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二十個小時的旅途,火車於次日下午五點鐘到達省會城市江州。江州市人口五百多萬,是中國的重要交通樞紐,人口流動量大,商業十分發達,自古就有商都之稱。
小馬在出站口已經等候多時了。
宋一坤沒有直接啟程去玉南,而是在江州看望了一個人——
林楓的妻子。他大致詢問了一下林楓被捕判決的情況,安慰林妻一番,臨走時留下一萬元現金。做完這件事他良心上寬慰了一些。
到達玉南時,已是夜裡九點多鐘。
宋一坤住進東方大酒店,隨後讓小馬開車去接方子云來酒店,同時送更英傑回宿舍休息。
老朋友久別重逢自然十分親切,只是兩個人見面的情形顯得平淡了些,僅僅是笑著握了握手,連句問候的話都沒說。
麻煩,時間長了就悟出來了,這也算是坐牢的一點收穫吧。」
「這是方便千家萬戶的事,我看肯定有市場。」方子云興奮地說。
宋一坤搖搖頭,說:「僅憑這一點是不足以開啟市場的,還必須考慮到產品本身的保健作用,要在原材料上做文章。這種材料應該具有以下幾個特點:一、永不生鏽。二、沒有任何金屬異味。三、能夠在沸水中分解出多種人體必需的微量元素。也就是說,原材料不是簡單的不鏽鋼,而是由多種原料科學配製的合成物。這就需要有關行業的專家從理論和實踐上研究、實驗,能否成立還是一個未知數。」
方子云想象著說:「如果研究出這種材料,那產品就多了,鍋、鏟、勺什麼都能造。」
「具體就由你去做了。」宋一坤說,「我給你一年的時間,給你十萬元經費,轎車歸你使用,小馬給你做幫手。」
「轎車我是絕對不會用的。」方子云急忙擺手。
宋一坤說:「接送專家你用得著。」
「不用,不用,需要的時候我可以叫計程車。」方子云一口否決。
「那好,我就不勉強了。」宋一坤看著一臉興奮的方子云,將考慮已久的話說了出來:「我提出三個原則。一、不能因此而失掉工作,要把失敗之後的餬口問題處理好。二、不能與官方科研機構合作,那樣會喪失主動權,而且代價高昂。三、研究、實驗的場所一定要設在玉南,絕對由你控制,對研究成果你必須能熟練使用和操作,產品專利權必須是你的。我有個建議:如果油田具備這樣的人才,可以利用業餘時間把他們組織起來。當然,聘用離退休人員更好。」
「那你呢?」方子云問。
「我到鄉下待段日子,看情形而定。」宋一坤平緩地說,「你不必聽風就是雨,也不要急於答覆,這事不能像寫詩一樣情緒化,你認真考慮一下,明天給我答覆。」
「沒那麼複雜,」方子云說,「我只問一句,萬一失敗了,我負什麼責任?」
「如果讓你負責,我根本就不找你談。」
「那就沒問題了。」方子云非常認真地說,「你信任我,我也不是沒腦子的人,我知道該怎麼精打細算,論吃苦我這人沒說的。」
「越說越離題了。」宋一坤搖著頭若有所思地說,「我敢肯定,你不是一個稱職的商人。你對詩的感情不是一個窮字就可以抹掉的,我是擔心有一天你後悔了,你和我都會為難。」
「這個問題,半年前從夏英傑給你捎口信那會兒我就考慮好了。你放心吧,我是鐵了心掙錢去。」方子云口氣像是在起誓。
「試試看吧。」宋一坤點了點頭,說,「車子你既然不用,我就連小馬一起帶走了。明天上午讓小馬陪你把錢存入銀行,然後你們把這臺電腦給夏英傑送去,中午大家一起吃頓飯,我就啟程了。」
「何必安排得那麼緊張?」方子云提議道,「你難得來一趟,明天下午我陪你到黃河灘打野兔去,放鬆一下。我也好久沒玩槍了。」
「還是那支小口徑步槍?」宋一坤問。他早就聽方子云炫耀過,可一直沒見過,據說是花了八百元從黑市上買來的。到底是詩人,情趣、愛好總是與眾不同。
方子云說:「等有錢了再配一隻瞄準鏡,就完美了。」
