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背叛 豆豆 第2頁,共2頁

中年人看了一會兒,對江薇說:「小姐,我可以把稿子帶走看嗎?這裡有些噪雜,影響精力集中。下午四點鐘以前我一定把稿子送還,並且做出答覆。」

江薇說:「這要經過作者本人同意。」

「你不是作者?」

「不是,」江薇看了看他。客氣地說,「帶走去看我想是可以的,我擔心會浪費你的時間。第一,作者現在還沒有名氣,而對於那些只重名氣不重作品的買主來說,八十萬是個讓人生畏的標價。第二,對你來說,你已經不可能只付標價就把稿子買走,因為有人已經出到這個價了。」

江薇這樣說多半是出於不願和對方磨時間,同時也出於維護面子的考慮。

「那書稿為什麼還擺在這兒?」客人問。

「為了競價。」江薇隨口說。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中年人沉默了一會兒,平靜地對江薇說:「小姐,麻煩你把作者請來,我和她談談。」

江薇心裡一顫,似乎感覺到了點什麼。她想抬起頭仔細打量對方,又怕這個動作會被對方看出破綻,便仍然保持客氣而又漫不經意的神態站起身說:「好吧,請你稍等。」

此時,夏英傑正夾在一群書商當中,聽他們用商家的角度評論一部作品,判斷出版後盈虧的因素。這類資訊對於作者無疑是十分重要的。這時江薇走過來,把夏英傑拉到一邊小聲說:「阿杰,有位客人要見你,他想把稿子拿走去看,下午四點鐘以前送來。」

因為夏英傑沒有改變標價的權力,所以對作品成交已經完全不抱希望了。便說:「不用浪費時間,你替我把他打發走。」

「我告訴他稿子已經有人出八十萬買下了,可他還是堅持要見作者。」

「有這種事?」夏英傑感到意外。但這畢竟是一次機會,應該試一試。

穿過人群,來到自己的展位,夏英傑見三個男人正在桌子旁站著。江薇向中年人介紹道:「先生,這就是作者夏英傑。」

中年人遞過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上海鐵鷹集團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高天海夏英傑對鐵鷹集團是有印象的,這不僅僅是因為每天都能從電視裡看到該公司的廣告,而是因為每次聽到「鐵鷹」兩個字就使人聯想到納粹德國的鐵十字徽標。沒想到,這家公司的董事長此刻就站在她眼前。

高天海說:「我住在附近的飯店,下午四點以前一定能把稿子送還,我可以把身份證押在這裡,如果你對我的身份有懷疑的話。坦率地說,我對這部作品很感興趣,尤其是作品的主題、題材和獨特的表現形式。」

「高先生能不能講具體一點?」

高天海說:「我只是粗略翻了一下,談不出具體的看法。總的感覺是大氣、理性,有新面孔,而且快節奏。我個人認為,當今這個時代的文化藝術總是擺脫不了小感覺,過於瑣碎和通俗,缺少一種豪邁,缺少一種有別於政治需要的英雄主義。而你的作品,恰恰在這一點上有所突破,至少從簡介裡看是這樣。所以,我認為有必要認真讀一下,以明確作品的價值。鐵鷹集團既然要對文化藝術表示關注,就得突出鐵鷹集團的獨特眼力和層次。如果別人比較注重作者名氣的話,我們則更注重通過文化活動的介人來體現鐵鷹集團的特殊形象和創新意識。」

夏英傑覺得對方講得有條有理,便說:「我相信你的誠意,你可以把稿子拿走了。」

站在高天海身後的兩位青年馬上走過來將稿子裝進一隻黑皮包裡。高天海告辭的時候提醒夏英傑道:

「夏小姐,我希望能在下午四點我送還稿子時見到那位出價八十萬元的客人,儘量節省時間。」

「沒問題。」江薇及時插了一句。

夏英傑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問江薇:「你怎麼看這件事?」

「說不準。也許你真的低估了自己?」江薇似答非答地說,「不過我總覺得,坤哥堅持這樣做至少有他的道理,只是我們還看不透。」

「還是不要抱希望。」夏英傑搖搖頭,自言自語勸慰自己,而後又對江薇說,「不過有一件事弄巧成拙了,如果找不到一個冒充的買主,我可怎麼下臺呢?」

「還用找嗎?」江薇說、「請蘇經理客串一下就行了,又不讓他真買。」

過於熱望要更加失望,夏英傑懂這個道理。然而,無論她怎麼告誡自己,她的潛意識裡還是期望發生奇蹟,而且她隱隱感覺到,奇蹟很可能真的會發生。

高天海的確住在附近的一家飯店。回到客房,他把兩個下屬支開了。自己關在臥室裡有選擇地將書稿看了一遍,連午飯也沒顧得上吃。憑心而論,這部書稿確實有它獨到的藝術魅力,不失為上乘之作,與作品簡介完全符合,並沒有誇大之處。關於真實內容與藝術虛構方面,書中處理得合情合理,既找不出陰謀的痕跡,又隨處可以引經據典。他完全相信了宋一坤的話:這本書三炒兩炒,就是一團泥巴也會炒成黃金。而藝術與新聞的雙重效應,決不會在八十萬之下。

高天海暗自佩服對手的頭腦,才學和膽識,尤其佩服他的原則性。這樣一部充滿藝術魁力和血腥氣味的作品,作者本人竟對其中潛伏的殺機全然不知,這足以說明策劃者對作者的身心健康愛護到何程度。

