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剛說了一半,偏偏這時候門鈴響了。父親急忙說:「不要開門,不要讓人進來。」
父親想把來人打發走,卻沒有想到來人是林萍,他把門開啟了。
林萍進屋一看,大驚失色。
宋一坤一直在等夏英傑,此刻他正跟方子云在客廳裡聊天,談笑中他顯得輕鬆、平靜,而內心卻焦躁不安,他的腦子完全被一種不樣的預感佔據了。
夏英傑沒有按約定時間在宿舍等待,此時已是午餐時間卻仍然看不到她的身影,這個現象極不正常。如果沒有特殊原因她是不會失約的,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出事了。
情況不明,多種可能性都存在,但是他必須從最被動的方面考慮,而他感覺最強烈的就是:如果夏英傑屢次上海之行已經不是秘密的話,那麼他極有可能受到夏英傑家人或追求者的襲擾。
萬一判斷屬實,決不能把方子云捲進去——這是他的第一個反應。他對方子云說:「子云,我看你和小馬先去吃飯吧,你們另找個餐館。我留在這裡,等她來了我們還有些話要說,也許今天就不走了,吃過飯讓小馬直接送你回報社,我會給你打電話聯絡。」這個理由使方子云不便多問,就同意了。
宋一坤站在窗前看著轎車走遠了,便下樓到總服務檯把裝錢的皮箱存起來,以防不測。然後他回到房間。
幾分鐘後門鈴響了,來人是一位衣著人時的漂亮小姐,她神色緊張,站在門口自我介紹道:「我叫林萍,是阿杰的朋友。你是宋一坤嗎?」
宋一坤點點頭請她進來,問:「阿杰呢?」
林萍不等坐下就驚恐地說:「阿杰自殺了!」
宋一坤的腦袋「轟」地一下子就脹了,就疼了,彷彿所有的血液都向頭頂衝擊。儘管他有所預感,然而事態嚴重到這種程度卻是他始料不及的。他極力穩定住情緒,告誡自己:每臨大事有靜氣。要鎮定,鎮定。
「血,全是血!」林萍恐怖地說,「電視砸了,東西都砸了,阿杰家裡已經不成樣子。阿杰用刀把肚子捅了,衣服、地上到處都是血。」
「先說人,人怎麼樣了?」宋一坤及時地提醒她。
「再偏一公分就沒救了,幸虧她媽媽是醫生搶救及時。」林萍仍是驚魂未定,接著說,「她現在需要手術和輸血,你不要再等她了。她讓你留下一個詳細地址,以後她去找你。」
宋一坤鬆了一口氣,問;「她為什麼要自殺?」
「她要跟你出走,家裡不同意,就鬧起來了。現在她父母已經讓步,同意她傷好以後隨便到哪裡,只要不再自殺能保住命就行。」
原來如此。
宋一坤冷靜下來。只要人活著,其它任何問題都無足輕重,都會有得到解決的機會。這個事件來得太突然,令他猝不及防。
他到玉南畢竟還不足十五個小時,而夏英傑就在一夜之間把他深思熟慮的計劃打亂了,就像一盤經過精心佈置的棋局突然被掀掉一樣。
他站在窗前沉思著,問自己:這是偶然的突發事件嗎?他搖搖頭,立刻否定了這種可能性。夏英傑是有頭腦的人,她應該懂得如何掌握節奏和時機,避免在條件尚未成熟的時候過早地引發事端,避免沒有意義的麻煩。然而流血事件已經發生了,這就說明它的意義應該做出另外的解釋。從事件的時間、方式和地點來看,這是一個有預謀、有步驟的行動。這種方法很傳統但卻很高明,高明之處在於:我在這邊點火,造成一種不可逆轉的慣性、態勢,迫使你在那邊做出順理成章的決定,既平息了家庭阻力,又達到了留人的目的,一舉兩得。
宋一坤又感動又氣惱,心想:我一個普通之人怎能受得起你如此大情大禮?這是讓我難做人嘛。目前是等待階段,盲目搞大規模行動從時間、財力和機會各方面都不能成立,只有穩定才是上策。現在怎麼辦?帶上她就從事實上構成重婚罪,而為了避免觸犯刑律就必須首先與鄧文英解除婚約,那樣一來,他僅有的一點財力也會因此而喪失,局面將會對他十分不利。
「不合章法,完全不合章法。」他轉過身像是自語,又像是對林萍說。
