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到那裡之前,就只是一般的案件採訪。
大宮的ktv。
這是我第一次踏入的店。穿過週五夜晚繁華區震耳欲聾的喧囂,我們找到了坐在路邊的金髮女生告訴我們的那家店。是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ktv大樓。狹小的通道迴響著客人抓著麥克風嘶吼的歌聲,吵鬧的打拍子聲無止無盡。我們在一臉訝異的店員的帶領下,穿過走廊進入那個包廂,隔著小桌在沙發坐下。我一邊坐下,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見店員反手帶上了門口的廉價門板。我的視線瞥著只差幾釐米就完全闔上的門板最後的動作,下一瞬間卻被坐到對面的青年嘴唇動作給吸引了。那名壯碩的青年劈頭第一句就說:
「詩織是被小松跟警方殺死的。」
我都還沒完全坐下。
一定就是在這一瞬間,我的心中有什麼改變了……
案件的第一波報道總是一團混亂。
這起命案也不例外。最早接到的訊息是「隨機砍人」。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六日,這天我任職的《focus》編輯部休假。我早就決定要好好睡個懶覺。前一天我幾乎整天沒閤眼。為了趕上截稿日,我近乎通宵寫完稿子,看過清樣,結束稿件的最後確認後,還參加了會議之類的,一眨眼就入夜了。當然一回到家,往床上一倒,立刻不省人事,醒來的時候都已經中午了。生活在正常時間的家人老早便展開各自的日常,空蕩蕩的家中,就只有寵物金倉鼠「之助」在籠子裡跑來跑去的沙沙聲。久違的悠閒一日即將開始。
也有許多雜務等著我處理。得去洗衣店取到現在都還沒領回來的夏季外套;讓「之助」放個風,打掃一下它的小窩吧。我猶豫該從哪件事著手,決定清掃倉鼠籠,並伸手拿出籠中的飼料碗時——
手機響了。
開端總是手機。對社會記者來說,手機就像恐怖的項圈。
或許會是總編以莫名沉著的聲音說:
「發生大地震了,你立刻趕去現場。」
也有可能是同事打來的:
「那起命案的兇手落網了!現在要被帶去警署了!」
或許是其他報社認識的記者:
「警方終於對××進行搜尋了!」
甚至有可能是來提供線報的:
「我家附近有人養的巨蟒逃走了!」
什麼都無所謂,是誰都沒關係,反正手機響了,就是工作上門了。我按下通話鍵,不祥的預感幾乎變成了事實。
「清水兄,不好意思在你休假的時候打擾!」
不出所料。就算猜中,也並不令人開心。是編輯部攝影師櫻井修的聲音。
「有訊息說埼玉桶川站附近有個女人被殺了。似乎是隨機砍人。」
我忍不住嘆息。我跟櫻井前前後後已經共事將近十五年了,他是我最為信賴的同事之一,北至北海道,南至沖繩,我們共同採訪的案件、事故、災害多不勝數。搞不好比起我太太,他要更瞭解我。他非常清楚在採訪中落後的記者會有多丟臉,所以應該是出於好意通知我,但這也是我好不容易才盼到的休息日,坦白說,真希望他放我一馬。
「……你一個人嗎?」
「大橋也正在趕去現場。」
大橋和典是編輯部的年輕攝影師。
「意思是這個案子我負責?」
「不,山本總編沒說什麼……」
這表示接到指示的只有攝影師。對攝影週刊來說,照片就是一切。總編山本伊吾應該是打算先派攝影師過去,能拍到什麼就先儘量拍。我這個記者就算裝作沒事人,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不過事情落到我頭上,也是遲早的事。所以櫻井才會打電話給我。《focus》編輯部沒有幾個記者會分派到這類稱為「搜查一課案」的採訪。要是我繼續留下來給倉鼠放風,到時候要扛起採訪落後的責任的,可是它的飼主。就在我猶豫躊躇、揮舞著倉鼠飼料碗的這一瞬間,已經展開採訪的其他記者應該正不斷地蒐集到各種訊息。下個星期,應該就可以在書店看到他們比我詳盡許多的報道。
是要現在享樂,事後付出可怕的代價,還是立刻工作,分期處理掉麻煩?多strong歡樂/strong的選擇題啊。我是個勞碌命,沒有選擇的餘地。
「……兇手呢?」
「完全沒有眉目。我也是剛接到編輯部的訊息,離開家而已。」
