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成果

這是個寂靜的夜晚。

編輯部直到剛才的喧囂就像一場夢。我們在上尾署附近的公園待機。我和櫻井、松原大叔待在熄火的「松原號」裡,靜靜等待不知何時會被送來的久保田。「松原號」旁邊是t先生的車。我想起從昨晚就沒有進食,但沒有食慾。車子裡的綠色電子鐘顯示已經七點了。

t先生的採訪說,被拘提的久保田還在朝霞署自願接受訊問。都已經這麼晚了,卻還沒有送到上尾署來。

坦白說,我不安得不得了。

稿子已經在大日本印刷廠印刷了。現在製版照相機應該正在製作正片。很快的,兩臺膠印印刷機就會開始轟隆隆高速運轉起來。「久保田落網」的字樣逐一印上巨大的捲筒紙,已經無從喊停了。萬一——萬一久保田沒有被逮捕,只是自願接受偵訊後就被放回,會怎麼樣?真的拿得到逮捕狀嗎?一擔心起來就沒完沒了。萬一真的發生這種事,我就得遞出辭呈了。不,不是遞出辭呈就可以沒事的。我恐怕再也沒辦法繼續待在這一行了,會一夕爆紅——

「在桶川命案中爆出大烏龍報道的記者」。

就跟自己破壞珊瑚,再拍下宣稱「人類破壞大自然」的照片刊登在報紙上的攝影師一樣,遺臭萬年。

我每隔三十分鐘就開啟車窗,找鄰車的t先生說話。而且每次問的問題都一樣:

「久保田真的會被逮捕吧?」

「不會今天只是問話,明天又叫他來(自願同行)吧?」

因為我一問再問,而且反覆問一樣的問題,t先生也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來:

「不管是大烏龍還是大獨家,大叔都毫無疑問會一夕爆紅啦。」他看起來完全沒把我的憂心放在心上。

但是我會送出那份稿子,是因為我有自信久保田就是實行犯,這不是搜查本部提供的訊息,而是我自己通過採訪查到的事實。

實行犯就是久保田。

除了他以外沒有別人。

搜查本部也是,從一開始就是以逮捕為前提,強硬要求久保田自願同行。事到如今不可能再縱虎歸山。

昨天這個時刻,我和t先生還坐在池袋的馬路上。後來也沒經過多久,狀況卻截然不同了。別說趕截稿了,是完稿前一秒的大逆轉。俗氣一點形容,就像在九局下半二出局滿壘落後三分的比賽裡,在兩好三壞的滿球數中擊出球去,球搖搖晃晃地飛向左界外線,就這樣「鏘」的一聲擊中界線標杆。就是這樣的心情。除了有幸運女神跟著我之外,沒有別的解釋了。

今天已經沒問題了。ok了。我這樣告訴自己。

就在剛過八點不久的時候。

打電話聯絡某處的t先生來到我旁邊。

「‘久保田’要來了。逮捕狀執行了。」

說完後,t先生賊笑了一下,補充說:

「太好了,你的項上人頭保住了……」

我覺得肩頭的重擔一下子全卸下來了。直到迎接這一瞬間以前,真是好漫長的兩星期——不,是兩個月。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只有短短兩個月。這段時間,我不曉得打從心底後悔過多少次,我再也不要嚐到這種苦了,開什麼玩笑。

但是相較之下,現在的充實感是多麼難以言喻!這是多美好的感受啊!原來我就是為了這一刻,不斷賭上人生嗎……

我和櫻井移動到上尾署前。

好久沒有拿起相機了。攝影是我的上一份工作。在佳能eos-rt裝上24~85mm的變焦鏡頭及小型閃光燈,並且接上積層電池,好縮短閃光燈的充電時間。這是我在採訪案子時的基本配備。我對器材沒有太大的講究,只要輕巧不故障就夠了。在採訪案件時,沉重的相機機身或大光圈大鏡頭反而絆手絆腳。我設定成鏡頭光圈f8,距離一米。

