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解釋這個問題呢?」宋一坤想了想,說,「好像有一部電影,學生指著河邊鋪天蓋地的水鳥問老師,這麼多水鳥聚在一起,它們吃什麼。老師回答說,既然它們聚在這裡就一定有食物,這叫生態規律。就像現在文壇不景氣,但書還是越出越多,這裡面也有一個適者生存的問題。」
「你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夏英傑繼續追問道,「你說過,這本書如果沒有在全國範圍內形成一點風波的可能性則沒有意義。但是,現在是文學商品化的時代,啟動出版、發行的費用、啟動宣傳機器的費用,都不是你的一萬元可以包辦的,你的一萬元究竟能啟動什麼?」
「我想,既然有文稿競價拍賣這類活動,你的作品不妨也拿去試一試。」宋一坤不緊不慢地說,「這其中,影印費、看稿費、報名費、差旅費、食宿費、交際費、通訊費,哪一項都少不了用錢,而把這些歸納到一起就統稱為啟動費。」
「如果沒有拍賣掉,賠了怎麼辦?」
「不排除這種可能,但這並不能動搖你的決心,否則世上的人就不要做事情了。」宋一坤就此事下了定論。
「倒也是這個理。」夏英傑點點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提要,又問,「這部作品既然由我來寫,我想知道我有多少發揮餘地?」
「不存在餘地問題,你有全部主權。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提出一些參考意見。」宋一坤特別強調。
夏英傑心裡有了底,於是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想把這個大綱作為素材的一部分,在保留重要事件和原有風格的同時,按照我的寫作習慣,從女性的角度重新構思部分情節。我認為原提綱力度有餘,情感不足,如果補充一些女人味的成份,剛柔相濟會更容易打動人,被更多層次的人接受。」
「我同意。」宋一坤說。
「原定人物的性格走向也需要調整。」夏英傑說,「比如有位經理挪用百萬元將一個漂亮情婦養在國外,他們之間根本沒有感情基礎,如果考慮到情婦作為女人她的感情需要,她的孤獨、寂寞和痛苦,那她就不可能安居樂業,而會產生叛逆心理,從而指導她的行為。我們寫她得首先考慮到:她是個人。」
「我同意。」宋一坤又說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主人公的結局。」夏英傑微微有些激動地說,「法律是不會到國外救助一個孤女的,而主人公能做到,也因此犯下罪行,只是不為人所知。我認為他不應該是自我判處死刑,而是在意圖贖罪的過程中暴露了自己,由法律判處他死刑,這樣更具感染力,從而更能引起讀者對生活和社會的深刻反思。」
「同意。」這次宋一坤只說了兩個字。
夏英傑問,「你什麼意思?」
宋一坤笑笑:「我是說,你完全能勝任。」
「先別戴高帽。」夏英傑說,「對眼高手低我最有體會,實際寫作可能達不到構思要求,所以你必須幫我。一個成功女人的後面必然站著一個強有力的男人。」
「那我就站著吧。」宋一坤說著就想起床。
「但是現在我需要你躺著。」夏英傑抱住他,又把他塞回被窩裡,親了一下說,「昨晚你看電視太久了,再睡一會兒,我做好飯來給你穿衣服。」
「早飯吃什麼?」他問。
「饅頭、稀飯。」
宋一坤說:「你這麼慣著我,以後有你的苦頭吃。」
夏英傑笑著說,「我慣著你,就是要給別的女人制造障礙,她們有漂亮的臉蛋兒和高傲的舉止,可不會調理好你的胃口,更不會把你當成寶貝來照顧,所以你還得回來。男人嘛,出門是條龍,回家就得做乖孩子。從今天起你就正式有愛稱了,叫寶寶。」
說完又在他臉上重重地親了一下,這才去廚房做飯。
平凡而具體的生活使夏英傑得以展示自己溫柔、勤勞、善解人意的一面。她對洗衣、做飯和每一件細小的家務事都有著濃厚的興趣,彷彿體內蘊藏著一股永不枯竭的精力熱情。她知道,這一切都源於她對宋一坤的愛,只要能看著他,尤其看著他津津有味的吃相和孩子般的睡態,她就有一種滿足感。她把女人那種與生俱來的母愛都傾注在他身上了,以至於他的每一個舉手投足都能牽動她的心。
然而,她有時也會莫名其妙地傷感,太具體的幸福往往會顯得有些不真實,她擔心有朝一日會突然失去這一切,因為宋一坤根本不是安於平凡生活的人,暫時的平靜說明不了什麼,他終究要回到屬於他的軌道上。
此刻她挽起袖子,繫上圍裙點火做飯,在燒水和熱稀飯的同時,用來攤煎餅的雞蛋麵糊就已經調好了,她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於最多的活兒。
正在攤煎餅,忽然聽到書房裡電話鈴響了,她想:這麼早,會是誰打來的?