「真是一個幸運的女人。」他在心裡這樣感嘆。

下午四點,以夏英傑、蘇衛國、高天海為代表的三方人員準時在文稿展廳裡見面了。彼此做過介紹之後,他們在桌子旁邊站著進行文稿交易,這對高天海或許是決無僅有的一次談判形式。

蘇衛國雖是客串買家,卻也假戲真做,他是顯得很有自知之明,首先說道:「高先生,您是大企業的董事長,我只是一個普通書商,我們不是一個級別的競爭對手。八十萬元是我能勉強接受的最高極限,這本身已經冒了很大風險了,和您相比,我充其量算個擺地攤的,如果您看中了這部作品,我是絕對沒有能力競爭的。」

高天海心想,既然有了這個機會,何不順水推舟,向宋一坤賣個人情呢?宋一坤是明白人,自然會理解我的用心,大家都拿出點君子風度,即使不成朋友,也求個長久安寧。於是說:

「我加五萬,另外負責支付作者的個人所得稅和主辦單位的管理費。」

如此一來,書稿的實際身價就立刻變成一百多萬了,在場的人聽得真真切切,誰都能算得出來。而對夏英傑來說,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竟在這一瞬間裡實實在在地發生了,以至於她來不及感覺這種巨大的喜悅,而只有緊張。

事態發展到這種地步出乎蘇衛國的意料,也使他陷入了尷尬的境地。但他是玩不起這種大遊戲的,也不敢拖延時間,生怕節外生枝。他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說道:

「那麼,我只能放棄了。」

高天海對夏英傑說:「夏小姐,因為工作關係我不能在廈門久留,所以不能繼續參與競價。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希望今天就能簽約。」

此時,夏英傑的腦子幾乎是一片空白,她機械地回答:「我同意。」

他們按規定程式來到組委會交易辦理處,與主辦單位代表和公證機關代表一起履行法律手續。合同書和公證書都是事先印製好的,有統一的格式,只須在規定的空白處填寫具體內容即可。

根據合同規定,夏英傑所得八十五萬稿酬將自簽約後四天內匯至海口。鐵鷹集團公司當即付清了個人所得稅、中介管理費和公證費。

公章和簽字將一件似乎不可能的事情變成了無可更改的法定事實,而完成這一切僅僅用了二十分鐘,就是這樣簡單。

當他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幾位記者和一些圍觀的人擁了上來。高天海從容地微笑著,在攝像機鏡頭前談鐵鷹集團的社會形象和社會責任,談個人對作品的理解。夏英傑則想方設法從人群中擺脫出來,她不喜歡出風頭,也缺乏足夠的心理準備,但是執著的記者根本不打算放過她。無奈,她誠懇地對記者們說:「說心裡話,誰不想出風頭露臉呢?但是我希望能給自己多留一點餘地,以我的年齡和資歷還遠遠不夠談體會、談看法的資格,應該夾著尾巴做人。當然,我希望將來能夠具備這種資格,我會努力去做的。」

夏英傑實實在在的一番話,贏得了眾人的讚許,因為這個時代的人們已經習慣了唱一首歌成名,演一部戲成星的浮誇作風,夏英傑的態度對那些素質低下的明星們無形中也是一種諷刺。尤其是在這個浮躁的時代,這種謙虛的品質就更加難能可貴。

蘇衛國上前與夏英傑握手錶示祝賀,那雙曾經是居高臨下的眼睛裡此時除了尷尬還是尷尬,沒人需要他出來收拾「殘局」了,他只能以老朋友的口吻說:「看來今晚你又得破費了,這麼大的成功,不請客我們可不答應。」

夏英傑客氣地說:「多謝蘇經理捧場,今天晚上我在賓館餐廳恭候您。」

江薇一直伴在夏英傑身邊,她很少說話,沉默之中也自有一番心緒。她意識到:今天將是一個特別需要記住的日子,她身邊的這位女人已經不再是普通意義上的女友了,而是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升得越高,她們之間的距離就會越大,感情中樸素的成份就會越少,用不了多久,千萬個讀者都會知道夏英傑這個名字,夏英傑的作品也會越出越多,名聲大噪。

夏英傑已經完成了她的使命,她禮貌地謝絕記者採訪後,隨即出了展廳,乘計程車返回鷺江賓館。

此時,她的心情十分複雜,有意外的驚喜;有無以明狀的疑惑;有對小家庭未來生活的憧憬,也有失去安全感的隱隱憂慮。

她擔心事業的成功會平衡宋一坤對她所負的責任,使他不自覺地走進漂浮不定的狀態,而不再由她一個人所擁有。她對宋一坤的感情需要高於一切的,如果名利會影響到她的感情世界,那她寧肯放棄名利。

坐在車裡,江薇將檔案又重新看了一遍,似乎要再次確認事情的真實性,然後說:

「阿杰,我建議先不要打電話告訴坤哥,等回到海口震他一下,給他一個驚喜。」

夏英傑淡淡一笑,沒說什麼。

江薇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傻話,文稿竟價既然是宋一坤意料之中的事,怎麼會驚喜呢?她輕輕搖搖頭,沉思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

「如果可能,我真想把他的腦袋撬開,看看裡面到底都裝了些什麼。」

夏英傑結束了廈門文稿競價之行,於黃昏時分返回海口。

文稿競價的成功沒有給夏英傑帶來應有的激動和興奮,她只是有分寸地去感受那種驚喜,更多的則是在意識深處為一種朦朧的憂慮去尋找根由。儘管她什麼也沒找到,一切都是人情人理的,可女人的獨特感覺還是不能讓她安靜,廈門所發生的一幕幕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被某種神秘的力量註定了,僅僅是在需要的時候鬼使神差地重現了一次。為什麼會這樣呢?或許是夏英傑過於意外而宋一坤又過於自信,巨大的反差產生了負作用。

