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起的時候,坦白說我第一個念頭是,這次又是什麼?
和人自殺以後,我煩惱著要採訪哪裡才好。「桶川女大學生命案」已經進入司法程式了。拘留所裡的人、記者俱樂部高牆另一頭的人,都不在我能夠觸及的範圍。
對我來說,案子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我接到的棒子,其中一根違揹我意願地被奪走了,但另一根卻在我手中愈來愈沉重。這根一個人已經快握不住的棒子,或許再過一陣子,就要從我的手中滑落了,然而一旦落下,就再也無人理會了吧。我日漸抑鬱。
那就是沉默到底的埼玉縣警。
實際上,這不是我應付得來的題材。我不知道要針對哪裡,如何下手才好。除非有什麼重大狀況,否則調查機制無法深入警方內部;即使如此,我還是期待記者俱樂部裡能有人發難。儘管零零星星有人做出掩護射擊,卻只有時間不斷流逝,無法形成大火燎原的情勢。只憑一本週刊雜誌,再怎麼樣還是有限。棒子就快從我的手中落下了。
就在這時,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接起來一聽,對方自稱apf通訊社的山路徹。他說朝日電視臺「獨家內幕」(thescoop)節目的主播鳥越俊太郎想要聯絡我,表示想要在節目中探討上尾署的問題。真是求之不得。鳥越先生原本是週刊雜誌的總編,算起來是我現在這份工作的大前輩。
幾天後,我一接到鳥越先生的聯絡,便立刻衝到朝日電視臺附近的飯店與他見面。關於這個議題,反倒是我想要拜託他製作節目。詢問之後,我才知道鳥越先生也是讀到《focus》第三期告發上尾署的報道後,深受觸動的人之一。
「我也待過雜誌界,看到報道,就能分辨內容是不是事實。我被勾起興趣,讀了《focus》的前幾期,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太嚴重了。因此我想偶爾也該懷著憤怒製作節目,便策劃了這個內容。」
這麼說的鳥越先生可靠極了。這會不會成為一個契機?我懷著祈禱的心情,把能夠說的全說出來。我一邊說,一邊深切地感覺我在這起命案中的角色早已脫離了記者的身份。不知不覺間,與其說是採訪者,我更成了資訊提供者、命案當事人。就像那天在ktv包廂裡,我從島田及陽子手中接到了「什麼」那樣,這次輪到我把那個「什麼」託付給別人了。我將採訪過的人和資料等所有的資訊提供出去,也介紹了島田和陽子。這樣一來,是不是又能有新的發展?我對鳥越先生及山路先生懷抱著可以說是過高的期待,等待播放日當天。
三月四日,「獨家內幕」播放了。
標題是「警方‘見死不救’——桶川女大學生命案的真相」。這天我坐在電視機前,目不轉睛地盯著熒幕。節目做得很嚴肅,中間穿插重現影片,報道上尾署的應對態度有多惡劣。節目徹底對警方的應對及「要求撤銷報案」提出質疑。
鳥越先生對上尾署提出質問書。十項質問當中,把焦點放在其中三項的回答上面。質問內容如下:一、警方要求被害人撤銷報案是事實嗎?二、詩織小姐因為遭人騷擾而求助時,上尾署的應對。三、受理名譽毀損的刑事告訴後,對豬野家的應對。
以埼玉縣警察本部公關的名義作出回覆的上尾署回答如下:
一、並無警方要求家屬撤回名譽毀損告訴之事實。
二、警方請被害人找律師諮詢,數日後接到被害人聯絡,表示經與律師討論後,問題已獲得解決。
三、本案偵辦期間,負責警察曾多次拜訪被害人家屬,製作必要之檔案,並告知後續偵辦狀況、確認所受到的損害等等。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一的回答讓人覺得「又來了」,二和三根本是胡扯。詩織什麼時候找過律師商量,聯絡警方說問題strong解決/strong了?警察多次拜訪豬野家?是豬野一家多次上警察署求助吧?就連命案發生後,通知他們找到實行犯及嫌犯落網,以及小松死亡的訊息的,也都是我。警察到底做了什麼?
