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佇立在雜沓中的女子,我陷入茫然。
那怎麼看都是詩織。
這起命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都快笑出來了。每當我的採訪走進死衚衕,就會不停出現新人物,讓我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這要是電視劇,一定會因為時機實在太巧了,招來方便主義的批評。
女子在電話中說小松和人追求她,所以或許可以預期出現的會是類似的女孩;但對方不只是像而已,簡直就是翻版。年齡也和詩織一樣,二十一歲,甚至連名字都只差了一個字。當然,我不曾見過生前的詩織,我知道的只有照片中的她。即使如此,我還是萌生出眼前來人就是高中生詩織的這種荒唐幻想,與這個幻想拉扯。即使和烙印在我腦中的詩織照片相比對,也甚至可以說她和高中時候的詩織是同一個人。
女子自稱佳織(化名)。
光是看到佳織的外貌,我就幾乎要相信她了,但還是不能放鬆戒心。我自己也不知道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危險。我留意有無跟蹤,先邀她到附近的咖啡廳去。如果疑心不夠重,就沒辦法當什麼記者了。與其相信直覺,更應該先求證,因此我佯裝無事,向她提出一些問題。
她對於沒有任何媒體揭露的各種資訊,比方說和人開的車種、池袋公寓的地點、生日、習慣和嗜好等等,都不假思索地回答。態度也沒有可疑之處。暫時似乎是沒有危險。然後,佳織與和人關係密切這一點,也毋庸置疑了。
佳織在都內一傢俱樂部上班。她讀了這陣子唯一報出小松和人真名的雜誌《focus》,得知原來跟蹤狂「k」就是小松和人。她說在這之前,她對刺殺命案本身並不清楚。
其實她讀了報道後,第一個聯絡的是搜查本部。她向警方說她願意協助辦案,但從她的轉述來看,警方的應對粗糙到了極點。
搜查員對住在都內的她說:
「那我們想問你一些問題,你可以到上尾署來嗎?很遠?那上尾站前面的派出所也可以。」
真的很警察作風。就算採訪和辦案是兩回事,從我們記者的角度來看,警方的回應也令人難以置信。連對好意提供線索的民眾,警方都是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即使如此民眾還是願意協助的話,警方又會如何應對呢?他們會用疑神疑鬼的態度,追根究底地問出協助者的姓名住址,包括男女交往在內的各種隱私。佳織就是因此被惹惱,才打到編輯部來的。
「警方無法信任。」聽到佳織這麼說,我兀自覺得果然如此,啊,這裡又有一個。在這起案件裡,提供給我資訊的每一個人不都是如此嗎?感覺以跟蹤狂集團為中心,分成了警察陣營與詩織陣營了。
佳織說她想要見小松,想要找到他,勸他自首。這就是她聯絡警方和我的目的。
她與小松和人的關係是這樣的。
「我們是今年五月左右認識的。小松是我們店裡的客人。一開始我們完全沒有交談。他幾乎滴酒不沾,光喝水,所以我覺得他這人好奇怪。好像也沒什麼朋友。可是不知為何,他漸漸開始向我傾吐煩惱……小松好像在為跟詩織的問題煩惱。他說如果他和詩織之間的問題解決了,想要跟我交往,不過我覺得他這人有點危險,所以推託說當朋友比較好。坦白說,他不是那種物件。我對他也沒有好感。」
但是大姐頭個性的佳織認為如果撒手不管,和人似乎會做出什麼傻事,因此沒有明確拒絕交往,一邊和他往來,一邊巧妙閃躲。他們維持這樣的關係兩個月左右,一起去兜風或是吃飯。
「他開的是賓士敞篷車,開啟置物盒一看,裡面放著厚厚的一疊鈔票,嚇死我了。他說後車廂裡更多。他把他的本名告訴我了。工作也是,說因為很賺錢,他做的是特殊行業。」
佳織說,小松說他其實想要開夜總會。