她想好了,今晚得和宋一坤認真談一談,她將努力使他們的生活納入她所期望的那種模式。

一上樓梯,她的心便開始跳蕩,離家門越近跳得越厲害,一個星期的分別是那樣漫長,相思的滋味又是那樣難耐。她輕輕摁響門鈴,進門後一鬆手扔掉行李,一句話也沒說,攔腰就把宋一坤抱住,頭偎在他懷裡,久久不肯鬆開,眼眶裡淚盈盈的,正如很多女人一樣,只有抓在手裡的時候,她才相信自己的擁有是真的。

宋一坤被摟得喘不過氣來,笑著說:「小姐,我缺氧,我申請自由。」

夏英傑伏在他肩上輕輕咬了一口,親呢地問:「吃飯了嗎?」

宋一坤說:「肚子早就餓了,知道你要回來,當然得等著吃你做的飯了。」

夏英傑這才放開他,說:「我做飯的時候你不許看電視,跟我一起在廚房待著,我得看著你。」

她把行李收起,將文稿交易的法律檔案交給宋一坤,然後洗洗手去廚房做飯了。宋一坤在電話裡已經知道了交易的結果,他把檔案仔細看了遍,目光最後落在高天海的簽字上,對於高天海多付的五萬元和其它各種費用,其用心他完全能夠理解。他收起檔案,來到廚房倚門框站著,靜靜地看著夏英傑,看著她的美貌,看著她一身的青春氣息,聯想著她的溫柔和剛烈、她的才氣和樸實,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八十五萬元,至少可以讓她過上一種平穩的生活了,她再也不必為兩個人的餬口而焦慮了。

「幹嘛這樣看我?」夏英傑揉著面問。

「你即將是名人了,當然得多看兩眼。」宋一坤笑道。接著又說:「葉紅軍為你出國的事在這裡等幾天了,接到你的電話後,根據你的返回日期他馬上訂了回北京的機票,明天中午離開。你需要當面和他談談,關於辦手續的程式,注意事項,以及你個人的要求、打算。今天晚上你準備一下,明天你只有一個上午的時間。」

夏英傑沒有做聲。

西紅柿湯麵很快就做好了,夏英傑把飯端到客廳,看著宋一坤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送,心裡暖暖的,眼看著麵條進肚了。宋一坤站起來,摸摸圓圓的肚子,愜意地點上一支菸。

夏英傑收拾桌子,洗過碗筷,見宋一坤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便走過去從後面將他的頭攬在懷裡,溫柔地說:「一坤,我想和你談談。」

「我看出來了。」宋一坤用遙控器將電視機的音量關小了一些。

夏英傑沉默了片刻,以商量的口吻說:「一坤,咱們結婚吧。」

宋一坤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這才說:「為什麼現在?為什麼這種時候?你的路剛剛鋪開,現在是你發展的最佳時機。」

「現在沒什麼能比你對我更重要了。」夏英傑結論性地說。

宋一坤說:「現在並不存在這個問題。」

「存在,而且我感覺到了。」夏英傑語氣十分肯定,分析道「我有兩個擔心。第一,事業太順利了,還不到一年時間,那麼多的錢,那麼高的規格,像神話一樣不正常,不正常得讓人害怕,讓人不敢承受。我說不出為什麼,但我確實感到了恐懼,所以我不想讓你謀略掙錢方面的事,我希望你能搞點學術研究,在文學創作方面指導我,你完全有這種實力。我會守著我們的家,守著你。只要有你,那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她停了一下,接著說:「我還有一個擔心,就是你的感情純度,責任和道義的成份多,感情的成份少。過去你可能覺得欠我點什麼,但隨著事業的成功,你的負疚心理就會逐漸得到平衡,從而忽視我的存在。也許你現在還感覺不到,但這種意識潛伏在你的心裡,到了一定的時候就會浮現出來。人常說居安思危,有警惕才會有安全,所以我想結婚,我想穩定,我想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我不奢望有多麼大的事業,也不指望再有廈門那樣的運氣,我只想正常發展。」

「說完了?」宋一坤問。

夏英傑點點頭。

「那就該輪到我說了。」宋一坤讓她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以示鄭重。說道:「我有責任讓你正確認識自己,你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你天資聰明,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和系統的專業教育,又有幾年的工作實踐。你青春美貌、堅強樸實,有高貴的氣質和天然的風度,事業上有一個良好的開端,你自身更有深厚的潛力。多少人羨慕你,將來還會崇拜你。在這種背景下,你沒有權力荒廢自己,你不僅僅屬於我,而是首先屬於社會,屬於千萬個讀者,屬於文學事業。從這一點而言,你這種小家子氣很讓我失望。學習、創作、創作、學習,這對你是壓倒一切的重心,一切都必須圍繞著這個重心而展開,只要我們中間還存在著感情關係,這個問題就沒有討論的餘地。至於我的感情純度,那完全取決於你是否需要我。」

這就是說,夏英傑已經沒有選擇餘地了,她眼睛不由自主地潮溼起來,說道:「我需要你。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會成什麼樣子,可能會死。但是,我們什麼時候結婚呢?」

「等你事業根基牢固的時候,如果那時你還能看上我的話。」

夏英傑想了想說:「如果必須出國的話,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走呢?這對你並不困難。」