「我勸你還是早交出去的好,私藏槍支是違法的,別鬧出點事情來得不償失。」宋一坤笑著提醒他。
「我又不去殺人越貨,只是調劑一下業餘生活,就是真被查出來,充其量也是沒收槍支罰兩個錢而已,沒大事。」方子云有點失望地說,「你沒這個雅興就算了,也省我幾顆子彈。」
「還是謹慎一點好。」宋一坤道。又說:「我這次來也沒什麼好送你的……」
宋一坤指著一個箱子說:「這是一臺高階音響,是葉紅軍在奧地利時送給我的,在國內得賣一萬多元。我沒你那麼高的藝術修養,我到鄉下也用不著,就借花獻佛送給你了,一會兒小馬送你回去時順便抬過去。」
「不行,」方子云說,「太貴重了,我不能接受。」
宋一坤說:「你是精神貴族,送你音響是文化交流。咱們之間,就不用又臭又硬了吧?」
「那,我就半推半就啦。」方子云笑著轉而問,「看樣子,你不準備帶夏英傑一起走了?」
宋一坤點點頭卻沒有說話,他不想談論這個問題。他現在沒家、沒業,連自己也不敢斷言將來會怎樣。如果帶著夏英傑,他不能想象那將是一種什麼尷尬局面。
負不起責任的感。府,他是不敢接受的。
夏英傑十分疲勞,回到宿舍一頭倒在床上。但是她卻不敢睡,她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不會眼看著宋一坤從玉南走掉。
將來的事情太渺茫,她要的是現在。
此刻,她的思路已不在玉南油田,而是在遙遠的海南,在一個名叫江薇的女同學身上。她堅信自己的計劃能夠迫使宋一坤留下,她所關心的是離家出走之後的落腳點。
「看來。真要到天涯海角了。」她對自己說。
將近十二點的時候,林萍終於回來了,她一見夏英傑便表現出誇張的欣喜,叫道:「阿杰!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九點就來了,一直在等你。」夏英傑從床上坐起來。
「等我?」林萍感到有些意外。
「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請你幫忙。」
「只要我能辦到的,沒話說。」林萍顯得很自信。
夏英傑讓林萍坐下,說:「這半年來我每個月都要出去幾天,家裡人以為我出去採訪,報社以為我出去旅遊或生病,其實我每次都是去上海看一個人。這件事我不想讓外人知道,你能保證嗎?」
「我要是告訴第二個人聽,我不是人。」林萍舉起右手起警道。
夏英傑搖搖頭,說:「你只能告訴一個人,就是我爸爸。而且明天一早就去他辦公室講給他聽,講完就沒你的事了。」
「這好辦。」林萍問,「我說什麼呢?」
「按我的話去說。」夏英傑告訴她,「我半年來瞞著家裡和單位五次去上海,是看望看守所裡的一個犯人,他有老婆可沒工作。十六號他放出來了,我和他一起住了三天,今天他跟我一起回來,我把這邊的事情料理一下準備跟他離家出走,就算出去流浪吧,因為還不知道往哪裡去。你告訴我爸,今天晚上我沒和你住在一起,只是回宿舍換了幾件衣服就去東方大酒店了,和他睡在一起。」
「你瘋啦!」林萍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本能地說,「這種事瞞還瞞不住呢,你反而……」
「讓你說你就說。」更英傑平靜地補充道,「你告訴我爸,這幾個月來你一直勸我,但是我聽不進去,你只好出賣我了。記住,你要單獨和我爸談,不能有任何第三者在場。」
「你是不是真瘋了?」林萍仍然不敢相信。
「現在說不明白,以後你就懂了。」夏英傑說著動手拉開被子躺下,她太困了。
「阿杰,他真有老婆嗎?」林萍還想打聽。
「明天再談,我真堅持不住了。」夏英傑吃力地答了一句,閉上眼睛睡了。
「不可思議。」林萍輕輕嘟噥了一句。
