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大學生一定也已經夠煩了,但他還是願意接受採訪,謝天謝地。
「聽說你目擊到被害人?」
「我剛好要去同一站,經過人行道的時候,發現有個女生坐在地上。一開始我奇怪她怎麼了?是在開玩笑嗎?結果發現她的腳下有一攤血,不斷擴大。」
「原來她是坐著的嗎……」
「對。我嚇了一跳,趕快跑過去,但她流了很多血,所以周圍的人扶她仰躺下來,等救護車來。也有人拿毛巾為她蓋上……大家都在鼓勵她‘撐下去,救護車就要來了’。她的手還會動,可是臉色愈來愈糟……然後就失去意識了……」
聽著聽著,我的心情一片慘淡。謝天謝地總算問到的,卻是這樣的內容。
突如其來的死亡。在熟悉的街道上遭人刺傷,坐倒在血泊中的被害人……人死亡那一瞬間的狀況,不管聽過多少次,都無法習慣。我也不想習慣。
我沒有看到兇手,大學生說。
我再次回到桶川站前。記者已經撤退了,沒有半個人。不知不覺間,現場獻上了許多花束。一些人蹲在命案現場,合掌膜拜。
警方記者會應該也早就結束了。我打電話給櫻井。
我聆聽櫻井報告記者會的內容,記下要點。針對此一命案,警方已經成立搜查本部,規模為百名搜查員,此外沒有特別的內容。不過恐怕也是因為尚未掌握兇嫌形象,警方宣佈的全是關於死者詩織的資訊,令我在意。
就算是有記者詢問,警方公佈的死者服裝也詳盡過頭了。「黑色迷你裙」「厚底長靴」「普拉達的背包」「古馳的手錶」等等。
一直要到更後來,我才發現原來這些資訊是出於某種特定意圖公開的。當時我只是想,以一個學生來說,真是有點招搖。我是個普通的大叔,聽到古馳或普拉達,就會忍不住這麼想。
時間已經很晚了,不是可以採訪一般民眾的時間段。我告訴櫻井今天就此結束,掛了電話。
我開啟車用電視。nhk、民營電視臺的新聞時段,我都記在腦中了,也知道哪一臺的哪個新聞節目會花多少時間來報道這類命案。我盯著電視,不停轉檯。
有個我沒有問到的目擊者上了電視。那人說,兇手刺傷詩織以後,往車站反方向小跑步逃走了。
「抓住那個人!」有人大喊,也有人追趕兇手,但結果還是追丟了。案發現場肯定相當混亂,好像也有人誤以為是搶劫而追上去。
各家電視臺共通的嫌犯外表描述,是身高約170釐米,短髮,身材肥胖,年紀應為三十多歲。也有人說兇手穿著深藍色西裝外套,裡面是藍色系的襯衫。兇手在案發前就已經在站前閒晃,好像有不少人看到他。
不過就算目擊者再多,除非有能夠查出男子身份的證詞,否則也難以將他逮捕歸案……感覺會變成一起棘手的案子。
就在轉到某臺的新聞時,訪談內容讓我心頭一驚。目擊者說兇手逃離現場時,做出把什麼東西藏進西裝內袋的動作,一臉怪笑地跑掉了。光天化日之下在站前殺人,然後笑著離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警方在記者會中說,詩織的左胸和背部兩處,被尖銳的刀子一口氣捅入。死因是失血過多。送醫之後確認死亡。毫不猶豫地刺上兩刀,笑著逃走,這不管怎麼想,都是帶有明確殺意的「殺人」,完全沒有傷害致死的可能性。而且這種手法,簡直就是職業殺手。
我忽然想如果我是兇手的……有電視臺報道詩織每星期二都會去車站搭車到大學上課。連記者都能採訪到這樣的行程,不管任何人調查,應該都可以查到她大致上的安排。如果知道她下午有課,也就可以估算出她抵達車站的時間。只要有了這些條件,就可以埋伏詩織。
我是攝影週刊記者,而且以前是攝影師,非常清楚在什麼條件下,可以查出目標的行程。
這才不是什麼隨機砍人。
兇手顯然是守株待兔。手法乾淨利落,被害人也只有詩織一個,將這件事視為以詩織為目標的犯罪行為才自然。雖然不知道兇手是誰,但他查得到詩織的行程。既然能埋伏她,表示也認得她的長相,是認識的人下的手。
「身高170釐米,短髮,肥胖,藍襯衫……」
我把兇手的特徵抄進採訪筆記裡,並輸入我疲倦萬分的腦袋。
深夜時分回到家裡,家人都已經上床睡覺了。難得休假,居然連家人都沒能見上一面。我兀自咕噥著,走進房間開啟電燈。夜行性的「之助」似乎被突來的燈光嚇到,在籠子裡僵固在原處,一隻前爪舉在半空中。我覺得倉鼠這種動物真的很奇妙。倉鼠的天敵好像是鳥,它們只有在夜間才會行動,感覺到危險時就會全身僵硬,自以為假裝成什麼東西。這種手法,真的瞞得過敵人的眼睛嗎?