兇嫌移送地檢處的場面,我拍攝過不計其數,但是像這次逮捕時的移送場面卻很罕見。尤其是週刊雜誌的攝影師,很難見證這種場面。

我把相機藏進大衣底下,以免在拍攝前惹來多餘的麻煩。搜查本部所在的上尾署有許多在夜裡進行非正式採訪的報社記者,我不想被他們發現。

再說,要是那個副署長髮現我,又要念出他最擅長的臺詞了吧。在這種情況下只是徒增麻煩。我決定直到前一刻都遠離警察署的地盤,在附近的十字路口等待。

載著久保田的護送車會從東京的方向過來。那麼應該會從這個十字路口進入上尾署。我在大衣裡面開啟閃光燈,以這樣的狀態,引頸長盼那輛車子出現。

就在快九點的時候,一輛銀色的轎車切過國道十七號線似的,從警察署的反方向開來。前座坐了兩個人,後車座坐了三個人。這年頭轎車裡會塞進五個大男人,也只有護送嫌犯的時候了。

我們注視後車座正中央的男子。是認得的臉孔。

十字路口的訊號是綠燈,同時我們內心的訊號也變成了綠燈。我和櫻井衝過馬路。衝啊,櫻井,撲上去!就算身份曝光也無所謂了,大拍特拍。我從大衣底下抓出相機,撲向滑進警察署內的車子,對準後車座的車窗,不看觀景窗,直接把鏡頭對上去。時機絕妙。

一、二、三!

我和櫻井按下快門。

漆黑的停車場中連續亮起閃光。久保田就在那明滅的光中。距離就如同我計算的,剛好一米。就在那裡,我的一米前方,是那名短髮肥胖的殺人兇手。久保田也不遮掩黑色高領毛衣上方的臉,滿不在乎地面朝前方,承受閃光燈的照射。前臂蓋著深藍色的衣物,遮住手銬。

車子緩慢地開進警察署後方的停車場。久保田下車後走上階梯的身影,在黑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

一瞬間的戰場結束後,上尾署的夜晚再次恢復了寂靜。

一名報社記者注意到我們的閃光燈,跑了過來。好像還有記者留在署內。他一臉訝異,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如果扯上關係,又有許多麻煩事了。我們決定立刻離開。

《focus》已經開始印刷了。雖然拍到了照片,但不可能趕得上。結果這時拍的照片,後來也配合不上刊登的時機,就這樣被束之高閣了。但是既然難得拍到,我把它在本書公開。本章篇章頁的照片,就是逮捕後移送警署時決定性的一刻。

意外的是,搜查本部遲遲沒有公佈逮捕兇嫌的訊息。因此殺人犯落網的新聞,成了t先生的通訊社獨家。各家媒體一定都很驚訝。事前毫無前兆,由於其他媒體的大獨家,案件突然炸開了。而且新聞見報後,警方依然沒有發表宣告。各家媒體拼命調查,也無法得到印證。

「久保田是誰?不是小松和人嗎?」其他記者就像無頭蒼蠅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就算隸屬記者俱樂部又如何,只要警方不發表資訊,你們就只能那樣手足無措嗎?

這天晚上對各媒體的浦和分局而言,應該是個叫人難堪的夜晚。只有t先生的通訊社不斷髮布後續報道,其他媒體只能在一旁乾瞪眼。

搜查本部在逮捕共犯之前,都沒有釋出任何訊息。記者就算成天守在警署裡,仍舊是一頭霧水。警方可以發動司法權,申請逮捕狀,逮捕拘留一個人,但完全不做任何說明。這讓人認識到警方可以如此輕易藏起一個人,同時也讓人深刻感受到除非警方願意公佈任何訊息,否則俱樂部制度半點用處都沒有。結果直到次日二十日晚上,警方才宣佈逮捕兇嫌。