電話是江薇打來的,給她報了一個好訊息。她放下電話接著做飯,然後端到客廳擺好,這才去臥室。
「寶寶,起床吃飯了。」夏英傑將衣服抱到床上,像哄孩子一樣把他打發起來。
宋一坤邊係扣子邊說:「太酸了,牙受不了。要是讓人聽見多難為情。」
「沒人聽見。」她笑了笑,接著說,「牙膏給你擠好了,你得快一點,不然煎餅就涼了。剛才江薇來電話,說落戶的事有眉目,南都飯店的總經理要求見一見本人,待會兒她來接我。」
宋一坤沒說什麼,刷過牙就去吃飯。
夏英傑匆匆吃了幾口飯,然後就去化妝。就在這時,樓下響了兩聲汽車喇叭的長鳴,她知道是江薇來了,便把化妝品裝進包裡,到客廳對宋一坤說:「你慢慢吃,碗放廚房裡我回來在再洗。現在快點吻別一下,這是規矩。」
宋一坤手上、嘴上全是油,正吃得津津有味,根本無暇顧及其它,草草地把臉湊過去被親一下,又投身於煎餅裡。
「小夥子,慢慢適應吧。」夏英傑戲言一句,下樓了。
江薇開著一輛微型採訪車,見了夏英傑就問道:「你眼圈都快熬成熊貓了,是不是又熬夜了?得注意身體。」
夏英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一邊繼續化妝一邊說:「我打算半個月把大綱整理出來。以前寫新聞稿習慣了,猛一轉彎有些不適應,所以總少不了吃苦頭。這件事我得往前趕,不然時間不夠用。」
「你覺得寫書有出路嗎?」江薇關心地問。
「我也是這麼問的。」夏英傑收起那截很短的眉筆,又從包裡取出口紅,邊塗邊說,「一坤屬狗,我自然得嫁狗隨狗了。他要說行,不行也行。這事我眼下還看不透。」
江薇點點頭,說:「一個連女人都能一眼看透的男人,也不值得你夏小姐去監獄裡挖掘了。我可把話說在前頭,將來你成大氣候了,別忘了拉姐妹一把。」
「我都討飯到你門上了,你居然還挖苦我,居心何在?」
「我可是當真的。」江薇說。
「得了,說正經的吧。」夏英傑收起口紅,坐正身子,把包放在雙腿上,認真地說:
「江薇,再幫我個忙行嗎?」
「有什麼話直說嘛。」江薇嗔怪道。
夏英傑說:「情況你都知道了,我也沒什麼難為情的,還是想出來工作。一坤給自己規定每個月六十元的煙錢,可他在監獄時都沒斷過‘萬寶路’。他不講究吃穿,不愛喝酒,沒事從不下館子進歌廳,就這麼點抽菸的嗜好,我一看見他抽那種廉價煙心裡就難過。如果我能出去工作,除去買菸還能給他改善一下伙食。」
車遇到紅燈停住了。江薇撫摸著方向盤說:「交通太不方便了,來回一趟將近兩個小時。你要寫作,要幹家務,還要照顧他,如果再去工作,你身體怎麼吃得消呢?人又不是機器,兩個人過日子得互相體諒。以你們目前的情況,我看他出去工作更合理一些。」
「不行,我不能再給自己增加心理負擔。」夏英傑一口否定了江薇的建議,說:「在別人手下做事,少不了被支來喚去地看臉色,一坤是什麼人我清楚,我寧可養虎冬眠,也不能損傷虎威。」綠燈亮了,江薇啟動車子,說:「你太痴心了,可他明確表示過反對你工作,你的好心未必就有好結果。」
「所以才要你幫忙。」夏英傑說,「如果落戶必須以工作為前提,他也只能認可。瞞著一坤並不難,問題是南都飯店給不給我機會,我條件不高,端盤子洗碗清理垃圾什麼都能幹。」
這時,江薇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從自己的包裡摸出一張活期定額存款單遞給夏英傑,說:「這錢我原打算以後還你,怕你們現在住著不踏實。既然你缺錢用,我就不必替你保管了。」