我喜歡倉鼠這種傻樣。我替它換了清水,丟進高麗菜葉,自己也鑽進床鋪。「之助」啊,對不起,下次再幫你打掃小窩。
次日一早,我在被子上攤開早報一看,桶川命案有大篇幅報道。「跟蹤狂痛下殺手?」這樣的標題躍入眼簾。
跟蹤狂?
報道說,詩織遭到前男友糾纏及騷擾。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急忙更衣,驅車前往埼玉縣。如果要讀到更詳盡的報道,就必須看埼玉縣版的報紙。不過其實要閱讀各縣版的報紙有點麻煩。很多時候地方版不會收進報紙資料庫裡,必須親自前往該縣才行。工作就這樣自然地展開了。
昨天當然沒得補假。我很清楚,疲勞正不斷累積。
幾十分鐘後,我又來到了桶川站前的現場。我前往車站商亭和便利店,蒐集各家報紙。《朝日》《每日》《讀賣》《產經》《東京》《埼玉新聞》、體育報……每次把一大疊報紙放到收銀臺問「多少錢」,總是會引來店員驚訝的表情。
各家報紙內容大同小異,一樣列出了「跟蹤狂」「前男友」等關鍵字。上面說,詩織曾經為了這件事向警方求助及報案。這似乎是警方流出的訊息,不過記者會沒有提到這件事,應該是報社記者在夜裡私下采訪問到的。
現在要怎麼做?
我很清楚,就算去採訪警方,也只會吃閉門羹。然而對於這起案件,我毫無線索。報上沒有寫出跟蹤狂的住址或姓名,我不知道該從何著手才好。
採訪無門的案件,會讓記者忍不住去投靠警署。這天,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的無能記者,同樣走向了上尾署。
上尾署距離桶川站約十分鐘車程,是地方都市隨處可見的普通警察署。三層樓建築,白色水泥砂漿牆面一部分貼上黑色系的壁磚,周圍圍繞著停車場。這棟平常應該很安靜的警察署,由於命案的關係,從上午就有許多媒體在外面走來走去。
一走進門內,裡面聚集了一群報社記者。雖然警方昨天也對非記者俱樂部成員舉行了記者會,但我向副署長遞出名片時,心裡還是認為他們八成不會理睬雜誌記者。
「敝姓清水,是《focus》的記者……」
「《focus》?如果不是記者俱樂部的成員,恕我們無法接受採訪。」
不出所料。把拒絕當成我敏銳的直覺判斷正確,也就不怎麼生氣了。
「這樣啊。」我也乾脆作罷。
二十幾歲的時候,我也常為了這樣的待遇大動肝火地抗議:「資訊應該要平等公開才對啊!只圖便利少數媒體,這不是違反公務員規定嗎!」但是現在我連這種念頭都不會有了,因為我覺得太蠢了。就算能訪問到副署長,也不可能得到什麼大不了的訊息。要是有什麼新進展,就跟記者會一樣,會立刻出現在報紙和電視上。不過得不到跟蹤狂的資訊,是一大損失。
那麼,該怎麼做才好?
