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貴族生活和大眾生活,或勤力與惰性

起初,我們的模樣就是我們的世界需要我們表現出的樣子,我們靈魂的基本特徵也由周圍環境的模式所塑造,生存於世就像身處造型的模子之中。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我們的生活不過就是我們與外部世界之間的關係。它呈現給我們的大體輪廓,便進而構成了我們自己生活中大體的輪廓。正因如此,我才會如此強調下述的觀察結果:如今大眾蜂擁而至的這個世界相比於歷史呈現出徹底嶄新的特徵。在過去,普通人的生活意味著不斷發現環繞著自己的盡是困難、危險、貧乏,重重受限卻又互相依賴;而新世界則呈現出一派可能性近乎無限、安全,並且個人獨立於任何其他存在的樣子。當代人的思想正是在此基本且持久的印象之基礎上形成的,就像過去人們的思想是以相反的印象為基礎構建。那些基本印象已經化作一種內在的聲音,不間斷地在每個人的內心深處發出迴響,固執地將對生命的定義灌輸給他們,同時伴隨而生的便是道德規則的形成。如果傳統的觀點對他們說上幾句悄悄話:「活著就是去感受自身的侷限性,因此生活就是必須去確認究竟是什麼限制住了我們,」那麼嶄新的聲音就會叫囂起來:「活著就是不用管什麼限制,也就是大可恣意妄為。實際上,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更沒有什麼是危險的,而從原則上來講,也沒有人會比其他人更為優越。」

這一基本經驗徹底改變了大眾傳統的、持久穩固的構成。因為從本性來看,過去的人們總是感覺自己面臨著物質條件匱乏以及來自更高社會權力的限制。生活對他們而言,正是這些限制的代名詞。如果他們成功地改善了自己的處境,如果他們爬上了更高階的社會階梯,那麼就會將此歸結為一點兒格外垂青於他們的運氣。而如果不是這樣想,那麼他們就會將此歸功於付出了的巨大努力,他們很清楚為其付出了怎樣的代價。無論在上述的哪個例子中,顯示的都是生活和世界的一般性質中的例外問題;謂之例外,也就意味著它是由一些非常特殊的原因造成的。

但是現在的大眾卻將徹底的自由視為自然而然,彷彿提前預設好的條件,沒有任何特殊的原因。由於缺乏外界事物能促使他們意識到自身的侷限性,因此,他們從未向其他高於自己的權威尋求過幫助。直到相當晚近,東亞大國的鄉下人都相信其生存的福祉基本上取決於帝王所擁有的個人美德。因此,他們的生活總是與其依靠著的皇權息息相關。而我們現在的分析物件——大眾,卻傾向於不向任何自己以外的權威求助。他們對自己的狀態感到非常滿意,就好像那是世上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大眾人完全不會因此而感到虛榮或自負,他們就是傾向於認為並且非常確信在自己身上發現的一切都是好的:觀點、慾望、嗜好、品位等。就像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如果沒有什麼事情或者什麼人能迫使他們認識到自己實際上只是二等公民,受制於各種限制,缺少創造能力,無力維持那給予他們的生活豐盛與滿足、讓他們得以以此為基礎提出生命主張的組織,那麼他們為什麼要心生懷疑呢?只要外部環境沒有暴戾地強迫他們,大眾人永遠不會接受自身以外的權威。比如現在,環境施予的力量極為有限,永恆的大眾人便忠於自己的存在,不再取悅任何權威,深信自己就是生活的主人。而與此形成對比的則是精英群體,這些非凡傑出之人被內在的必要性所驅動,尋找著超越其自身、更為優越的標準,並且將它們欣然接受下來。讓我們回憶一下,在本文最開始的時候,我們說精英是對自己有所要求之人,而大眾則對自己放任自流、安於現狀併為此沾沾自喜,我們正是通過這種判斷標準將兩個群體區分開來。與通常所想的相反,實際上擺脫了生活的奴役狀態的,並非平庸之輩,而是非凡卓越之人。生活對於精英而言是沒滋寡味的,除非他們能將生活投入到某項出類拔萃的事業之中。因此,他們並不曾將為之服務的必要性視為一種壓迫。相反,當偶爾這種必要性缺席的時候,他們還會不眠不休地尋找一些新的標準,更困難、更苛刻,並以此來強迫自己。這是一種自律者的生活,也是一種體面的生活。

