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和人在北海道。」
以沖繩的旋律呼喚我的電話另一頭這麼說。
由於方位實在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我不禁有些傻住,但這段民謠旋律,毫無疑問是宣告第三回合開始的鈴聲。這天是一月十九日,在紙面上呼籲讀者提供線索的《focus》陳列在店頭的日子。
次日,我搭乘全日空六五班次前往千歲機場。與我同行的當然是攝影師櫻井。我一直以為總有一天,我們會一同搭上前往沖繩的班機,沒想到竟然是往北。
我在過去的採訪中認識的小松和人,是個喜歡沖繩這種溫暖地區的人。冬季的北海道令人意外,不過原來這就是盲點嗎……
打電話來的是北海道內的黑幫人士。
「你在找的人,被北海道某個幫派藏起來了。小松拜託朋友,請那個幫派保護他。他說他可以出一億,要對方用這筆錢安排他逃走。他先付了兩千萬。現在在札幌和a市之間來來去去。」
很像是信奉「這個世上只要有錢,想幹什麼都成」的和人會想到的做法。據說去了北海道以後,他便在札幌的公寓及黑幫人士的家中悠閒度日。小松和人戴上毛線帽和太陽眼鏡,晚上前往薄野的夜總會,有時甚至跑去登別溫泉逍遙。線人說他好像在吸毒,有時意識模糊,有點危險。
「不過到了最近,黑幫的人也開始覺得收了個燙手山芋,因為小松終於被通緝了。其實那個黑幫的最高層幹部並不知道小松寄身在他們幫裡。萬一曝光就完蛋了,所以收錢的那夥人說要把小松移到釧路或根室去,準備最後讓他逃亡到俄羅斯。」
根室前面有一座叫花咲港的漁船基地,是花咲蟹的卸貨港。對方說這裡有一條路線可以經由北方四島逃向俄羅斯。
這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那一帶的邊境海域有叫作「報告船」(レポ船)的走私漁船出沒。這些船隻以交付日本的情報和產品等等作為條件,讓當時守衛國境的蘇聯兵允許他們越過國境。不過這些人也不是什麼厲害的間諜,只不過是提供沿岸的蘇聯兵喜歡的食品、家電、絲襪等,換取通行的方便而已。
現在這片邊境海域成了毒品和託卡列夫手槍的走私路線。和人就是企圖循此路線逃亡海外。雖然內容讓人一時難以置信,但我另外得到線報,說其實和人持有假護照。不,不只是假護照,他甚至有假駕照。
和人曾經對佳織說:
「我送你一臺車吧,是我哥放在我這裡的賓士。」
「咦,我不要啦,我連駕照都沒有呢。」
「放心,連駕照一起送你。駕照這種東西,只要有錢就買得到。」
我在後來的採訪中查到,和人與池袋的某個從業人員過從甚密。令人驚訝的是,原來有專門製作假駕照的業者。價格在十萬日元上下。假駕照會以實際存在的別人的駕照資料為基礎,另外製作出與原主人持有的駕照完全不同的成品。也就是利用原有的駕照姓名、住址、生日、公安委員會的駕照號碼等等,只把相片替換成假駕照的持有人。
成品惟妙惟肖,僅僅在路上被警方臨檢,絕對不會曝光。即使違規被攔下,由於照片是本人,駕照資料也是真的,即使警察當場用警用無線電向照會中心核查,也不會發現是假的。接下來只要乖乖繳罰款,違規點數會記在真正的駕照持有人身上,但持有人絕對不會發現有人冒用自己的資料違規。即使發現異常,向警方申訴,也只會得到一句:「少騙人了,明明就是你自己違規!」
據說以前奧姆真理教也使用幾乎相同的手法偽造駕照。他們為了拿到假駕照的資料,甚至開了家影片出租行,影印顧客的駕照,濫用個人資訊。
在日本國內,汽車駕照是最高階別的身份證明檔案。只要有駕照,就可以辦手機、開銀行賬戶、租車,不,甚至可以弄到現金。
護照比駕照貴一些,行情是二十萬到三十萬日元。據說是因為護照更難偽造一些。不過假護照上面會確實蓋上日本入國管理局的「出入境」印章,因此可以自由進出海外。