如果不知道跟蹤狂是何方神聖,就只好去採訪被害人那邊了。
殺人事件的採訪中最令人焦急的,就是不管再怎麼渴望,也見不到命案的當事人。已死的被害人當然見不到,但加害人也是,幾乎不是遭到拘捕,就是在逃亡中。而這起命案,連兇手是什麼人都毫無頭緒。雖然出現了跟蹤狂這個新元素,但現階段也無從下手。即使非常清楚這樣報道太不平衡,但無法採訪到加害人時,也只能去採訪被害人一邊了。各家媒體現在一定都拼命從詩織的親朋好友那裡探索命案之謎。也就是期待採訪詩織的親友,或許可以找到某些與命案有關的蛛絲馬跡。
我給各方打電話,發現這天各媒體充斥著詩織打工地點的資訊,一片混亂。沒有其他可以掌握兇手形象的線索。我也決定從打聽到的詩織打工地點,一一去訪問店家。
居酒屋、加油站、中華料理店。採訪死者的打工地點,應該可以由此擴大采訪範圍,像是死者的同事、顧客、常去的店等等,但實際上也有許多錯誤資訊,沒有發現特別有用的線索。下午的採訪物件就這樣一個個斷了線索,讓人愈來愈焦急。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有親近的人。詩織也是,一定有非常瞭解她的人才對。這些人裡面,應該也有人想要和媒體談一談,可是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儘管那個人或許就走在我旁邊,我卻沒有辦法確定。即使只是一根細絲也好,我想要拉過來瞧個清楚,卻連線頭都找不到。總之現在只能不停地走,擴大采訪範圍——為了找到那根線頭。
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也就是攝影週刊必然的限制——「撿照片」。攝影週刊的記者少不了這種叫作「撿照片」的作業——就是尋找能夠刊登在雜誌上的照片。不過雖然說是「撿」,要是路邊隨便就能撿到,那就不必這麼辛苦了。撿照片是拜託相關人士,借來照片或影印;如果是殺人事件,就必須拿到被害人與加害人雙方的照片。案子剛發生時,一整天就耗在這項作業上也不稀奇,不僅如此,有時光是為了拿到照片,就會花掉一整個星期。畢竟如果撿不到照片,很多時候甚至會廢棄整篇報道。因為哪怕採訪到再精彩的內容,只要少了照片,就不能刊登在攝影週刊上。
以前報紙似乎也都會撿照片,但最近可有可無的狀況似乎增加了。報紙上如果刊出兇嫌照片,幾乎都是警方提供的。
以工作而言,「撿照片」並不怎麼有趣。厭惡案件採訪的記者,大部分理由也都是這項「撿照片」。不管是被害人還是加害人,愈是能夠如實反映案件當事人的特色,就愈是好的照片;但是再怎麼說,擁有這種照片的人,都是最熟悉當事人的人。對採訪的人而言,心理壓力相當大,有時必須去找哀痛欲絕的親人問話,然後開口借照片。這不可能不令人心情沉重。我認為如果少了這項工作,記者的負擔應該會天差地別。
但是懷著如此沉重的心情采訪的物件,也是能提供極重要內容的人。為了寫出可靠的報道,採訪不怎麼熟悉當事人的十個人,與訪問當事人極親近的一個人,獲益亦可謂天差地別。
最重要的是,我們是攝影週刊。我們就是相信照片具有說服人的力量,才會辦這本雜誌。
這天我花了一整天孜孜不倦地採訪。就在一天即將徒勞結束時,我在某個地方遇到一個人願意提供詩織的照片,「希望可以早日破案。這張照片可以作為參考嗎?」我想只有攝影週刊的記者才瞭解得到照片有多麼令人感激。我鬆了一口氣,接過照片,輕輕放在手掌上。
好漂亮的女孩。
傍晚我開啟車用電視,新聞節目正在播放詩織朋友的訪問。我忍不住身子往前探,調高音量。那名朋友說詩織找他傾吐了許多關於跟蹤狂的煩惱。詩織想要和男友分手時,男友威脅她:「別上什麼大學了,來替我生小孩。如果要分手,就拿錢出來。」還上門恐嚇。不僅如此,甚至發生過住家附近被貼上大量誹謗中傷詩織的傳單的事情。
這太奇怪了。
確實,跟蹤狂殺人的案件時有所聞。但是那類案件,絕大多數都是殺了對方再自殺,或是犯案後就那樣怔在原地,遭到逮捕。換言之,許多都是有了同歸於盡的覺悟才下手的。不過,如果刺死詩織的是那個跟蹤狂,那麼行兇後冷靜離開的兇手形象,就不知該如何解釋了。而且如果被害人與加害人認識,應該會有人目擊到當場發生爭吵或扭打,可是這起命案也沒有。