鳥越先生在電視畫面中說:
「如果在警方偵辦期間,詩織小姐遭到殺害,那麼就是警方的重大過失。但是警方完全沒有進行偵辦,坐視詩織小姐遭到殺害,這更是重大過失。無論如何,上尾署都免不了責任。」
鳥越先生在結尾中說,期望警方徹底進行內部調查。
這已經是電視第三次以專題來報道上尾署的問題了,能不能引發某些迴響呢?目前還只是小火種,但只要能燃起熊熊大火的話——
四天後的傍晚,我在編輯部開啟報紙。目的是尋找材料,因此是快速瀏覽。編輯部的電視在背後漫無目的地開著,但播放的是我沒什麼興趣的國會質詢。我是社會記者,國會質詢不可能有我要的材料。只有聲音在無意間流入耳中。忽然間,我把某個女聲讀出來的詞句在腦中重組,整個人嚇壞了。
「……對此,刑警這樣回答:收了人家那麼多禮物,才說要分手,做男人的怎麼會不生氣?你自己不是也拿到一堆好處了?這種男女問題,警察是不能插手的。」
瞬間,ktv包廂重回腦中。時間和地點陷入混亂,那個女聲與詩織朋友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了。不,不對,這是《focus》的報道內容,那個聲音是在讀那篇報道。我急忙轉向電視機畫面,看見預算委員會室裡,女議員手中正拿著開啟的《focus》。
我大吃一驚。「三流」週刊的報道,竟然被拿到國會殿堂上朗讀!雖然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但這樣一來,警方也無法佯裝不知情了吧。只要有議員在國會提出質詢,警方必須做出某些回應才行。
對於報道內容,我當然有十足的自信。如果要爭論相關事實,正合我的意。
提出質詢的是民主黨的竹村泰子議員。她引用了《focus》相當長的一段內容,逼問警察廳的林則清刑事局長。
「(警方要求撤銷報案)這是不是事實?」
「並非事實,但是有造成誤會的發言。」
刑事局長竟然做出這樣的答詢。
這樣說真的沒問題嗎?明明事不關己,我卻擔心起來。刑事局長一口咬定「不是事實」,這表示一定又有人在什麼地方撒了謊。這下有意思了。我調查之後,發現國會前一天也有這樣的問答。竹村議員詢問報道中的刑警後來有什麼處分,刑事局長回答:
「我不清楚。」
議員質疑質詢內容早在事前就已經提出了,為什麼沒有預先調查清楚?
刑事局長回答:
「這是我們的疏失。」
令人目瞪口呆,最後他甚至被糾正了不適當的發言。
後來,竹村議員告訴我她提出質詢的經過。
「起因是我回去北海道時,在家裡看到‘獨家頭條’節目。第二天我便在東京蒐集資料,讀了《focus》。這整件事實在太離譜了,我覺得絕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就在這時,我剛好在預算委員會有個人質詢的時間,便決定提出這個問題。
「提出質問後,媒體採訪蜂擁而至,也接到贊同和鼓勵的電話。我沒想到那起命案會成為如此引發國民關注的焦點。最大的問題是,當市民感到恐懼時,除了投靠警方以外,就沒有別的方法了,不是嗎?然而警方卻是這樣的應對,豈不是叫市民自生自滅嗎?
「命案偵辦也是,警方應該擁有壓倒性的公權力,偵辦狀況卻遠不及一本攝影雜誌的採訪內容,這到底算什麼?我覺得這件事就是個象徵,暴露出結構性的問題。我想要提出的,就是這樣的問題。」
我覺得有人明確地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議員的發言就是如此大快人心。經過「播報員」「wide!scramble」兩個節目,到了「獨家頭條」,終於燃起了大火。又有某種力量令狀況出現突破了。我稍微打起了精神。火勢應該會變得更大。從這天開始,國會著手推動「跟蹤騷擾行為規範法」的立法。
國會質詢隔天的九日,這次埼玉縣議會也拿縣警開刀了。在警察常任委員會上,縣議員長沼威追究了警方的責任。得知這件事後,我立刻訪問長沼議員。
「《focus》登出過那麼多次跟蹤狂的姓名和照片,為什麼警方就是逮不到人?我覺得太奇怪了,所以提出質詢。」
對於議員的問題,縣警的橫內泉刑事部長顯然窮於回答:「我們是很關心,但掌握不到他的下落。」
很關心……什麼跟什麼?
