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3月13號,28歲的酒吧經理基蒂·吉諾維斯(kittygenovese)在紐約皇后區的家門附近被人當街殺害。這起兇案成為當時的頭條新聞。那是凌晨3點,年輕的基蒂下班回家路上不幸碰上了溫斯頓·莫斯利(winstonmoseley),這個變態殺手尾隨她走過整個寧靜的邱園社群,在她後面足足跟了一個多小時,而後掏出匕首,對她連捅數刀,致其死亡。
這類慘絕人寰的兇殺案一般會引起一系列報紙專欄報道,給美國屢見不鮮的襲擊殺人案的長名單上再添一筆。但是今天,我們會在各類心理學教科書中讀到這起案件。基蒂·吉諾維斯之死出人意料地成了一項科學發現的起點。
1964年3月27日,年輕女子遇害的幾天之後,一名《紐約時報》記者發表了題為《38名未報警的目擊者》的文章,梳理出殺人案現場始末。報道者將矛頭直指38名透過自家公寓窗戶目睹了兇殺案發生的鄰居。整個事件中他們無一人施以援手,甚至無人報警,是他們的麻木不仁放任了罪行發生。
是怯懦?是冷漠?這種群體性的無動於衷是否還有其他的解釋?讀到這篇報道的早上,哥倫比亞大學心理學教授比波·拉塔內(bibblatané)的內心升起了這一疑問。為了探究清楚旁觀者的心理,他與同事約翰·達雷(johndarley)一道著手設計實驗。
4年之後的1968年,二人才迎來了他們的第一批被試。其中有一名紐約大學的學生,我們就叫她雪莉吧。教授首先將她帶進一間形似錄音棚的小房間裡坐下,告訴她將加入一場討論,和學生融入大學環境時遇到的困難有關。藉助一套音響裝置,她能跟旁邊房間裡的另外5位被試對話。心理學家解釋,之所以把他們分開在不同的房間,是為了讓他們不暴露身份,這樣談起話來能更無所顧忌。討論時每個人輪番發言,有兩分鐘闡明觀點。一個人說話的時候,其他人的麥克風處在關閉狀態。
拉塔內教授還強調,他不會聽交談內容,只想事後聽聽每人的體會。所以除了討論組內的成員,誰也不會知道當天各位都說了什麼。逐一解釋清楚這些以後,他退出房間,合上了門。
雪莉戴上耳機,仔細地聽起別人的發言來。沒過一會兒,其中一個人以驚人的坦誠講起了自己的經歷。他說紐約的生活方式壓力太大,考試周他有時會緊張到癲癇發作。他越說越激動,呼吸粗重,聲音變得時斷時續。事情不太對勁……突然,耳機裡傳出一聲巨響,像是有人摔倒了,隨後是幾聲呼救:「我發病了……快喊人……我要死了……」雪莉環顧自己身處的空屋子。這個痛苦的人應該就在附近,要不要叫實驗組織者呢?另外那四個被試應該跟她一樣聽見了癲癇發作時的呼救聲,也許他們中的一個已經去叫人了?雪梨最終選擇了待著不動,和基蒂遇害案中的旁觀者一樣,她選擇了不作為。
你肯定已經猜到,這不過是心理學家為了觀察人在此類緊急情況下的反應而導演的一幕「實驗劇」。雪莉事實上是獨自一人接受實驗的。癲癇患者以及其他4位旁觀者的聲音都是事先錄好的。實驗結果令人不安,在75名被試中,起身為他人尋求救援的人數還不到1/3。
難道人類真的會對同類的苦難無動於衷?不,先別灰心。科學家又做了另一個版本的實驗。結果恰好相反。如果讓被試相信自己正獨自與遭難的人交流,85%的人都選擇了施以援手。可見,是旁人的在場麻痺了個體!
拉塔內與達雷將這一現象命名為「旁觀者效應」,它在日常生活中經常發生。房屋失火,突發哮喘,遭人偷竊,車子拋錨……如果這些時候受害者旁邊只有一個人,對方會飛奔過來出手相救,可要是周圍有一群目擊者,恐怕誰也不肯動一動手指了。結論讓人脊背發冷:群體會抑制個體樂善好施的天性。
事實真的如此簡單嗎?