這天晚上,當各家媒體四處確認久保田落網的訊息時,我們則在痛快暢飲。櫻井、松原大叔,還有隻監視了一天就拍到久保田的幸運傢伙攝影師大橋,一夥人開起了慶祝會。

有太多事情可以聊了。現在的話,可以暢所欲言。先前真是一段難熬的日子,但我真心認為,如果沒有承受住艱辛進行監視的攝影師,這場採訪實在不可能得到如此輝煌的戰果。這不是一個人辦得到的。能夠和他們一起慶祝,比什麼都更令我開心。

隨著夜色漸深,手機接二連三響了起來。各家媒體的採訪動起來了。是報社、電視臺、體育報等媒體知道我負責桶川命案的記者打來的,可以感受到他們拼命蒐集資訊的樣子。

「只有通訊社報道警方逮捕了一個叫久保田的男子,可是我們無法確認。清水先生,你知不知道什麼?」

就算對方這麼問,如果要全部說出來,那可得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再說,咱們家的雜誌上市之前,我什麼都不能透露。

「實行犯的確被逮捕了。詳細情形,請期待我們的雜誌內容吧。」我僅僅這麼回答。總之,今天我想縱情喝酒,然後好好睡一大覺……我整個人從裡到外累壞了,但卻是這兩個月之間從未感受過的舒適疲勞。

次日的上尾署擠滿了轉播車和攝影師的腳架,一片鬧鬨鬨。昨晚的寂靜就像一場幻夢。上尾署自成立以來,應該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不過裡頭沒有半個《focus》的工作人員。我們已經完全沒必要去那裡了。

這天早上,由t先生的通訊社提供新聞的地方報、體育報、電視臺、廣播節目,都引用內容,盛大報道殺人犯落網一事,然而稱為全國性報紙的大報社全都一籌莫展。非俱樂部成員的體育報整版刊登著久保田被帶到警署的照片,俱樂部成員的報社版面卻只是小小刊登了半吊子的「跟風」報道。相反的情形是家常便飯,然而strong逆轉/strong得如此極端的現象卻極為罕見。

事後我聽說,這天守在警察署裡,引頸等待記者會召開的俱樂部記者還沒等到記者會,就先看到了《focus》的報道,引發了一場騷動。在東京拿到剛印好的熱騰騰的《focus》的公司,通過分局傳真內容過來。某個記者看到久保田的照片,逼問警方幹部說:

「這是騙人的?騙人的吧?一定是別人吧?喂,搞錯人了,對吧?」

那名記者如此嚷嚷,但雜誌應該一五一十詳細寫下了各家媒體都想知道的逮捕經過。真是太沒禮貌了。

命案發生以來,第一次好好地睡上一覺的我,傍晚的時候去了公司。當然,命案並非就此結束,不過既然已經抓到久保田,我認為破案也有了方向。警方不得不賭上名聲,釐清案情輪廓。接下來就看警方如何出招了。

這天本來休假,但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處理。進入編輯部一看,果然也來了公司的山本總編坐在辦公桌前。明明休假,這個編輯部怎麼會有人?

我若無其事地向總編攀談:

「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場笑談,不過如果昨晚久保田沒有被逮捕,我準備遞出辭呈呢。」

聽到這話,總編輕描淡寫地說:

「不只是你,我也要丟飯碗了。」

咦!瞬間我一陣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總編真的放手讓我這種不聽話的記者盡情自由發揮了。我很感謝他。

回到辦公桌後,我打了一通電話。

我來到公司,是為了處理櫻井在監視池袋時錄下的影片。那是辛苦拍到的影像,我希望能有效利用。我想到的是能不能在《focus》發售日的早上,讓哪一家電視臺播出這段影片。總編也同意了。影片很棒,每個電視臺應該都會想要。