他也許很難理解夏英傑對感情的渴望和對平等的需求,他覺得局面急轉直下,變得一團糟了。然而,這種局面卻正是夏英傑所期望的,完全符合她的章法。她要的是人,是彼此處於同一生存起點,是不含任何雜質的感情。
宋一坤經過冷靜的思考之後意識到:他已經沒有選擇餘地了,只能按夏英傑的規定動作招架。一個女人能愛你到不惜犧牲生命,還講什麼呢?不要說浪跡天涯相依為命,就是火坑也值得為此跳下去。想到這裡,他拿出紙筆坐在寫字檯前給夏英傑寫信——
夏小姐:
一時不能適應你的打法,如此大情大禮使我不堪重負,索性趴下聽候發落。顯然你已經把程式和結果預先劃定了,我按部就班即是,無須你來投奔。我馬上去申辦解放證書,同時按價碼支付獲得自由的所需款項。
既然我的建議已失去權威性,那就有必要調換一下你我所處的位置,借用女人常講的一句話:我現在就是你的人了。玉南已是尷尬之地不可久留,我一到落魄之相也無顏還鄉,辦完江州之事我就地與你聯絡,請你給我解決吃飯問題。
宋一坤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信中以「小姐」相稱,字裡行間不乏惱怒和怨氣,畢竟人命關天地虛驚了一場,但是卻並不妨礙信的實質。無論如何,真情之下他感動了,就範了,這才是最重耍的。
他把信交給林萍,問:「我以後怎麼和她聯絡?」
林萍把一張紙條交給他,說:「這是阿杰讓我交給你的,上面是她的呼機號碼,由她給你打電話,這樣會避免你和她家人在電話裡不愉快。阿杰讓你馬上離開玉南,她哥哥還不知道這件事,怕他知道了以後來找你麻煩。」
「也只能這樣了。」宋一坤無奈地說。
林萍便告辭回去交差了。
屋裡只有他一人了,他吐口長氣舒緩一下堵門的胸口,渾身乏力地躺倒在床上,從衣袋裡摸出通迅錄查鄧文英在北京使用的手機號碼。然後一伸手把床頭櫃上的電話放在胸口上,開始與鄧文英聯絡。
解除婚姻關係,他和鄧文英都必須在江州見面。
宋一坤沒能按原定路線繼續他的家鄉之行,而是被迫退回江州。與其說退回,倒不如說落荒而逃更確切,至少他這樣認為。
情況突變使他不得不對自己所面臨的形勢重新作出估計,然而當務之急最讓他掛心的卻並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夏英傑,而是司機馬志國。在他心目中小馬還只是個孩子。他知道自己可能要過一段艱苦、動盪的生活,但是這種生活顯然不適合一個孩子,小馬已經夠「動盪」了。
小馬雖與他同回江州卻並不知道所發生的事情。他們住在江州一家極普通的小旅社裡,連小馬也能感覺到:情況不妙。
兩天後,鄧文英按照宋一坤指定的地點準時來到江州博物館門口,這裡是一片廣場,開闊而又清靜。只是颳起了西北風,樹木搖來晃去,滿地的枯葉被風吹著發出荒涼的響聲。
兩輛轎車在相距不到十米遠的地方停下,兩人下車後都往前走了幾步。鄧文英被寒風吹散了頭髮,她皺著眉頭問:「怎麼選這種地方?」
「這裡清靜,我沒想到會起風。」宋一坤說。
鄧文英往四周掃了一眼說:「我知道你不喜歡咖啡廳一類的地方,附近有家西餐館我們可以去避避風,按照老習慣還是我來請客,就算你陪我吧。」
這家西餐館地方非常寬敞,鋪著大紅地毯,牆上掛著許多色彩鮮豔的油畫,所有陳設都具有濃郁的西洋風格,服務小姐是清一色的俄羅斯姑娘。這裡燈光柔和、環境優雅舒適,的確是談話的好地方。
但是宋一坤的狀況已經不允許他這樣消費了。
選了一張桌子坐下,鄧文英點了飯菜酒水,服務小姐很快就給上齊了。宋一坤喝了一口啤酒,開門見山地說:「我的情況你都瞭解,連車算上一共五十萬。我在上海收了五萬利息,除去打點人情和必要的開銷,大概還剩下一萬六千元,就不包括在內了。現在我們就按五十萬來談。」
