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背叛 豆豆 第1頁,共2頁

十二月八日,北京。

天氣很冷,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著,天空一片迷朦,大地像鋪了一層輕柔的絨毯,整個城市在白雪的點綴下猶如天國少女一般華貴而美麗。

北京梅園閣飯店的中型會議廳裡,由華潤出版公司、萬寶影視製作公司和鐵鷹集團公司三家聯合主辦的「夏英傑作品研討會」正在象徵性地舉行。所謂「象徵性」,就是說這不是一次純學術性的研討,而是釋出新聞訊息所必須的程式,完全是出於製造沸點、擴大宣傳、刺激發行量的商業需要。會議包括三個內容:

一、從思想性和藝術性討論《沉默的人》一書的創作得失,探討在中國體制大轉軌的特殊時期文學創作的新視角、新方法、新觀念。

二、就原作改編成四十集電視連續劇的再創作過程中應注意的問題進行討論。

三、舉行三方合作簽字儀式,明確責、權、利,併發布訊息,將組織最強的演員陣容,部分演職員還將前往布達佩斯、維也納和羅馬進行實地拍攝,投資預算為兩百萬美元。

鐵鷹集團的行為當然要符合鐵鷹集團的規格,更必須符合高天海的規格。出於自身安全的考慮,他必須呼風喚雨地搞一場,必須成為企業形象和經濟效益的真正贏家,否則,重金買斷書稿後的沉默必將會引起社會各方面的猜疑。高天海今天沒有參加會議,自從廈門文稿交易之後也再沒有與夏英傑聯絡,他需要保持一種姿態,針對作品,而不針對人。

大音息聲,是高天海的戰略。四兩撥千斤,是宋一坤的構想。這些內幕在場的專家學者不知道,夏英傑更不知道。

夏英傑儀態端莊地坐在責任編輯旁邊,靜靜地聽著與會者們的發言,腦子裡一片空白。她並不想參加這個會議,首先是感覺自己名不符實。她自己就曾經是記者,非常清楚:新聞媒介在往上捧你的時候是從來不給你留梯子的,惟恐棒得不高,惟恐跌得不快,怎麼收場那是你自己的事。另外,當今各種名目的研討會已經開俗了、開濫了,只要有錢,什麼三教九流都能開,而且絕對不愁沒有評論家捧場,因為千篇一律的發言之後必定是千篇一律的吃喝和非常實惠的紀念品。這時候的研討會已經變質了,完全失去了嚴肅性和神聖感。

但是夏英傑身不由己。在商品社會里,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無論作者還是作品,都將成為商家手中的工具。

研討會原定從九點開到十一點。十點多的時候就已經有人開始看錶了,只盼著酒足飯飽之後拿上紀念品早點回家。會議主持見夏英傑一直沉默不語,便站起來說:「據我所知,夏小姐從不接受任何採訪,也沒有發表過任何意見。今天借這個機會我們請夏小姐談談她的感想,在座的記者也可以借這個機會提出一些問題,因為今天是專題討論會。」

夏英傑站起來,大大方方地環視了一下在場的三十多個人,誠懇地說:

「在座的大多都是我的前輩,有些則是我的師長,從這一點來說我是沒有發言權的。我認為我得到的東西已經超越了我的價值,這使我感到受寵若驚,我把這些理解為是社會對我的鼓勵和培養。在此,我感謝那些曾經和正在幫助我的所有人們,謝謝你們。這就是今天我要說的。」

這段話符合在場所有人的口味,於是會議廳裡響起一陣掌聲。

有位記者問:「你為什麼一直拒絕採訪?」

夏英傑答道:「三年的職業記者工作使我有機會知道什麼是天高地厚,我得自己留好梯子隨時準備走下來,而不是摔下來。」

不少人笑了起來。

又有人問:「為什麼你從不談論自己的作品?這似乎不太符合慣例。」

夏英傑說:「作品發行前,出版公司策劃了大規模的宣傳活動。發行後,各地報刊也發表了不少評論。包括我在作品裡根本沒考慮過的問題別人都替我分析到了,我再說什麼都多餘了。」

一位女士問:「有些評論文章指責你的作品是一部高智商犯罪教科書,你個人怎麼認為?」

夏英傑笑了笑,說:「這個問題剛才在座的各位已經從知識層次和社會深度兩個方面進行了討論,但我個人仍然不敢對這種觀點妄加評論。我只想說一點,如果作品真是一本犯罪教科書,那麼無論新聞出版署還是國家司法機關都不會允許我們擁有這次討論機會。」

