宋一坤」和「夏英傑」兩個名宇,桌旁的兩位青年顯得非常感興趣,也站起來上前招呼。經過介紹,這兩位都是北京詩人,一位筆名叫「古峰」,一位筆名叫「河川」。其中古峰還在玉南油田見到過江薇,並且一起去黃河灘打獵。

方老伯安排計程車司機在東廂房休息,讓女兒準備午飯,自己陪客人說話。他向宋一坤介紹了去五南油田處理方子云後事的情況,怎樣接到了電報,怎樣受到了報社的接待和公安局的詢問,怎樣帶回兒子的骨灰撒在小青河裡。

老人哽咽地講著,而宋一坤似乎什麼也沒聽進去,只有一段話刻在了他的腦海裡,他的意識裡一遍又一遍不停地重複著老人的這段話——

「警察讓我看了錄影,太慘啦,臉上、身上。地上全是血呀,法醫說他是坐在椅子上朝腦門開了一槍,人倒了,椅子也倒了……」

宋一坤彷彿看到了那慘烈的一幕。

這時,夏英傑問了一句:「那後來呢?那個騙子抓到了沒有?」

方老伯擺擺手說:「人沒抓住,可是錢退出來了,六百萬哪。照這麼一算,他自己還賠進去了兩百萬,這叫什麼事兒喲。開始我也不信,後來我那丫頭給我念了報紙我才信。」

「那報紙還在嗎?」夏英傑問。

「在這兒。」方老伯起身說,「我去給你拿。」

報紙的第三版刊登了這條訊息,夏英傑看過之後把報紙遞給宋一坤。

文章的醒目標題是——《警方攻勢強大,案犯秘密退贓》。文章寫道:雲陽公司案件的案犯在警方強大攻勢的威懾下驚慌失措,以秘密方式主動退還了全部六百萬元的贓款。案犯打電話給安河晚報社,告之贓款存放於北京市某家銀行,報明瞭戶頭、密碼和鑰匙的寄存處。經有關部門查證確屬事實,不久這筆贓款將全部退還給受害人。據查,秘密電話是從巴拿馬國打出的,聲音及通話方式均經過技術處理,由此推斷,雲陽公司案件可能有國外黑社會背景……

詩人古峰見宋一坤看完了報紙,便指了指桌上的報紙搭話道:「這真是一場讓人不可思議的鬧劇,賠進去兩百萬還不得安寧,早知現在,何必當初?真是看不透。」

方老伯看著宋一坤說:「子云留下一份遺書,上面只寫了三句話。第一句是:對不起父母親人了。第二句是:還不起錢,用專利抵賬了。第三句是:文稿交給夏英傑處理了。」

宋一坤說:「老伯,子云不欠我的錢了,相反,專利增值的部分還要歸還給您,那是子云的錢,但是賣出專利需要一個過程。子云生前委託夏英傑為他出版四本詩集,並且為他寫一部人物傳記,那是子云對夏英傑的信任,那麼出書的費用就由夏英傑負擔。當然,如果他的詩集有盈利,我們會如數給您的。」

夏英傑說:「另外,出書的事還要徵求子云一些朋友的意見,照顧到他們的感情。」

古峰說:「我們那些朋友商量過由大家出錢為子云出版詩集,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而是大家寄託感情的一種方式。我們一直想與夏小姐聯絡上,今天能在這裡見面直接商量這件事,那是再好不過了。」

夏英傑說:「經費的問題不談了,如果你們能提供一些聯絡地址,接受採訪,幫助我把子云的傳記寫好,那我就非常感激了。」

古峰立刻取出自己的名片交給夏英傑。河川也遞上名片說:

「只要是子云的事,幫什麼忙都可以。你們打電話也行,來人也行,都是子云的朋友嘛。」

方老伯感激地說:「你們都是好人哪,子云能有你們這樣的朋友,也算沒白活一回。」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大家圍著桌子吃了一頓家常飯。飯後,宋一坤將一個裝有兩千美元的信封和葉紅軍的兩箱物品交給方老伯,經過再三解釋,老人接受了。下午兩點,宋一坤他們告別方老伯返回北京,同車的還有兩位詩人。

