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背叛 豆豆 第1頁,共2頁

王海二人在海口整整等了一個星期之後,終於得到了宋一坤既明確又沒有具體內容的承諾,滿意而歸。

夏英傑在江薇的陪同下前往廈門參加文稿競價。雖然她對競價結果並不抱希望,但那是宋一坤的指令,她必須完成這個程式。

夏英傑離開海口的第二天,僑居義大利的葉紅軍將應約回國在海口與宋一坤見面。這個時間是預先經過計算的,有意避開夏英傑。在幾天前他們之間的通話裡,宋一坤著重強調了這次談話的保密性,他們需要充足的時間和不受干擾的環境。

宋一坤沒有去機場。不是他不想去,是因為他付不起那筆計程車費。常言說「窮家富路」,他把家裡為數不多的那點錢都讓夏英傑帶上了。此時,他只能在家裡等著葉紅軍。

從羅馬啟程途經香港的國際航班準時在海口機場降落,葉紅軍隨著旅客人流走下飛機,他左臂搭著西裝,右手拎著皮箱,步態從容,白淨得略顯清秀的臉上戴著高度數近視眼鏡,有一種儒雅的氣質,緊抿著的嘴角透著一絲精明冷峻的神色。

他是宋一坤能夠稱之為朋友的僅有的兩個人之一,同方子云相比,他與宋一坤除了友情、信任之外,更多了一份默契。

從羅馬到海口往返一次的各種費用將近一萬元人民幣,同時還要耗費幾天的寶貴時間。這些情況宋一坤當然能考慮到。如果僅僅是商議夏英傑的出國事宜,用通訊方式也可以解決,沒必要親自面談,更沒必要回避夏英傑。

葉紅軍意識到:宋一坤將有重大決策出臺。

葉紅軍通過海關檢查後出了大廳,隨即叫了一輛計程車。他沒有對談話內容做過多的推測,在他的記憶裡,宋一坤的腦袋就像一個謎,常常會浮出來一些別人意想不到的東西,那裡面究竟裝的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得首先解決住處。計程車司機向他推薦了海南假日飯店,那裡三面環山,一面臨海,環境十分優美。辦完住宿手續,他乘電梯到十二樓自己的客房看了一遍,很滿意。他顧不得吃飯便乘計程車去見宋一坤。車子開到目的地停下,葉紅軍告訴司機晚上八點鐘來接他,並記下了計程車公司的聯絡電話。付過車費後他下車了,站在樓前看了一眼單元牌號,然後一直上四樓,摁響門鈴。

開門的是宋一坤,兩人握握手,關上門一起來到客廳。

宋一坤光著膀子,肩上搭著一條溼毛巾,他面色惟淬得近乎蒼白,眼圈是黑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再看客廳,亂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牆上釘著地圖、規劃圖及其他圖片。桌上。地上到處是表冊和檔案、資料。電視機上堆著錄影帶,而錄影機上卻放著菸缸和茶杯,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看得出,宋一坤是勞心過度。

葉紅軍皺著眉頭說:「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這哪像個家,快成作戰指揮部了。」

一個多月裡,宋一坤的大腦一直處在超負荷的工作狀態,他必須認真研究每一份資料、每一個資料,他的腦子得不停地轉動。要把那麼散亂、複雜而相互關聯的情況用一條邏輯嚴謹的思路統一起來,讓所有的因素有機地服務於一個主題,無論對誰,那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宋一坤手腳並用,將桌上的資料推到地上,又從地上推到一邊,這才清理出一塊地方請老同學人座。然後,他從冰箱裡取出一聽可口可樂放在桌上,又從錄影機上拿過菸缸和自己的茶杯。

他做這些事情的同時似乎是漫不經心的地問了一句:

「你說,世界的本質是什麼?」

葉紅軍的心猛地一沉,「殘酷」兩個字赫然躍入腦海。他說:「還沒出手就考慮心理平衡問題了,看來不是燒香拜佛的事。」

宋一坤沒有言語。

葉紅軍說:「不過,你這麼遠把我叫來,不會是讓我給你當心理醫生的。你我之間,那些鋪墊的程式就免了吧。」

宋一坤說:「弱肉強食也罷,普渡眾生也罷,關於世界的本質,必然是物竟天擇,適者生存。這個題目太大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是你我這等凡夫俗子可以做的文章。」

葉紅軍說:「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如果你底氣不足,我看不如干脆放棄。」

宋一坤搖搖頭,他站起身走動了幾步,而屋裡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他不得不重新坐下。停了一會兒,他說:「阿杰的文稿將以八十萬元賣出,但這不足以構築她的事業體系。所以,文稿竟價的成功只是一個序曲,真正的帷幕還沒有拉開。就我們而言,我們都是往四十歲裡去的人了。正是乾點事情的時候,不能總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在時間上打消耗戰。這幾年,我們從知識到實踐都有了一些積累,目前的條件和機會也比較適合。我想,搞一個上點規模的動作,一次把根基打牢。」

「在你的計劃裡我是什麼角色?」

「這個問題應該留到最後再回答。」宋一坤說,「我考慮了很久,但找不出比你更合適的人選,沒有你,這個計劃不可能實現。你得幫我。」

「如果我能選擇,也許我就不來了。」葉紅軍說的是心裡話,他無法拒絕宋一坤。

「那麼,我們可以進入正題了。」宋一坤站起來開始收拾屋裡的資料,說,「今天你先了解情況,主要是子云搞的那個專案和王海搞的合資企業,你要了解這兩個專案的每一個細節。明天我們討論整體方案,一天的時間夠用了。」