鄧文英心情不好,只是喝酒,沒有動面前的菜,說:「我記得你說過兩句話,一是離婚不可改變,二是馬上離婚不夠現實。你無非是怕資金拆散了影響整個投資實力,可你剛出獄就改變主意,我想大概是夏小姐給你鬧出事來了。」
宋一坤慢慢地轉動著面前的啤酒杯,問:「何以見得?」
「都是女人,基本招數總會懂一點。」鄧文英冷笑一聲說,「從表面上看好像是她成全了我,使我得到了所需要的資金。但是你給我的只是婚姻法所規定的這一次,可你卻要給她一輩子。這樣一比較就看出了她的聰明和遠見。」
「我現在需要自由,可自由掌握在你手裡。」宋一坤說。
「女人也只有在這一刻才能顯出點權威。」鄧文英自嘲地搖搖頭,說,「按法律,你我各分二十五萬。我以前要求把你的那部分份給我一年,現在我讓一步,給你留下十萬做生活費。一年後我還你十五萬咱們就兩清了,夫妻一場你總不至於跟我算利息吧。如果你同意這個方案,我們明天就去辦理離婚手續。」
「我同意。」宋一坤點點頭,然後說,「我有個協議之外的問題想和你商量,就是司機小馬的出路問題。」
鄧文英問:「你原來打算怎麼安排他?」
宋一坤說:「小馬拿到正式駕駛執照還不到一年,需要鍛鍊,這是他的基本生存技能。另外,我有心讓他學幾項專長,像烹飪、電腦打字之類,這對他將來獨立有幫助。但是現在不行了,我甚至對解決他的基本食宿都有困難。」
「你還有十萬元,怎麼不行?」
「那錢我借給方子云了,詩人的日子不好過,他想先經商掙錢,以商養文,曲線救詩。」
「既然情況發生了變化,你完全可以向他說明情況,把錢收回來。」
「借給別人的錢再收回,這種出爾反爾的事我做不出來。」宋一坤並不急躁,「我並沒有要求你,而是與你商量,我是怕這孩子跟著我受委屈,對他成長不利。如果你不同意我也不勉強。」
「我並沒有說不管,我既然要辦公司總得用人,不會多他一個,至少他還能給我開車。」
鄧文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然後問:「聽你的口氣,你以後並不打算把他帶在身邊,對嗎?」
宋一坤點點頭,沉思了一會兒說:「我周圍的那些人太有頭腦。我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燈。小馬文化程度不高,沒有多少社會經驗,很樸實,如果長期和那些如狼似虎又狡詐的人在一起,我擔心會毀了他,那種險惡環境他根本駕馭不了,只有被同化的可能。」
「王海說過一句話,跟坤哥做生意比搶銀行還來勁。所以我能理解你對小馬的擔心。」鄧文英說完,又道,「這麼說我算是好人了。」
「我從來沒說過你是壞人,也從沒說過自己是好人。」宋一坤認真地說,「我們是兩條十字交叉的直線,註定了要在一點上相交,也註定了各奔西東的軌跡。」
「走到這一步,是誰對不起誰呢?」鄧文英似乎要討個公道。
「不存在這個問題。」宋一坤說,「你我的結合本來就是一場誤會。從我這方面講,一是缺乏自知之明,二是沒有經驗。從你那方面講,你的家庭和出身使你具有天然的優越感,是貴族階層,這就決定了你對我的期望值。我是在社會底層掙扎的人,忍受的鄙視大多了,所以就特別希望得到尊重,但是你做不到這一點。用馬克思的理論來解釋,這是階級本性。」
兩人又是不歡而散,但問題解決了。
小馬一直等在飯店門口,他伏在方向盤上想心事,種種跡象表明:大哥出事了,而且很可能波及到他的生存。這使他非常不安,但他決不打聽,他已經習慣了沉默。
宋一坤從飯店裡出來,上車時他一反常規坐在了前排,這就意味著:他有重要的話要對小馬講。車子啟動後他對小馬說:「從明天起這輛車就歸鄧總所有了,你明天開這輛車跟她走,過幾天去北京。以後你的工作和生活由她安排。大哥這邊出了點事情,眼下照顧不了你。也許我的情況會很糟,你得有思想準備。」
「大哥……」小馬剛要說什麼,卻被宋一坤的手勢制止了。
