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妄自尊大的時代

讓我們繼續上一章的討論,此處我們分析的社會現實是:歐洲有史以來第一次,將自己的命運寄託在了普通人的決定之上。或者用另一種主動語態的方式來表述:迄今為止都在受他人指引的大眾人,決定親自統治這個世界。當大眾人所代表的新人類剛剛勉強可算得上成熟的時候,就已經自動做出了染指社會前景的決定。如果從關注社會生活的立場出發,對這種新型大眾人的心理結構進行分析的話,我們會得到以下發現:1.他們有一種與生俱來、根深蒂固的印象:生活是輕而易舉而又豐富多彩的,不會受到任何沉重的限制;因此,每個大眾人都感到自己體內充滿了一種力量感和勝利感。2.這種感覺令他們為自己站了出來,高估了自己在道德以及智力方面的資質,並自視為絕對的傑出者。對自己的無限滿意令他們故步自封,拒絕接受外部權威,他們不願去聆聽、去呈遞自己的觀點以供判斷,也不再考慮他人的存在。他們對權力的掌控感促使他們無時無刻不在彰顯優越。繼而,他們開始表現得彷彿自己以及自己的同類就是整個世界唯一的存在。3.插手其他所有事務,將其粗俗的觀點肆無忌憚地強制推行開來,完全沒有對他人的在意或尊重。也就是說,他們的種種行為方式和「直接行動」完全一致。

正是這一系列的表象讓我們想到了人性中存在種種缺陷的人群,比如被寵壞的孩子和反叛的原始人,也就是所謂的野蠻人。(不過另一方面,一般意義上的原始人反倒是已知對外界權威最為恭順的人,無論是宗教、禁忌、社會傳統還是風俗方面的權威。)對於我將如此之多貶損的詞彙堆疊在這種新型大眾人身上完全無需驚訝。當前這篇文章不過就是與這些洋洋得意之人的初步交鋒,也是在宣佈將會有相當數量的歐洲人精力充沛地與那些施行暴政的企圖展開鬥爭。此刻,一切都還只是小規模的衝突,正面的進攻即將隨之而來——或許已經一觸即發也說不定,並且將採取一種與本文截然不同的方式。正面進攻必須以一種大眾人無法預先防備的方式出現——即使一切就發生在他們眼皮底下,也不會令他們起疑,那正是準備將其一舉擊潰的正面進攻。

如今,新型的大眾人無處不在,並且在所到之處強制推行著他們精神上的原始主義。實際上,他們正是人類歷史上被寵壞的孩子。這個被寵壞的孩子作為繼承人,表現得除了履行繼承職能之外一無是處。在這裡,文明就是為他們所繼承的遺產——帶著其便利性和安全性,或者說帶著它們全部的優勢和好處——被繼承下來。就像我們已經看到的,只有在一種輕鬆舒適的氛圍裡,比如說我們的文明誕生於其中的環境,他們這種型別的人才有可能出現,正是以這樣的環境特質為前提,以上述一系列特徵為標誌的大眾人才應運而生。他們是人類物質生活過度奢靡所造成的諸多畸形後果之一。

人們總是傾向於相信一種欺詐性的想法,即與那些需要與貧乏不懈鬥爭的世界相比,出生於一個物質豐盛的世界能過上更好、更像樣的生活。由於一些最嚴謹也最基本的原理,事實並非如此,不過在此並不能進一步展開說明。就目前而言,拋開個中理由不談,只要讓我們回想一下那些所有世襲貴族都無以掙脫的、迴圈往復的悲劇事實便已經足夠了。具體來說就是,世襲的貴族會發現,歸屬於他們的身份以及生活條件等並不是由他們親手創造出來的產物,因而無法與他們的個體存在有機地結合起來。甫一出生,他們便發現一切都已經為他們安排好了,他們已然置身於無需知其因何而來的財富和特權之中。就他們個人而言,他們與所擁有的一切毫無關聯,因為所有一切的產生完全與他們無關。那些財富和特權是其他人,也就是他們的祖先們的巨型盔甲。由於他們是帶著繼承者的身份降生的,那也就意味著,他們不得不穿上另一個人的服飾。這一事實將會帶給我們什麼啟發呢?繼承而來的貴族身份會讓他們過上什麼樣的生活呢?那將是他們自己的還是他們那高貴祖先的生活?兩者都不是。他們命中註定扮演另一個人的角色,因此也就既成為不了他們的祖先,也做不成自己。不可避免地,他們的生活將因此喪失真實性,並轉變成另一種生活純粹的象徵或虛構。他們不得不利用的豐沛資源令他們失去了將個人命運付諸實踐的機會,但生命即掙扎,他們的一切奮鬥都是為了成為自己,在這一過程中他們的生命日漸枯萎。