對於被害人誠摯的傾訴,警方只是關心而已?所以連像樣的偵辦行動都沒有嗎?我才不相信你們認真調查過和人的下落。詩織報案後,警方所做的事,不就只有調查小松和人的戶籍,和前往他在池袋的公寓一次而已嗎?而且命案以後也沒有認真尋找和人,甚至沒有派搜查員去沖繩。
如果說很關心,但是沒有實際作為,那麼久保田和川上那時候一定也是如此。多達上百名的搜查員到底都在哪裡?在做什麼?為什麼我在採訪的地點完全沒有遇到他們?我甚至都想代替縣議員質問警方了。
報紙和電視新聞等「報道」類的媒體,似乎也漸漸無法忽略登上國會殿堂的上尾署問題了。雖然是以埼玉縣版為中心,但漸漸有大報社予以報道。也有些報社記者來訪問我,但是都沒有明確批判警方。最後呈現的報道幾乎都僅是含糊地表示「家屬與縣警的說法有落差」。我只能宛如當事人一般,一邊祈禱,一邊關注著已經發展到我無力干涉的這起案子。
不過對於這個問題,縣警的一連串回應十分耐人尋味。從命案剛發生的十月下旬起,包括我在內的幾家媒體記者得知曾有刑警前往詩織家要求撤銷報案,便各自向警方求證。但是對於這個疑問,上尾署的幹部從頭到尾都堅稱:
「我們調查過了,沒有這樣的刑警。沒有記錄也沒有報告。」
這種態度一直到後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改變。
轉過年來的一月,《focus》明確報道「上尾署刑警前往被害人家中,要求撤銷報案」後,雖然警方全面否認報道內容,另一方面,警方對電視臺一連串的採訪要求也幾乎全數拒絕。雖然對「獨家頭條」節目的質問書做出回覆,但全面否定這件事的態度沒有動搖。對於不利於他們的問題,甚至跳過不答。
接著,這個問題在國會提出之後,三月九日的埼玉縣議會中,刑事部長雖然表示「有許多必須反省之處」,但對於刑警要求撤銷報案一事,仍明確予以否定。
問題是這些回答全部登上報紙版面了。縣警看詩織的父母不接受採訪,便對記者任意胡謅,而這些內容輕易就會登上新聞版面。在難以採訪到被害人親友,而警方侃侃而談的狀況下,採訪便會流於馬虎。組織內部的內幕實情姑且不論,當時整個日本都還抱有一種幻想——在辦案方面,警方是不會撒謊的。這種幻想也影響了媒體。人們也相信警方與被害人的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的。然而仔細想想,就知道這種想法毫無根據。無論意圖如何,現實中就只有縣警的謊言被報道出來。
竹村議員第一次質詢後的第三天,三月十日,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詩織父親實在看不下去,通過律師發表宣告。在警方繼續裝傻的情況下,豬野先生以書面方式明確表示:
「確實有刑警來問我們可不可以撤銷報案。小女遇害以前,上尾署一切的應對處理,都令人無法接受。」
我期待一直悶燒的對警方的批判能夠因此全面引爆。然而即使如此,大報社依然只把這份宣告放在地方版或只佔個小版面。
我真的納悶極了。先前報社記者說,因為無法向被害人家屬求證,因此無法報道。但現在家屬不是通過律師發表正式宣告瞭嗎?結果也只能得到這樣的對待嗎?