「但是沒有意義,而且很可能產生負作用。讓你出去,除了開闊眼界,增長知識之外,還有一些其它的考慮,是從長遠著想。」宋一坤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所以十分沉著,接著說:

「首先,有投石問路的意思。你若站住腳了,我可以體面地過去;你若站不住腳,還可以有臺階回來。兩種準備,無論進退都不至於陷入尷尬境地。其次,我不在你身邊會強化葉紅軍的東道主責任感,他必須提供更周到的幫助。再者,你出去是體驗。考察和感受,是純粹的花錢,而我出去則必須有事情做,有專案、有實體、有發展方向。總之,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都只能先出去一個。」

「那你在國內幹什麼?」

「這取決於你下一本書要寫什麼。」宋一坤說,「在玉南和江州情況不十分明朗的這段時間裡,我想還是採取觀望態度,不急於做出決定。我說過,創作是你壓倒一切的重頭戲,尤其是在你可能形成氣候的非常時期。如果你能確定下本書的主題、題材,我在國內可以給你收集資料,幫你從宏觀方面做一些策劃。」

「這個問題我考慮過。」夏英傑說,「我現在的創作衝動特別強烈,一直想寫一部婦女問題的小說,你能幫我,我當然更有信心了,想在婦女問題上寫出點深度和新東西。」

「這個選題適合你,我贊成。」宋一坤說,「不過,今天主要討論出國的事。我知道你沒有心理準備,你可以談一些最直接的常識問題。」

「以你和葉紅軍的關係,基本生活應該沒問題。我想知道大體需要多少錢?派什麼用場?」

宋一坤解釋道:「趙洪過去向我借過錢,所以我想找他借一些,這樣比較容易。十一月份鄧文英要還十五萬,葉紅軍答應在義大利給你籌集一些。扣除給方子云的追加款和基本生活費,主要是給你註冊公司和租房子,大約一百五十萬元,適當的時候,這筆錢還能以外資的形式啟動方子云的專案。你放心,有你的八十多萬墊底,我們不會陷入無力還債的困境。你只要幹好自己的事業,其它的什麼都不用你操心。」

「那你去哪裡?誰來照顧你?」

「我隨便在哪兒租間房子就行,破小子家怎麼都能活,再說時間並不會很長。」

「你身邊沒有人,我怎麼能放心呢?」

這是一語雙關的問題,宋一坤笑著說:「我有足夠的獨立生活經驗,品質嘛也還算端正,絕對能夠保持貞操。」

夏英傑笑了。儘管她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但對談話結果她還是滿意的。通過交談,她的心情開朗了許多,說:「你看電視吧,我得再想想。」

她走進臥室,側身躺在床上休息,幾天的奔波她也確實累了。她腦子裡虛虛實實,總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總有幻覺的感覺,或許是近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或許是她的思維方式還不能與現實的發展相協調。但出國是真的,是不可改變的,不管她主觀願望如何,她都不得不認真面對這件事。

半小時後,她起身又來到客廳,宋一坤正在看電視,她有些猶豫地問道:

「一坤,我有個想法不知該不該提?」

「提吧。」

夏英傑還是遲疑了片刻,說:「如果不是十分困難的話,能不能把江薇一起帶走?」

宋一坤略想了一下,說:「江薇是你的朋友,你自己看著辦吧,我沒意見。」

夏英傑從他的表情裡可以看出,他根本沒把這事當成一個問題,於是進一步說:「這不是兒戲,我們說話是要負責任的。」

宋一坤看著她的眼睛,似乎要看到她的骨子裡,然後淡淡一笑,說:「羅馬的公司還沒註冊,你就急著給江薇搶位置了,挺夠朋友的嘛。不過,你不該浪費程式,不該誘導著非讓我說出來,你照實說就行了。」

夏英傑被說中心事,有點尷尬,索性大聲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宋一坤說:「你們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和葉紅軍談。不過有一條原則,不許她帶錢,不許她以開採國內的生存基礎為代價,這不是賭博,萬一前景不好得讓她在國內有條退路,否則我們無法交代。」

「你太理解我了。」夏英傑滿意了,興奮地說,「我現在就要和她當面商量這件事。出國畢竟是有誘惑力的,特別是到歐洲,我相信她不會放棄這次機會。」

宋一坤說:「太晚了,又下著雨,明天吧。」

「明天就來不及了。」夏英傑說著就去書房,拿起電話撥了江薇的呼機號碼。

等了幾分鐘,江薇打來了電話,問:「這麼晚了,有事嗎?」

「有重要的事。」夏英傑說,「我需要馬上見到你。」

江薇關切地問:「你和坤哥生氣了?」

「沒有,電話裡說不清楚,必須當面談。」

「好吧。」江薇說,「我走不開,讓朋友開車去接你,半小時後你注意樓下的車子。」

半小時後,樓下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夏英傑拿著包到客廳問宋一坤:「怎麼和葉紅軍聯絡呢?我怎麼稱呼他?」

「叫大哥就行。」宋一坤說,「他住海南假日飯店十二樓,約好了明天上午九點來家裡,吃過午飯後我們送他去機場。」

「九點太晚了,江薇的事得讓他早點知道,讓他思想上有個準備。」夏英傑問:「我們明天上午直接找他行不行?」

「可以,你們正好一起過來。」

外面,小雨浙浙瀝瀝還在下著。

「什麼事這麼急?非得今天晚上談嗎?」

夏英傑說:「現在有個去義大利的機會,不知你是否感興趣。一坤的朋友已經在海口等幾天了,明天中午的飛機,在他走之前這件事必須得定下來。」

「你到底要走了。」江薇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即沉默下來,她覺得宋一坤從前的那些預言就像昨天剛說過的那樣,讓人記憶猶新,而且今天—一變成了現實。她想了好一陣,才說:「這事對我來說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我的本意當然不願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但我和你畢竟不同,我得面對許多具體問題,願望和把握機會的能力畢竟是兩碼事。」