正是在試圖實現自己的存在時遇到的困難,喚醒並動員起了我們的活性和能力。如果身體沒有被施以重負,那麼我將不可能學會走路;如果沒有大氣給我以壓力,那麼我對身體的感受只會是一片含混、鬆弛,毫無實質感。所以,在貴族的繼承者身上,他們的整個人、他們的全部個性都將由於缺乏實際使用和至關重要的努力而走向虛無縹緲。結果就是形成了一種獨一無二的、為「我們古老的貴族」所特有的愚蠢——從嚴格意義上來講,這種愚蠢之內在的、悲劇性的機制從未被描述,但所有貴族繼承者都會在這種悲劇性機制的引導下一步步墮入難以挽回的沒落。

情況如此之嚴重,以至於足以抵消我們深信極其豐富的資源將為生存提供有力支援的天真傾向。真實情況恰好相反,一個可能性過於富足的世界會自然而然創造出畸形、惡毒的人類生活型別,這些型別可能被歸入一般階層,「貴族的繼承人」只是其中一種特例,被寵壞的孩子是另一種,我們時代的大眾人則是更徹底、更充分的第三種。

在所有時代和所有民族中,貴族身上都存在著一些共同特徵,如今它們正悄然於大眾人身上萌芽。比如:傾向於將遊戲和運動作為自己生活的核心消遣;對衛生保健的熱衷和對穿著的在意;在和女人交往的過程中不夠浪漫;以和知識分子交際為樂,但實質上又對他們充滿鄙視,不時命令那些阿諛奉承者或亡命之徒來懲戒他們;更喜歡生活在一個絕對權威的管控之下,而不願生活於自由討論的社會制度中,等等。

即使冒著讓讀者感到乏味的風險,我也要對此反覆強調:這種充滿著不文明傾向的人、這種最新型的野蠻人,正是現代文明的自發產物,尤其是19世紀採取的那種文明形式的產物。他們並沒有像西元5世紀「偉大的白人蠻夷」那樣突然從外部衝撞進文明世界;他們也不像亞里士多德所講的池塘中的蝌蚪那樣,自發而神秘地在世界中產生;他們只是自己天性結出的果實。我們可以確定得出如下所述的一種法則,它得到了古生物學和生物地理學的證實:只有在可指望的資源和遇到的問題間達到平衡時,人類生活才有可能誕生並發展。情況確實如此,這在精神和物質層面擁有同等的正確性。

若要以物質生存非常具體的一個方面為例的話,我可能會想到在我們的星球上,人類族群的生存繁衍正是發生在那些有著嚴寒與酷暑的季節更迭的地方。熱帶地區會導致人類的機體退化,因而次等人種——比如俾格米人——被出現於他們之後、並在進化程度上優於他們的人種驅逐回了熱帶地區。

因此,19世紀的文明具有這樣一種特質,它讓普通人得以在一個富足的世界裡佔有一席之地,他們只能感覺到供自己所使用的方法之無限充裕,卻對可能涉及的艱苦勞作一無所知。

他們發現自己為不可思議的裝置、治療的藥物、得力的政府以及舒適的特權所圍繞。另一方面,他們完全無視發明那些藥物、裝置並且保證它們在未來的生產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他們也絲毫沒有意識到整個國家的結構是多麼搖搖欲墜,對自己的義務更是沒有半點意識。

種種失衡扭曲了他們的天性,從根基上造成了深深的損害,使得他們與生命的實質相隔離,而那從根本上來講是由絕對的危險所構成的,並且疑竇叢生。

在人類這一物種中,能夠出現的與人類生活最為矛盾的形式,就是「妄自尊大之人」,因此,一旦當他們掌握了主導權,就到了拉響警鈴宣佈人性已經面臨倒退威脅的時刻了,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開始受到來自死亡的威脅。

從這個角度來看,如今歐洲所呈現的生活水平面之高度要遠遠超過整個人類歷史,但是當我們把目光轉向未來的時候,就不得不憂心忡忡地意識到它既不可能保持住已有的高度,更沒希望達到更高的水平,唯一可能的就是倒退或下降到一個更低的水平面上。

在我看來,以上已經足以將「妄自尊大之人」所代表的極度畸形表現出來了。他們是那種以為在生活中可以「為所欲為」的人。

實際上,這正是紈絝子弟常常生出的幻覺。我們對其出現的原因非常清楚:在家族圈中,任何情況——即使是最嚴重的錯誤,若從長遠角度來看,也是不會受到懲罰的。

家族圈是一個相對虛偽的群體,能夠縱容很多在社會上、在外面的世界裡即刻便會令造次者陷入災難性後果的行為。但是,身處其中的人卻以為自己在外面仍舊可以如同在家中一般行事;在他們眼裡,沒有任何事情是致命的、不可挽回的,以及不可撤銷的。這也正好解釋了為什麼他們會相信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大錯特錯!正如葡萄牙人的故事裡一隻學舌的鸚鵡所講的話語:「你將前往被指引的地方。」倒也並不是說一個人就絕對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但我們不能逾越我們必須做到的事情以及必須成為的樣子。想要從中解脫的唯一辦法就是拒絕完成必做之事,但這也並不意味著從此享有隨心所欲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