研討會在三方代表簽字儀式後的掌聲中,在攝像機的燈光裡圓滿結束了。

當眾人向餐廳走去的時候,夏英傑按自己的計劃離開梅園閣飯店。出版公司的一位負責人跟出來,再三挽留她吃飯。

夏英傑只得再一次解釋:「對不起,我確實沒時間了。下午要參加簽名售書,晚上離開北京,走之前我必須去看一位老師,只有現在有點時間。」

負責人問:「那你留個地址,我派車去接你。」

「不必麻煩。」夏英傑說,「我保證下午兩點鐘以前一定趕到書店,誤不了事。」

負責人仍不放心,提醒道:「訊息幾天前就發出去了,你可千萬不能出差錯。」

「你放心。」夏英傑又一次保證。

負責人這才放她走了。

夏英傑左手抱著大衣,右手提一隻旅行包,剛一齣大門,門童就幫助她進了一輛「奧迪」轎車。夏英傑將王文奇的地址讓司機看了一遍,汽車便駛離飯店。

王文奇的家住在農展館附近一座居民區裡,這裡的高樓全是一個模樣,只能根據編號來辨別。司機按地址將夏英傑送到一幢樓前,夏英傑付過車費,從一個單元入口登上三樓。

王文奇一家正在吃午飯,夏英傑將價值三千多元的四盒高階人參和兩斤茶葉送給王文奇,以表示對老師的感謝,禮品經過一番推讓之後,王文奇還是愉快地接受了。

夏英傑看著客廳裡的一桌家常便飯,笑著說:「王老師,您不介意我和你們一起吃飯吧?」

「哪裡話。」王文奇高興地說,「你放著研討會的宴席不吃,專程到我這兒吃家常便飯,那是我的面子嘛。先吃飯,有話回頭再談。」

夏英傑落落大方地與王文奇一家圍坐在一起吃飯,並無拘束之感。飯後,王文奇的妻子和女兒收拾桌子,端上茶水後就出去了。

王文奇客氣地笑著說:「看稿子的時候,我只知道作者是位女性,卻沒想到這麼年輕,不簡單哪。」

更英傑說:「我今天來一是看望老師,二是希望繼續得到您的指點。您是權威,依您看我現在的狀況正常嗎?」

王文奇心裡一怔,他沒想到夏英傑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因為人在春風得意的時候往往是目空一切的。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反問:「你自己感覺呢?很多人寫了一輩子,也沒寫出這麼走紅的場面。」

「我感覺不踏實。」夏英傑不能把宋一坤扯進來,所以只能用另一種方式說,「如果這本書算作成功的話,除了它自身的特點之外,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商業需要的偶然性,有賭的成份和運氣的因素。我想,對現在狀況不能太當真,兩隻腳還得放到地上來。」

王文奇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心想,在這種情況下能保持頭腦清醒,這才是真正的不簡單。既然作者本人對問題有清醒的認識,他也就不必客套了,於是說:「你的作品確實有獨到之處,但它的價值之高,反響之大,也確實有商業作用的因素,你能認識到這一點,這很難得。行家都知道,一個人在藝術功底和心理準備都不充分的情況下,過早出名並個是一件好事,很多極有天賦的人往往曇花一現,無一不是倒在這個誤區裡。」

「不過,」王文奇話鋒一轉,接著說,「現在的局面畢竟對你非常有利,這對任何作者來說都具一個難得的機遇。我認為,保持清醒頭腦具體到作品裡,就是保持和強化作品質量,沉下心來爭取在近幾年內推出兩三部有分量的作品,抓住機會形成氣候,爭取一批相對穩定的讀者群。而這個讀者群將是你今後的生存基礎。」

夏英傑說:「我對女性比較瞭解,對男女平等問題也有一些看法。基於這種考慮,我想寫一部婦女題材的小說,並且做了一些準備。我想請教您,寫這個題材應該側重什麼?應該注意哪些問題?」