夏英傑接過一看,存款是七千元,存款單上是自己的名字。
她把存款單放回江薇的包裡,說:
「江薇,你這樣做與趕我們走沒有區別。」
「你就不怕我心裡不安?」江薇說,「人這輩子誰沒有幾個朋友?如果這種錢我也掙,我成什麼人了?時間長了不敢說,住個一年半載的我還管得起。我要出租房子不會等到現在。」
夏英傑說:「你還不瞭解一坤,他最怕欠人情。如果工作的事為難就不談了,錢你還收著。」
江薇見夏英傑態度這麼堅決,想了想說:「這錢你先用著,算我借給你的,總可以吧。」
「如果一坤需要借錢,恐怕輪不到我去借,而且也不會是小數目。我現在借錢他會怎麼看我?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夏英傑微微有些急躁,接著說:
「你怎麼不明白呢?對一坤來說,我不是因為缺錢而去工作,而是落戶必須以工作為先決條件,我是不得已而為之。讓你幫忙,就是這邊找工作,那邊幫我撒謊。」
「這故事真讓人感動。」江薇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她思考了片刻,說:「看來只能由著你了。我捨出面子,儘量給你爭取一份好差事,萬一不理想你也別記恨我。因為本來沒有說要工作的。」
南都飯店位於海口市黃金地段,是北京一家公司投資的國營三星級酒店,樓高二十六層,外形壯觀而具有歐洲現代風格,門前是一片鐵欄封閉的停車場,停放著幾十輛各型轎車。
江薇把車停好,帶著夏英傑進了南都飯店的豪華大廳,她讓夏英傑在大廳一角的小酒吧裡等著,自己乘電梯上了九樓。
夏英傑心裡有數,沒有可能的事情她是不會張口的。同時她也清楚,江薇不是不能幫忙,而完全是關心她的身體。果然,半小時後江薇打來電話,讓她馬上去九樓總經理辦公室。
這裡是整個飯店的權力中心,房間寬敞豪華。總經理坐在高階辦公桌後面,他年近六十,有些禿頂,頭髮整理得一絲不亂,穿一身銀灰色西裝,戴著眼鏡,目光謙和而穩重。他讓夏英傑坐下,仔細打量了一番,說:
「夏小姐,你的檔案我看過了,小江也介紹了一些你的情況,今天找你來沒別的意思,主要是為了核實一下。我和小江的父親是老朋友,如果你只是惜條道、歇歇腳,那倒沒什麼。剛才小江又提出你要工作,我想,有些話應該當面講清楚,凡事都得有個交代嘛。我不久就該離休了,國營企業人事關係複雜,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你條件不錯,按理說應該有發展,我擔心你會因為領導層的人事關係而影響了個人前途。」
「我明白您的意思。」夏英傑誠懇地說,「但我確實是臨時性的,不會在這裡待太久,您也不必有顧慮。」
「當面講清就好。」總經理點點頭,然後說,「現在商務中心人手不夠,既然你中英文打字都可以,正好補充進去。如果沒有其它要求,現在你就可以去商務中心報到了,由經理具體安排。我剛才已經在電話裡打過招呼了,讓小江陪你過去。」
夏英傑道謝之後,隨江薇一起離開辦公室,乘電梯到一樓商務中心。經理也是一位女士,二十七八歲,與江薇非常熟悉。經理熱情接待了她們,並簡要地向夏英傑介紹了商務中心的狀況。