夏英傑說,「你有什麼顧慮都說出來。」

「無非就兩個。」江薇說,「一是出國太難了,行情誰都知道,我怕付不起這筆費用。即便付得起,出去以後的一段時間也要花錢,穩定下來總得需要一個過程,這也不是我的經濟能力所能夠承受的。另外,我出去能幹什麼呢?就怕給人涮碗端盤子都找不到地方。」

「扯哪兒去了。」夏英傑說,「出於居留的需要,他們要在羅馬給我註冊一家公司,一百五十萬人民幣。這筆資金短時間內沒有用場,你可以過去把公司利用起來,結合你在國內的一些關係乾點事情,決策之前先將方案徵得一坤同意,這樣即便幹賠了你也不承擔責任,我相信你能幹出點名堂。至少,你先把位置佔住,將來他們以外資形式開發專案的時候,決策層裡必然得有你的一把椅子。」

江薇說,「我知道你為我打算,可這麼大的事,坤哥能同意嗎?」

「他說讓我決定,我看他並沒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夏英傑解釋道,「不過他提了一條原則,你不能帶錢更不可以借錢,不能損害你現有的生存環境,萬一連我都活不下去的話,你必須在國內有退路。」

「那怎麼好意思呢?」江薇盤算了一下說,「如果動員北京的親戚朋友,籌到十萬元是有可能的。其實我一直很苦惱,我知道這樣下去是沒有前途的。說實話我真希望能和你們一起幹,就怕你們扔下我一走了之。」

「這麼說你同意了?」

「只要能和你們在一起,我就不怕。」

夏英傑說:「從事你這份職業的,辦護照會不會有麻煩?」

江薇說:「我想不會,我只是個記者。」

「那就決定了。」夏英傑說,「今晚我們商量出一個大致的想法,明天一早去海南假日飯店見葉先生,向他交個底,有問題讓他找一坤討論去。不過,錢的事你不要再提了,一坤的脾氣我知道。」

江薇問:「出去後你幹什麼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夏英傑說,「他讓我出去開闊眼界,我看實際工作還是得寫我的書。」

江薇說:「在廈門時我就想,如果我有機會重新選擇的話,我一定會慎重考慮,比如做文化經紀人。至少經紀你夏小姐,我比別人多一層感情籌碼。我只是苦於沒有資金,放著現成的資源不能開發。」

夏英傑說:「我也希望你能在文化市場裡發展,你有專業特長又有經濟頭腦,應該有所作為。」

「英雄所見略同。」江薇很興奮,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拳頭。接著又說:「天這麼晚了,外面又下著雨,我看你就別走了,今晚就去我那裡住,咱們好好商量一下。」

「我本來就沒打算回去。」

「太好了。」江薇激動地說。

雖然多日旅途十分疲勞,兩個人卻毫無倦意,直到天快亮時才睡了一會兒。她們一致認為,應該註冊一家文化公司,建議葉紅軍將公司取名為「歐亞文化中介傳播公司」。她們希望儘可能地降低食宿標準,用省下來的錢解決必要的交通工具問題。對江薇的個人願望來說,最重要的是有明確的方向和具體工作,爭取一部分盈利來補償或回報別人對她的經濟負擔。

早晨七點,鬧鐘把她們叫醒了,她們簡單準備了一下便驅車前往海南假日飯店。

江薇把微型車停好,她們到十二樓查詢,得知葉紅軍正在餐廳吃早茶。在服務員的幫助下,她們在餐桌旁見到了他,自我介紹之後,葉紅軍請她們一起進餐。

葉紅軍對夏英傑並不感到陌生,說:「早就聽說過夏英傑的大名了,你能在那種條件下挖走一坤,我不得不佩服你的眼力和膽量,交稿競價的成功更得讓人刮目相看,你真是不得了。」

夏英傑不好意思地說:「那是我運氣好。」

「這麼早找我,有事嗎?約好了上午九點去你家的。」

夏英傑說:「為我的事讓葉大哥等了這麼長時間,真過意不去。現在情況有點變化,我想讓江薇和我一起出去,一坤同意了,我想徵求一下葉大哥的意見。」

葉紅軍笑著問:「你不是假傳聖旨吧?」

「怎麼敢呢?」

「只要一坤同意,我照辦就是了。」葉紅軍說。

夏英傑問:「你好像沒考慮就答應了。」

「你是一坤的夫人,又是子云的同事,我有考慮的餘地嗎?」

吃過早餐,他們來到葉紅軍的客廳,夏英傑和江薇你一言我一語,把她們的想法、期望—一向葉紅軍做了介紹,同時也談了各自的家庭情況以及個人的具體問題,葉紅軍簡要地向她們介紹了羅馬的風土人情和華人的生活情況,談了一些出國手續的一般常識。

夏英傑心情很好,路上對江薇說:「昨晚我做了一個夢,我和一坤結婚了,從登記處出來後你猜怎麼樣?一坤拿著結婚證過人就說:這就是我的賣身契呀。那可憐巴巴的樣子讓我又可氣又好笑。」