「小松認為詩織有別的男人,自己遭到了背叛,非常恨她。他邊哭邊跟我說,他要把詩織搞到沒辦法過正常生活,要逼她下海賣身,要叫部下輪姦她,搞爛她的身體,把她逼瘋。我說,你會哭,是因為你覺得那樣做是不對的吧?結果他說,他只要喜歡上一個人,眼裡就會只剩下那個人,連工作都沒辦法做,什麼事都顧不了,連飯都吃不下了。事實上,他真的在我面前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過。我也看得出來,他無法原諒詩織的心情愈來愈嚴重。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容易受傷、很纖細的人。
「他說詩織背叛了我,我無論如何饒不了她,絕對要報復她。就像個玩具被搶走的小孩子。他還說,不管怎麼教訓,詩織就是不知悔改,雖然她一副悔改的樣子,不過都是裝出來的,我塞錢給她的朋友,都問得一清二楚了,她的事我瞭如指掌。」
島田和陽子提到過有這樣的朋友。和人拿錢給詩織的女性朋友,要她當間諜。那名女性朋友把詩織的事洩露給和人,似乎也沒想到竟會引發如此嚴重的後果。據說她很快就發現小松這個人十分危險,反過來躲避小松,然而當時詩織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佳織說的內容,與詩織一直以來遭受的跟蹤騷擾完全符合。我從島田和陽子以及詩織的父母那裡聽說了詩織的狀況,但小松的狀況,這是第一次聽到。彼此之間沒有矛盾。那些跟蹤騷擾的行為果然是和人在背後操縱的。難怪他會四處躲藏。
「我希望小松能自首,所以如果你知道小松在哪裡,請帶我一起去。我希望在你採訪他之前,先跟他談一談。」
佳織拼命地說,下一瞬間做出了驚人的舉動。
「你知道多少?」她話聲剛落,冷不防便從桌子另一頭一把搶過我手上的採訪記事本,翻了起來。我拿著記事本的手維持原狀僵在半空中,只能呆呆看著她的行動。人不可貌相,這名女子似乎性情相當強悍。不過遺憾的是,別人是看不懂我的採訪筆記的。
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採訪物件。如今回想,佳織也是拼了命。隱藏在那份拼命背後的是什麼?不成熟的我看不出來。一直要到很後來,我才知道其中的理由。當時我只感覺到,佳織與和人的關係應該超出她所告訴我的,但是我沒有能力打聽出來。
佳織不知道和人在哪裡,不過知道他有可能去哪裡。因為和人跟她提過一些事。
「大概七月的時候,他突然說要去沖繩。他說他在那霸機場附近看得到海的地方租了房子,還說附帶車庫的房子不好找。小松說要把他最近剛買的賓士廂型車帶去,不過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帶去了……他叫我去玩一趟,我也把住址抄下來了,但心想打個電話就好了,不曉得把抄地址的紙條塞到哪裡去了。因為我完全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再也沒有打給我了。」
光憑這些資訊,實在不可能找得到人。我去過沖繩幾十次,那是個遠遠超乎想象的遼闊島嶼。即使限定於機場附近的沿海,區域也相當廣大。
這個時候,搜查員和媒體之間確實流傳著和人「逃到沖繩」的傳聞。因為就和佳織一樣,有和人的朋友接到他的電話說「我現在在沖繩」。
小松武史落網後,也說他去沖繩找過和人。因此「和人潛伏在沖繩」的說法頓時受到各方矚目。八卦節目的記者急忙飛往沖繩,在那霸周邊或是以大海為背景站著播報新聞。而晚報等媒體甚至說和人早就從沖繩飛去臺灣,或是在黑幫牽線下,逃亡到中國大陸了。
不過我對這條訊息沒有太大興趣。只說是沖繩,實在是太過模糊,不可能輕易找到。再說媒體吵成這樣,和人很有可能早就離開那裡了。我想見的是小松和人本人,而不是沖繩的街道或大海。
