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十一月上旬t先生所查到的資料,武史是東京消防廳的職員,而且在板橋消防署上班。那個時候我很執著於板橋這個地點,因為假援交小卡片散播的地點就是板橋區內。跟蹤狂集團的活動範圍中,只有那裡孤立遠離。而且詩織命案的第二天,武史突然打電話向上司請辭。較自然的推斷是武史與命案有某些關係。
我根據這些事實,拜託櫻井和松原大叔守在武史家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拍到了他的照片。這個時期,武史幾乎每天都叫外送,過得很低調,以消化帶薪假的形式,等待十一月底的離職。據說他拿到了一筆不小的離職金,但應該是公務員而且是消防隊員的他,居然能在埼玉縣郊外興建一棟豪華的一戶建住宅,還坐擁好幾輛賓士車,實在令人納悶。不過,當時我對此毫無頭緒。
然後直到這一天,特殊行業人士打來的電話才揭開了謎底。線人說他看到電視新聞所以打給我,並說出令人意外的事實。
線人說,他在新聞看到小松武史,發現那張臉長得跟「一條大哥」一模一樣。
什麼?我忍不住反問。
第三章提到小松和人的背後有疑似黑道的男子撐腰。總是一襲白色或黑色西裝、一看就像道上兄弟的男子,才是按摩店幕後真正的老闆。小松總是喊他「一條大哥」,敬他三分。有其他店員目擊到,在店裡總是「一條大哥」「小松老弟」地互稱的兩人,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卻是平起平坐的口氣。雖然不清楚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但唯一可以推測出來的,是他們應該相當親近。
然而現在這名特殊行業人士卻說小松武史一定就是「一條」。確實,如果「一條」就是小松武史,那麼小松武史異常富有,而且四下無人時與小松狀似親密,都可以解釋得通了。也可以看出這對兄弟是刻意創造出「一條」這個虛構的存在,為武史鍍金,兄弟倆聯手經營特殊行業。後來通過其他採訪,也查出了武史儘管身為現職消防員,卻同時經營特殊行業。
現在知道小松武史是「一條」,是特殊行業老闆了。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可是,為什麼……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抱住了頭。怎麼會是武史因為殺人嫌疑遭到逮捕?為什麼和人的哥哥有必要買兇殺害詩織?更合理的推測,應該是員工久保田、川上和伊藤等人受到和人委託殺人。而且哥哥武史原本應該要制止弟弟失控才對吧?他可是消防廳職員,到底有什麼必要殺害弟弟的前女友?從對詩織親友的採訪中,可以確定武史與詩織只在六月的那一天見過一次面而已,難以想象武史與她會有什麼私人恩怨。
我感到原本以為逐漸撥雲見日的這起命案,又籠罩起迷霧來了。看來案子不會輕易落幕。
據說小松武史落網後,對律師說了大意如下的內容:
「名譽毀損的部分,我承認其中一部分,但我跟殺人無關。七月十日左右,和人拿了兩千萬日元過來,叫我用這筆錢治一下那個女的。他叫我撒傳單、強姦她拍影片,所以伊藤用那筆錢的一部分印了傳單。
「那件事(命案)發生那天,我一直在小鋼珠店待到下午兩點。我正準備回去,伊藤打電話來,說事情麻煩了,久保田居然刺了人家兩刀。我整個人慌了,跑去赤羽跟久保田碰面,吼他‘你在搞些什麼!’久保田說‘我覺得只刺一刀,經理(小松和人)不會滿意’。所以我給了久保田一千萬當他的律師費,第二天在西川口見了伊藤,給了他八百萬,當作他跟川上的份。這件事,或許是因為我弟個性病態的關係。他以前也跟兩個女人發生過糾紛。女人跟他分手,他就要人家死,很不正常。」
小松和人也向詩織稍微提過,說在認識她以前,也曾經和女人發生過糾紛。一個是他在沖繩認識的女人,另一個一樣是埼玉的女大學生,都和詩織那時候一樣,女方提出分手,他就做出跟蹤騷擾行為。聽說沖繩那一次,紛紛擾擾之後,女方甚至割腕鬧自殺。
我通過某位新聞從業者,聽到了這些跟蹤騷擾的被害人儲存的電話答錄機錄音帶,裡面有小松和人的聲音。
(內容依錄音帶錄音順序)
九日十五時四十七分
啊,我是小松,嗯,不管你爸怎麼威脅我,我都不會退讓。不管你們怎麼出招,還是使出暴力手段,我都絕對不會退讓。一百八十萬,我借你的一百八十萬,也不是借,是你騙走的錢,不管怎麼樣,我都要從你那裡討回來。欸,知道了嗎?欸,我通知過嘍,敬請期待啦。
八日二十三時五十三分
喂喂?打電話給我。
九日〇時十四分
喂喂,你又不接電話了,不要這樣,咱們好好談一談吧。記得打我手機啊。
九日十時二十七分
啊,喂喂,我是小松,那個,我接到自稱你爸的人打的恐嚇電話。所以我會採取必要措施,特此通告啦。
九日十五時二十二分
(持續兩秒無聲,咔嚓一聲結束通話)
九日十一時五十六分
啊,我小松啦,你從我這裡偷了勞力士錶,對吧?手錶的損害賠償跟竊盜,我會一起告上法院。不想的話就快點還給我。麻煩啦。
日期時間不明
(不耐煩的聲音)你是死去哪裡了?快點打給我!