王文奇說:「我注意到,你的作品有明確的社會主題和政治傾向。所以,我想知道你對男女平等的基本看法。」

夏英傑說:「我認為抽象討論平等問題則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平等問題首先不能迴避男女的生理特點,其次,不能拋開生產力的發展水平;第三,不同的地區、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宗教,其男女平等的具體內容也各有不同。另外,平等問題有些屬於法律範疇,有些屬於道德範疇,不可同一而論。簡單地說,不承認差異,就不可能擁有真正意義上的平等,絕對平等的直接後果就是摧殘婦女。」

「這個題目說小可小,其實是太大了,而且寫好了很不容易。」王文奇思索了一下,接著說:

「寫這個題材的作品很多,但上品為數很少,不是假大空的形式化,就是流於平庸,侷限在無病呻吟的小感覺、小家子氣裡,這是應該注意的問題。至於側重什麼,我認為你的作品最大的特點在於故事的大手筆、快節奏和強對抗,在於較高的藝術品位和較強的可讀性,你應該發揚這些優點,形成你的硬派風格,在女作家裡獨樹一幟。」

「能得到您的指教,我太幸運了。」夏英傑說,「我盡力去寫,寫完後還希望您能給看看。」

「沒問題。」王文奇說,「指教談不上,提點參考意見還是可以的。」

夏英傑看了看錶,站起身告辭道,「真對不起,打擾您中午休息了。我兩點鐘要趕到華潤書店,得走了。」

王文奇把夏英傑送出門,臨別時說:「回去以後,代我向宋先生問個好。」

「謝謝。」夏英傑笑著告辭了。

華潤書店是華潤出版公司的下屬單位,位於北京海淀區繁華地段,四位作家同時在此簽名售書的訊息幾天前就釋出了,所以這裡聚集了許多購書者,其中多數是年輕讀者。

夏英傑幾乎是正點趕到書店的,但還是略有遲到之嫌,因為簽名售書已經開始了,四位作者各佔一個專櫃。夏英傑是作者中惟一的女性,也是年紀最小的,但生意卻十分紅火。開始時,她與讀者偶爾還有幾句交流,後來就什麼都顧不上了,只有一本接一本地籤,不停地籤,右手由酸到疼,由疼到麻木,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字型了。書店經理卻高興了,滿面笑容地指揮職員搬書,維持店內秩序。

簽名售書活動一直持續到下午六點才結束,夏英傑簽了近兩千本書,營業額兩萬多元。離開書店時天已經黑了,按照出版公司的安排,晚上大家將一起吃晚飯,夏英傑再一次謝絕了負責人的邀請,只讓公司的轎車把她送到預定地點——北京師範大學門口。在她的日程安排裡,離京前有一個人是必須要見的,所以她早上就提前電話預約了。她現在離上火車還有四個小時,時間並不富裕。

小雪依然下著,呼嘯的北風將空中的雪花颳得上下翻舞,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生硬地搖晃著,路上車來人往,燈火通明。

夏英傑穿著大衣站在路邊的雪地上,不時地看看手錶。

七點鐘,一輛白色豪華皇冠駛來,在夏英傑身邊停住,從車裡下來一個小夥子上前叫道:

「夏姐!」

來人正是馬志國。

再看那輛車,除了換上了北京的牌子之外,一切都沒變,讓人看著那樣眼熟。

小馬穿著皮茄克、牛仔褲,好像又長高了點,還是那副樸實的樣子。夏英傑看著他笑道:

「開車來的,這麼氣派。」

「鄧總批准的。」小馬接過夏英傑手中的旅行包,開啟車門讓她坐到前面,「快上車,裡面暖和。」

車裡開著暖風,的確比外面舒適多了,但是夏英傑坐進去還是感覺不自在。自從上個月鄧文英往海口匯出了十五萬元借款之後,這輛車就名正言順地成為鄧文英的個人財產了。

「去哪兒?」小馬問。

「那要看你想吃點什麼了。」

「吃什麼都行嗎?」小馬想了想說,「還是吃烤鴨。」

二十分鐘後,小馬將車停在離烤鴨店不遠的停車場裡,兩個人步行向店裡走去。夏英傑注意到,小馬手裡還提了一個黑皮包。

烤鴨店裡幾乎每張桌子都坐滿了客人。服務員將他們兩人安排在花池旁邊的一張小桌子坐下,不多時,一套京城名吃便擺上了桌面。

小馬吃得津津有味,在夏英傑面前一點也不拘束。夏英傑等他吃了一會兒,這才說:

「小馬,這次我來北京開會,一坤讓我借這個機會和你當面談談,瞭解一下你的生活。現在海口那邊開始出現轉機了,想知道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小馬對這個問題顯然有所考慮,說:「我在時裝隊呆了一段,後來又開車了。這一年我對北京有些適應了,還交了個女朋友。總的說我還是聽大哥的安排,既然你們徵求我的意見,我想,如果條件允許,我希望能留在北京。」

「你指什麼條件呢?」夏英傑問。

「我是這麼想的,」小馬說,「鄧總待我好和大哥待我好不是一回事,真正管我的是大哥。東方人時裝公司是鄧總跟別人合股搞的,將來怎麼樣很難說。我的女朋友是獨生女,人家要招上門女婿。萬一我在公司不能幹了,我和女朋友打算開一個小餐館如果大哥能幫我一下,我留在北京就有可能。現在我們正在攢錢,她父母也答應給一點。」

夏英傑說:「一坤會尊重你的意見,也希望你能穩定下來你什麼時候用錢?用多少?早點給一坤打招呼,讓他有個準備總之,你有困難隨時就提出來,不要問在心裡。」

小馬說:「我現在都挺好的,也不想給大哥添麻煩,我是怕萬一遇上邁不過去的坎。有夏姐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夏英傑問:「你為什麼離開時裝隊了?」

「自尊心受不了。」小馬說,「一個男人油頭粉面地站在臺上,和女人一樣扭腰調屁股,簡直像個男妓。我當司機憑力氣吃飯,站在人堆兒裡總是條漢子。」

「是工作就總得有人去幹嘛。」夏英傑不禁失笑,又問,「今天怎麼不把女朋友帶來?」

「她還不夠級別。」小馬得意洋洋地說,「夏姐現在是什麼人?能隨便就見嗎?我故意留一手,給她製造點神秘感,讓她感覺我比她高一個檔次,這樣才保險。那天她買了一本書,我一下子就從照片上認出了你。我故意不在乎地說,那是我姐寫的。開始她不信,後來你猜怎麼樣?把她給震了。」

小馬說著,從黑皮包裡拿出四本《沉默的人》放在桌上,接著說:

「這些書有她一本,還有三本是她女朋友的,你給簽上字,我露臉了,她也有面子了,我得證明給她看,要不然我成什麼人了?沒準兒她會跟我吹了。」

「有那麼嚴重嗎?」

「當然有。」小馬說,「我大哥是了不起的人,我夏姐是名人,那能一樣嗎?」

夏英傑笑了,取出鋼筆,一邊往書上簽字一邊說:「什麼時候打算結婚了,早點告訴你大哥,我們都來北京,得當個大事給你操辦。」

小馬更高興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夏英傑自作主張,改變了去玉南油田探望父母的原定計劃,帶著宋一坤交給她的兩千美元從北京直抵山東,她要去大山深處探望宋一坤的姐姐。這決不是她突發奇想,而是去北京開會之前就已經打定主意了。

她知道,自己出國的日子已經不會太久了。當鄧文英如期歸還了十五萬元借款之後,一百二十萬元的人民幣被兌換成美元匯往羅馬,這比原定數目要多。葉紅軍派專人來海口取走兩本護照帶進義大利,無論通過什麼手段和什麼代價,拿到入境簽證都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出於大局和長遠的考慮,宋一坤把能夠匯出的資金盡數匯出了,只在國內留了五萬元現金,扣除他的一萬元生活基金和她的出國路費,可供機動支配的錢非常有限,在這種情況下宋一坤拿出兩千美元讓她探家,她是不會坦然接受的,宋一坤只有姐姐一個親人,而且兩年多沒給家裡寫信了。她覺得,出國之前去山東看望宋姐比回玉南油田更有必要,也更有意義。

夏英傑下了火車換乘長途汽車,六個小時後來到一座縣城,這時天已經快黑了。縣城不大,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條主要街道,幾乎看不到像樣的建築,所有的店鋪都小而破舊,人們的衣著介於土洋之間,似乎普遍缺少某種精神。這裡到處可以感到鄉村氣息,到處可以感到貧困、落後,往往汽車一過,馬路上揚起的塵土便使人什麼也看不到了。