布拉德·皮特大戰殭屍
在瞭解到這些研究之前,是好萊塢最先讓我意識到了大眾的凝聚力。我從2015年開始接觸一群搞大眾研究的程式設計師,他們負責為電影和電子遊戲產業開發動畫製作技術,需要研究怎樣「合成」人群,即用特效做出人山人海的場景,比如紐約的大街上成千上萬人四散奔逃,躲避外星人攻擊。
出於對他們研究成果的好奇心,我決定逼著自己觀看馬克·福斯特的大製作《末日之戰》(worldwarz)。這部片子裡數字合成人群的場景廣受好評。某日上午,我端坐在辦公室裡,本著專業的動機按下了播放鍵。不到10分鐘,我就把初衷拋在腦後。電影裡的費城街頭一片混亂,這驚魂的一幕看得我拳頭都攥出汗了,一心祈禱又帥又猛的布拉德·皮特趕快逃出殭屍魔爪。同事們也漸漸靠攏過來,跟著我看。我本來還想為自己正名,說我看這電影純粹是出於專業需要,不過沒人理我。「留神背後啊,布拉德!」
電影在主人公「互相幫助!」的人生哲理金句中結束了。我這才回過神來,重新琢磨那些讓人屏息的恐慌場景。完全由電腦程式製作出的人山人海,面對同樣由電腦製作的鋪天蓋地的大群殭屍,奪路逃生。造出這種逼真場景的模擬軟體名叫「雲集」(massive),設計它時用了很多我們實驗室的研究成果,比如「行人粒子」模型就是合成人群時首要運用的方法之一。
這部電影喚起了我對人群凝聚力的興趣。《末日之戰》以及《泰坦尼克號》《獨立日》《2012》等災難片當中,群體恐慌總是伴隨著各種自私的舉止。我們常常看見人們爭先恐後,瘋狂逃竄,為了早一秒置身安全之地,不惜把身邊的人撞倒擠翻。除了俠肝義膽的主人公,其他人誰也不會停下來救援腿被卡車壓住的可憐路人。正常的社會行為準則似乎一遇到險情就會立刻土崩瓦解。他人在這時都變成了我們逃生路上的絆腳石。當然,這情有可原。你也許會問,為什麼要在生死關頭浪費自己求生的機會,去幫助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我自己做的實驗中確實也出現了拉塔內教授所說的「旁觀者效應」,看來好萊塢大片中的套路化情節是真實存在的!危急情況下,千萬別指望你身邊的烏合之眾伸出援手。這可是「人各為己,自求多福」的時候。
助人的天性
但是作為一個大眾研究學者,就算在我分析過的最嚴重的災禍現場,我也從來沒觀察到人群的這種黑暗面。無論在「愛的大遊行」踩踏現場,還是在巴黎恐怖襲擊中,人性從未墮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我對人群的印象甚至恰好相反。
隨著研究的深入,我發現了一個吸引過眾多科學家的課題——人類的利他本能。人類學家、靈長類動物學家、經濟學家、心理學家、哲學家甚至物理學家,都不約而同地觀察到了這樣一個事實:人是親社會的物種,能理解他人,幫助他人,與人合作,甚至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比如,大腦成像顯示,慷慨的舉動能使人的大腦中與滿足感相關聯的區域興奮起來,而目睹不公正的現象則會刺激產生厭惡感的區域。行善使人喜樂,人類似乎天生就是如此。
這個主題下的既有研究文獻中存在大量有趣的事實。德國萊比錫的馬克斯·普朗克進化人類學研究所的副所長、心理學家邁克爾·托馬塞洛(michaeltomasello)曾發現,一個僅僅18個月大的孩子,看到大人有什麼東西夠不著,就會自然地起身幫忙。如果大人手裡抱滿東西站在門前,小傢伙還會主動為你拉門呢。為了探究人類和猿類之間可能存在的分化特徵,科學家在人類的這些靈長類近親身上做了相同的實驗,結果猿類也表現出利他傾向,不過主要限於同種群成員或親屬。而在更親社會的人類身上,利他傾向會讓我們幫助陌生人,例如向流浪漢伸出援手。不僅如此,托馬塞洛的研究還向我們展示,黑猩猩跟3歲大的人類幼兒一樣,都會為了得到某種好處而提供幫助。不過,如果事後獎賞分配不公,只有人類幼兒才會想到重新分配,來安撫委屈的朋友。
因此,我們可以說人類生來慷慨,有時甚至有成為冤大頭的傾向……市場營銷專家早就明白了這一點。一些看來非常基礎的手段就能刺激消費者爭相購買。其中最妙的一招是,無論提了多麼離譜的要求,只要最後加上一句「您完全有權拒絕」,就能讓對方感到是自己在主動做出選擇。兩位法國心理學家尼古拉·蓋岡(nicolasguéguen)和亞歷山大·帕斯夸爾(alexandrepascual)的實驗證明,這一招十分有效。他們的實驗很簡單:一個年輕人站在路邊,跟過路人討幾塊錢坐車。年輕人不用這句「咒語」時,路人中有10%為他掏了腰包,但加上這最後一句,慷慨解囊者的比例居然躥升到了48%。
另一個心理策略是「以退為進」,由心理學家羅伯特·西奧迪尼(robertcialdini)於1975年提出,同樣完美證實了人的上述心理特徵。他的方法是,在丟擲自己的真正目標之前,先提出一個過分的要求,幾乎不可能有人會答應。然後再退一步,提出真正的要求。就像這樣:
「您能開車捎我回家嗎?」
「不行。」
「哦,這樣的話,也許您能給我幾塊錢,讓我自己坐公交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