縣警的某個幹部對記者私下耳語:
「家屬在實行犯落網時,帶著禮盒到上尾署來道謝。他們應該很感謝警方。」
結果這個訊息就這樣上了報紙版面。當然,這根本不是事實,是如假包換的謊言。可只要從警察口中說出來,就能變成新聞。
幹部更滿不在乎地對報社記者說:
「噯,警方或許有些言行惹來了誤會。不過三月以後,警方也見了豬野小姐的父母,他們也諒解了。死者的父親說:‘是我們倉促認定了,是誤會一場。我覺得好像沒有那回事。’母親也說:‘我這人性子急,可能是我搞錯了。’」
這也是謊話連篇。當時我逐一向豬野先生確認了這些發言,全都是警方捏造出來的。豬野先生原則上拒絕一切媒體採訪,唯獨對於委託律師之前就有交情的我,願意大略談談。
不過,警方居然敢如此恬不知恥地謊話連篇。既然如此,我就用縣警的這些「謊言」來做一篇報道好了……報道主題決定了。標題是:「桶川女大學生命案‘撤銷報案騷動’中警方的連篇謊言——嫌疑終於進入國會」。
內容是竹村議員的評論、在埼玉縣議會警察常任委員會的質詢問答,以及對於焦點的「要求撤銷報案」問題縣警不斷端出的謊言。
我也登出了詩織父母的談話:
「開什麼玩笑?警察真的說那種鬼話?那都是假的。那個刑警一清二楚地用了‘撤銷報案’四個字。不管警方再怎麼隱瞞,這都是不動如山的事實。」很可靠的發言。
然後,為什麼刑警會特地要求被害人撤銷報案?報道中也插入了警界人士的意見。
「一旦受理報案,警方就有義務以書面形式報告給檢察廳。此外,縣警本部也會管理報案的狀況。而且九月是上尾署新署長上任的時期,繼續偵辦的案子會被重新檢查一遍。如果受理報案後快兩個月都沒有進展,會變成問題。但是如果被害人願意主動撤銷,就全部不算數了。我想比起解決問題,他們應該更希望案子本身消失吧。」
聽到這話我不禁沉吟,原來如此,也有這樣的看法啊。
這個時期,t先生和某位警察干部有了如下的對話。如今看來,顯然不是這名幹部撒了謊,就是有部下對他撒謊。從命案剛發生的時候就知道被害人說法的t先生熟悉一切內情,打破砂鍋問到底。然而對於t先生的問題,警察干部也堂而皇之地堅持「撒謊」。
strongt/strong警方要求被害人撤銷報案,這是事實嗎?
strong警/strong不是。我仔細問過當事人了,他從頭到尾都說「我沒有說過那種話」。
t您不覺得可疑嗎?
strong警/strong他又不是嫌疑犯,我們也沒有對他進行訊問,難道要我逼他承認他就是這麼做了嗎?這才是扭曲事實。我相信他沒有那樣說。
strongt/strong我不打算爭論有沒有說這種沒結果的問題。不過對方認為警方要求他們撤銷報案,所以應該不是毫無根據才對。
strong警/strong關於這一點,當事人說可能是有某些造成誤會的言行。但是本人沒說過的話,當然也不可能記得,所以實際上他到底是怎麼說的,還要再確認。
strongt/strong不清楚他到底說了什麼嗎?
strong警/strong對。知道的只有他說「很難抓到歹徒」。他並沒有直接說什麼「請你們撤銷報案」。
strongt/strong我想一般人只是聽到很難抓到歹徒,不會產生這樣的誤會……
strong警/strong他可能提過告訴狀之類的事情,但我沒有確認。
strongt/strong這不就是「要求撤銷報案」嗎?
strong警/strong不是。他是怎麼說告訴狀的我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strongt/strong我不明白豬野小姐的父母怎麼會strong誤會/strong。
strong警/strong我想應該不光是一天的事吧。之前應該也有過什麼。不只是言行,或許態度也有引起他們誤會的部分。本人也說「或許我的態度或言辭傷到了他們(父母)」。可是他說「無法明白想到」是「什麼時候的哪些言行讓他們誤會了」。
感覺警方非常拼命,警察干部不停複誦有人為了保身而努力寫出來的劇本。
t先生為我說明:
「這對話特別可笑,對吧?對方為什麼撒謊,想要保護什麼?我心知肚明,卻還是聽他瞎扯淡。不,不僅如此,對方也清楚我是明知故問。」
真的很像警方作風。只要否定,否定的發言就會刊登在報紙上。他們就是藉由這樣來製造「事實」。報社記者根本被踩在腳底下了。
「可是,我並不像大叔那樣無法原諒警方的態度。他們也是普通人,只要沒有搜查本部這種東西,就可以早早下班,去站前居酒屋喝上一杯,或是回家看棒球賽轉播了。」
t先生說的沒錯,警察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我一點都不認為普通有什麼不好。可是就算是這樣,明明發生案子了,卻毫不作為,甚至想幹脆撤掉案子,撒謊包庇這種人,是可以原諒的嗎?