所謂體面,是由出於義務而非出於權利而對自己產生的要求來定義的。體面與承擔義務並存。「按照好惡生存的是平民;體面人渴望秩序與法律。」歌德講道。

貴族的特權不是來自於他們的讓步或恩惠,恰恰相反,那是靠他們的征服得來的。從原則上來講,特權的維持在於享有特權之人對此再次征服的能力——無論何時,只要出現必要性或有人對他們享有的特權提出質疑時的再次征服。個人權利或特權並不靠被動相傳,也不單純是什麼享受之物,正相反,它們代表了一種通過個人努力達到的標準。例如,那些「人權和公民權」就都是被動屬性的權利,純屬於消極的使用權和既得利益,是每個人都能擁有的命運之慷慨饋贈,並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除非此人已經氣息全無或者精神錯亂。因此,我想說的是,非個人的權利是佔有物,而個人權利則是信仰。

像「體面」這樣一個如此啟發心智的詞彙,在平常講話中所遭受的退化實在令人痛心。

因為,對許多人來說它僅僅意味著遺傳到的「貴族血統」,進而也就演化成了類似公民權利之類靜態的、被動性質的東西,彷彿只需要呆滯地接受和傳遞便足矣。但是嚴格意義上來講,「體面」一詞的詞源實際上是動態的。高貴的意思是「為人所周知」,也就是說每個人都知道,非常出名,體面人通過優越於大眾而令自己享有名聲。因此,在他獲得的名望中,暗含著正是不同尋常的付出令他有所收穫的意味。正因如此,體面也就等同於勤奮努力和卓越出色。而體面人的子孫所享得的高貴與聲望則是純粹的既得利益。獲得者心裡很清楚,自己正是因為父輩才享有聲望。他所獲得的名聲來源於一種反射,並且實際上,遺傳到的體面具有間接性,它就像是映象的光芒,一種由其父輩衍生而來的月光般的體面。其中遺留下來的唯一擁有生機、充滿活力和動態的東西,就是它在繼承者的血液中激起的脈動。

通常而言,即使已經有所蝕化,貴族也肩負義務。最原初的體面賦予他以義務,而子孫後代因其繼承下的遺產而繼續承擔義務。但在任何情況下,體面從最初一代傳遞給其後代的過程中都存在一定的矛盾。

更講究邏輯的東亞人就顛倒了傳遞的次序:並非父親令兒子成為貴族,而是兒子在獲得了貴族身份後將榮譽傳遞給了祖先,通過個人奮鬥為家族低微的血脈贏得名聲。因此,當對他們授予貴族頭銜時,是按照有多少代先人會因此而備受尊重來定級的;有些人只令父輩享受到榮譽,而有些人則使榮光萌蔭到前五代乃至十代的祖先。祖先因為當下之人而重獲生命,他們的高貴是生動鮮活的,換句話說:是不只存在於過去的。

直至羅馬帝國,「體面」都並未成為一種正規表述,而在此後便成為了正處於衰落之中的世襲貴族的反義詞。

在我看來,體面就是努力生活的同義詞,意味著對自我的超越,並將這種超越作為根本的任務和義務。若從這個角度來看,那麼貴族生活就與普通人的或者說怠惰的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後者幾乎靜止地消極依賴於自身,甚至揹負著安於現狀的原罪,除非有一股外部的力量強迫它去突破自我。因此,我們將「大眾」一詞冠在這類人群的頭上,並不在於其人數之眾,而更多因為他們表現出的惰性。