走出破舊不堪的汽車站,早有幾輛人力車迎上來搶生意。夏英傑需要嚮導,便坐上其中的一輛車,一名壯漢拉著她朝指定地點奔去。

在縣中學附近的一座普通民宅前,夏英傑被告知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她付過車費,站在原地將房子打量了一會兒,上前敲門。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拉開門問:「你找誰?」

「請問,這是宋寶英老師的家嗎?」更英傑客氣地問。天氣太冷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宋寶英就是宋一坤的姐姐。

男人上下打量著這位衣著不俗的女人,答道:「她不在家。你是誰?」

「我叫夏英傑,是宋一坤的未婚妻。」

男人的眼睛立刻警覺起來,他停了片刻,話中有話地問道:

「一坤還沒結婚嗎?」

「結過,又離了。」夏英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離婚證書遞給男人。

「哦,是這樣。」男人看過證書之後放鬆了,自言自語地說,「我記得他妻子叫鄧文英嘛,就是沒見過,怎麼會又冒出來一個呢。」

夏英傑又累又餓,凍得嘴唇都紫了,說:「我能進屋再談嗎?」

男人忙說:「對不起,對不起,快請進。剛才我是被你搞糊塗了。」

這是一座磚瓦結構的老式平房,有三間屋子,廚房是門口搭的一個簡易棚。房子裡幾乎看不見一件像樣的傢俱,全是十幾年前的款式。屋裡生著火爐,一進門便聞見一股煤煙味。整個房子因長年失修顯得過於破舊了,卻仍不乏濃厚的文化氣息,書籍、報刊和教材隨處可見。

夏英傑從牆上的結婚照片可以看出,眼前這個人便是姐夫了。坐在飯桌旁端著碗的那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不用問就知道是外甥女。小姑娘眉清目秀,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看著客人。

姐夫對小姑娘說:「小芳,這是你舅媽,快去打盆熱水讓你舅媽擦把臉。」

小芳站起來禮貌地叫了一聲「舅媽」,就轉身出去打熱水了。

姐夫接過夏英傑的大衣和皮包,搬來一把椅子讓她坐下。

夏英傑將手放在熱水裡泡了一會兒,又洗了臉,身上覺得曖和了許多。她見小芳要收拾飯桌,說:「別收哇,一起吃嘛。」

姐夫說:「哪能讓你吃這個呢?呆會兒我去街上買幾個菜去,給你蒸米飯吃。」

「我吃這個就很好。」夏英傑說著便坐到飯桌旁,伸手拿起一個饃咬了一口。桌上擺著一盤炒青菜和一小碟鹹菜,碗裡是小米稀飯。

姐夫是中學教師,不擅應酬,嘴裡只不停地說:「這怎麼行呢?這怎麼行呢?」

夏英傑的隨和大方緩解了大家的陌生感,姐夫問:

「你是從上海來的吧?一坤怎麼沒一起來呢?」

夏英傑說:「一坤離開上海一年多了,我們一直住在海口,我是趁著到北京開會的機會來的,一坤不知道。這次可能得罪他了,他兩年多沒給家裡寫信,是想幹成點事業對家裡有個交待。」

姐夫點點頭,然後又說,「你先住下,你姐不在家,家裡也太亂,呆會兒我和小芳送你去縣委招待所,那裡條件說不上高階,但是乾淨,也有暖氣。明天我去山裡把你姐接回來,你來一趟不容易,多住幾天,和你姐說說話兒。」

「不用麻煩。」夏英傑說,「我這次來,就是想專門去山裡看看大姐,看看山裡的學校和大姐的工作。」

「那可不行。」姐夫忙說,「縣裡的汽車只通到山下,上山到學校還有二十多里的山路呢。」

「我一定得去,只要有嚮導就行。」夏英傑說,「大姐能走,我年輕身體好更能走,還能看看山裡的風景。」

「這樣的話,」姐夫放下碗筷沉吟了一下,說,「我有個遠房親戚是跑運輸的,開一輛農用三輪車,人也可靠,可以讓他跑一趟,既能當嚮導還能保證你的安全,你也能節省點體力。只是山路不好走,一般沒人願意去,收費要高一些,來回八十多里路,得一百元吧。另外,車上顛得很。」

「行,就這麼定了。」夏英傑說。

「要去就早點走。」姐夫說:「我今天晚上聯絡好,明早六點你們就動身,天黑前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