江薇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十月初,宋一坤第二次離開海口。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隨著時間的推移,各方面的情況逐漸向有利的一面發生變化。如果說上次離開海口是標誌冬眠期結束的話,那麼這一次則標誌著從困境到發展的重要轉折。他此行的正當理由是:給方子云追加經費,向上海的趙洪籌藉資金。然而,他更重要的使命卻還在於:分別向方子云和王海佈置工作,啟動計劃運轉。

動身之前,他對有關事項做了充分的電話聯絡和文字準備。

到達江州機場後,與專程從玉南趕來的方子云見面,隨即乘計程車前往長途汽車站,他們幾乎是在重複上一次的見面程式。

方子云拿出專利證書和最高權威機構的鑑定證明交給宋一坤,並且附帶了一句:「辦完了這些,資金缺口就更大了。」

宋一坤對方子云的工作完全放心,所以只是象徵性地看看資料,而腦子裡卻一直想著夏英傑。

夏英傑對文稿竟價帶來的經濟和知名度的巨大收穫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激動,而是出人意料地冷靜,似乎在懷疑和審視著什麼。這些現象引起了宋一坤的高度警覺,他並不排除夏英傑心理素質穩定的一面,但更多的可能性還在於:她感到不大對頭了。

這就要求宋一坤的行為更加謹慎,他害怕夏英傑那雙純淨而又疑惑的眼睛,面對這雙眼睛他總有一種做賊的感覺,渾身不自在。看來,送她出國是完全必要的,應該讓她離開這個圈子越遠越好。

「效率還可以吧?」方子云的問話打斷了宋一坤的沉思。

「可以。」宋一坤將檔案還給方子云,取出一張紙遞過去,「這個你先看一遍,有問題待會兒再談。」

紙上寫著十個重要事項——

一、你我之間是借錢與被借錢的關係,我們只見過兩次面,第一次是九二年十一月在玉南油田,我借給你十萬元現金。第二次是九三年十月在江州,這次付給你五萬元現金。我們之間沒有借據,沒有利息和償還時間的規定。我沒有接到或看過你的任何研究資料,對你的研究內容既不瞭解,也不感興趣。這個口徑必須統一,這一條性命攸關。

二、這次有意讓你的經費欠缺一些,你應立刻變賣你的兩件貴重物品,一是專業攝影照像機及配套高階鏡頭,二是彩色電視機,務必給人造成一種破釜沉舟、志在必得的印象。

三、將你的小口徑步槍找可靠的地方收藏起來,不要放在家裡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四、解散科研組之前,要生產出一千公斤金屬合成原料備用。解散科研組之後,應馬上選擇一家衛星電視臺釋出資訊,尋求投資商合作。

五、投資商出現後,你應該真誠合作,服從控股方的領導和決策。你將負責廣告宣傳和在大城市商場建立經銷點的工作,你在外圍,不要過問基地的事。

六、你的行為準則是:合情、合理、合法。從今天起,你的任何活動都必須能夠說得清楚,無論從時間、地點、人證、物證等各方面都不得留下模糊不清的空白,都必須是真實的、坦然的。

七、下個階段可能更加影響你的本職工作,對此你應考慮一些措施,儘量保住工作,對於以後發生的事。情你不必推測,順其自然。

八、你的報酬是五十萬元人民幣,並無償擁有專利所有權和獨立開發權。

丸、不要將那臺音響也賣了,那是朋友送的,有紀念意義。

但是留下這臺音響可能會引起疑問,這個細節你要考慮進去。如果將來涉及到這個問題,你可解釋為你並沒有接受饋贈,等有機會還是要物歸原主的。

十、以上內容你要牢牢記在腦子裡,打上烙印。

「我記下了。」方子云反覆看了幾遍之後確信自己記牢了,這才將紙還給宋一坤。

計程車在長途汽車站停下來。

下車後,他們在候車人群中的一塊空地站下,宋一坤將身上其中一個提包交給方子云,囑咐道:

「這裡是五萬元,路上當心點。」

「知道。」方子云將檔案包也裝進提包中,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問道:「能不能告訴我,以後要發生什麼事?」

宋一坤說:「我只想強調,你必須忘掉你交給我資料的那次見面,你必須拿出證據證明那個時間你在玉南。」

「你放心。但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別問了,」宋一坤說,「我對你沒別的要求,你只要做好一個守法公民就行了,知道得太多不一定都是好事。」

「我是擔心你玩丟了腦袋。」

「也許,但肯定對你沒影響,這個問題不要談了。」

方子云不便繼續追問,停了一會兒,他換了一個話題說:

「夏英傑現在做什麼?報紙登了她的訊息以後,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

宋一坤說:「她狀態不錯,打算再寫一本書。」

方子云感嘆道:「我寫了那麼多年的詩,到頭來得自己拿錢出書,夏英傑只寫了一本書就掙了八十多萬,而且一出場就光芒四射,你禾一坤的腦袋真成一塊油田了。依我之見,等過了這段時間以後咱們應該聚到一起,搞一個專業的文化公司,有你坐陣,沒準兒咱們能幹出一番有影響的事業。」

宋一坤笑笑,說:「你在詩歌界有一定知名度,阿杰如今也小有名氣,再加上葉紅軍的哲學頭腦和商業經驗,你們應該有所作為。我嘛,非但沒有雄心大志,坐大牢的汙點倒是有一個,所以什麼都不想了。」