隨著生活的不斷發展,人們越來越意識到大多數的男人——當然了,也包括女人——除了對外界刺激做出本能樣的反應外,從沒付出過更多的努力。從這一點來說,那些我們偶遇的、能夠自發且樂在其中努力奮進的少數人,就從人群中鶴立雞群般地凸顯出來,換句話說,具有極為特殊的意義。他們都是精英,是配得上貴族稱號的人,是真正在活著而非被動應對的人。對他們而言,生命就是不斷地奮進,是一個持續進行中的修煉過程。在這裡,修煉=苦行。他們就是真正的苦行者。對於此處似乎很顯然的跑題,讀者並不必感到過於驚訝。為了去定義真實的大眾——那些和過去如出一轍的「大眾」,如今卻試圖將「精英」排擠掉的大眾——就有必要將融合在他們身上的兩種純粹形式進行一番對比:標準大眾和天生貴族,或者說奮鬥圖強的人。

現在我們可以將討論加速向前推進了,因為在我看來,我們現在已經掌握了當今人類主導型別的關鍵,即他們的心理方程式。隨後的一切討論都是據此而生的結果,一種必然的、根本的後果,總結起來或許可以做如下表述:這個由19世紀組織起來的世界在造就新人的自發過程中,將強大的慾望和滿足其慾望的各種有力手段統統灌輸給了他們。其中包括了經濟、體質(比如衛生保健,令他們具有比以往任何時代更高的平均健康水平)、法律以及技術等方面(我指的是部分知識的巨大數量以及如今普通人掌握它們的實際效率,都是為過去所欠缺的)。在為他們配備齊全所有這些力量後,19世紀便留其自生自滅,於是那些平庸之人便不得不遵循著天性縮回到自己的軀殼裡面。因此,我們目之所及看到的大眾,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大,但是又與完全封閉於自己世界中的傳統型別截然不同,因為他們不準備順服於任何人或任何事,同時還相信自己完全可以自給自足——總而言之一個詞:桀驁不馴。如果他們就按照現在的樣子繼續發展下去,那麼在歐洲,事實會一天天變得顯而易見——通過對這個世界的映像——即大眾會越發拒絕聽從任何形式的指導。對我們的大陸而言,一段艱難時期即將來臨,很有可能在突然降臨的痛苦中,他們會有一瞬間,出於極度迫切的形勢而產生服從於更優越的少數派指揮的良好願望。

但是,即使那樣的良好願望同樣會招致失敗。因為他們靈魂的基本紋理已經被鍛造成了冥頑不靈和不順從的樣式。他們天生缺乏對自身以外的關注,無論是外界的事實還是人物。哪怕他們想要跟從某些人,也難以做到。他們有要去傾聽的願望,卻發現生來耳聾。

另外,僅是想象當今的大眾——無論他們的生命水準相較之其他時代已經顯得多麼優越——有能力去獨立掌握文明的程式,都十足荒謬。注意我說的僅僅是程式,而不是進步。僅僅想要儲存我們當前的文明就已經是一件極其複雜之事,要求不計其數的精細力量。普通人完全不適合去引領文明,因為縱然他們已經學會了運用大部分文明的裝置,但是從本質上來講仍然對文明的種種原則一無所知。

我要向耐心聽我講到現在的讀者重申的一點就是,不承認事實的重要性並非主要體現在政治意義上,相反,公共生活中最有效也最顯而易見的政治運動,實際上只不過是其他更隱秘、更不可捉摸的因素的最終產物。因此,政治上的不順服倒也沒有那麼重要,畢竟它不是源自於更深層也更具決定性意義的心智上的不馴服。所以直到我們對後者展開分析之前,這篇文章的論點都是立不住腳的。

大眾人的心智使得他們在面對任何問題時,都只會滿足於其頭腦中浮現出的第一個想法。而精英則不然,他們藐視腦海中未經任何思考就冒出來的想法,並且只接受比自己高明得多的東西,哪怕需要付出大量心血才能實現也在所不惜。

如前所述,我們只是將「體面」一詞帶回到了它最原始的語境中,並且與繼承毫無關係。此處並沒有對「貴族血統」在歷史上頻繁出現的事實進行論述。因此,這個問題未被觸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