「什麼都別講,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宋一坤很傷感,他點上十支菸默默地抽了一會兒,這才說:「你跟著我也幫不上忙,反而添亂,也影響你自己。你不是那種賭命的人,也不該賭命,你該去過正常人的生活。我不會對你撒手不管的,一旦條件允許,我會幫你乾點獨立的營生。男人要靠自己打天下,往最壞的方面考慮,朝最好的方向努力。」
「大哥,我記住了。」小馬重重地說。
「你工作這幾年存了多少錢?」宋一坤問。
「四千多元。離開上海之前我都取出來了,藏在汽車裡。」小馬回答。
宋一坤說:「我給你準備了五千元,你一起帶上,萬一我不能東山再起你就得靠自己了,所以這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它,那是保命用的。」
小xx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夏英傑險些喪了性命,卻終於完成了一生中最具有決定意義的一筆,當她拿到宋一坤的信,看到那句「請你給我解決吃飯問題」時也忍不住地笑了。
然而,自從她與宋一坤通了電話之後,她的那點笑容便頃刻間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負疚、難過和焦急。宋一坤為了她而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原定的計劃被打亂,失去了投資基金,轎車也沒了,連小馬也不得不離他而去,在這寒冷的季節裡他一個人孤單單地守候在江州,沒有人去關心他、照顧他。想到這些她就忍不住想哭,她恨不能一步跨到他身邊與他同風共雨,相依為命。這時候,什麼前途、未來統統都不重要了,一個「愛」字佔滿了她的全部身心,再也容不下任何一點其它的東西。
夏家的事情是關在屋內發生的,沒有在外界引起任何傳言,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平靜。但是夏英傑卻無法保持平靜,她的焦急只有她自己最能體會。這些天她因刀傷在身不便出門,於是打電話便成了她惟一的工作,她已經決定落腳海南,正由她父親代她辦理調離手續。
夏英傑選擇海南是出於三個方面的考慮:一是遠離家庭避免人們說三道四,二是政策開放適合有才幹的人生存,三是有朋友接應減少盲目性。江薇是她北大讀書時的同班同學,畢業後一直在海口工作,幾年中她們也一直保持通訊來往。
夏英傑的父母在玉南油田都有一定的活動能力,幫女兒辦調動不算難事,不到一星期就把所需要的手續辦好了。
其它準備工作也在有序地進行:她委託江薇預租房子,聯絡工作。她讓宋一坤按地址把電腦和兩箱書籍提前託運海口。她徵得父親同意,把家裡為她將來扮嫁妝的一萬元錢支取了。拿到檔案後,她立即電話通知宋一坤訂購機票,隨後確定了離家日期。
十一月二十八日凌晨四點,夏英傑就要離開家了,因為飛機是上午九點從江州機場起飛,她還要趕三個多小時的路程,她和宋一坤將在機場會合,父親歷來反對用公車辦私事,這一次卻破例了。她的全部行李只有兩隻箱子,包括衣物、藥品和少量的書。因她刀傷尚未痊癒,所以由林萍同車護送。
叮囑的話母親已經說過無數遍了,臨別時只有酸楚的眼淚。
父親近日一直少言寡語,只是到了臨別的最後一刻才把心裡的話道出來。他撫摸著女兒的頭髮沉重地說:「爸捨不得你走,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由你去了。早點來信別讓你媽掛念,境況不好也別硬撐,家裡的門隨時為你開著。記住,如果讓我知道了你在外面日子不好過,你就是躲到天邊我也得把你找回來,家裡沒人笑話你。」
就這樣,夏英傑含著熱淚離開了玉南油田。