「若說是息事寧人主義,倒也可以理解,但是任何世界都有保守的一群人,遇到問題就只想迴避。就連警察也是一樣的。因為大家都是工薪階層嘛。」
t先生比我年輕,卻成熟多了。可是不能原諒的事就是不能原諒。我的腦袋都快氣炸了,好想像小孩子一樣大喊:「可是他們撒謊啊!」
三月二十四日,縣警一連串的謊言,終於逼得詩織的父親下定決心召開記者會。
上午十一點,豬野先生在律師陪同下出現在浦和的律師會館大廳,淡淡讀起準備好的稿子。律師主辦的這場記者會,記者俱樂部成員以外的記者也可以參加。我在報社記者後面聆聽記者會。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這段話:
「問題不在警方有沒有要求我們撤銷報案。小女向警方求助,卻慘遭殺害,這讓我肝腸寸斷。」
我覺得真的是如此。問題的本質不在誰到底有沒有說什麼,我們卻因為縣警可笑的謊言,一直在問題入口原地踏步。為什麼詩織非死不可?這個問題更重要。我覺得煩躁極了,縣警到底要持續這種猴戲到什麼時候?
t先生又捎來奇妙的訊息。久保田在犯案中使用的兇刀,搜查本部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而且丟棄的地點就在命案現場附近。
案發當天,久保田殺害詩織以後,穿越現場的大型購物中心腳踏車停車場,徒步經過後方的社群,接著坐上停在社群出口等候的川上的車子逃走。但是上車的時候,兇器已經不在了。久保田說他把兇刀藏在集合住宅的灌木叢內。
在命案當中,沒有比兇器更確鑿的物證。而在這起命案裡,這也等於是「吐露只有兇手才知道的秘密」,然而兇刀怎麼會找不到?如果讓久保田重回現場模擬,感覺偵辦會比較容易。是有人把兇刀拿走了嗎?這起命案如此受人矚目,如果有一把刀子就掉在命案現場後方,而且八成還沾著血跡,真的會有人把這種東西撿走嗎?
我被勾起了興趣。如果兇刀還在現場,我們能找到嗎?我和t先生、櫻井三人決定來尋找兇器。
不知道究竟是採訪誰問到的,t先生說兇刀是美國s&w公司生產的軍刀。型號也查到了。久保田是在池袋的diy賣場買到這把刀子的,沒錯,這家店就是池袋的隨機砍人兇手和炸彈男購買兇器和材料的地點。
我想先看看與實物一樣的東西。不過案發以後,賣場似乎停止販賣這個型號的刀子了。刀具展示架上,只有那個位置是空的。我們也上網找了一下,但每家店都缺貨。我的個性是愈看不到就愈想看,便去書店買了刀具專門雜誌,四處打聽庫存。編輯部其他同事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這次換成刀子了?」我盯著各家專門店的廣告,四處打電話。
結果在澀谷找到了。
在專門店的櫥窗中發出森冷光芒的不鏽鋼刀,比想象中的更可怕。全長245毫米,刀身125毫米,雙面刃的中央往兩側擴張。那可怕的形狀讓人覺得光是拿在手中,一不小心就會弄傷自己。刀柄是黑色橡膠材質,收在附有皮帶夾扣的皮革刀鞘裡。
「這種雙面刃,除了殺人以外沒有別的用途了吧?弄不好,光是持有就會觸犯槍械法了。」
明明自己就在販賣這些刀子的老闆說。
久保田用這把刀刺了詩織兩刀。看到實物,就可以清楚地瞭解到那是出於殺意所為。有沒有看到這把刀,對命案整體的印象應該會截然不同。我希望法官也能看到它。
我也弄到了用來尋找兇刀的道具。我向大阪的專業人士租了兩臺金屬探測器。我們試著把刀子藏在公司前面的灌木叢,進行實驗。一偵測到刀子,機器便發出嗶嗶聲響。
次日開始,我們混合搜尋班便拿著探測器,在命案現場後方的社群周邊及人行道的灌木叢到處尋找。有花粉症的我和櫻井戴著口罩搜尋。樹木附著著大量花粉,只是樹葉稍微晃動,花粉便會毫不留情地四下飛散。我們淚涕縱橫地彎著腰,四處探頭檢視灌木叢裡面。既然都來了,也順便撿拾一下空罐等垃圾。探測器用黑色塑膠布包起來,免得惹人側目。
不過範圍太大了。社群內外的灌木叢數量多到令人茫然無措。沒有嫌犯的詳細供詞,叫人懊惱。
第二天開始,松原大叔和另一名工作人員也加入了。搜尋班這下成了五人小組。然而結果還是一樣。樹木底下積滿了落葉,如果刀子落入其中,就難以發現了。畢竟季節從秋季轉為冬季,現在都已經要進入春季了。我們在有時溫暖到幾乎冒汗的天氣中,花了好幾天持續搜尋。
結果沒能發現兇刀,但這場作業也並非白費。我們到處向社群管理員和居民打聽,得知自從十月案發以來,就幾乎沒有半個警察來過這裡。原來連兇器都沒有仔細找過嗎?多達上百名的搜查員一如往例,也沒有來過這裡嗎?