商務中心由中、英文打字、影印、傳真、資訊諮詢等專案組成,實行十二小時服務。早班從八點到十四點,晚班從十四點到二十點,每月倒班一次,沒有固定休息日,實行輪休制度。
經理告訴夏英傑:明天正式上班。
離開商務中心,江薇又把夏英傑送回家,從包裡掏出一把綁著塊小鐵牌的鑰匙說:
「存車棚裡我有一輛腳踏車,這輛車我平時用得不多,現在你用正合適。從家裡騎車到飯店需要四十分鐘,雖然累一點但時間有保證。如果你乘汽車,不但得步行一段路,而且很可能因為塞車經常上班遲到。這塊牌子上是車子的號碼。」
更英傑接過腳踏車鑰匙,感激地說:「你這麼幫忙,我真是很過意不去。沒想到今天這麼順利,全憑你的面子了。我們一窮二白,也沒什麼好感謝的,你就只當來了一個窮親戚吧。」
「別寒磣我了。」江薇笑著說,「能給你夏小姐效力我是求之不得呢,不趁現在套近乎,將來你還能認得我嗎?」
「可別開這種玩笑,我承受不起。」夏英傑忙說。
「你不是寫作嗎?上班時自己帶一個磁碟,空閒時候乾點自己的事情,只要不影響工作就行。你可以公私兼顧嘛。」
夏英傑沒說話,只是會心一笑。
宋一坤深居簡出,附近居民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像一團螢火,既不燃燒也不熄滅,遊蕩於日出與日落之間,遊蕩於這塊六十平方米的空間裡。每天除了看書、看電視新聞,他最關注的就是外界打來的電話。
這更像一匹狼潛伏在草叢裡,耳朵貼著地面,眼睛盯著前方,不會聞風而動,也不會坐失戰機,只等目標進人有效攻擊範圍之內,它才會騰空而起,閃電出擊。
北京方面,方子云負責的專利產品研究其組織、籌備工作已經展開,有關專家已從理論上確認了新型材料產生的可能性。方子云從當地各科研院所的退休人員裡精選了三位專家,將分別從冶金、化學和機械製造三個方面對專利專案進行綜合研究。出於節省經費的考慮,他特意租用了農機修造廠的一間房子作為研究場所,以便利用該廠的小型煉鋼爐。化驗室的裝置,部分是購買的,也有一部分是借來的。總之情況不錯。
奧地利方面,王海和孫剛的兩家餐館受同行業競爭的衝擊和國際氣候的影響,生意日趨慘淡,於是聯手回國,再度前往創業之地——江州,假借外商身份與江州皮革廠洽談合資專案,實為空手道的把戲,目的在於專案成立之後,尋找奧國商人投資,從中謀取中介費。這種生財之道雖屢見不鮮,但以王海和孫剛的智慧,很難讓人做出較為樂觀的估測。
其他方面,如葉紅軍、周立光、趙洪等人的情況,均無大的變化,相對平穩一些。
宋一坤相信:運動是一切事物的規律,任何機會都在運動之中產生。他的指導思想是,節約每一個銅板,為了戰爭的需要。
他所需要的是時間、時間。
而夏英傑卻沒有更深的考慮,她最深遠的考慮就是得到這個男人,然後去愛他、關心他、守住他。她只想從自己身上節約銅板,並且力所能及地多掙些銅板,用來改善愛人的日常生活。養貓也罷,養虎也罷,對她來說已經沒有區別了,她一旦選擇了丈夫,就會全力去做一個好妻子。
工作的事,她如願以償,她似乎總能如願以償。宋一坤儘管心存疑慮,但是面對無可爭議的理由他也不得不認可,而這種不得已的認可,對他來說也不止是惟一的一次。
夏英傑的生活非常規律,完全按照她自己制定的時間表進行:早晨五點半起床做飯、收拾房間,七點十分騎車上班,下午兩點下班回家,寫作三個小時,六點鐘做飯、幹家務,八點寫作,晚上十一點休息。每天早上她都要把宋一坤的午飯準備好,每天她都要保持六小時的寫作時間,她像一臺機器一樣按照固定的程式運轉。