伏爾加開著大燈行駛在夜幕裡,林萍故意讓司機把錄音機開啟,為的是干擾他的聽力,便於她們談話。林萍的心情與夏英傑截然不同,她覺得更英傑是往火坑裡跳,最終很可能毀掉前程。
如果讓她選擇,她決不會選擇宋一坤這種人。
車子行駛近三個小時,天已亮了,眼看離江州越來越近。林萍覺得應該規勸夏英傑幾句。她儘量壓低聲音說:「阿杰,你馬上要走了,我想說幾句話留給你以後參考,如果我不說憋著又難受。」
「既然憋著難受,那還是說出來好。」夏英傑笑著說。
林萍說:「宋一坤比你大十歲,坐過牢離過婚,沒錢沒地位,連起碼的謀生職業都沒有,更別說房子了,就是論學歷他也不如你,為這種人死去活來的,值嗎?女人青春很短,哪個不是趁著有姿色早為自己做打算?等人老珠黃,一切都晚了。我的意思是千萬別一條道走到黑,看著不行就早點回頭。」
夏英傑並不生氣,反而感激林萍的友情。她說:「判斷一個人不能只看表面,衡量一個人的才幹也不能單憑學歷。感情這東西就更復雜了,很難用簡單的推理說清楚,各有所求嘛。你的心情我理解,我會保重的。」
夏英傑此時的心情非常複雜,胸口像堵了塊石頭那樣沉悶而焦躁。自作主張槁這麼大行動,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原有的格局全被她打亂了,尤其是衝擊了宋一坤的生活,如果他因此喪失了發展機會,進而跌入低谷無力迴天,那她夏英傑無疑成了罪人。
這種負荷是何等沉重。
到達江州機場的停車廣場,夏英傑顧不得傷痛,更顧不得取行李,下了車就往候機大廳奔跑。宋一坤透過玻璃也看到了遠遠跑來的她,便出門接應。他穿得太單薄了,寒風撲面而來把他的風衣掀起,頓時打了個冷顫。
夏英傑人還未到,淚水已經湧出了眼眶,她忍著傷痛不顧一切地奔過去,將宋一坤攔腰緊緊抱住,竟激動得說不出一句話。
那是一種什麼心情呢?愛憐、愧疚、幸福、難過……她平生初次與一個男人的身體貼得這樣緊,自己竟全然不知,彷彿他們已經相識很久很久了。
宋一坤歷來以沉穩見長,此刻也亂了章法。公共場所男女抱在一起成何體統?他覺得有無數雙眼都在看著他,寒風之中竟也冒出了虛汗,心想:這倒是治感冒的好辦法。
林萍既對宋一坤沒有好感,也不願妨礙他們親熱,行李送進大廳後她告辭了,只是臨別前再三囑咐夏英傑:到了海南一定要來信。
候機廳裡,夏英傑向宋一坤介紹了玉南和海口的情況,然後指著一隻箱子笑著說:「嫁妝錢和檔案都在裡面;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再回玉南工作,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人了。」
宋一坤在江州一個星期,這使他有足夠的時間審視殘局,他冷靜分析了自己面臨的形勢,認真研究了每一個問題、每一種可能性,本著生存與發展兼顧的原則,在腦海裡對今後的策略做出了通盤考慮。但他現在還不能講,他需要了解海口的實際情況,進而修正和補充自己的思路。
他沒有沿續她的話題,而是感嘆地說:「我萬幸的就是你還活著。否則我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這輩子怎麼打發?」
夏英傑心裡頓時湧起一股暖流。
宋一坤望著夏英傑,心裡在想:短短半年裡她五次往返上海,即便節省開支也需不少費用,現在又帶來一萬元,這對普通的工薪階層來說幾乎就是天文數字了,而這其中所包含的感情又何止金錢可以計算,她把能夠付出的一切都付出了,包括生命。
夏英傑問:「想什麼呢?」
宋一坤搖搖頭,說:「我在想,生氣歸生氣,可一個男人活到這分兒上,該知足了。」
他覺得心底有一團火,在凝聚、在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