我陷入混亂。起初以為是隨機砍人案件,接著卻冒出跟蹤狂。而且以跟蹤狂殺人而言,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其中的扭曲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
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如墮五里霧中?我陷入這樣的焦慮。其他媒體是不是早就已經跑得我看不見車尾燈了?到了下星期,會不會只有我們雜誌的內容落後到慘不忍睹的地步?雖然想都不願意想,但這樣下去事情就麻煩了。
首先得弄到傳單才行。
我決定到詩織家附近詢問。那是一處一戶建住宅並立的閒靜住宅區。我一無所獲地問了好幾家,總算遇到一戶還保留著傳單的人家。
「可以讓我看看嗎?」
我興沖沖地問,得到的回答卻很無情。傳單被其他媒體捷足先登拿走了,而且傳單就只有那一張,是僅提供給第一名的限量商品。
雖然還有四天才截稿,但是往後的案情發展不容疏忽。這張傳單是顯示真有跟蹤狂的重要證據,無論如何我都需要它。我懷著祈禱的心情到處詢問同行,發現那張傳單在各家媒體之間傳來傳去。
人脈就是為了這種時候而建立的。我又打了好幾通電話,查出傳單現在獎落誰家,好不容易確定應該可以拿到時,已經進入深夜了。
次日一早,我又來到站前的現場。我跟傳單目前的擁有者約在桶川站前碰面,感覺這起案件會讓我不斷重回這處現場。
早上愈來愈難醒了。太久沒有休息就會這樣。雖然眼睛睜開了,身體卻爬不起來。必須出門採訪,但背包也日益沉重。疲憊萬分的我這天搭乘計程車來到桶川。
「那麼,我暫時借用了。」
我接下傳單,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了,只是落後一步,就得花上這麼多工夫,真叫人吃不消。明明我怕的就是這樣。
看到傳單,我更覺得厭惡了。這實在太叫人目瞪口呆。黃紙上印著三張詩織的照片,上面附有荒誕可笑的標題「wanted」「替天行道!」底下甚至印出她的姓名和誹謗中傷的字句。
彩色印刷的墨色鮮豔,外行人也看得出製作相當精美。製作這樣的傳單,而且是大量印製,在同一時間張貼分發——這名跟蹤狂的瘋狂非比尋常。感覺紙面散發出異常的執著,令我不由得毛骨悚然起來。
我總算了解詩織的弟弟為什麼會那樣說了。
毫無預期的人,不會說什麼「strong真的/strong被殺了」。這名跟蹤狂絕對與詩織的命案脫不了干係。
不過,這名跟蹤狂到底是什麼人?我有太多想要向他本人問個清楚的事情了。什麼都好,我想要線索,但現實中記者俱樂部的高牆讓我不得不放棄直接訪問警方。要問到這個人的資料,只能去請教跑警察線的記者。腦袋裡十六位元的窮酸電腦嗡嗡運轉起來。
腦中浮現一名人選。
t先生。
他是我的死黨——不,損友。他會告訴我一些寶貴的資訊,有時候則是說些我根本不想聽的可怕案情。他也算是報社記者。隸屬「三流」媒體的我好像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t先生可不是個普通記者。他有著出類拔萃的採訪能力,鍥而不捨,而且神出鬼沒。不管我去哪裡,總能遇上他,好幾次都令我覺得不可思議極了。要說有緣或許也是有緣,但是我作為週刊記者會去的地方,他都能搶先一步。就我而言,還是希望他只是個奇怪的記者。如果每個記者都像他這樣,我就甭混了。
而且機緣巧合的是,一星期前在通訊社還是負責北海道警方的t先生,就彷彿預知了這起命案發生似的,轉調來負責埼玉縣警這裡了。
我們才剛聊到最近要找個時間替他接風。我毫不猶豫地打電話給他。
「喂喂,你好~~」
這是t先生的口頭禪。每次聽到這聲音,我就忍不住想依賴他,不過這就是他的伎倆。這軟綿綿的聲音讓採訪物件感受不到威嚴或緊張,忍不住放下戒備心侃侃而談,希望這真的只是他的伎倆。
「大叔啊,這算是你給我的歡迎嗎?」
我們又沒差幾歲,居然叫我「大叔」?我才剛過四十好嗎?