這天上午,夏英傑期待許久的那個時刻終於到來了——經理把一個寫有她名字的工資袋交到她手裡。她開啟一數,工資、獎金和各種補貼加在一起,一共七百三十元。這筆錢著實令她激動了一陣子,隨後她便在腦子裡規劃支出的款項。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她是體會到了。
下班前,江薇來商務中心找她,把一封信和一張包裹單放在桌上,收信人一欄寫著:江薇轉夏英傑收。字型歪歪扭扭不太美觀,一看便知是小馬的水平。
夏英傑看了一下包裹單,說:「是小馬,他把那盒錄音帶寄過來了。」
「就是宋一坤在上海收留的那個孤兒?」江薇問。
夏英傑點點頭,問:「取東西的郵電局離這兒遠嗎?」
江薇說:「上面寫著我的名字,還是我去取吧,我下午要去辦事,順路就辦了。另外通知一下,你今天發薪水了,晚上我得到你那兒混飯去,咱們好久沒有聚一聚了。」
夏英傑笑著說:「那好,晚上我多準備幾個菜,咱們好好聊聊,不然下個月我上晚班,時間就湊不到一起了。」
江薇拿起單子說:「七點,我準時趕到。」
說完她轉身走了。
夏英傑向下一班小姐交班完畢,到車棚推上腳踏車離開飯店,直奔小商品批發市場。
這是一個非常熱鬧的市場,廳內廳外到處是攤位,擺滿了五花八門的商品,從衣物到食品,從家電到針線,應有盡有。每一條狹長的小道都擠滿了顧客,無論買與不買,觀賞本身就是一種享受。
夏英傑並不急於購買,而是東轉西看,反覆詢問,對自己要買的商品進行摸底、比較,從而以較低的價格買到稱心如意的東西。她用三百二十元買了四條硬盒「萬寶路」香菸,八十元買了一斤茶葉,又買了兩個漂亮的菸灰缸和一瓶蜂蜜。
回家時,她特意捨近求遠從市中心的海秀大道經過。早就聽說海秀大道繁華、壯觀,據說沒有到此街一走的人,不算來過椰城。她是比較喜歡逛街的,來海口一個多月了卻一直沒有時間專門出來遊玩。
海秀大道在歷史上就是連線環繞海南東西兩條公路的中心地段,八公里的柏油馬路車流不斷,道路兩邊花枝招展、椰樹成行,高樓大廈比比皆是。最令人矚目的就是海南國際商業大廈,它集商貿、購物、餐飲、住宿於一身,以優美的購物環境和完善的服務設施吸引著大批顧客。從這條街上不難看出,海口已跨越了幾十年的落後,成為最有活力的省會城市之一。
夏英傑雖是騎車觀景,倒也心滿意足了。
回到家裡,她把東西放在客廳的桌子上,然後去書房,見宋一坤像往常一樣全神貫注地看書、做筆記,便從後面抱住他,臉頰蹭著他的頭髮問:
「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回來晚了?」
宋一坤放下手中的筆,雙臂展開伸了一個懶腰,低聲嘟噥一句:「程式出毛病了。」
夏英傑拉他起來,笑著說:「快去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宋一坤放下書來到客廳,一眼便看見了桌上的四條「萬寶路」香菸,真可謂見煙眼開,興奮地拿起一條看著,連聲說:
「太奢侈了,太奢侈了。」
夏英傑的笑臉消失了,沉默了,鼻子一酸眼淚衝了出來。她抱住宋一坤把臉埋在他懷裡,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傷心地說:
「一坤,你這麼說我心裡真受不了,以前你抽這種煙怎麼不說奢侈?以前你坐轎車住飯店怎麼不說奢侈?都是因為我,你才落到這種地步,我這麼自私,你不恨我嗎?」
「又離譜了。」宋一坤說,「人活一世,還有什麼能比兩個人相依為命更重要?」
「那,我比鄧文英怎麼樣?」
「這麼俗?」宋一坤笑著譏諷道。
「我就俗,你非得回答我。」夏英傑抹著眼淚撒嬌地說。
「怎麼說呢?」宋一坤想了想答道,「論心計,你們誰也不是善主兒,但是你比她樸實,更有女人味兒。」
夏英傑這才破涕為笑,說:「我發工資啦,一大筆錢呢。這兩個菸缸客廳放一個,書房放一個,就不用茶杯彈菸灰了,這瓶蜂蜜專門給你沖水喝,一天兩杯,潤肺的。你再聞聞這茶葉,香不香?」
宋一坤趕緊做一副沉醉狀,說:「好茶,真香。」
「你還沒聞怎麼知道?」夏英傑嗔怪地瞪他一眼,接著說,「還有呢,你看這是什麼?」說著,她把信拿出來遞給他。
宋一坤接過一看,說:「總算來信了,我正擔心呢。」然後把信封撕開,抽出信來看。
大哥。大姐:
你們好。來信收到,因為一直不穩定,所以不能及時回信。
鄧姐對我很好,她已經辭去副總經理的職務,通過關係貸款二十萬元,與別人合夥搞了一個東方人時裝公司,註冊資金一百萬元,鄧姐佔6o%的股份,由設計部。生產部、銷售部和表演隊組成,我已經不開車了,被分到表演隊接受訓練,鄧姐說我條件好,適合當模特。我現在一切都很好,吃住條件都不錯,請不要掛念。
分別時,大哥又忘了磁帶,現在寄去。祝你們幸福!
弟:馬志國
一九九三年一月八日
「這就好。」宋一坤放心了,把信交給夏英傑。
夏英傑收拾起桌上的東西,說:「磁帶江薇晚上送來,說好了她來這兒吃飯,我也準備好了。我現在得去菜市場,你看要不要買點啤酒?」
「有客人,就買點吧。」宋一坤說。他平時是不喜歡喝酒的。
夏英傑從菜市場採購回來,已經將近下午六點了。她繫上圍裙洗菜、切肉、炸魚、燉雞,忙得團團轉,倒也樂在其中。宋一坤則穩坐書房一門心思做他的學問,不是他不幫忙,而是夏英傑不讓,也不是因為他越幫越忙,而是夏英傑最看不得男人做家務。
七點鐘,樓下傳來兩聲汽車喇叭響。夏英傑忙從廚房跑到陽臺,對下面的江薇說:
「上來呀,還等什麼?」
江薇揮揮手說:「你們都下來,先幫我把東西抬上去。」
夏英傑連圍裙也顧不上解,叫上宋一坤下樓搬東西去。原來是三件家電,彩電、錄相機、音響。宋一坤首先把彩電搬上樓,又下來與夏英傑合抬音響,江薇則抱著錄影機,三人一起上樓。
東西放到客廳,夏英傑關上門說:「你怎麼了,一下子買這麼多。」
江薇隨口答道:「朋友幫忙,從黑市上買的走私貨,都是日本原裝的,價格又便宜。反正這些東西早晚都要買,往後越來越貴。」
夏英傑倒覺得,江薇是沒辦法處理那筆房租,索性買來東西讓他們使用,以此平衡一下心理。她是這樣猜測,卻不便說穿。
在江薇的指揮下。黑白電視機立刻被彩電取代了,錄影機擺在彩電旁邊,音響被安裝在客廳牆邊靠近電源的地方,包裝箱統統堆到陽臺上。家裡立刻增添了不少現代氣息。
忙完之後,江薇從包裡取出一隻小木盒交給夏英傑,說:
「磁帶取回來了,現在物歸原主。」
夏英傑說:「你開啟吧,我還得炒菜呢。」
江薇說:「我怎麼敢開啟,也許是機密呢,不然誰會這麼老遠寄一盒磁帶?」
「真是一盒音樂帶。」夏英傑笑笑說,「那是一坤喜歡聽的曲子,現在市場上可能已買不到了。」