和人擁有假護照。只要有護照,方法姑且不論,要離開日本就沒問題了。等到風頭過了,即使再回到日本,護照名字是別人,也有出境的印章,所以可以直接通關進來。這等於是印證了和人想要從俄羅斯前往海外的企圖。我接到來自北海道的電話,才第一次想到這樣的可能性。
這個人遠比我或搜查員所想的更危險。據說搜查本部定期查核和人的出入境紀錄,但這個舉動毫無意義。
話雖如此,四處躲藏的和人現在的處境,似乎也不像他本人所想象的那麼安全。那名道上的線人繼續說:
「不過呢,事情沒那麼容易。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幫裡那些人本來就是覬覦那筆錢才收留小松,他們已經想要甩掉這個麻煩了。說要讓他逃去俄羅斯,我猜應該也只會把他丟進山裡或海里,頂多就是淪為螃蟹的食物吧。」
那小松和人不是處境岌岌可危嗎?弄個不好,很有可能錢被搶奪一空,小命不保。就算被剝個精光,也無處投靠。只要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的世界,不是隻屬於和人一個人的。自以為用錢買得到安全,卻反過來因為錢而性命堪憂了。
從線人提供的資訊,我得知了和人進出的札幌的幾家店的店名、可能居住的房屋和公寓。訊息的準確度不明,但沒時間慢慢查證了。我和櫻井決定不抱希望地前往札幌。仔細想想,這起案件一直都是在不抱希望的情況下采訪的。這次會怎麼樣呢?會撲空嗎?……
由於記者俱樂部的問題,再加上「批判報道」,我和上尾署已經形同決裂,不過如果這個訊息正確,往後我應該還是必須以某些形式提供給警方,但也只能先查證看看。我們火速趕往札幌。
我們在新千歲機場轉乘jr機場快軌前往札幌。月臺位於地下,但這是新的車站,收得到手機訊號。我連這都不知道,不經意開啟手機電源,結果鈴聲當場響了起來。驚嚇我這麼多次,還是換掉沖繩民謠好了。
是佳織打來的。我起身到車廂間的通道接電話。佳織連珠炮似的說:
「聽說小松在北海道!我朋友打電話來。警察也在找他,問我知不知道什麼……」
又有什麼要開始了。同時有兩處捎來訊息,看來和人真的在北海道?這個訊息是正確的。既然搜查本部也知道小松可能潛伏在北海道,展開偵辦,那麼我也不必客氣了。搜查員好像還在東京四處打電話詢問。我們很有可能會搶先警方一步,找到和人的所在之處。
「其實我現在在千歲。」聽到我這句話,佳織便悟出了一切。她的當機立斷又一次令我驚訝:
「我現在就過去。」
這位小姐只要話說出口,就會蠻幹到底。她就是這種性子。對於她說要一起採訪的要求,我猶豫不決,但是我們只看過照片上的和人。想要聯絡和人,有佳織在會更容易。而且我之前也答應過她,說如果見到和人,要先讓她出面說服。
「或許會是白跑一趟喔。」我覺得這句話才是白費唇舌,但還是提醒了一下。我們說好她抵達千歲之後再聯絡,便掛了電話。
電車發出「嗶——」的哨聲,往前駛去。窗外颳著激烈的風雪。無邊無際的雪原沉浸在夜晚的黑暗中。原來和人在這種地方嗎……
和人也聯絡朋友說「我在沖繩」。搜查員和媒體完全被他擺了一道,他的手段比我們高明多了。
我正踏在與和人一樣的土地上。既然都來到這裡了,無論如何我都想見到他本人。為什麼要那樣逼迫詩織?畢竟答案只在他一個人手中……
日本屈指可數的娛樂地區——薄野。我在紅、藍、黃等炫目耀眼的霓紅燈中尋找「那家店」的招牌。那個店名真的太平凡了,光是薄野一帶,就有好幾家同名的店。街道溫度計的數字顯示為零下10c。我和櫻井走在凍得硬邦邦的路上,尋找那家店,遇到以強勢聞名的薄野的拉客小弟,還反過來向他們打聽。
但是,我們遲遲找不到和人去的那家店。我們在覺得應該是的店裡拿出準備好的照片,但薄野實在太大了,我們很快就發現自己陷入了有如大海撈針的狀況。
據說和人也在距離札幌一小時車程的a市出沒,因此我們也驅車前往。那戶是幫派幹部的住宅。雖然想要監視,但也許是黑幫這個職業使然,那裡警戒森嚴,連靠近都很不容易。我們只是在附近勘察,窗簾就晃動起來,縫裡出現反過來監視我們的人影。看這樣子,別說監視了,連在附近打聽訊息都很困難。只能放棄了。