閒聊了一會,一輛開往玉南的中巴要發車了,宋一坤目送方子云上車,觀察有沒有可疑的人尾隨,待車開動了他才轉身離去,叫了一輛計程車去東郊的「海秀大酒店」。

因為江州到上海的列車是晚上發車,所以王海提前在酒店訂了一套客房供宋一坤休息。宋一坤曾在電話裡再三強調不許他去機場迎接,此刻他只能在酒店大廳的出口處等候。宋一坤剛下車就被他看見了,急忙熱情地迎上去,問:

「怎麼晚到了這麼久?」

「計程車先送一位客人去長途車站,結果在車站為了點小事爭吵起來,我等不及了,就換了一輛車。」

王海說:「走一趟車收兩份錢,不吵架才怪呢。」

客房訂在七樓,進房間后王海馬上沏茶,接著將一張開往上海的軟臥車票放在茶几上,然後在宋一坤的對面坐下,笑著說:

「坤哥,不少報紙都登了夏小姐的訊息,成名人了。」

「不談這些,談正經事。」宋一坤端起茶水呷了一口,平靜地問,「你在這裡和我見面。真的沒人知道嗎?」

「絕對沒人知道。」王海保證,然後說,「如果以後萬一有人知道我在這裡訂過房間,我就說是和女人約會。」

宋一坤停了一會兒,說:「你和孫剛是一條船上的人,各自的情況也大同小異。以你為例,如果半年內四百萬元的短期運作,你認為盈利多少錢比較合適?」

「這很難說,因為我現在每天都在賠錢。」王海想了片刻答道,「以半年的利息為參考,淨利潤四十萬我現在就很滿意,人與人的能力畢竟不一樣。」

「如果給你一百五十萬呢?」

王海不且信地搖搖頭道:「那是不可能的。」

「別說不可能,就是沒把握我也不會來這裡。」宋一坤的語氣既沉穩又肯定,接著說,「如果你和孫剛有興趣,每人各拿出四百五十萬。現在沒有時間讓你們考慮,因為時機不等人,但如果你們有顧慮可以放棄。」

「我們等的就是這一天,還考慮什麼。」王海說,「不過,每人拿出四百五十萬,我看有些吃力。」

「我不管你們吃不吃力。」宋一坤不容置疑地說,「從今天算起,給你們四十天的時間秘密籌集兩百萬元放在國內一個保險的地方,不許放銀行。以你和孫剛的家庭關係我相信你們不難辦到,這筆錢既不能留下調查線索,更不能在賬面上顯示,它有特殊用途。另外你們在四個月內籌集七百萬元,放在維也納備用。關於兩百萬元的風險,我能給你們的保證就是一張我個人的借據,如果你們相信我還得起兩百萬的話,或者說我這條命還值兩百萬的話。」

王海說:「但是我們幹什麼呢?」

「找藉口,挑毛病,以一種公眾能接受的理由提出買下合資專案中皮革廠的全部股份,就是說由原來的合資變為獨資。」

王海的頭轟地一下子脹大了,血往上衝,說:「獨資?買下那個爛攤子?中方巴不得呢!中方兩千多萬元的股份,專案總投資六千萬元,那簡直是開玩笑。」

宋一坤非常平靜地說:「那些不是你們應該操心的問題,你們只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王海愣了半天,自語道:「這下子玩兒大了。」

「是賭命。」宋一坤冷冰冰地說,「如果輸了,我輸掉的是腦袋,而你個人只是輸掉了一百萬元人民幣。如果玩不起就乾脆別往檯面上湊,把位置讓給別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王海急忙辯解,又問,「這麼大的規模,是不是成功以後連本帶利給我六百萬就一次性打發了?將來的事業就沒我什麼事了?」

「那要看你們自己的興趣了,不過,我可不敢保證每半年都給你們每人一百五十萬。」

「那當然。」王海笑了,說,「獨資肯定沒問題,正對他們的心思,但是有一個難題不好辦,就是廠裡的職工怎麼安置?國內這個問題最敏感。」

「我們也需要熟練工人,但只能挑身體、文化、品質都比較好的一部分年輕人,三十五歲以下的,這是個界限,我估計可能有六十個人人選。其他工人的安置問題雙方共同負擔,我們最多可以拿出兩百萬的安置費,這個尺度由你們掌握,我相信你不會拿著自己的錢隨便往外扔。」

「達成協議的時間有沒有規定?」

「控制在九四年三月,不能早,也不能太晚,否則資金就達不到有效利用。」

「你來江州親自指揮嗎?」

「不。」宋一坤說:「我告訴你,並通過你轉告孫剛,要牢牢記住,我和你們之間沒有任何商務關係,沒有任何資金關係,更不知道你們在江州的合資內幕,也從來沒有在江州見過面。你們去過海口,那純粹是禮節性的走訪,沒有任何商務背景。如果你們不想讓我死的話,就記牢這些。」

「為什麼要這樣呢?」這次王海真的有些緊張了。

「這是一個戰役,不是擺地攤。」宋一坤說,「一個戰役的勝利取決於所有環節的諧調一致,取決於百分之百的正確。而失敗,只需要百分之一的錯誤就夠了。我們需要大筆資金,離不開銀行和企業,在不可能的情況下只能智取,不能過早地暴露戰略意圖。這些你不懂,如果你懂得這些也就不會是今天這種局面了。」

