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使整座建築物都搖晃起來,燈全黑了,灰色的濃煙瞬間佈滿大堂,警報四起,人群尖聲喊叫。
「鎮靜,鎮靜!這只不過是個科學實驗,根本沒有真的危險。」蒂姆回過神來,不斷在心裡勸自己。儘管如此,他還是不由得心跳加速。他環顧身邊,昏暗之中只見牆上亮著一行字:撤離大廈。其他十幾個被試都在找安全出口,一個倒計時器提醒他,只剩一分鐘時間讓他撤到安全的地方去。
蒂姆是個大學生,他參加實驗只不過是想掙兩個零花錢。那天他在慕尼黑大學的告示欄裡看見這麼一則啟事:「科學實驗尋找被試!酬金最高可達40歐元(依您的表現而定)。」他立刻照著小廣告上的電話撥過去,隨即敲定了下星期的面試。那時候,蒂姆哪裡想得到,等著自己的是這麼一番生死冒險!
時間正在流逝,他得立刻出去。闖過一段大概20米長的走廊,他到了一處岔路口。往左還是往右?他怎麼知道?這時蒂姆背後忽然被猛撞了一記。另一個被試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撞了他卻什麼也沒說,朝左邊的走廊奪路而逃,瞬間又消失在煙霧中。接著又出現了第二個人,也跟著往左去了。「他們肯定知道路,我跟著他們!」蒂姆跑到走廊盡頭,又遇到一個岔路口。可這次,前頭的兩個人朝著不同的方向各自跑了。時間緊迫,於是蒂姆隨便選了一邊。真巧,前面就是出口!
等等,怎麼回事?他前面那個人竟然掉頭朝反方向狂奔。倒霉!出口被火封住了,出不去。蒂姆往回跑,心裡卻知道已經太晚了。又一波爆炸發生,大廈崩塌,我們年輕的大學生跟其他15個被試一樣,都因沒及時找到出口而「葬身」災難現場。
這個實驗第一次是在2016年做的,後來又重做過20餘次。你肯定要問了,這麼危險的實驗,誰批准做的?難道沒有科學倫理委員會監管我們的活動?且聽我從頭道來。
欲速則不達
科學倫理委員會負責批准或者否決科學實驗的預案,相當於科研界的警察局。如果你想在被試身上施加高壓電擊,以測試他們對疼痛的忍耐度,你還是打消念頭吧。這實驗絕對不會得到批准,永遠別想。
每個實驗室都有各自要遵守的職業操守「憲章」。我工作的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在這方面屬於警惕性最高的那一類,連事先對被試隱瞞實驗真實性質這樣的操作都不允許。像所羅門·阿希那樣,跟被試說他接受的是一個視覺實驗,結果他身邊坐的都是些假裝看錯的科研「演員」,這是不行的;或者像關於權力服從的著名的斯坦利·米爾格倫實驗那樣,讓被試以為自己在對他人施加高壓電,其實電擊物件只不過在假裝疼痛,這種事也行不通。我們研究所寧肯錯過科學發現的機會,也不願意損害科學的正當形象。
那麼為什麼不應欺瞞被試呢?首先,這在道德上有漏洞。更重要的是,如果後續的被試聽說了這類幕後操縱,在接受實驗之前會產生戒備提防之心。比如說,如果米爾格倫先生明天再邀你參加一項新的研究,你肯定會想:「這又是編好的一齣戲!」在這種心態下,被試行為就失去了真正的實驗價值。相反,如果研究機構公開信守從不欺瞞被試的原則,對被試的觀察就會建立在更純粹、更可信的行為基礎上。
這下你明白為什麼我不可能真的組織一大群人參加緊急逃生實驗了,儘管理解進而控制這類高壓情境顯然是大眾學的基本課題之一。炸彈警報、恐怖襲擊、火災、地震、海嘯……現實中緊急疏散的情況並不罕見,我們卻很難在此情此景下收集到便於科學分析的有效資料。沒有資料,研究又怎麼推進呢?