較晚抵達札幌的佳織帶來了可能成為線索的訊息。她說最近手機接到兩次無聲電話,顯示的市外區號011是札幌的區號。佳織在札幌完全沒有熟人,對這兩通無聲電話耿耿於懷,記了下來。確實有可能是和人打來的。
我們查詢電話登記人的身份,發現是從札幌郊外一處高階公寓的某戶打來的。雖然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清楚,但還是請櫻井白天盯著那裡。理由很薄弱,不過有時通過監視,可以發現許多事實。至於佳織,考慮到她的安全,我們沒有告訴她詳細的地址。畢竟這位小姐個性太烈,萬一她就這樣直接找上門去,事情就棘手了。
櫻井租了車子,從遠處展開監視。我則去其他查到的公寓和小酒家走訪。
監視只能到日落為止。接下來加上佳織,我們三個人一起在薄野的鬧市區四處打聽,詢問有沒有人看到身高180釐米的男人。
人沒那麼容易找到。
我聯絡札幌交情不錯的記者,內容保密,請他協助。這名記者精通黑幫事務,我請他調查相關人士的住址,在可能的範圍內逐一前往他列出來的地點,但全都撲了空。
東京有了其他的動靜。《focus》第三期的「警方批評」報道刊出後,各家媒體一樣視而不見,但由於小松和人遭到通緝,風向漸漸改變了。有電視臺說要採訪我。第一個聯絡我的是tbs的節目「播報員」的記者原山理一郎。他說想要在他負責的單元探討上尾署的問題。我開心極了。雖然只能在電話中交談,但我答應他會盡可能協助。
在北海道的採訪毫無進展的狀況中,一月二十二日晚上,該節目播放了。據我所聽到的,電視節目的影響力果然驚人。節目播放後,來自全國各地的抗議電話湧入上尾署。與讀者閱讀時間分散的雜誌相比,反應居然相差這麼多——
不過理所當然的,上尾署對這些聲浪也完全不加理睬。雖然也沒有向tbs提出抗議,卻依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我們持續在札幌監視與調查,但依然查不到和人的下落。櫻井負責的公寓住處,也只目擊到女人和小孩進出,沒看到男人。女人、小孩與和人,這樣的組合讓人覺得古怪,不過再繼續盯著那一戶,會有什麼發現嗎?如果他不在這裡,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
遺憾的是,時限到了。截稿日到了,不過和人確實就在札幌。各方面的訊息都如此指出,警方的偵辦也開始擴張到這裡來了。我和總編討論後,把採訪到的內容寫成報道。更深入的部分,只能把希望放在接下來收到的線索上了。
收工的時候,我把詳情告訴札幌的記者朋友,說自己在尋找通緝犯小松和人,拜託他如果有任何線索,請務必聯絡。
佳織說她要在札幌多留一陣子,所以我們約好如果有什麼發現就彼此聯絡,在市內道別,我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前往千歲機場。
這裡補充一點稍後發現的事實。就在我們離開札幌的幾天後,北海道警方得到線報,知道我們追蹤小松和人,監視著某棟公寓,便直接派人拜訪了該戶人家。
小松和人不在那裡。那裡的住戶是一名婦人和小孩。兩人都完全不認識小松和人這個人。雖然留下了為什麼會從該戶撥出無聲電話給佳織的謎團,但這一點也在事後明朗了。母親的手機號碼與佳織的手機號碼幾乎一樣,只有末兩位數字是顛倒的。換句話說,是小孩子想要打媽媽的手機,結果按錯撥到佳織的手機去了。揭開來一看,只是這麼一回事罷了。這是我們的工作中常有的丟臉的事,只是櫻井辛苦監視了那麼久,結果卻是毫無意義。
回到東京,截稿正等著我。我把標題定為「帶著一億日元現鈔的桶川跟蹤狂‘沖繩→札幌→俄羅斯’絕地大逃亡」,報道中揭露小松和人人在札幌,而且處境相當危險。目前應該沒有任何媒體掌握到這個訊息。