返回的路上一直不順利,經常堵車,就這樣停停走走,進入北京市區時天已經黑了。宋一坤讓計程車依次將兩位詩人送回家,最後在天安門廣場停下,夏英傑付清了車費。

宋一坤看著駛去的計程車心裡想:如果自己確實被警方監視了,這個司機很快就會被人找去談話,接著就是那兩位詩人。

夏英傑問:「為什麼在這兒下車?」她的意思是,已經黑了,應該先訂旅館,然後訂機票。

宋一坤說:「我在想,你該回家去看看。火車站隨時都能買到高價票,如果你今晚上車,明天就到玉南了。你這次回來總是個機會。」

「不,」夏英傑搖搖頭說,「現在沒有那種氣氛。」

「我也這麼考慮。」宋一坤說,「其實,我們現在誰都不便走動,所以什麼都不要做。如果你不去玉南,我的意思是你直接回羅馬,不必陪我回海口。」

夏英傑說:「這不合情理,容易使人產生問號。」

宋一坤說:「你和江該都出來了,羅馬的公司沒人怎麼行?這就是原因。義大利人是以旅遊名義來的,總得花點時間擺擺樣子,充其量在電話裡用暗語報告談判結果,決不會談細節。我需要你趕在義大利人之前見到葉紅軍,為下一步葉紅軍順理成章地來海口見我打基礎。這一點很重要,忽視不得。」

夏英傑下意識地四周看了看,夜色中的天安門廣場在點點燈火的輝映下顯得更美麗、更壯觀了,人們悠閒地漫步、觀賞,他們兩人站在人群中一點也不顯眼,非常自然。

她問:「我對葉紅軍說什麼?」

宋一坤說:「我委託義大利人向葉紅軍轉達我的決定,我決定從承諾給葉紅軍的三百萬酬金中扣除一百五十萬,以此做為他對背叛所支付的代價。」

夏英傑說:「葉紅軍既然做了,就根本不指望再得到報酬,他聽到這個訊息不會有任何反應。」

「問題就在這兒,」宋一坤說,「你告訴他,他的反應要激烈、要氣憤,要迫不及待地來海口找我理論。」

「你真那樣做嗎?」夏英傑問。

「這對他的前途有好處,總得先保腦袋。」宋一坤的語氣不容質疑,而後淡淡地說,「如果不出所料,將來的場面應該是他的,咱們也不必在一時一地為他論長短。」

夏英傑會意,點點頭。

宋一坤說:「如果葉紅軍得到義大利人的轉告之後反應平淡,見到你以後再來海口,那就完全變味了,而義大利人的嗅覺非常靈敏。」

「我明白。」夏英傑說。

「就目前而言,整個局面就得勞你從羅馬發號施令了。」宋一坤歉疚地說。接著,他向夏英傑佈置了回到羅馬後必須做的事情——

一、從現在起,葉紅軍不再介人江州工程,立即轉入自身的、純粹的商業活動。

二、通知葉紅軍,讓他穩住「執行人」的情緒,重申我方的承諾,我們將在近期認為安全的時候付款,避免節外生枝。

三、通知孫剛,一旦維也納的某家公司與他談判資金及條件,要全部接受並執行。

四、產權交割後,立即請專家將皮革廠內除主辦公樓之外的全部建築炸平,清理乾淨。對收留下來的原皮革廠職工暫不做工作安排,繼續培訓。

五、在股份公司董事會名單沒有確定之前,王海和孫剛不得以任何藉口來海口。在股份公司正式註冊之前,王海和孫剛一同來海口。

六、江薇下一步重點辦好四件事。一是採訪方子云的詩友,蒐集材料。二是調動社會關係,策劃、出版、宣傳方子云的詩集。三是以羅馬文化公司的名義向馬坊村捐款五十萬元人民幣,修建小學。四是代表宋一坤去上海見趙洪,還清三十萬元的借款和利息,取回借據。同時去看望劉金龍,給他留下五千元錢。

「至於你自己,」宋一坤看著她的臉說,「你得平下心,靜下氣,把《遙遠的救世主》寫完,然後休息一段時間,準備寫方子云。寫方子云可得要點功夫,多一寸就曝光了,少一寸就沒意義了,這事非你莫屬。」

「聽得出,你現在就開始劃句號了。」夏英傑笑著說。但她笑得太假了,太失真了,她想裝出一種淡然的豪氣,卻更使人感到辛酸、慘然。她生硬地笑著,而滿眶的淚水早已將她的內心一展無遺。