葉紅軍也幫著整理,資料很快分成兩類放到桌上。他看著宋一坤佈滿血絲的眼睛說:

「資料我自己看,這樣印象深一些。你抓緊時間睡一會兒,晚上我們出去吃飯。」

「那好,我就不打擾你了。」宋一坤說著就往臥室裡走。

「稍等一下。」葉紅軍叫住他,說,「你我也算半個秀才,有個問題我感興趣。你對阿杰的文稿能以八十萬元成交那麼有把握,我想知道,什麼書這麼值錢?」

宋一坤反問:「還記得高天海這個人嗎?我讓你在奧地利調查他的情婦周麗。」

這一提醒,葉紅軍頓然領悟了。

宋一坤說:「當時我也只是推測,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我拿不到有力的論據。」

「那算什麼幫忙?」葉紅軍說,「周麗的財產狀況都是明擺著的,只要想知道,是個人都能知道。那件事關鍵是意識、嗅覺,是能否從散亂無關的現象裡理出值得懷疑的線索。」

「這件事放了幾年,總算派上用場了。再過幾年時過境遷,也許就沒價值了。」宋一坤自嘲地笑笑。接著說,「如果當時不講紳士之風的話,直接敲他一下,從裝修工程上得到的效益會更好一些。」

「你現在就不是敲詐了?」葉紅軍問。

「敲詐?」宋一坤搖搖頭,說,「我還沒墮落到去幹那種勾當,我只是想給他一個機會,希望鐵鷹集團能對文學藝術給予一點關注。」

「如果他拒絕呢?」

「那麼阿杰的書稿就會賺更多的錢。」宋一坤說,「阿杰的小說大綱是我幫著制定的,那裡面有經過技術處理的真東西,如果讓新聞界和偵查機關一起來炒這本書,僅新聞效應也不止八十萬。況且,北京的權威人士對書稿的藝術價值作過明確的肯定。」

葉紅軍點點頭,感嘆道:「確實是一個充滿藝術的構思。不過就這件事而言,你不該告訴我。」

「但是我特別想告訴你,即使你今天不問,我以後也會告訴你。」宋一坤說完便轉身進了臥室,他太需要休息了,恨不能一頭倒在床上進人夢鄉。但有一種意識牽動著他,驅使他又回到客廳門口,用一種自我嘲諷的口吻說:「我的藝術作品總是不能拿出來被人欣賞,我的劇院裡難得有人具備觀眾資格。你既然來了,當然不能放過你。」

葉紅軍低頭看資料,什麼也沒說。但他知道,宋一坤這種人最大的痛苦在於:他的情緒不能宣洩,他的內心世界不能交流。

宋一坤醒來時已是翌日清晨了,一縷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映進房間,這一覺他睡了十幾個小時,大腦又恢復了原有的狀態:嚴謹、冷靜、清晰。

床頭櫃上壓著一張字條,是昨晚葉紅軍留下的。宋一坤先把窗簾拉開,這才拿起字條,上面寫著:

原打算一起吃晚飯,但我看你更需要睡眠,沒忍心叫醒你。

資料還有一些沒看完,我帶到旅館去看了。明天早上我來接你一起吃飯。

宋一坤隨即將字條拿到衛生間燒掉了,他不想因為一個小疏忽而讓夏英傑察覺到他們在策劃著什麼。她知道葉紅軍要來,以為是專程來商議讓她出國的事,卻不知道他來的具體時間,更不知道他此行的真正背景。

洗漱完之後,宋一坤開始擬定談話提要。他力圖用最簡單。

最直接方式讓葉紅軍瞭解他的計劃。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原則上的一致,那麼今天就可以討論和決定整個計劃了。這將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它將改變與之有關的許多人的命運,包括那些因此而成為犧牲品的陌生人們。

半小時後提要寫好了。用了四張稿紙,但字數並不多。主要以數字形式表示。他把幾張紙裝進褲子後邊的口袋,趁葉紅軍還沒來的這段時間收拾房間,拖地板。

宋一坤對這個計劃的區域性殘酷性有所認識,但他有兩個理由可以起到平衡心理的作用,一是生存的自然法則;二是蓋棺而論的善惡比重。偉人的功過尚有三七開、四六開之說,我一介草民,一生豈能沒有一兩次過失?

這種平衡心理的方法無異於掩耳盜鈴,或許連他自己都欺騙不了。但他還是要堅持下去,在他心裡,沒有什麼能比夏英傑更重要了,他不能辜負她的感情,他必須肩負起做男人的責任,他希望她能有大出息、大作為。而啟動這條船,僅僅靠意識形態的東西是遠遠不夠的。

宋一坤拖完地,身上出了不少汗,這時門鈴響了,不用問,是葉紅軍來了。

進門後,葉紅軍先把看過的資料還給宋一坤這才笑著說:

「一大早就光著膀子幹活兒,看來你精神不錯。好久沒在一起吃飯了,今天奢侈一下怎麼樣?」

宋一坤說:「我正飢寒交迫,很需要你的援助。」

宋一坤穿上那件「哈姆雷特」長袖衫,帶上門鑰匙,與葉紅軍一起下樓去,計程車就在下面等著。

因為有司機在場,一路上兩個人話不多,只是閒談幾句不著邊際的話題。到了飯店,兩人直接上二樓餐廳,這裡是高消費的場所,吃早茶的人不少。

宋一坤沒有聽從服務小姐的引導,自己選了一張靠窗的臺子坐下,這裡噪音低便於談話,抽菸時也便於排放煙霧。他隨意要了一些茶點,邊吃飯邊與葉紅軍交談。

葉紅軍說:「資料我都仔細看過了。坦率地講,我看不出兩個專案之間有什麼聯絡,也看不出有令人振奮的大思路。子云的專案確實有開發潛力,但需要很長的週期和很高的投入。但是我瞭解你,你不善於打持久戰,你習慣於出奇制勝,所以按部就班地搞企業,決不是你叫我來的目的。」