在這個案子的採訪中,剛發生之後姑且不論,但接下來不管去到哪裡,我都不曾遇到過同行。這或許也可以說是連續爆出獨家,可是對我而言,孤立感更要強烈。實際上我們似乎也成了其他媒體的新聞來源,後來我也聽說各家媒體的桶川命案負責人,都一定會搶先拿到發售日前的《focus》,確認內容。比起和人的下落,我更希望警察的問題有所進展。難道就這樣船過水無痕嗎?上尾署就要這樣全身而退了嗎?……
我猶豫之後,在這篇報道下了個副標:「末路是葬身海底?」當時我的想法是和人總不可能真的死掉吧?標題挑釁意味十足,不知道能不能激怒和人打電話過來?我懷著這樣的心情,結束了該周的採訪。
次日開始,是我長達一星期的休假。這天我又一口氣睡到中午。坦白說,除了桶川命案以外,我還得同時跑別的案子,真的累壞了。而且還有一堆累積著待處理的雜務。那件一直丟在洗衣店的夏季外套得快點去領回來。送洗之後,就這樣一直丟到年都過了。這星期一定要把想做的事做一做,不過假期長得很,現在就先好好睡一覺吧。到了下午,孩子就會放學回來。偶爾陪孩子一起去圖書館吧……我昏昏沉沉地想著這些。
電話響了。休假的時候關掉手機電源也無可厚非,但我還是老樣子,勞碌命。而且我正在休假,就算接到電話,應該也不會遇到太倒霉的事。
接起電話一聽,來電者令人意外,是札幌的那名記者。他劈頭便說:
「疑似小松和人的遺體在屈斜路湖被發現了。」
瞬間我啞然失聲。
有什麼在腦袋裡不斷旋轉。怎麼搞的?這起命案到底是怎麼搞的?到底要把我驚嚇到什麼地步才甘心?這種結果,豈不是讓一切都無法真相大白了嗎?
遺體是在二十七日,前一天傍晚發現的。記者說才剛查出遺體身份而已。死因不明,接下來要進行解剖。
我先聯絡了總編和t先生。我慌忙更衣衝出家門。休假取消了。看來老天爺還是不肯讓我休息。我得趕過去、得好好做個了結——我懷著這樣的想法奔跑著,打電話告訴外出的妻子說「發生緊急狀況了,休假取消了」。她對這種「緊急狀況」早已習以為常,甚至不感到驚訝了。我挖出從上星期就一直丟在汽車後車廂的羽絨外套和冬季長靴,跳上計程車,直奔羽田機場。
計程車經過彩虹大橋。只有思緒紛亂如麻。
啊,如果我再早一點去北海道,或許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了。結果還是沒能來得及。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
詩織的母親看到電視新聞快訊,打來我的手機詢問訊息真假。
「似乎是真的。我也正在趕往北海道。知道詳情後,我會打電話過去……」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居然要向被害人的父母傳達這樣的訊息。
仔細想想,已經沒有半個人了。詩織被殺,和人也死了。命案其他的嫌犯也全都進了牢裡。沒有半個人了,徒留無力感。
來自各媒體的詢問電話響了起來,我覺得一切都令人厭煩極了。
從計程車的車窗看見降落在羽田機場五彩繽紛的飛機時,我想起了佳織。對了,得打電話給她才行。
接到電話時,佳織的聲音聽起來很有精神。對著開朗地詢問怎麼了的她,我不知為何滿懷歉疚地傳達了和人的死訊。說明狀況的時候,我等著她回應的聲音,卻有了一股聲音被吸進電話另一頭的奇異感覺。難道——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電話另一頭傳來嗚咽聲。
果然,她與和人之間,有我不知道的一段,但是我沒辦法問。她在哭。光是這樣,我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把手機按在耳朵上,聽著裡頭不時傳來的她的啜泣,我一樣默默無語。雖然有好幾通插播來電,但我全部忽略了。我已經受夠了。
為什麼只打電話給我一個人?我只是個普通的記者,你們夠了沒!