我打給朝日電視臺「超級早晨」節目的高村智庸記者。我在和歌山毒咖哩事件中認識了負責社會案件的高村,當時我們幾乎每星期都在現場共事,我在各方面都很信任他。他是那種會自主採訪的電視記者。我信任這種人。如果條件是晨間節目,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他。就這樣,原本應該會被束之高閣的影片,也得以公之於世了。

那天晚上,我和某位報社記者碰面。他是負責警視廳的社會記者。我們在播放著爵士樂的小酒吧喝酒,由我說明事件始末。

「太厲害了。只要能做出一次這樣的報道,就可以心甘情願地退休了。」他說。但我想說的其實不是這些。我想要他的協助。比起我來,他更能發揮懸殊的力量。

就是警方的問題。

我已經來到必須與上尾署——不,是與埼玉縣警兵戎相見的階段了。爆料的時機已經成熟,但是隻憑一份雜誌,實在不可能點起燎原之火。我需要同伴。負責埼玉縣警的記者或許無法寫出批判縣警的報道,但他是負責警視廳的記者,應該會有法子吧?

然而話題卻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他的一段話解開了我一直以來感到不解的事。

「我們不是社會記者,而是守在警察單位的警察記者。」

言簡意賅。跑警察線的記者,並不等於社會記者。這樣啊,他們完全只是負責跑警察線的記者,所以把警方發表的宣告照本宣科地寫成報道,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在採訪中追求的,與警察線記者或報社追求的事物貌同實異。我採訪社會案件,所以是社會記者。他們採訪警察,所以是警察記者。

我欣賞這名報社記者。他在採訪的過程中,總是在迷惘與煩惱中掙扎。其實他很喜歡採訪社會案件,但絕對不會輕易放在嘴上,是個很棒的人。

手機又響了。我走到店門口附近,按下通話鍵。

電話是來通知搜查本部總算公佈逮捕久保田的訊息。共犯有三名,川上聰(31歲)、小松武史(33歲)、伊藤嘉孝(32歲)。四人的逮捕嫌疑都是殺人,而非教唆或幫助。

川上會被逮捕,如同預測。他跟久保田走得那麼近,肯定脫不了干係。細問之下,據說命案當天,也是他負責開車逃離現場。伊藤是小松的按摩店幹部,是早已寫在採訪筆記中的名字。這個人負責監視詩織家,確定她出門後向其他人通風報信。這兩個人的照片,櫻井都在那棟池袋的公寓拍到了。川上的照片已經登在《focus》第一期,但因為當時他尚未被逮捕,因此不得已打了馬賽克。難得拍到了照片,年後發售的第二期就把馬賽克拿掉吧。

問題是小松武史。坦白說我很驚訝。怎麼會跳過和人,突然就逮捕了武史?有些不瞭解內情的電視臺,一聽到「小松」就急忙打出「跟蹤狂小松落網」的跑馬燈。不過不是那個小松,小松武史是小松和人的哥哥。據說久保田在偵訊中供稱「小松武史說有個壞女人,委託我殺了她」。還說武史給了三個人共一千八百萬日元的「殺人報酬」。

這是真的嗎?

說起來,最重要的和人怎麼了?他消失到哪裡去了?沒有拘捕他,表示警方也追丟了他的下落嗎?既然如此,為什麼搜查本部甚至不發出通緝……

我回到播放爵士樂的店內,總覺得內心冷了下來。

十二月二十一日,《focus》新年第一期陳列在店頭。總算走到這一步了。這一期出刊後,直到第二年都沒有截稿,也沒有發刊。

但命案持續進展,不能停止採訪。

令人不解的還是小松兄弟的關係。事實上我從相當久以前,就對小松武史很感興趣。

這裡必須回溯到相當久以前,六月十四日有三名男子闖入豬野家那時候。詩織遇害以後,t先生在很早的階段就查出了這三名人物的身份,我也掌握了資訊。其中一人當然是小松和人,另一個則是他的同夥y,然後是自稱和人的上司、逼豬野先生「拿出誠意來」的魁梧男子,其實就是小松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