儘管嘀咕,但我需要他的援手。探問之下,這起命案果真是他負責的。很好,看來我這星期吉星高照。他剛好調到我要採訪的地點,甚至負責該起案子,這可不是隨便就有的巧合。雖然老天爺完全沒理由特別眷顧我,但這真正是上天安排。這麼說來,上回我們見面是在北海道的室蘭市,警方在暴風雪中對某個案子進行搜尋的住家前面。那個時候我也曾詫異這人怎麼也在這裡……
其實,接下來我也得到了近乎不可思議的各種幸運眷顧,但t先生的出現,或許就是開始。
「大餐美酒等到這案子解決之後再說,咱們先交換一下情報吧。」
雖然我這麼說,但t先生的採訪進度遠遠超越了我。報社記者一開始總能衝得特別快。雖然很不甘心,但唯有這點,我再怎麼努力都拼不過人家。而且他負責警察線的資歷很老,已逐漸步入老手領域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我的疑問,關於最重要的跟蹤狂男子,他也毫無保留。
「呃……姓名是小松和人。大小的strong小/strong、松樹的strong松/strong、昭和的strong和/strong、人類的strong人/strong,小松和人,二十七歲。住址和職業正在調查……你再等一會兒吧。」
他說警方當然也很重視這名跟蹤狂,正在追查他的下落。
得到跟蹤狂的姓名和年齡了。我很清楚,這下我才總算站到起跑點而已,不過知道可靠的朋友就在身邊,令我勇氣百倍。
我鬥志高昂,這天花了一整天,使盡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試圖接觸知道糾纏詩織的跟蹤狂的人。這樣說好像有什麼厲害的絕技,但我只是個平凡的大叔。要是有那種厲害的方法,還請不吝賜教。
方法很原始。首先是去案發現場。我找每一個獻花的人攀談。接著找到詩織的高中朋友,拜託他們接受採訪。即使採訪不到,也想方設法弄到了班級通訊錄,展開地毯式的電話攻擊。
然而卻沒有半點斬獲。關於「小松和人」,可以說幾乎得不到任何訊息。我愈來愈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好像在哪裡走進了死衚衕。
為什麼?