幸好,科學家們不斷另尋資源。既然不能觀察受驚恐慌的人群,那就在相似的動物種群身上找研究支點吧。例如,西班牙的大眾研究學者研究了一群羊在出欄吃草的時候,是如何集體擠過羊圈的窄門的。羊對食物的執著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羊群在草料面前擁擠爭搶之激烈,與人群爭相逃命時的勁頭並無二致。要引入情緒因素的影響,科學家們可以選擇引起齧齒類動物的緊張情緒。菲律賓大學的物理學家們將一群老鼠關入淹了一半的籠子,這些齧齒類小動物立刻陷入恐慌。看過動畫片的都知道,米老鼠怕水。尖牙利齒的小傢伙們集體逃向籠門的行動,為研究者提供了檢驗人群在相似情形下如何反應的機會。對於昆蟲,實驗的道德約束就更寬鬆了,幾滴殺蟲劑足以在蟻巢深處引起群體恐慌。事關生死,螞蟻們個個爭先恐後,結果全部堵在出口。
無論從哪個物種身上得到的實驗結果都一樣:動物們越急,出入口就越是堵塞。個體奔跑得越快,群體疏散得越慢。這就是所謂的「欲速則不達」。1951年,心理學家亞歷山大·明茨(alexandermintz)靠一個富有原創性的實驗證明了這個原理。15名被試被要求取出位於瓶底的小圓錐。圓錐一頭拴著線,被試只需簡單地提拉自己手中的線頭,就能將圓錐從瓶中拉出來。不過,圓錐只能被一個一個地拽出瓶子。要是15個人同時往外拽各自的圓錐,就一個也出不來。也就是說,人們需要協同行動。在沒有外部壓力的情況下,參加者們輕而易舉地完成了任務。可是第二輪實驗條件略有改變,實驗者向瓶子裡緩緩注水,這就逼著被試儘快拉出自己的小圓錐。一著急,大家的圓錐都堵在了瓶頸處,哪個都出不來了。
物理學家也注意到,欲速則不達的現象不僅發生在生命體身上。你可以在自己家的廚房裡做個小實驗:把1公斤的米緩緩地倒入漏斗,記下漏斗完全變空所需的時間,第二次把同樣多的米一股腦兒地倒進漏斗,你會發現第二次的米漏得更慢。
就我所知,這類研究中只有一例讓人類參與的實驗,是由西班牙潘普洛納的納瓦拉大學做的。他們的倫理約束似乎比我們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更寬鬆。但是顯然,他們也不敢找大學生參與這個危險的實驗。這次完成實驗的是西班牙軍人。將近200名士兵,個個都有一米九高,訓練有素,臨危不懼。他們接到指令,要儘可能快地衝出體育館的一扇窄門,必要時可以用胳膊肘撞人。現場當然設有防護措施,包括10個安保人員、覆蓋危險區域的海綿保護墊,還有一個非常情況下的緊急叫停程式。如實驗者預期的那樣,士兵們越是著急,越是難以擠出去。理論被完美地證明了!
求生本能
你可能會疑惑,既然如此,大家還跑什麼呀?疏散也沒什麼困難的,只要鎮定地離場就行。但是,想象你置身於火災現場,處在撤離的人群之中。你周圍的人都遵守紀律,平靜地移動著。你也一樣,老老實實在隊尾等著。突然,你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是最後幾個離開現場的人之一。也就是說,你比別人的處境更危險。此時此刻,求生本能敦促你:快跑,這樣就能更快去到安全的地方!於是你開始越過前面的人,而你前面的那個人自然也跑了起來……每個人都急著趕向出口,於是每個人都出不去了。
這就是一例典型的所謂「社會性困境」(socialdilemma):在此情境下,對每個個體最有利的行動,同時是對群體最有害的。從個人角度看,奔跑能增加生存機會,不過前提是其他人不能跑。19世紀初,經濟學家威廉·福斯特·勞埃德(williamforsterlloyd)首次在另一種語境下揭示了這種社會性困境。對一個放羊的牧民來說,羊越多,利益越大。但如果其他牧民以同樣的邏輯行事,牧草資源就會不足,整個牧羊人群體的利益也因此受損。行人與羊群同理,某些資源需要集體精打細算,共同使用。這資源對羊群來說是草地,對人來說則是出口周圍的逃生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