宋一坤極認真地望了望滿天的星斗,笑著神往地說:「不知道我能不能化成蝴蝶兒,像梁山伯那樣。」

夏英傑怎麼也沒想到,從宋一坤嘴裡居然會說出如此詩情畫意的語言,而且有如此的想像力。她無法自禁地「哈哈」笑出聲來,這次是真的笑了。

不知是宋一坤的灑脫感染了她,還是她從笑聲中突然領悟了什麼,她的神情漸漸變得嚴峻起來,她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淚,完全忘了這個動作是否有失她一貫的儀態和風度,她壓抑著欲喊欲叫的聲調低沉地說:「他媽的,我這是怎麼了?悲悲慼慼的。我得振作起來,得像個宋一坤的婆娘。」

在宋一坤的記憶裡,這是他從夏英傑口中聽到的第一句粗話。

宋一坤又回到了海口,又回到了那間寂靜的、只有六十平方米的天地,每天依舊是讀書、看電視、下棋,枯燥而有規律。他幾乎每時每刻都在關注著時事動態,研究政治、經濟、文化。從時間上看,他估計葉紅軍該來了。他很珍惜這個朋友,並對葉紅軍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這天中午,宋一坤照例去樓下不遠的一家小飯館裡吃午飯,他要了一碗四川風味的麻辣麵條,坐在門口簡易棚下的小板凳上,正低著頭吃得津津有味,忽然感覺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本能地一怔,停住了挑麵條的動作,隨即笑了,頭也不抬地說:

「假洋鬼子來了?」

來者果然是葉紅軍,西裝革履,提一隻精緻的黑色皮箱,他將箱子放到地上,順手拉過一隻板凳在宋一坤對面坐下,笑著說:「敢不來嗎?」

「剛下飛機?」宋一坤問。

葉紅軍點點頭,然後朝飯館裡喊道:「老闆,下一碗麵條,要大碗的。」

宋一坤趕緊加上一句:「記我賬上,我請客。」

兩個人的服裝,兩個人的語言,特別是宋一坤極認真的一嗓子,在旁邊的人看來的確是有點滑稽,坐在旁邊的客人們都忍不住偷偷地笑。

對於葉紅軍而言,他畢竟背叛了宋一坤,心理上總會有些障礙。然而見面之後的幾句話裡,他的那點顧慮頃刻間煙消雲散了,他感到過去的事情非但沒有影響到他們之間的友情,反而使友情更深、更純了。

吃過飯,兩人不緊不慢地走在路上。葉紅軍笑著問道:「你猜,剛才那些人笑話我們什麼?」

「老土。」宋一坤回答,又說,「你該事先來個電話。」

「那樣不符合你的設計。」葉紅軍說,「你去機場接我,大知道後面有沒有眼睛盯著你?還是謹慎一點好。你剋扣了我的糧餉,我來向你討還公道,你我是對立關係。」

宋一坤自嘲地笑了笑,長嘆一聲說:「現在的日子,難啦。如果我就此罷手,損失太大了,王海和孫剛放不過我。如果稍不留神被警方捉住尾巴,政府放不過我。如果我得罪了義大利人,羅馬方面也不會放過我。眼下真的是四面楚歌了。」

「你認為值得嗎?」葉紅軍問。

「值得,當然值得。」宋一坤回答,又問,「義大利人是怎麼跟你談的?」

葉紅軍說:「談話是在晚上,地點是一家酒吧裡。我一聽到你要扣我一半酬金,眼睛都瞪直了,氣急敗壞地說,我找他姓來的。我認為表演得還可以,另外還打碎了酒吧一隻杯子,賠了一點錢。」

回到家裡,宋一坤去廚房燒開水準備沏茶,葉紅軍找了雙拖鞋換上,舒服地坐在客廳的方桌旁。桌上放著幾本政治經濟學一類的書和一些稿紙,鋼筆壓在稿紙上面,摘紙上寫了幾段文字。

葉紅軍拿起稿紙看了起來,寫的大概是隨筆之類的內容——

中央又講政治了,不是說過去不講,而是現在這個問題更突出了,關係到政權了。中央講政治,阿杰也得講政治,不講不行,不講就沒出路,因為她的讀者在中國,生存基礎在中國。講政治,就得講人生觀,講道德規範和人生價值,講精神境界。政治,阿杰是講不好的,因為她不在那個權力階層,領略不到那個階層的利益和感受,但是她可以講人生觀,講積極向上的人生觀,講邪不壓正的精神境界。所以這也是講政治。