日期時間不明
警告你,少耍我。今天就給我打電話來,他媽的!
日期時間不明
(嘶吼、嚷嚷)喂!為什麼連一次都不打……(結束通話)
日期時間不明
你給我快點回家,總之○○○(聽不清楚)。而且居然在外面有男人,讓我戴綠帽,這個臭婊子!敢讓我難看!啊,你要怎麼負起責任?總之,反正咱們得先好好談一談(以上聲音雖然兇狠,但很冷靜),你馬上給我打電話過來,操你媽的!(尖叫)懂了嗎!(聲音恢復原狀)
日期時間不明
我現在在開派對,超熱鬧的,你快點過來,你幾點可以過來?連通電話都沒給我,你是怎麼了?欸,我很擔心你耶。你在聽嗎?如果我不擔心你,就不會整天追著你了,快點聯絡我喔。
日期時間不明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從字面上很難看出來,但感情起伏劇烈,一下發出寵溺般的聲音,一下怒吼,一下尖叫,驚心動魄。即使聽在無關的第三者耳裡,也不禁要毛骨悚然。這名被害者也曾為了小松和人的事向警方求助。「還錢來」「讓我戴綠帽」等誣陷,就和詩織那時候一樣。
小松武史涉入命案的程度,讓我不能採訪了。他已經被關進拘留所了。雖然也可以說這下案子總算變成了普通的採訪,但還是一樣令人心急。
是不是該去採訪小松武史或他們兄弟的老家了?我和這起命案的關係過於深入了。先前由於我認為如果採訪小松的親友,警方的偵辦內容或我們的動靜有可能會傳入小松兄弟或久保田等人耳中,所以一直裹足不前。但是好像也有一些不清楚內情的記者直接跑去小松家,無知有時候真的讓人無所畏懼,結果他們問到的內容,可以當成逮捕前的家屬說法用在報道上。這讓我有點後悔,早知道我也去採訪了。
實行犯供稱,小松和人在七月五日左右逃到沖繩去了,那是張貼傳單事件之前。命案當天他好像也在沖繩。從這個意義來說,小松和人的不在場證明十分明確。感覺好像可以聽見小松和人在高聲大笑:「我才不會自己動手。只要有錢,自然有人願意替我效勞。」
這絕對是天理難容的。不直接找到他本人採訪,還是無法進入命案深層。
但是小松和人依舊下落不明。
不管是偵辦還是採訪,都再次觸礁了。
編輯部提前進入春節休假。週刊雜誌編輯部由於發售日的關係,總是提前休假,一過完年便立刻展開採訪。二〇〇〇年的第一個工作日是一月二日,我應該可以暫時過上一段清閒的日子,但那個時候我的處境開始出現了變化。
各家媒體開始來採訪我了。為了採訪詢問同行很常見,但這次他們想要採訪的是我本人。與其說是因為我是報出桶川命案大獨家的記者,不如說因為我先於警方查出兇嫌這一點令他們感興趣。
《focus》編輯部本來是不接受這類採訪的。因為《focus》認為採訪記者就該隱身幕後。基於相同的理由,我拒絕了這些採訪,但是遇到認識的人拜託,實在很難說不。
第一個拒絕不了的是廣播的現場節目,我請總編替我上場。節目預先準備了幾個問題。
內容是「還會有後續報道嗎?」我拜託總編回答「還會有第二波、第三波報道」。這是為批判警方的報道做鋪墊。
後來以電視為中心,我接受了幾家電視臺的採訪。雖然覺得情勢發展很奇妙,但正好讓媒體關注這起命案。為了尋找小松和人,並且在開春第一期上刊登批判警方的報道,必須讓話題持續發酵。先前我一直想要同伴,竟在不知不覺間逐步實現了。
某天,一名女子打電話到編輯部來,指名要找桶川命案的負責人。她說她是小松和人的朋友,想知道下落不明的他的去向。從口氣聽來,她對小松的行蹤似乎也握有某些線索。
第一期的獨家報道後,有時編輯部會接到類似的電話,但值得信賴的資訊不多。這名女子讓我感興趣的地方在於,她不是「想要告訴」,而是「想要知道」小松在哪裡,以及她說「小松從五月就開始追求我」。我不喜歡電話採訪,便請她和我碰面,得到的是在這起案子中已經很熟悉的反應,條件是不能說名字,也不能告知聯絡方式。
又來了。這起案件的登場人物幾乎個個如此,每個人都害怕小松和人的報復。我已經習慣了,只要對方願意碰面,這些都無所謂。
我們約在池袋碰面,而且是人潮洶湧的三越百貨前,對面也有派出所。
我就老實招了吧。
其實我很害怕。
在推出新春第一期後,《focus》完全鶴立雞群。《focus》是唯一一本刊出小松和人的真實姓名與照片的媒體。我們查出實行犯,拍到他們的照片,甚至把他們逼到落網。小松和人對《focus》抱持什麼樣的看法?他可是個死咬不放的跟蹤狂,而且應該有著花不完的錢;最重要的是,連警方都還沒有掌握他的行蹤,即使他就走在大街上也不奇怪。這不是說笑,他有可能派出刺客來幹掉我。我上過電視,長相已經曝光,只要他想做掉我,絕對不是什麼難事。