休息一夜,夏英傑的精神好多了。
早晨,她踏進報社大樓在過道的出勤考核表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名字後面的小黑旗最多,分數也最低。她自嘲地一笑走開了,卻沒有去辦公室,而是去附近一家五金商店,買了一把又尖又利的刀子放進皮包裡。
回到報社時,在樓梯口遇見林萍。
林萍緊張地壓低聲音說,「見到你爸爸了。」
「怎麼樣?」夏英傑忙問。
「臉都黑了,後來又變白了,他馬上就會來找你。」
夏英傑拿出三十元錢遞給林萍說:「你在辦公室留點神,從我跟老爹離開報社算起,一小時後你坐計程車去我家。記住,不是我讓你去的。」
「這事我能辦好。」林萍把錢推開,擔心地問,「阿杰,你不會出事吧?」
「沒事。」夏英傑故意輕鬆地笑笑,說,「謝謝你這麼幫我,我會記住的。」
「那好吧,我上班去了。」林萍將信將疑地走開了。
按照宋一坤的安排,夏英傑此刻應該待在宿舍裡等著小馬送電腦和磁碟,然後一起吃午飯。但是,她現在把那些都統統置於腦後,她有自己的安排: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她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甚至可以想象出父親被激怒之後那種可怕的神態。其實她的心情非常緊張,她所表現出來的只是表面上的平靜,她需要父親從她平靜的表情裡感受到她的決心,她的不可動搖,從而預設她的選擇。她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賭徒了,她把自己的生命、前途、名譽全部押在了這場賭局上,一勝俱榮,一敗俱損。
她走進辦公室與同事打了幾聲招呼,然後坐在桌子前拿起一張報紙,而眼睛卻一直注視著窗外。果然,一輛伏爾加轎車駛進報社大院,她太熟悉那輛車了,從車裡下來的正是她父親——一個五十多歲很有學者風度的知識分子,此刻他一臉陰沉,目光裡注滿了壓抑的憤怒。
更英傑急忙下樓,見到父親後一臉甜笑說:「爸,您怎麼來了?我在樓上一眼就看見了。」
「來找你。」父親冷冷地說,「上車吧,你媽這會兒也在家等你。」
夏英傑故作茫然的樣子,順從地上車。
由於司機在場,父親一言不發,車內只聽見輪胎與路面磨擦發出的「沙沙」聲。
夏家住在二樓,面積七十多平方米,傢俱不多但很講究。夏英傑一進門就看見母親坐在客廳裡抹淚,而父親則把兩道門都關上了。
夏英傑明知故問:「媽,您怎麼啦?」
「你幹了見不得人的事,還有臉問哪!」父親一反往常的斯文,指著女兒的臉怒喝。
夏英傑愣了一會兒,擠出兩個字:「林萍?」
母親抱著一線希望問:「林萍說的事都是真的嗎?」
「是真的。」夏英傑低聲回答。
惱羞成怒的父親揮手朝女兒臉上打去,然而動作只做了一半就在空中僵住了,二十多年的寵愛使他即便在這種時刻也捨不得打女兒一下。他無力地垂下手,從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而香菸卻在他的兩指間不停地顫抖。
夏英傑的眼淚猛一下湧了出來。在父母的心目中,她是公主、是掌上明珠。她真希望父親的手打在自己臉上而不是停在空中,只要能使父親的心好受一些。她想對父親說點什麼,卻找不出一句雙方都能接受的語言。
「你爸這張老臉讓你給丟盡了!」母親流著眼淚說,那語氣裡包含著徹骨的失望。
沉默了片刻,父親痛心地說:「你生在知識家庭,受過高等教育,又是記者職業,自尊自愛的道理無需我們多講,正因為我們相信你的自主能力,所以也從不過問你的工作和私事。這幾年你確實幹得不錯,可怎麼就出了這種事情呢?」