江蔽還是不放心,交給宋一坤開啟,而且由他親自裝進磁帶倉裡。果然,屋裡響起了《教父》的樂曲。
江薇把音量調到適中,然後到廚房去幫忙。夏英傑便讓她把炒好的菜一盤一盤地往客廳裡端。
末了,夏英傑對江薇說:「廚房沒你的事了,你叫一坤洗手準備吃飯,我做好這個菜就過去,這道鍋巴尤魚得趁熱上桌,一坤吃這個菜吃的就是那一聲響。」
江薇剛要去,又轉過身問夏英傑:「我現在該怎麼稱呼他呢?直呼名字不禮貌,稱宋先生又太做作,也太見外了。」
夏英傑想都沒想,說:「別人都叫他坤哥,你也這麼叫吧。」
江薇便去書房,說:「坤哥,洗手吃飯了。」
「知道了。」宋一坤說著,合上書站起來。
江薇無意中看見牆角平放的兩隻箱子雜亂無章地堆著許多書籍,心疼地說:「怎麼可以把書那樣放著?」
宋一坤回頭看了一眼,解釋道:「那是我的書,我怕和你的書弄混了,所以沒敢往書架上面擠。」
江薇沒說什麼,待宋一坤出去後,她把自己的書見縫插針地集中到一個書架上,把部分消遣性沒有價值的書推到書架與地面之間的空隙裡,然後將宋一坤的書井然有序地移到書架上。她發現宋一坤的書大多都是理論方面的,如自然辯證法、政治經濟學、辯證邏輯等等,還有就是人物傳記,除基辛格、斯大林、希特勒等幾冊單本之外,其餘竟全部都是馬克思主義理論方面的書籍。
「江薇,開飯了。」夏英傑在客廳叫道。
這是一桌很豐盛的家宴。三人人座。
宋一坤一直惦記著一件事,眼下正是個機會,便對夏英傑說:「阿杰,再請江薇幫個忙行嗎?」
江薇說,「有事只管吩咐。」
宋一坤說,「我想讓你幫我收集一些舊報紙,就是你們單位每天看過的各種報紙,特別是文化報、文學報之類的。阿杰寫小說,得及時瞭解文壇動態,做到心中有數。」
「這事太簡單了。」江薇笑了,說,「我也有個想法,就是讓阿杰多看一些錄影帶。我朋友不多但熟人不少,比如資料片、歷史片或經典故事片,只要電視臺或文化館有的,一般都可以借到。也許這些對阿杰有幫助,至少可以參考、借鑑。」
「太好了。」夏英傑高興地說,接著話題一轉,道,「一坤,今天江薇在場,如果你不介意,我給你提兩條意見行嗎?」
「當然可以。」
夏英傑說:「你答應過幫我寫好這本書,可現在都進展四萬多字了,你從來都沒看過一眼。」
宋一坤說:「你是科班出身,又有幾年的寫作經驗,這方面不需要我幫忙,我說幫你是指意境方面,你剛寫四萬字,很多人物、情節還沒有展開,看不出什麼。」
夏英傑對這個解釋還滿意,接著又說:「你原打算回老家的,現在來海南一個多月了,連封信都沒往家裡寫,姐姐從小與你相依為命,就你這麼一個親人,你就不擔心她掛念你?」
宋一坤輕輕搖搖頭,說:「九一年初,我給姐姐寄去五萬元錢,讓她翻修房子,誰知她說服了姐夫,拿上這筆錢和家裡多年的積蓄離開縣中學,一個人回到村裡去辦小學了。她是另一種人,儉樸、正直、安分。我有一年多沒敢給她寫信了,我不能騙她,又不能對她講真話,所以只能閉嘴。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每天忙忙碌碌,我也不能讓她分心。我想,等以後情況穩定了回去看看最好。」
他說著,思緒一下子回到了家鄉的山村,回到了自己不幸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