我覺得很奇怪。愈是親近詩織、應該瞭解狀況的人,愈不願意啟齒。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三緘其口到這個地步。我問了什麼嚴重的問題嗎?難道跟蹤狂是隻有一小部分的人才知道的嗎?可是那不是眾所皆知,甚至都有人在電視上說出來的事嗎……
如今回想,他們不願多談也是當然的。因為他們很害怕,就像後來我也將身陷恐懼一樣。
當時我雖然覺得不太對勁,卻也只能努力掙扎,設法突破這山窮水盡的狀況。一晃一天又過去了。明天一定要問到那個跟蹤狂的事。我用拳頭用力敲了幾下疲累的腦袋。
直到第二天以後,我才好不容易找到願意接受訪談的詩織朋友。他們是一對男女,島田和陽子(皆為化名)。島田比詩織大幾歲,是她的學長。陽子是詩織的同學。
「不能用電話講嗎?」島田不斷要求。但是對記者來說,面對面與通過電話採訪,得到的成果天差地別。
「能不能請你們務必和我見個面?我希望見到你們,得到你們的信任,然後進行採訪。」我如此懇求,但是他們甚至不願意透露自己的本名。
到底是什麼讓詩織的朋友警戒成這樣?我覺得匪夷所思,但是這肯定會成為採訪的一大突破。我的條件不斷加碼,不寫出姓名、不拍照,寫成報道的時候,絕對會盡可能細心留意,讓文章內容看不出是誰說的。對方總算勉為其難地答應時,比起開心,我更對他們的戒心感到異常。
我找來編輯部的新人記者藤本麻美(藤本あさみ)支援,與他們約在大宮車站東口的百貨公司前碰面。距離截稿日還有兩天。只要能問到詳細內幕,就能寫成一篇報道。有照片,也有傳單,接下來就看能從他們那裡問到什麼。對我來說,這次採訪就像過去的諸多案件一樣進行著。
與島田和陽子的碰面很順利。但是隻消看上一眼,我就清楚他們發自真心地害怕著「什麼」。他們站在碰面地點,不停東張西望。和我們打招呼以後,身體也毛躁不安地動來動去,似乎處在極度的緊張之中。
「我們去咖啡廳聊吧。」
「不,不行。不曉得會被誰看到還是聽到,太危險了。」
我有些傻眼。嚇成這樣,他們到底是在擔心什麼?
「ktv怎麼樣?」ktv是我們記者常利用的地點。對話不會被聽見,也不用擔心被人看到。島田點點頭。
我們詢問坐在百貨公司門口的金髮女生附近有沒有ktv。「那一家很便宜。」指甲塗得五顏六色的手指指向一家平凡無奇的ktv大樓。前往那裡的路上,我發現島田一邊走,一邊不停回頭張望。這次是擔心被人尾隨。
夜間的ktv櫃檯。我們四個人的組合實在太古怪了,完全不像是來高歌歡唱的。身材高挑、穿西裝的島田;時下女性打扮的陽子;記者藤本;還有與他們年紀相差一大截、外貌感覺最可疑的我。
「要選擇通訊機種嗎?」櫃檯小姐問,但那不重要。
「給我們安靜的房間。」我說。櫃檯小姐歪頭,似乎不解其意。我們默默跟在一臉詫異地帶我們去包廂的小姐身後。狹窄的通道迴響著客人對著麥克風高歌的聲音,吵鬧的打拍子聲似無止境。
奇妙的採訪就要開始了。我們進入包廂,隔著狹小的桌子在沙發坐下。不,我還沒完全坐下,那位乍看之下很成熟的青年劈頭便說:
「詩織是被小松跟警方殺死的。」
其他包廂傳來的聲音顯得格外喧鬧。花俏到近乎刺眼的室內裝潢、沒有機會派上用場的厚重歌本及遙控器、走廊流洩進來的流行旋律、冰塊融化的冰茶……
這個地方實在是太不適合整理混亂的思緒了,但這裡正是我和這起命案真正的出發點。
日本的警察機關裡,通常搜查一課負責的是殺人、強盜、傷害、綁架等重案。
日本有踢木屐占卜天氣好壞的習俗。口中說著「希望明天好天氣」,踢出套著木屐的腳,一般認為掉下來的木屐呈正面就會是晴天,反面就是雨天。
即何因(why)、何事(what)、何地(where)、何時(when)、何人(who)、何法(how)的英文首字母合稱。——編者
一九九八年,日本和歌山發生一起毒咖哩事件,祭典中的咖哩遭人摻入砒霜,造成四人死亡,多人送醫。此後日本各地陸續發生在食物中摻入毒藥的模仿犯罪。
二〇〇〇年前後,日本連續發生多起年約十七歲的青少年所犯下的兇殘犯罪,如五月的西鐵巴士劫持事件等,甚至讓「十七歲」一詞成為該年度的流行語大獎候補。
相當於專案組。
日本的住宅門口一般會掛上名牌,標示該戶人家的姓氏,甚至列出住戶成員的姓名。
現今ktv的主流機種。以前的ktv是使用實體影帶、cd或ld播放,直到一九九二年出現了以數字傳輸的通訊機種後,廣為普及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