「我絕對不會放過瞧不起我的人,就算傾家蕩產,我也要徹底把你搞垮。」他是會這樣激動發飆的個性。
他擁有一群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持刀刺人,笑著離開,滿不在乎地繼續過日子的手下,完全就是異常。而且跟蹤狂集團只有四個人落網,這種狀況要叫人不害怕才難,然後就在這時,有一名女子指名要找「桶川命案的負責記者」。我在完全不知道她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的情況下,答應和她碰面了。來見我的,真的會是女人嗎……
我一個人搭上計程車。
傍晚的池袋街道呈現出十二月底的熱鬧。車窗外是過著幸福而普通生活的人們。儘管不景氣,但接下來就是聖誕節和新年,人們忙著採買購物。到處都是大批走動的購物人潮。好可怕。我害怕人潮。人多成這樣,即使有人意圖攻擊我,也完全看不出來。但是如果約在人煙稀少的地方,會怎麼樣?前來赴約的更可能不是女人,而是陌生的壯漢。
我已經精神失常了嗎?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恐懼」會重回腦中。
我曾經在空中攝影時因為直升機故障而迫降,也曾在上野車站內對著黑幫幹部打閃光燈拍照,遭到約兩百名黑道包圍恐嚇。阪神大地震的餘震時,我差點因為採訪中的人家房屋崩塌被活活壓死。每一次都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伊豆大島的三原山爆發時,所有的島民都避難撤離的深夜,我們卻租了漁船反過來登上大島。我在海嘯餘波中搖晃的漆黑船艙裡,抱著膝蓋詛咒自己的人生,心想只要能平安生還,要我誦經還是唱讚美歌都行。波濤起伏劇烈,我跳下靠岸的岸牆卻失敗,差點被夾死在漁船和混凝土護岸中間。如果那時候和我一道去的前輩沒有拉我一把,真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掛在脖子上的堅固的尼康f2相機代替我被噼裡啪啦壓成了碎片。當時救了我的前輩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無法保護自己的人最好別幹這一行,沒有人會來幫你。唯有自己的直覺、經驗以及判斷,才是通往安全的指標,不過今天真的不太妙。
還是怎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嗎?
就算得到虎子,總有一天它也會長成大老虎,我才不想要那種東西。早知道就去借攝影部的防彈背心來穿了。我有預感會發生什麼事。我覺得記者這一行真的不是能用金錢來衡量的煎熬工作。
「如果我現在死掉,一定就是小松殺的。」
這段時間每次我去喝酒,都一定會對櫻井或t先生這麼說。雖然語帶玩笑,但我是說認真的。心裡頭總是有一股怎麼樣都抹不去的不安威脅著我。
「這不是開玩笑的,拜託好好記住我這話,千萬別忘了啊!」
我認為現在的我,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接近詩織當時的心情。起碼我自己這麼認為。我想要大喊如果誰有意見,那就現在立刻跟我交換立場,否則就閉嘴!這種心情除非成了當事人,否則是不可能懂的。絕對不可能懂。
我孤立無援……
詩織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去向警方求助。然後不斷傾訴她對死亡的恐懼,在得不到任何人幫助的情況下,就此喪命……
傍晚的池袋三越百貨前。寬闊的人行道上人潮洶湧得可怕,不斷有人冒出來又消失。
詩織正要鎖上腳踏車時,突然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我自然而然地緊靠在三越正門口前的獅子像上,看著掌心,目前生命線還沒有斷。
來的會是誰?
為了什麼目的?
下一瞬間,我的眼睛在雜沓人群中發現了一個人影。我在人潮中,比來人更早一步發現了應該未曾謀面的對方。
我的眼睛盯在那個人身上,驚訝得腿都快軟了。
來人不是小松和人,也不是持刀的肥胖男子。
而是豬野詩織。
指一九八九年的「《朝日新聞》珊瑚報道捏造事件」。朝日新聞社的攝影師本田嘉郎自己在珊瑚上塗鴉破壞,附上捏造的報道,刊登在連載專題報道上的假新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