另一張紙上是這樣寫的——

道,規則也,規律也。又有正道,邪道。古人所講的道,是正人君子之道。現在不同了,社會進人了法制時代,法律範圍之內的空間統屬於道的行為。

現在來看,此道也非「真道」也。在國家體制轉軌時期,政治體制與經濟體制之間會出現一些盲點,盲點就是空子,就是暴利。如今國有資產的總負債率為67%,這個數字是驚人的,這就是說,國家體制對經濟規律的幾十年的欠賬不是一課就能補齊的,還需要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利用「盲點」取財本質上是乘人之危,雖然符合法律範疇的道,但充其量也只是智者之道,距君子之道尚差一個境界。

施德於商,真道也。

葉紅軍心裡暗想:宋一坤的性格有著很深的生活背景,他自小失去母愛,父親是窮死的、累死的,他能上學在那種窮地方應該算個奇蹟,他對生命的理解要比一般人更深刻。從他本質上講,他追求一種境界、一種平淡、一種高潔而有創造性的生活。

然而,他同時也需要生存,需要承擔責任,而且他父親的期望也是他性格的組成部分之一。所以這種多元化的性格註定了他是一個不平凡的人,一個沒有快樂的人。即使他幹成了事情、施展了才華,他也不會有成就感,因為他在利益與人格之間幾乎不能找到平衡,歷史的經驗證明,這種人很少有好下場。

宋一坤燒開了水,提著壺進來沏茶,炫耀地說:「我有必要提醒你,這是三百元一斤的茶葉,我從沒喝過這麼好的茶葉。如果不是阿杰先斬後奏,我可捨不得買。」

葉紅軍開啟皮箱,拿出一條「萬寶路」香菸說:「我敢肯定你從沒抽過最正宗的萬寶路。這條煙是真正的美國本土生產的,所以我專門給你帶來了。」

宋一坤立刻開啟,抽出一支菸點上,抽了一口說:「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就是不一樣,有勁。」

葉紅軍喝了一口茶也連聲說:「好茶,真是好茶。」

葉紅軍已經很久沒有享受到這種寬鬆、淡雅的心境了,他感到格外愉快,指著稿紙說:「阿杰有你在身後點化,肯定前途無量。」又指著另一頁稿紙說:「你要立地成佛,義大利人肯定有意見。」

宋一坤說:「這次請你來,事關重大,該決定的事情都得決定下來,以後你我就得敬而遠之了。同樣針對義大利人,你我的策略不一樣。我的策略是:欲離之,必先順之。你的策略:欲近之,必先遠之。最後的局面,還得是你葉紅軍支撐。」

「他們讓你幹什麼?」葉紅軍問。

「事情倒是很簡單。」宋一坤說,「他們要建一座酒店,土建工程和裝修工程的招標工作開始後,他們要求我合理、合法、公開、公正地讓兩家他們指定的公司中標。」

「哪麼,這兩家公司一定有背景。」葉紅軍說,「直接向背景人物行賄觸犯刑律,就用這種方式變通,再髒的錢也洗乾淨了,太高明瞭。兩個這麼大的工程僅僅用於行賄,那麼他們從背景人物那裡又會得到多麼大的工程呢?可想而知。那些背景人物的權力之大、地位之高,同樣可想而知。」

葉紅軍只是推斷一下,都感到從骨子裡滲進一股陰森森的冷氣,太可怕,太觸目驚心了。

「所以,本公司裡沒有一滴義大利血統,也沒有一文義大利里拉。」宋一坤說,「這也正是我請你來的根本原因。」

「我想,這該是最高機密了。」葉紅軍說。

「對,最高機密。」宋一坤肯定道。

葉紅軍說:「這件事並不複雜,也不困難,而且他們一事肯定會給那兩家指定公司提供製定標書的材料。既然誰都能做好,為什麼一定要你去辦?」

「控股方是中國人,董事長是中國人,清白。」宋一坤答道。

「長見識了。」葉紅軍說。他想了片刻,勸道,「工程嘛,總得有人幹,讓誰幹都得把樓豎起來,結果都是一樣。你不過是在紙上劃兩個圈而已,就不必太認真了。」

「既然立地成佛,這就是原則問題了。」宋一坤說,「再者,義大利人對我的期望決不僅限於在紙上劃圈,現在國有資產季節性貶值,他們是讓我在自己的國土上替他們跑馬圈地。」葉紅軍不再勸了,他太瞭解這位朋友了。他凝視著宋一坤,心頭湧過一陣震顫,湧起一種蒼涼和悲壯。那種情感不是簡單的難過,而是難過之中包含了敬意、惋惜和對一種生命歷程的認可。他沉默了許久,低沉地說:「那樣的話,你還能走多遠呢?這個過程不會很長的,你知道規則。」