三月二十六日,《focus》的截稿日到了。因為兇刀沒有下落,我們決定在報道中以實際尺寸刊登出同型的刀子。我們希望讓讀者看到宛如殺意之具象化的這把兇器。標題就定為「‘兇器’尚未發現‘桶川命案’草率辦案再添一樁——命案中使用的雙刃兇刀」。但是隻有這樣,照片不夠。我們打算航拍一張久保田的逃走路線和丟棄兇刀的地點。
這天我來到就在現場附近的「本田機場」。荒川河岸的這家機場,是小型飛機專門機場,也是我平常進行航拍的基地。搭乘的是塞斯納(cessna)172天鷹飛機。這是美國生產的飛機,值得信賴。引擎發出悅耳的聲響。我坐進機內,用安全帶固定好身體。機體在跑道上不斷加速賓士。飛機的離陸方向會依據風向而改變。今天是朝北。塞斯納沒有拉昇多少高度便右轉,一下就來到桶川站上空了。
我對現場應該再熟悉不過,然而從高空俯瞰,感覺相當新鮮。我請機師降到航空法規定的一千英尺(約三百米)極限,拉開窗戶的攝影用塑膠窗框上的安全插銷,把窗框整個開啟。寫報道的人是我,因此取景的時候毫不猶豫。我用變焦鏡頭切實拍下週邊景觀,攝影一眨眼就結束了。一卷三十六張的底片就足夠了。
這天是星期日。本田機場也是知名的降落傘訓練場地。由於剛好有跳傘隊開始降落,塞斯納先在上空待機。稍微提升高度,在空中盤旋。
腳下是高爾夫球場及高壓電塔。旁邊就是豬野家。那天詩織騎著腳踏車離開家門,穿過住宅區,經過公園旁邊。路線的終點是桶川站……我的眼睛自然地循著詩織那天的路線一路望去,最後無可避免地被某一點給吸引住——久保田等人埋伏的地點。詩織的生命結束的終點。
我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裡拉開,望向東京的方向。池袋陽光大樓顯得小而朦朧。那模糊的身影,讓我想起了跟蹤狂集團。
他們就是盤踞在那棟大樓的陰影處。就在距離這裡幾十公里外的那裡……
我沒料到狀況會急轉直下。四月四日那天,我坐上了前往臺北的飛機。我必須快閃去臺灣一趟,因此搭上一早的班機,但因為睡眠不足,打起盹來。然而不經意地拿起報紙,頭版上刊登著讓我睡意全消的報道。
「‘報案’筆錄遭到竄改」。報道中提到,上尾署的刑警為了把詩織的報案弄成單純的備案,任意竄改了筆錄內容。
什麼?
連我都沒預料到如此誇張的狀況。我一直以為縣警是在隱瞞要求被害人撤銷報案一事,所以才會撒謊,沒想到他們實際上做的,比這要惡劣太多了。竄改筆錄,這已經遠非是否「要求撤銷報案」的問題了。這等於是警方任意撤銷民眾的報案,形同抹消案子本身,對小松的偵辦當然不可能有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