宋一坤正嚼著一隻水晶蝦餃,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葉紅軍接著說:「至於江州的合資專案,我認為那是一個陷阱。皮革廠如果沒有合資的假象掩蓋著,也許已經宣佈倒閉了。只有王海這類角色會做這樣的發財夢,他們已經賠定了。沒有哪個外商會被他們騙著往井裡跳,他們自己不被騙已經是萬幸了。」

宋一坤看著他,沉默不語。他想:也許我真的不簡單,但越是不簡單的人越容易承受負疚。在求生的世界裡,很少有幾件事情沒有負效應的一面。也許,這種負效應的陰影會折磨我一生。

葉紅軍見他一直不說話,便問:「如果把你的計劃比作一個戰役,那麼你告訴我,這個戰役要持續多久?要達到什麼目標?」

「半年,最多八個月。」宋一坤十分肯定地說,「根據理論上最保守的估算,要達到的目標不應該少於一千四百六十萬人民幣。」

「一千四百六十萬?」

葉紅軍不由自主地脫口重複了一遍。儘管他有心裡準備,但這個數字還是讓他為之一驚,他清楚這不是戲言,宋一坤從來都是講一句算一句。他看未一坤心裡暗想:這簡直就像一個神話。

如果有人知道他口袋裡的銅板還不夠一頓像樣的飯錢,一定會認為這是個瘋子。但是他沒有瘋,他既然講出來了,就一定包含著某種必然性。

宋一坤將「提要」取出來,選出一張遞給葉紅軍,上面寫著——

皮革廠4o%的股份含量(240o萬):

a土地:52畝x30萬/畝=1560萬

b機器:500萬(折舊後的價值)

c建築:300萬(折舊後的價值)

d其他:40萬(主要為車輛、辦公用具)

轉賣後的盈虧情況:

a土地52畝x60萬/畝一3120萬盈156o萬

b機器處理給鄉鎮企業300萬虧200萬

c建築全部炸掉推平虧300萬

d其他4o萬

盈虧相抵後淨利1060萬

葉紅軍反覆地看,靜靜地想,沉默了很久之後他抬起頭,不可思議地哺南道:「你是說,吃掉皮革廠。因為它是潛在黃金地段,將來會發揮黃金效應?」

皮革廠位於城東路中段,臨街長度達兩百米,距市中心不足三公里,是通往機場的必經之路,北鄰人民公園,東鄰太陽河,往南五公里就是正在建設中的新客站。新客站的建築規模據說僅次於北京和上海客運站,號稱全國第三。兩年後新客站一旦投人運營,城東路將是連線新客站與市中心的重要通道,必將隨之發生變化。根據這個地區的實際情況,在這裡無論建造一座星級酒店還是建造大型商場,都會很有前途。這條路目前表面平靜,一是缺乏投資,缺乏龍頭專案;二是有待於新客站竣工後的影響;三是皮革廠的汙染問題使人們對這一地段形成的觀念定式。從長遠看,這個地段的潛在價值不可估量。

宋一坤說:「這種反常現象是由政治體制和經濟體制兩方面原因造成的,是歷史給我們的機會。」

葉紅軍思索著說:「從眼下的情況看,江州方面尚無此敏感,但時間拖久了肯定會對我們不利。」

「還有時間,」宋一坤說,「即使他們開始意識到了,也很難解開這道題。資訊不暢是一方面,最重要的還是資金問題。皮革廠靠主管部門輸血和變賣機器過日子,他們的思路被迫侷限在如何挽救這個廠,如何解決三百多職工的吃飯問題,是求生存階段。王海和孫剛的假合資從某種程度上加劇了皮革廠處境的惡化。」

葉紅軍把「提要」還給宋一坤,問道:「資金從哪來?得手後轉賣給誰?還有,能不能賣到你設想的那個地價?」

「資金問題是實質,回頭再談。」宋一坤說,「關於地價,如果按生產用地當然是高了。但是如果按住宅小區、酒店。商廈用地,這個地價不是高,而是保守了。我敢斷言,不出三年那個地段得漲到一百萬。一旦把廠區與建築炸平,那就寸土寸金了。這不符合形式邏輯,但符合辯證邏輯。如果不出意外,等事情發展到一目瞭然的程度,會有投資商登門的,即便投資住宅,他們也能獲取巨大利潤。」

「但這並不排除短時間內不能轉手的可能性。」葉紅軍仍關心這個問題。

「完全可能。」宋一坤說,「所以,如果假設這是一個戰役,那麼周立光以及他的公司就是總預備隊,非到最後關頭才可動用。」

葉紅軍對周立光有所耳聞,說:「周立光的公司是集體企業,而且是股份制,不但受縣政府有關部門監督,還受到其它股東的制約。我不是否定他在公司的影響和作用,但他畢竟不能一手遮天。」

「這些我考慮過。」宋一坤說,「讓周立光介人,必須首先具備以下四個條件。一、規範的商業行為;二、最小的投資風險;三、相當可觀的利潤;四、三個月到半年的籌資時間。有了這四個先決條件做基礎,那麼感情因素和報恩心理就會在他身上起決定性作用。」