我答應佳織,如果查到和人的所在,會請她一起去,然後道別。因為我認為如果能夠見到和人,由佳織出面,總比我們勸他自首要來得有希望。
我先把小松賓士的特徵及車牌號告訴為了其他工作去到沖繩的《focus》同事,以及去沖繩採訪時總是關照我的當地朋友。那是關東車牌的高階車。如果要找到人,也只有靠車子了。我拜託他們如果在哪裡看到這輛車,務必通知我。
說到沖繩,其他就是案發前的一九九九年三月,詩織跟和人一起去的沖繩旅行。我聯絡當時一起去的詩織的朋友,請她儘可能回想起當時的事。和人說了些什麼、去了哪裡、知道哪些地方等等。只要有一點線索,就打電話過去,旁敲側擊地刺探,但沒有成果。以前和人住在沖繩時打工的店家也已經關掉了。狀況還是一樣山窮水盡。
雖然實行犯落網了,但我對和人的下落及警方依然抱持著疑心,就這樣過了年關。
據說和人曾經這麼恐嚇詩織:
「我要對你下最後的天譴,你沒辦法迎接二〇〇〇年。」
事實真的如同和人所預言的,但如果他以為事情已經落幕,那就想得太容易了。
一月六日。《focus》新年第二期發售了。標題是「‘美女大學生命案’行兇四人幫——跟蹤狂的哥哥也遭到逮捕」。
我們將落網的四名實行犯的照片一口氣全放上版面,也寫下了第一期無法報道的三名嫌犯背景。川上的馬賽克可以拿掉了,攝影師櫻井和大橋拍的照片再次大為活躍。校完稿後,我立刻和總編討論下星期的內容。上尾署問題重重,這件事我已經大致告訴總編了。問題是要寫到什麼程度?畢竟對方可不是閒雜人等。只要總編說「不」,就只能就此打住。
但山本總編在這方面是積極進攻型的。
「這應該報道出來。」
真的是很單純的結論,總編反而比我更積極地推動報道。
沒有任何障礙了。而且總編還派給了我一個強大的幫手——在採訪「lifespace」一案時,被我害得慘叫連連的記者小久保大樹。這太令人感激了。
我和小久保過去也搭檔採訪過無數次,他是我最為信任的記者,而且和不良攝影師出身的我不同,他寫起稿子是一流的。這次的採訪中,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氣喘吁吁地苦幹,但現在即將攀登險峻的上坡前,我得到了一個可靠的援軍。
報道的重點有兩項。
一是刺殺命案前,詩織為了跟蹤騷擾的問題向上尾署求助及報案,但縣警的應對極不適切。
另一個則是關於命案的偵辦,特別是為何警方偵辦的範圍一直沒有擴大到小松和人?
我再次找來島田及陽子,針對警方的應對進行採訪。就像前面已經提到的,詩織把當時與警方的對話非常詳細地告訴過島田和陽子。我重新訪問兩人,島田超群的記憶力及一板一眼的態度,再次令我讚歎。甚至連說過的話,重要的內容他全都記錄下來了。刑警的應對等相關事實,我已經大致向詩織的父母求證過了。
這裡整理一下。
首先,六月初詩織和父母去向警方求助時,縣警的態度很差。
六月十四日,包括小松和人在內的三名男子闖進豬野家,大嚷:「我們要告你詐欺!拿出誠意來!我們要向你爸的公司索賠!」第二天詩織和母親帶著這時候的錄音,第一次前往上尾署。
聽到錄音帶,年輕警察說「這分明是恐嚇啊!」但上了年紀的刑警卻說「不行不行,這案子不會成立的」,不當一回事。
到了第二天,無法接受警方態度的父親也一同前往上尾署,但警方只是不斷重複,「這很難立案啦」。詩織傾訴「我會被殺」,刑警卻嗤之以鼻,「太誇張了」,甚至還冷血地說:
「收了人家那麼多禮物,才說要分手,做男人的怎麼會不生氣?你自己不是也拿到一堆好處了?這種男女問題,警察是不能插手的。」
警方姑且收下了錄音帶,但之後便沒有任何訊息了。
接下來是七月,提出名譽毀損的刑事告訴時與刑警的對話。
當時詩織遇到了中傷傳單、假援交小卡片、網路留言等狀況。讓她前往警察署的直接原因是中傷傳單。這次還有物證,完全符合名譽毀損要件的證據,然而這時候負責應對的刑事二課長k,態度敷衍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他對拼命傾訴的詩織說:
「大學不是在考試嗎?怎麼不等考完了再說?」
還說:
「你最好考慮清楚喔?打官司的話,要在法庭上說出一切喔?不但花時間,也很麻煩喔?」
對詩織而言,她有可能因為提告,遭到更可怕的跟蹤騷擾,但她煩惱猶豫之後,還是下定決心報案,卻遭到警方這樣的對待。
這名二課長也負責受理刑事告訴後接著發生的詩織父親的中傷黑函事件。當時他是這麼說的:
「這紙質很不錯呢,做得很用心嘛。」
然後到了九月二十一日左右,刑警到詩織家來,要求撤銷報案。找上門來的巡查長h當時明確地使用了「撤銷報案」等字眼。
我首先決定把這些內容都刊登在《focus》上。
接下來的問題是,為什麼小松和人沒有被逮捕,也沒有被通緝?以下是我當時的猜測:
查出實行犯久保田的過程就像前面提到的。我認為如果跟蹤狂集團是小松和人經營的色情按摩店的店員,那麼下手的兇嫌應該也在其中,循此進行採訪,結果找到了久保田。逮捕久保田的搜查本部也在第二天的記者會上說明了所謂的「逮捕過程」,將主詞從「記者清水潔」替換成「埼玉縣警」,發表了相同的內容。警方應該拉不下臉承認「由於媒體提供線報,我們才能查到兇手」,但這無所謂。新聞稿中說「警方查到與被害人分手而發生糾紛的a(27歲),此人任職于都內東池袋的特殊行業……(中略)……警方得到數名東池袋特殊營業相關人士的照片,請十幾名目擊者進行指認,有數名目擊者指出嫌犯久保田祥史」,以小松和人為起點查出特殊營業的店鋪,再找到久保田的順序是一樣的。
問題是接下來。搜查本部自己說是從和人開始查起,才能逮捕到久保田,然後久保田供稱「是武史委託我的」,所以把哥哥也給逮捕了。
但和人呢?簡直就像變魔術一樣憑空消失了。如果和人與命案完全無關,警方又怎麼能從他查到久保田和武史身上?從某個原因開始調查,查出結果後,卻又回過頭來說那原因毫無關係。這到底是什麼道理,真希望警方給個可以接受的解釋。
縣警總不會真的相信「只見過詩織一面的武史不知為何對詩織心存殺意,不惜花大把銀子買兇殺人。從未見過詩織的久保田與兩名同夥,則是純粹為了金錢而下手殺害詩織」。
然後,「基於以上的理由,和人與命案無關。他與詩織無冤無仇,所以不必找他來訊問,更不必通緝。當然他與一連串的跟蹤騷擾行為也無關」——難道警方是這麼想的嗎?
實在太不自然了。在我看來,偵辦過程根本刻意繞過了小松和人。是搜查本部不想逮捕小松和人嗎……
我忘不了拜訪豬野家時對警方萌生的疑心。
那個時候我懷疑警方是為了隱瞞「要求被害人撤回刑事告訴」這件事,所以不肯全力逮捕兇嫌。儘管詩織懷著莫大的決心才提出刑事告訴,上尾署卻甚至不惜撒謊,也要她撤銷報案。而且還對後來探聽到這件事的記者再次撒謊「沒有警方要求被害人撤銷報案的事實」。這樁「醜聞」絕不能被揭發,然而這又是成立了搜查本部的重大刑案,非逮捕「兇嫌」不可,而他們認為只要等到風頭過去,再逮捕破案就行了。那段時間,不曉得有多少媒體用了「恐成為懸案」「偵辦毫無進展」等字眼。
不過這起命案受到莫大關注,而且居然有不曉得打哪來的週刊記者跑來說要提供線索。事情的發展,逼得警方無論如何都非得逮捕「兇嫌」不可了,但是逮捕「兇嫌」之後呢?如果逮捕之後,「一切就像被害人留下的遺言所說的」,那豈不等於是警方證明了自己的無能?如果追查小松和人,就印證了詩織的「遺言」。因為小松和人就是命案前詩織不斷傾訴的逼迫她的跟蹤狂。
警方是否為了消弭這個矛盾而想出了「武史主犯」的說法?不管動機,只逮捕下手的兇嫌,並當作與和人無關。動機的問題太好解決了,只要宣稱是哥哥替弟弟出氣,所以下令殺人就行了。只要和人與命案無關,上尾署就不會被究責。總之「兇手」抓到了,這不就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