「我沒拿過他一分錢,用的都是自己的錢,而且他馬上就是窮光蛋了。」夏英傑直截了當地說。
父親長嘆一口氣說:「已經發生的事情先不追究,重要的是以後,現在剎車還來得及。道理你都懂,阿杰,當著你媽的面表個態吧。」
夏英傑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父親欲將發作,但又極力按捺住了,說:「好吧,退一步。我不評論那個人的身份,也不反對你的選擇,但是在他離婚之前你必須中止與他來往。你既不能做第三者干擾他人婚姻,更不能跟他出走犯重婚罪。法律、道德總要講吧?」
夏英傑站著沒動,只是把肩上的皮包帶子往裡拉了一下。她的緘口不言使空氣裡驟然充滿了火藥味。
「你是說非得放棄一切去給那個男人做小老婆?」父親額頭漲起了青筋,再一次質問。夏英傑依然沉默。
父親絕望了,經過一陣可怕的壓抑之後,突然他像一頭髮怒的獅子抓起茶杯朝電視機狠狠砸去,杯子應聲炸成碎片,電視熒光屏也頓時爆裂。顯然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情急之中揮手朝自己的臉上打去,一邊咬著牙說:「我沒養好女兒,我有罪、有罪……」
母親急忙上前抓住丈夫的雙手,回頭對女兒喊道:「阿杰,你要把你爸氣死呀?」
夏英傑此時竟表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鎮靜,她擦了一把眼淚悄然走進自己的臥室,輕輕關上門。隨後,屋裡傳出一聲極度壓抑而又極度痛苦的呻吟,接著又是一種沉悶的響聲。像是某種物體倒在地上。
母親睜大驚恐的眼睛呆住了,似乎意識到了發生的事情。突然她大叫一聲,發瘋一樣衝向女兒的臥室。
此刻夏英傑側身倒在地上,腹部插著一把鋒利的刀子,整個身子由於劇烈的疼痛而扭縮地抽搐。那雙握著刀柄的手已經被鮮血染紅了,紅紅的血開始順著衣服往地下淌。
母親腿都軟了,險些昏過去。但她畢竟是有經驗的外科醫生,她哭著對丈夫說:「快拿急救箱,快呀!」
父親被這突然的打擊嚇呆了,竟不知所措,嘴裡本能而又語無倫次地說:「送醫院,趕快送醫院。打電話叫車來,不對,應該叫救護車……」
母親急得發怒了,厲聲喊道:「我說快拿急救箱。」
父親這才反應過來。
夫妻兩人像遇到天塌地陷一樣忙亂成一團,丈夫端水、遞送東西,妻子迅速檢查刀口做急救處理。當那把一寸寬、六寸長的刀子從肉體裡拔出時,上面沾滿了血跡,母親覺得比紮在自己身上還要痛苦,心都要疼碎了。父親手上也沾上了血,嘴裡神經質地嘟囔著:「這丫頭著魔了,這丫頭著魔了……」
母親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驚恐地自語道:「天哪,再偏一公分就沒救了。」
父親急得也冒出汗,說:「還是送醫院保險,還等什麼?」
母親意識到事情嚴重了,說:「這種事要是張揚出去你還讓她怎麼活?你下半輩子還怎麼活?孩子要有個好歹我是挺不住的。我看這丫頭是鐵心了,一個人要真的想死,誰也看不住她。現在我估計她已經沒有危險了,可你能看住她一輩子?」
「你就趕快拿個主意吧,你是醫生。」父親已經沒有主張了,雙手發抖攥著衣服的下襬。
母親沉思著說:「她現在需要輸血,需要手術和護理,這些我都能辦到,可以後呢?以後怎麼辦?這事得讓那個男的知道,聽聽他會說些什麼?」
「你從醫院拿東西,別人會怎麼想?」父親問。
「我有辦法、」母親說,「現在重要的是保密,報社那邊你給阿杰請假,就說老家有事需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