「看來你真是深思熟慮了。」葉紅軍說,「吃掉皮革廠的股份至少需要兩千四百萬,這對我們是天文數字。我估計王海和孫剛連一半也拿不出來,你我就更別提了。我猜想,也許你想來一次買空賣空?」

「不行,風險太大。」宋一坤否定了這種可能性,解釋道,「買空賣空極有可能被投資商過河拆橋,因為你必須讓他認識到價值所在,而我們又沒有控制權。同時,萬一哪柱香燒不到,指控你個商業欺詐也未嘗不可。所以,所有權必須拿到手,必須能控制局面。」

說到這裡,宋一坤適時地又取出一張紙遞給葉紅軍,上面寫著——

資金來源:

宋一坤:13o0萬(地產抵押貸款1200萬)

葉紅軍:450萬(400萬為獨立專案利潤)

王海:45o萬(其是一百萬不在賬面顯示)

孫剛:45o萬(其中一百萬不在賬面顯示)

合計:2650萬

葉紅軍想了一會兒,說:「五十萬,抽筋扒骨我可能湊得齊。那四百萬我不明白。」

「這四百萬是整個計劃的關鍵,也正是我讓你來的目的。」宋一坤說,「地產抵押貸款的先決條件是必須銀行付足皮革廠資產總價的50%,九百萬是王海和孫剛所能做到的極限。在這種情況下,天平是否向成功的一面傾斜就完全取決於這四百萬的砝碼。從這個意義上說,你的責任至關重要。」

葉紅軍明白了,這就是方子云的那個專案與江州合資專案之間的關係,兩個戰場和一個預備隊構成了這個完整的戰役。宋一坤讓他回國的目的,就是讓他負責開發方子云的專案,並且必須在半年內拿到四百萬利潤,然後納人投資總額支援江州的專案。

「憑那個專案半年內拿到四百萬?我看不大可能。」葉紅軍疑惑地說,「你不是讓我去負責一個小作坊吧?半年,我甚至還不能完成資金投入,而產出、銷售、利潤回報則需要更長的週期。」

宋一坤平靜地說了一句:「破壞性開採。」

「怎麼運作?原理是什麼?」葉紅軍問。

「這個問題就不能在這裡談了。」宋一坤說,「先吃飯吧,我是真餓了。」

「那麼,呆會兒到我房間裡談。你那裡沒人做飯,還是在這裡吃比較方便。」葉紅軍說著,示意兩人吃飽之後一同到十二樓葉紅軍的客房。房間剛被服務生打掃過,整潔一新。葉紅軍泡上茶,兩個人在客廳面對面坐下,繼續他們的談話。

宋一坤說:「所謂‘破壞性開採’,說白了就是商業欺詐。所以,這動作必須是獨立的,沒有副作用擴散的和沒有偵查線索的。方案已經考慮好了,包括每一步操作細節。但問題不在這兒,問題是由誰出面執行這個方案。我們都不夠條件,而夠條件的人只有你葉紅軍有能力找到,你在海外交際廣、熟人多、資訊靈。讓你來,就是這個目的。由你決定執行人。」

於是,又一張紙遞到葉紅軍手裡——

執行人必須具備下列要求:

一、中國人,會講普通話。

二、外國籍,有兩國以上的護照。

三、可靠,具備獨當一面的能力。

四、相貌沒有顯著特徵。

五、能在國內黑市購買偽造的身份證件。

六、文化素質不必太高,從而感情相對遲鈍。

這顯然是為反偵查而特別設定的。葉紅軍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用意:無論商業欺詐的內容是什麼,它的全部罪責和全部線索將集中在執行人一個人身上。執行人以國內居民的身份出現,把警方的偵查範圍限定在國內,而執行人實際是外籍華人,遠在海外。兩國以上的護照又使執行人很容易證明自己在案發期間根本沒離開過所在國。如此一來,這場商業欺詐便成了一起無頭案,無從偵破。

葉紅軍考慮了一會兒,說:「只要給我一點時間,這樣的人可以找到。」

「那麼,現在明確一下執行人的任務。」宋一坤調整了一下坐姿,使身體儘量放鬆,說:

「我們可以利用的情況有三點。第一,產品生產過程中磨光工序產生的高分貝噪音;第二,普通原料與合成原料之間的成本差價;第三,邊遠地區農民希望致富的迫切心理。」

「選擇生產場地很講究。」宋一坤繼續說,「我的意見,最好租下一座辦公樓,離居民區越近越好,而且要氣派,要有搞企業的樣子。當噪音把居民折磨得無法忍受時,新聞媒體就會出面曝光,尤其是電視臺。這個聲勢鬧得越大越好。我方也應該配合調查,主動接受處罰,並大肆宣揚。接著,我方要在衛星電視上大做廣告,尋求半成品磨光工序合作伙伴,讓所有的人都相信我們是為了分解噪音,加工合同全部經過公證。而我們就在這個環節上做文章。」

「我明白了。」葉紅軍說,「用物價部門核准的合成原材料成本價作為依據,向每個加工戶收取成本保證金,而加工戶拿到的卻是普通原料的半成品。也就是說,加工戶永遠拿不到本金和加工費,我們的人將隨著這筆巨資一起消失。」