王海點點頭似乎懂了,其實越來越糊塗,心中仍有疑惑,又問:「我們的戰略意圖是什麼?」

「你的戰略意圖就是以儘可能小的代價實現獨資,建立一個現代化的皮革廠。」宋一坤特別強調了一下「你」字,他臉上顯出不愉快的神色,接著說道:「你問得太多了,你掩飾不住滿腦子的猜疑和緊張,這使我想起孔子的一句話,唯女子與小人難養。憑心說,我並不認為我們是同一級別的選手,但我們是朋友。如果我向同一級別的人擔保,我只需要用人格就夠了,而向你擔保,我就必須得拿出腦袋來,而且還嫌不夠。這就是我感到吃力的地方,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侮辱。」

「你誤會了,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王海尷尬之中不得不再一次辯解,然後表態道,「我不問了,還像在上海那樣,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

宋一坤沒有過多地計較,繼續佈置工作:「獨資談判中會遇到很多麻煩,所以有些工作專案要超前,主要是留用的六十多人,務必由我們出資組織他們學習,學習質量管理和皮革生產的專業知識,提高生產人員的素質管理和皮革生產的專業知識,提高生產人員的素質,為不久以後的投產做準備,否則到時就來不及了。你的意圖有兩個,一是表明誠意和決心,二是造成部分既定事實,讓這支生產主力軍和廠方對立起來,一旦談判失敗,這些人是不會答應的,是要造反的,會變成廠方的負擔,廠方很難面對這個問題。這叫借力打力,這個錢省不得。我們暫定這些人的基本工資標準為四百元,那麼培訓期間可以發給50%的工資,既緩解了廠方的困難,又爭取了這支隊伍。」

這回王海確實是懂了,不住地點頭讚賞:「太妙了。」

宋一坤問:「你們現在有幾部手機?」

「兩部。我一部,辦公室主任一部。」

「送給廠長一部。」宋一坤命令式地說,「一定要送,聯絡感情在其次,重要的是隨時通報情況。」

「沒問題,我一定照辦。」王海答道,隨後又顯出很為難的樣子,說,「坤哥,有個問題我還是得問,以後我們之間怎麼聯絡呢?我總得彙報情況。」

宋一坤說:「不必聯絡,也不必彙報,明確大方向放手於去,必要的時候我會出面。你要儘快見到孫剛,統一思想,統一口徑,統一工作方向。」

「是。」王海不由自主地講了一句軍人用語。

佈置完工作後,王海為了不打擾宋一坤休息便主動告辭了。

宋一坤到衛生間將那張讓方子云看過的信紙燒掉了,又回到客廳的沙發上喝茶,腦子裡仍然擺脫不掉夏英傑。

縱觀長遠,現在只有一個環節可能出問題了,那就是夏英傑,假設有人向她調查情況,她必須證明兩個原則性的問題,一是宋一坤與方子云的科研開發活動沒有關係,二是宋一坤與王海、孫剛沒有商業背景下的關係,更沒有收到過任何與商務有關的資料。這是一個真正的難題,也是一個危險的隱患,但宋一坤是永遠不會就這個問題向夏英傑張嘴的,這不僅僅是沒有勇氣,而是他不能容忍給夏英傑的靈魂站上汙點和灰塵。在他的危險與夏英傑的正直之間,他寧可選擇危險,儘管這種危險是致命的。

晚上,宋一坤獨自一人離開酒店,在車站附近的夜市上吃了點東西后,便悄然登上了直達上海的特快列車,於次日下午到達終點站。

趙洪和司機準時在車站迎候,接到宋一坤後隨即乘坐那輛紅色桑塔納前往國際旅行社民航訂票處,趙洪按電話要求提前一星期訂下今晚飛往海口的機票,現在宋一坤憑身份證取票。

分別近一年了,趙洪問長問短十分熱情,宋一坤還是那副永遠不變的淡淡的表情。

取過機票,他們來到梅克林酒家辦公室,宋一坤看到的是裝飾精美的牆壁,高階大紅地毯和豪華氣派的辦公裝置,這種規格似乎與酒家的經營規模不太相襯,給人以刻意擺譜兒的虛榮感,卻也足以說明,趙洪再也不是看人眼色的秘書了,而是老闆。

沒等茶水端上,趙洪先把三十萬元的活期存單和列印好的三聯借據放到宋一坤面前,說:

「按坤哥的要求全都準備好了,二十萬,期限一年,利息20%,坤哥只要籤個字就行了,我馬上派人辦理匯款。晚飯我安排了,吃過飯我送你去機場。」

「你這麼給面子,多謝了。」宋一坤說。

「我能有今天,還不是靠坤哥幫忙嘛。」趙洪有些得意地說,「我現在正朝百萬靠近,號稱百萬,今後有什麼難處只管找我,我不是那種忘思負義的人。」

「好嘛。」宋一坤笑笑,拿起借據認真看了一遍,與電話約定的完全一致,便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

趙洪和在場的一位見證人也分別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每人一份,趙洪隨即指派一名親信去銀行辦理匯款手續,收款人是夏英傑。

宋一坤斷定:這次上海之行,以後必然會成為警方調查的重要線索,這也正是他所期望的。

他很想借這次機會去看看劉金龍,看他是不是還在街頭擺攤,看他生活得怎麼樣,再給他留一些錢。宋一坤也很想見一下高天海,人家幫了你的忙,於情於理至少也得當面有個表示。但所有這些近在眼前的事他卻不能做,他是專程來借錢的,從深層意義上說是專門做給別人看的,是針對將來可能出現的危機提前為警方設定推理根據的。所以,他必須避免節外生枝,避免給別人增添不必要的麻煩,儘可能使上海之行簡單明瞭。

「剩下的就是天意了。」宋一坤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