「我會給義大利人一個交代的。」宋一坤說著站起身,從書房裡拿出幾頁親手書寫的材料說,「這是我與義大利人在北京談話的記錄,時間、地點、過程、內容都非常詳細,這個你要儲存好。同時,要儲存好整個事件發展過程的全部資料。」

葉紅軍接過記錄看了看,放進皮箱裡。

宋一坤說:「你的任務,就是以開展商業活動為掩護,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關係,一旦明確調查物件,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查出既定中標法人的社會背景。我必須拿到這張牌,有了牌才有底氣。」

葉紅軍明白了宋一坤的意圖,他的「欲離之,必先順之」的策略是要引出戲,引出故事,而後利用那些黑幕材料牽制義大利人。這是「兩敗俱傷」的戰術,比的是誰的承受力更強一些。在這一點上,義大利人顯然承受力差了許多,以他們的規模、形象、知名度,無論如何也經受不起這種醜聞的重創。於是,雙方將形成一種制約的平衡。葉紅軍說:「你又要講原則,又要搞一張牌把我們這些人都裝進保險櫃裡,這確實是你的為人。依我看,這個保險櫃裡不會多你一個宋一坤。」

「那我還是人嗎?」宋一坤說,「義大利人並沒有對不起我,也沒有對不起我們中間的任何人。」

葉紅軍不語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一坤說:「江薇由你指揮,利用她的渠道配合你調查,但要保持她文化公司的獨立性,她在開展業務的同時,負責在你我之間聯絡。」

「沒問題。」葉紅軍說,「在自己本土上搞情報,義大利人槁不過我們。」

「關於經費,」宋一坤說,「讓阿杰通知孫剛,拿到貸款後馬上給阿杰的公司匯出四十二萬美元,然後讓阿杰轉給你的公司二十五萬,其中包括你要支付給‘執行人’的五十萬元人民幣,合六萬美元。餘下十九萬美元,應該夠你折騰了。」

「足夠了。」葉紅軍說。

宋一坤提醒道:「讓你的那個‘執行人’拿到錢以後躲起來,一旦義大利人發現了他的行蹤,他們為了我的安全也會把這個人除掉。」

葉紅軍說:「我能活著,肯定是因為你我的交情。」

「不談這個。」宋一坤擺擺手,問,「方子云生前託你們給專利凋味球找買電或投資商,這事有進展沒有?」

葉紅軍答道:「有人願意投資,條件是必須與國內的某個企業合資經營,這樣風險小一些。」

宋一坤說:「讓江薇回國的時候把調味球的全部資料都帶回來,讓王海的人去找國內的企業聯絡。」

葉紅軍點點頭說:「我這次回來,除了去三河看看子云的父母之外,其它的事情全聽你安排。」

「沒什麼事了。」宋一坤說,「你回到羅馬以後就不要再輕易走動了,走動多了會讓義大利人起疑心,該乾的事情讓下邊的幹去。另外你經常留意一下華人刊物,看看有沒有楊小寧的訊息,有了,找機會告訴我。」

葉紅軍沒想到宋一坤對楊小寧這類人也會考慮進去。他怔了一下,敏感地問:「你要求他們關照這個人了?」

宋一坤回答:「既然要統籌解決,當然要包括每一個方面。再者,要人會嘛,多一條殺頭的罪權當交會費了。你不給人家辮子抓,誰敢相信你?」

「這樣也好。」葉紅軍說,「這種人,留著幹什麼?」

宋一坤淡然地一笑說:「現在,我是新娘子,就等江州的花轎來抬了,只是我頭上頂著紅蓋頭,義大利人不知道我是醜媳婦。」

葉紅軍此刻心情既沉重又壓抑,根本笑不出來,問:「什麼時候去江州?」

「那要看他們準備得怎麼樣了。」宋一坤說,「好歹是個新媳婦,總得配幾件招搖過市的行頭。」

葉紅軍點點頭道:「我能想象出那種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