「是這樣。」宋一坤說,「我計劃至少推出一百萬只半成品,每份合同的起訂數至少要一萬隻,至少要收回來六百萬元。」

「這就是說,撥給執行人的運作費是兩百萬元。」

「我計算過了,完全夠用。」宋一坤說,「在廣告宣傳上要捨得花錢,在樹立企業形象和可信度上要捨得花錢,辦公裝置要高檔化,要把每一件道具用活。」

「子云怎麼辦?他必須得在前臺表演,離開他就沒戲了,他不可能像我們一樣坐在幕後。」葉紅軍問。

「這是我考慮最多的一個問題。」宋一坤十分有把握地說,「他不必知道內幕,他的角色受害者之一,他只完成規定動作就行了。我對子云的安全負全部責任,我親自和他談,你放心。」

「有你負責,我當然放心。」葉紅軍拿起一支菸慢慢地點燃,沉思著說:「六百萬,足以激怒警方了,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點線索,他們必須得對近百個受害者有個交代。如果我們的計劃稍有不周,那是要掉腦袋的。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就要為警方的思路設定死衚衕,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方子云固然會受到審查,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宋一坤。稍有頭腦的人都不難發現,在那些散亂無章的現象裡,你是惟一能把各處力量凝聚在一起的核心人物。」

於是,宋一坤針對安全問題向葉紅軍介紹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一、宋一坤以給夏英傑收集創作素材為名居住江州,廣泛與報社的舊友接觸,造成一種事實。而真正目的在於,密切關注王海等人的動態,瞭解計劃是否正常運作。

二、葉紅軍不得離開羅馬,以自己認為合適的方式與執行人聯絡。六百萬元到手之後,負責保管這筆資金,在保密的同時還必須保證隨時可以投入使用。

三、方子云拿到專利和最高權威機構的產品認證之後,應馬上在衛星電視經濟資訊節目裡釋出訊息,尋求投資商合作。在搡作技術示範之後,應離開廠區,專門負責廣告宣傳和推銷、訂貨,以電話和厂部聯絡,一切按厂部指令辦,一次也不許回到廠區,一舉一動都要說得明白。

四、專案實施地點要遠離江州,跨省、跨地區,即使它的餘震也不能波及江州。

五、執行人的早期證件準備要過細,工作當中不得留下清晰的照片和可查的指紋。不要去做具體的工作,要公開從社會上招聘一批素質較高的職員,對方子云的工作安排要做到公開、公正、有據可查。

六、兩百萬元的投資款由王海、孫剛分擔,因為不能在賬面上顯示,所以要通過特別渠道籌款,要特別強調保密性,避免警方從資金的變動上判斷情況,要考慮到國際刑警協作破案的可能性。

七、對於周立光,在時機尚未成熟時,不向他透露任何訊息,也不作任何暗示,避免警方從他的動態判斷可能發生的事情。

八、王海、孫剛、方子云、周立光的工作由宋一坤佈置,執行人的工作白葉紅軍佈置。葉紅軍在整個計劃沒有完成之前,不與方子云有任何接觸。

葉紅軍認真聽著,不漏掉每一個字。之後,他默不作聲地思考、分析,然後說:「我只對其中的一條有不同意見,就是你講的第一條。你在江州太冒險了。你是總指揮,所有危險因素都應該在接近你之前被分解掉。這麼大的注碼,這麼大的動作,沒有你就全完了。只有保證你的安全,才能保證所有人的安全。再說,這個計劃中的大部分人員只聽你一個人的,別人誰也調動不了。」

「你有什麼建議?」

「不是建議,而是必須。」葉紅軍說,「我認為,關於王海在江州的工作你完全可以不去管他,現在不是王海急於買,而是皮革廠方面急於賣,主動權在王海手裡。子云那方面,有我策劃你就可以完全放心了。而你,要麼繼續留在海南,要麼到其他邊遠地區,你可以讀書做學問,也可以是文化考察。」

宋一坤笑了,說:「這話只能明白人才講得出來。而我,也得見好就收,順竿兒下去。」

「那麼,決定了。」葉紅軍這才放心。

至此,宋一坤的戰略意圖全部被葉紅軍領會了。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樣鬆了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取出最後一張紙交給葉紅軍,自己點上一支菸,一邊抽一邊散步,活動一下因坐久了而僵硬疲憊的身體。

利潤分配預算草案——

執行人:50萬。

方子云:50萬,並無償佔有專利所有權和獨立開發權。

王海:150萬。

孫剛:150萬。

葉紅軍、宋一坤:共同分配一千零六十萬。

注:實際收入將高於估算利潤,故而江州各種運作費和利息不作扣除。

宋一坤的用心一目瞭然,他是讓葉紅軍根據自己的作用和貢獻為自己申報酬金。這樣做是最明智的方式,他既為保守的報價留出較大的修正餘地,又有接受過分報價的心理準備。同時也說明,他相信葉紅軍。

「我自信有足夠的自知之明。同時我敢斷言,你的分配方案超出了名單上每一個人的最高期望值。像你宋一坤這樣心大志大的人畢竟屈指可數。」葉紅軍沒有報出具體數目,卻表明了自己態度。

「我需要的是數字,不是態度。」宋一坤提醒道。

葉紅軍在腦子裡再三權衡之後,猶豫地說:「如果我要一百五十萬,你不會認為我貪婪吧?」

「三百萬,定了。」宋一坤將自己心裡的那個既定的數目報出來,並解釋道:「你的作用遠遠超於王海,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半點感情因素,完全是按勞取酬。三百萬,我認為是最公道的。」

「三百萬,三百萬?」葉紅軍喃喃地感慨道,「老實說,我做夢也沒想過一下子會有那麼多的錢。」

「結束了,這些問題不談了。」宋一坤把四張紙收到一起,拿到衛生間燒掉,回到客廳問:

「這次回來你準備待多久?」

葉紅軍說:「根據現在的情況,我應該明天就回北京,先看看父母,然後為子云的專案出去考察一下,我打算把地點放在四川一帶。確定地點後我馬上回羅馬,爭取在較短的時間內確定執行人,同時派人在江州設辦事處。」

「我看你還是晚幾天再離開海口,等阿杰回來你們見一面。」宋一坤說,「我早就有打算把阿杰送到你那裡深造,只是條件一直不成熟。」

「這事沒問題。」葉紅軍輕鬆地說。

宋一坤說:「資金問題,我到上海向趙洪借一些,除了留足子云的經費之外,爭取給你匯過去一百萬,你再抽筋扒骨湊五十萬,給她租套住房,註冊一家公司。什麼形式的居留你看著辦。」

葉紅軍說:「其實,我剛才也想提這個建議。夏英傑這個時候在你身邊,很可能會招來大麻煩。既然你考慮到了,我也就放心了。」

夏英傑出國的事是宋一坤最後一個議題,現在也談完了。他看看錶,離中午用餐還有一段時間,竟有一種失落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沒有人能比葉紅軍更瞭解宋一坤了。他站起來笑著說:「我給你找個專案打發時間,你現在做嚮導,帶我出去領略一下海口的風光。」

「這主意不錯。」宋一坤說,「不過我可做不了嚮導,我對海口的瞭解不會比你這個初來乍到的人知道得更多。」

「這話我信。」葉紅軍笑道。

兩個人離開房間,準備叫一輛車漫無目的地轉一轉。進了電梯之後,葉紅軍冷不丁地問:

「你認為,騙局之後於雲的專利產品還能開發嗎?」

這句話立場完全是站在方子云一邊而言的,似乎在暗示宋一坤給方子云出的是一張空頭支票。宋一坤理解葉紅軍的關注,回答道:

「壞事揚千里,專利產品鬧點事端同樣是一種廣告作用。詩人缺乏商業頭腦,上當受騙也符合情理。子云作為受害者之一,並不影響他的專利所有權,更不影響將來的開發生產。相反,是知名度提高了。如果我的判斷不錯,一定會有很多投資商主動找上門來。」

電梯到了一樓,兩人出來後穿過大廳往門外走,葉紅軍又問;「為什麼要求執行人的文化素質不必太高,從而感情相對遲鈍?」

「還記得你昨天提的那個問題嗎?」宋一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反問的方式說:「你問你的角色是什麼?」

「你說這個問題留到最後回答。」

「現在這兩個問題我一併回答你。」宋一坤說,「對受害者而言,後果是殘酷的,如果是你我去操作,誰能保證中途不會動搖?你的角色不在決策者之列,你只是迫於友情的壓力而被動地執行命令。」

即便是在策劃犯罪,宋一坤也能使朋友感受到一種人格的力量。葉紅軍情不自禁地站住了,看著宋一坤,輕輕地說了一句肺腑之言:「謝謝!」

鷺江賓館坐落在廈門中山路上,夏英傑和江薇住在這裡,而文稿競價活動在文化宮展廳裡舉行,乘車約有十分鐘的路程。

離開海口時,宋一坤曾再三囑咐她住宿條件要安全、舒適,並給她準備了足夠的旅費。但是夏英傑決定住賓館則完全是出於對江薇的考慮。如果是她一個人,她不會選擇這種高消費。

文稿竟價已經進行兩天了。傍晚,她和江薇乘計程車回到賓館。

夏英傑對八十萬元的標價產生不了期望值,所以精神上也沒有太重的負擔。既然必須得來,她就把這次參與當做一次學習的機會。她關注最多的是別人的作品,特別留心觀察別人的長處。

組委會對這次活動做了充分的準備工作,看稿。洽淡、交易一併進行。來自全國各地參加競價的文學作品近百部,有小說、詩歌、散文、劇本、傳記等種類,大部分作者都親自來了。求購一方人員成份較複雜,有知名企業的經理、廠長,有財大氣粗的私營業主,有出版界、影視界的人士,也有個體書商。交易的方式多樣化,作者可以委託組委會代理,也可以親自參與,買賣雙方可以討價還價,買方之間也可以競價獲取。

競價作品大多都是名家之作,只有少數作品出自無名之筆。

每部作品的展位上備有醒目的作品內容和作者的資歷介紹,標價各有不同,有的以整部書稿論價,最高的標價竟達一百二十萬元,有的以字論價,每字最高索價一百元。而大多數作品的標價似乎更現實一些,都在三十萬元至二十萬元範圍之內。

兩天裡,先後有七個人過目了夏英傑的作品,對作品的主題、構思、文筆都有較高的評價,但對她的年齡。資歷、名氣深有顧慮,其中有三人報價八萬元,終因與標價相差太遠而難以成交。她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的是同一種語言:狂妄。

她是不敢以「大家」自居的,而八十萬元的標價又無可爭辯地把她推進「大家」的行列,這使她感到窘迫與難堪,在很多作者都堅守在自己作品旁邊的時候,她總是有意識地與自己的作品展位保持一段距離,彷彿那八十萬元不是一個標價,更是一個具有諷刺意義的神話。