但是,腦中的想法和我的行動總是無法一致。起飛的噴射機轟隆聲傳入耳中。計程車滑進羽田機場。登機時間到了。「我再打給你。」我掛了佳織的電話。
我搭乘日本佳速航空137次航班前往釧路。機內有tbs「播報員」的節目人員。女主播訪問我,但我什麼都不清楚。就像我這星期寫的報道一樣,有他殺的可能性嗎?或者是毫無關係的自殺?唯一清楚的,只有小松果然在北海道,以及他生前去了北海道東部。
透過橢圓形的舷窗可以看到雲層底下的黑色大海,我的臉倒映在窗玻璃上。
奇妙的失序感支配著我。我沒有物件地在腦中喃喃自語:
「我到底要去哪裡?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想要做什麼?」
就是因為想要知道答案,我才沒有辭職,繼續做著這一行,不是嗎?另一個我回答。不過真有那麼一天,我能找尋到答案嗎?
屈斜路湖位於釧路往內陸深入約八十公里的地方。這處極寒地區,在隆冬時節氣溫會降到零下30c。我在釧路機場租了車,當成前往現場的交通工具,行駛在已經開始暗下來的路上。路面凍結了,不過對於總是在各地進行這類採訪的我來說,雪上駕駛沒什麼好怕的。開車期間,電話仍響個不停。從幾乎沒什麼交情的報社記者的詢問,到對我的採訪都有。
「事情發展就像清水先生所strong預言/strong的那樣,請說說您現在的心情。」
我可不認為自己成了預言大師。再說,我也不認為自己成了能夠述說什麼「心情」的「當事人」。起碼在被這麼問到以前,我是這麼想的。不過真是如此嗎?我是不是早已逾越了採訪的界線?我太深陷於這起命案裡了……
車子捲起雪煙,行駛在漆黑的根釧平原,釧路郊區無法收到手機訊號。平常收不到訊號會十分困擾,這天我卻想盡快脫離訊號區。我朝向能夠扯斷宛如黏在背部不斷拉長的橡皮筋的那個地點,持續踩下油門。
車頭燈中積雪被壓實的潔白路面、車內的導航熒幕,除了這兩樣以外的一切,全是一片漆黑。汽車導航的右角顯示著通往屈斜路湖的距離,數字逐漸減少。這完全就是我和小松和人之間的距離。而它的終點再也不會移動了。因為和人再也無法離開那個地點了。
小松和人為什麼死了?這不是太造孽了嗎?偵辦這樣就結束了嗎?詩織為什麼死了?是誰害死她的?……
兩小時的車程後,我抵達了川湯溫泉。從這裡到屈斜路湖,只剩下一小段距離了。才剛入夜而已,公園的電子溫度計卻顯示為零下17c。所有的一切都凍結的街道。和人在這塊極寒之地度過了幾天。
我找到他投宿的旅館,四處打聽。和人是在一月十四日第一次來到這裡。
據說和人搭乘巴士來到這處溫泉鄉時,穿著黑色馬甲、黑色長褲、黑色登山鞋。他揹著黑色背包,戴著黑色毛線帽,連手錶都是黑色的,上下一身黑的行頭。令人驚訝的是他的髮型。目擊者說他理了顆大光頭,還留了鬍子。
他在登記簿填上札幌市南三條的住址,以「山田耕一」這個名字入住。他在旅館似乎過得很悠閒。
十五日,他吃過早餐,用現金付款後退房,搭乘計程車前往屈斜路湖。在那裡閒晃了一陣後,下午兩點入住湖畔的飯店,表示要住宿三晚。他在這裡一個人悠閒地用餐,或是與湖邊的天鵝嬉戲。
然而到了十六日晚上,狀況卻急轉直下。十一點多,他突然說「家中有人過世」,從飯店退房了。
十六日是小松和人被髮布通緝的日子。他一定是看到播出自己姓名和照片的新聞了。他似乎離開得很倉促,房間電視沒關,沒喝完的紅酒瓶還剩下三分之一,不知為何還留下了一條內褲。
他對來接他的計程車說了不同的說辭,「我朋友出車禍了,我要去跟他碰面」,要司機開往釧路車站。但是他半途改變目的地,叫司機停在釧路市內的路邊,不知為何要了收據,下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