幸虧有江薇陪著她,否則她真會感到孤單。但是她也注意到,江薇不像以前那樣健談了。

回到豪華、舒適的客房,江薇脫掉鞋無精打采地倒在床上,優雅地環境並沒有減輕她一天的疲勞,反而加重了精神負擔。她對正在衛生間用涼毛巾擦臉的夏英傑說:「阿杰,明天一早把房間退了吧,換個合適的地方住,咱們都不是千金小姐,沒必要擺這個譜兒。這裡太貴了,又不是公款消費,住著讓人揪心。如果這樣住到竟價活動閉幕,我非弄成精神分裂症不可。」

根據組委會規定,竟價活動時間為一週。

夏英傑從衛生間走出來,說:「你請了一個多星期的假,那就不是損失了?過意不去的應該是我。」

「沒必要,真沒必要。」江薇說。

「這事不討論了。」夏英傑走到窗前,望著下面繁華的中山路,若有所思地說: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次是一坤判斷失誤了。也許這次就不該來廈門,也許稿子昨天就該以八萬元成交。八萬,扣除旅差費、參展費、交易管理費和個人所得稅,那還不如在海口成交。」

「那你昨天為什麼不決斷?」

「為錢和一坤鬧矛盾?不值。」夏英傑說,「從維護感情的角度講,損失一些錢我認為有必要,否則我就沒有發言權。這次回去要給一坤擺事實。講道理,糾正他的左傾機會主義路線。」

江薇仰面朝天躺著,茫然地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地感嘆道:

「人哪,真是不一樣!」

「什麼意思?」夏英傑轉過身問道,因為江薇語氣裡的那種失落與無奈使她感到詫異。

「我真是傻。」江薇像自我檢討一樣說,「過去我嘴上雖然謙虛,可心裡一直把自己當成才女,當成弄潮兒,還以為自己真是什麼人物呢。是你讓我長了見識,讓我變得聰明一點了。」

「無稽之談。」夏英傑隨口說道。在她心目中,江薇的確是才女,的確是敢鬧敢幹的弄潮兒。

「你不在我的位置,當然不能體會我的感受。」江薇腦海裡浮現出夏英傑剛到海口時的情景,雖然過去快一年了,可仍像昨天發生的一樣清晰。她說:「記得你剛來海口時,落魄、淒涼,身上還帶著傷,真是一副逃難的樣子。這還不到一年情況就變了,我是眼看著你走到今天的。我最深的感觸是,你們活得看似平淡、其實一招一式都有章法,不像我沒頭蒼蠅似地瞎撞。你活的有價值,是大空間,我活的是以虛榮為動力的瀟灑,說白了就是傻乎乎的少女情懷。而我們早就該超越那種層次了。」

「我可沒你說的那麼複雜。」夏英傑坦白地說,「其實,來海南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爬格子完全是迫於一坤的壓力。」

「我可不認為你真有那麼簡單。」江薇淡淡一笑,說,「我佩服你,是因為你真正理解人才的意義,而大多數人只是掛在嘴上說說而已。以你的學歷、職業和家庭背景,你為得到人才居然把腦筋算計到監獄裡,這本身就是過人之舉,況且你不惜拿命作賭注讓他就範,讓他一貧如洗。你既得到了他的頭腦、膽識和責任心,又樹立了自己的人格形象,有幾個女人能有你這樣的心機呢?而這筆用手摸不著的財富才是真正的財富。」

夏英傑既不能否認,也不能完全同意江薇的看法,她無話可說,因為總有些屬於個人性格的東西很難表達清楚。經過一段患難的日子之後,她對宋一坤感情上的需要已經完全覆蓋了當初選擇時那些理智的成份。她沒必要表白,拍了一下江薇說:「起來,逛街去,以後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來廈門,不能錯過機會。再說也該吃晚飯了。」

中山路吸引人的地方不僅僅是由於它的繁華;而是由於它的三個顯著特點。首先,它是全國惟一直通大海的商業街;其次,街面兩側三米寬沿街而下的騎樓獨一無二;再者,是它的西洋建築風格和全國少有的大理石貼面、不鏽鋼裝飾、不鏽鋼護欄。特別是到了晚上,滿街燈火,景觀獨特,在騎樓街裡逛商店就更感到新鮮。

「好吧。」一說去逛街,江薇也來了精神。

兩人正準備出門時門鈴響了。江薇開門,見來者是一位女子。

「請問,夏小姐在嗎?」女子問。

「在。」夏英傑應聲出來,覺得這女子似曾在哪裡見過,又一時想不起來,便問:「你是誰?」

「我們在湛江見過面,是我接待的你。」女子笑著說,「我們在文稿展廳裡也見過,只是你沒注意。」

夏英傑想起來了,這位小姐是萬路達文化公司的職員。也難怪,這麼一個全國性的文稿競價活動,蘇衛國怎麼會袖手旁觀呢?她問:「蘇經理來了麼?」

「下午剛到。」女子說,「總經理讓我來請兩位吃頓便飯,請不要推辭。說明一下,我是從組委會那裡瞭解到你們住處的,請不要介意。」

「蘇經理在哪裡?」

「就住這兒,一樓。」

夏英傑看了江薇一眼,意思是隻能取消逛街了,然後對那女子說:

「再讓蘇經理請客恐怕不合適。你轉告他,如果想在一起聊聊,必須我做東。現在我們去餐廳,十五分鐘後如果你們不來,我就理解為你們不肯賞光了,我們還逛街去。」

「好吧。」女子即刻去通報了。

江薇見她走遠了,這才問:「怎麼,真要請客?」

「上次白吃了一回,這次有機會補上,扯平了。」夏英傑說,「咱們在請客吃飯問題上應該特別注意,避免和另一類女人混淆了。」

江薇能理解。時下,以性別優越感而隨便接受男人請客的女人的確大有人在。

夏英傑鎖上門,兩人下樓去餐廳。

由於不知道對方要來幾位,她們便選了一張較大的圓桌坐下。

十幾分鍾後蘇衛國來了,跟在他身邊的還是那位文質彬彬的男秘書。

「剛才那位小姐呢?」夏英傑問。

「回家了。」蘇衛國說,「派她來廈門,就是為了讓她順便回老家看看。」

只有四個人,桌子太大了,他們換了一張小一點的方桌坐下。蘇衛國接受了客人的角色,拿起菜譜點菜,然後笑著說。

「我這是頭一次被女士宴請。夏小姐為人處事總是與眾不同。有個性。」

誰都聽得出來,蘇衛國話中有話。更英傑井不介意,這次回請完全是出於禮節。

酒水菜餚很快上齊了,夏英傑請客人進餐,話卻講得很少。

為了不冷場,江薇找個話題問:「蘇經理是專業書商,對這種全國性的文稿競價,你怎麼會遲到了?」

蘇衛國說:「根據我的經驗,頭兩天是觀望階段,不會有實質性進展。再說,我們已經提前派人來了,並且發現了三部比較適合我們的書稿,大概得十幾萬元。雖然我剛到,但我瞭解的情況不會比你們少,包括有人試圖用八萬元買夏小姐的書稿。」

「你還有機會看我的笑話。」夏英傑提示道。

這句話說中了見面的主題。

蘇衛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海口那次書稿交易的失敗確實使他失了面子,他原本是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提出六萬元的報價的,他斷定對方會大喜過望,卻沒想到結局是那樣尷尬。當他知道夏英傑的書稿竟標價八十萬元的時候,他冷笑了一聲。在他看來,以一個無名女子的處女作,這個標價太天真、太狂妄、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他立刻萌生了宴請夏英傑的念頭,他要當面祝她成功,再看她以後怎麼收場。沒想到夏英傑自己講出來了,反而讓他不知道說什麼為好。

蘇衛國不好意思地笑笑,說:「現在看來,六萬元確實價錢低了些,但八十萬元的標價我認為有些離譜。能不能告訴我,你標價的根據是什麼?」

夏英傑謹慎地說:「書稿曾專門送北京請權威人士鑑定,專家肯定了稿子的價值,並提出修改意見,我也按照意見修改了,這就是根據。當然,八十萬只是一個期望值,可能是窮則思變的一種過分表現。不過,被人笑話一次至少能長點自知之明。」

「你忽視了名牌效應。」蘇衛國說,「你的作品確實有獨到之處,我也很欣賞,但你畢竟沒有名氣。如果你的作品署上著名作家的名字,那就另當別論了。」

夏英傑說:「我已經肯定這次要出醜了,如果你想看笑話,那我告訴你,你現在就可以看了,不需要等到競價結束。」

蘇衛國不明白了,問:「那你來廈門幹什麼?」

「不知道。」夏英傑答道,「有些事說不清楚,不同的人處在不同的層次,不同的角度,價值觀當然也會不同。問題是哪一種價值觀更接近實際。」

這些話是指宋一坤而言的,蘇衛國自然聽不明白,感到有些玄妙。既然對方已經承認自己出醜了,他反倒對看笑話失去了興趣,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氣。想了想,他說:「夏小姐既然這麼實在,那我也說句實在話。文稿競價結束後如果稿子沒有賣掉,我們仍然可以合作。當然,得在我們能接受的價格基礎上。」

江薇在一旁聽著,此時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這麼說,以前蘇經理講的都不是實在話了?」

「口誤,口誤。」蘇衛國急忙更正。

文稿競價進入了第三天。

從這天起交易氣氛開始活躍起來,容納了幾百人的大廳裡雖然並沒有人高聲說話,而交易各方的談話仍使大廳迴盪著一種沉悶的噪音。

不斷有文稿成交的訊息傳來。一部遺作自傳體小說以二十萬元被一位個體企業主買走,一部名人回憶錄被一家集團公司以一百萬元收購;一部電影劇本經過幾家電影公司的竟價之後,最終以一百二十萬元物歸得主。

成交的作品無一不是名家之作,夏英傑在這裡充分認識了「名牌」的價值。她不敢妄加評論別人的作品,只是儘可能地去了解他人之作的長處和不足,與自己的作品做比較,對自己的作品有更客觀的認識,而這種學習的態度使她一身輕鬆,幾乎忘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在各路好漢雲集的大廳裡,蘇衛國顯然屬於普通書商那一類,這類人更注重實際,不想出風頭,也不想冒風險,他們的目光一般都停留在年輕作者和幾萬元標價的書稿上。

江薇一直坐在桌子旁守著書稿,與其說是忠於職守,倒不如說她在想心事。近一個時期以來,她心裡總是不能踏實,回憶過去、分析現在、推測未來。一個懸在她腦海的問題一直困擾著她,她不斷地問自己:高等學府的學歷究竟應該是自己成就事業的知識基礎,還是僅僅做為餬口謀職的工具?夏英傑的發展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她,她越來越不甘心了。

正在江薇漫無邊際地想心事時,一位西裝挺括的中年人走到展位前站下,他先看了書稿內容介紹,然後在江薇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搬過書稿開始閱讀。他身旁有兩個青年,一直默不作聲地站在他身後。

這種場面時有發生,大多都是看一會兒之後對標價提出異議,最後又走開。所以,這個人並沒有引起江薇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