「……那,我這裡稍微調查一下。」我想我的聲音應該變得很陰沉。再怎麼說,案件報道講求的是速度。這一點我也再清楚不過。但難得休假一天,才剛起床二十分鐘就泡湯了。我右手握著結束通話的手機,左手拿著倉鼠的飼料碗,喃喃自語:
「幹嗎好死不死,偏偏挑在今天發生……?」
但是,接下來我將深刻感受到這起命案不能以今天或明天這樣的單位來看待。漫無止境而遙遙無期的採訪,就此揭開了序幕。
我立刻著手打電話。
任何採訪都一樣,第一步是蒐集資訊。就算糊里糊塗衝到現場也無濟於事。雖然心急如焚,但與其不清楚天候就航向驚濤駭浪的大海,最起碼也要先在港口踢一下木屐占卜一下天氣再做打算。這種時候,要先打電話給平日就有交情的同行記者,或是查閱通訊社的新聞快訊之後再出擊。
我從採訪用的斜肩包裡取出筆記型電腦,雙手敲擊鍵盤,一邊查閱快訊,一邊用肩膀夾著電話,開始蒐集資訊。一旦開始行動,便勢不可擋。為了這種時刻,我的快捷鍵登入了將近四百個電話號碼。我一通接著一通,不停地打。
「聽說桶川發生命案,你們派記者過去了嗎?我也正要過去……」我一面表明自己也將加入戰局,一面向各方向打探訊息。
詢問多位報社記者、電視臺人員後,不到十分鐘,回撥的電話便愈來愈多,也有已經開始採訪的其他報社及電視記者聯絡我。電話中接到插撥,接起來後又是插撥,忙得簡直像航空管制員,我這個舊型十六位元的大叔腦幾乎快要處理不過來了。
初期資訊很零碎。
匆促寫下的便條紙上填滿了我雜亂的字跡。被害女子是住在桶川市隔壁上尾市的女大學生,豬野詩織,二十一歲。案發地點在jr高崎線桶川站的正前方,屬於上尾警察署的轄區。刺死人的男子目前在逃,警方正在追查他的下落……
花上三十分鐘從四面八方蒐集到的資訊,整合起來就只有這些。總之是掌握到案件的骨幹,知道是住在哪裡的什麼人,在何處遭到什麼樣的傷害了。行動前就能掌握5w1h的狀況可以說是寥寥無幾,能知道這些已經是萬幸了。
我直接穿著身上的牛仔褲,抓起褐色外套,搭上背包,衝出家門。
前往現場的交通工具,是我自己的四輪驅動車。這也是我還是報道攝影師時留下的紀念,不過在採訪案件時,最重要的是儘早抵達。如果搭電車更快,就搭電車;坐飛機更快,就坐飛機,完全不考慮距離和費用。過去我曾為了搶先五分鐘而風光得意,或為了落後五分鐘而頓足懊惱。這起命案,最恰當的選擇是車子。如果遇到塞車,就隨便找個停車場丟下車子,改搭電車,若是接下來還需要車子,在現場攔計程車或租車就行了。
十八年來,我一直站在「第一線」。在腦袋思考之前,身體會自己先行動起來。我衝出家門,跳上車子,把背包扔到後車座。腦中描繪出前往桶川的路線,轉動鑰匙發動引擎。開啟車用電視的開關,把車開出去。從衝出家門到開出車子,應該花不到五分鐘。
我將手機設定為擴音擴音,一邊開車,一邊打給櫻井說明狀況。
「要怎麼安排?」櫻井問。
「你在現場拍攝‘雜感’。如果有警方鑑識人員就拍進去。大橋在上尾署外面待機,為兇手落網的時候做準備。」
「瞭解。」
「現場拍完後,你也去上尾署。」
「沒問題。」
彼此都很熟悉對方的行事風格了,不必詳細討論。
我任職的是攝影週刊,因此攝影師的安排是最優先事項。今天應該確保的,首先是現場的照片,再來是如果有記者會,就是警方記者會的照片,若兇手落網,當然就是落網時的照片。我請櫻井拍攝現場,大橋到警署外守候,櫻井拍完現場後,就可以轉去拍攝記者會。報道需要的照片每次都不同,只能依照案情和規模、發展來判斷。這次因為事前已經蒐集到一定程度的資訊,所以攝影師的安排也很順利。
路況暢通,感覺是個好兆頭。不過移動期間,腦袋也不能放空休息。我用眼角餘光留意車用電視畫面,腦中模擬抵達現場後該做的事。要做的事堆積如山。決定要採訪哪些物件、請求支援、安排攝影師……
總之,已經發生的案件採訪,動作最快的人就是贏家。弄錯步驟將會造成致命傷。採訪物件會被別家記者打攪,受訪者愈來愈不願意開口,假裝不在家,或銷聲匿跡。甚至是寶貴的資料被其他記者搶走,相關人員串供,有時甚至還會捏造出不在場證明……雖然不願意想象,但這就是現實。
車用電視開始播報新聞。「十二點五十分左右,桶川站前的人行道發生一起持刀殺人事件。死者為住在上尾市的二十一歲女大學生,豬野詩織……」距離現場還有一段路程。我握著方向盤,在腦中記下「十二點五十分」這個時間。「死者豬野前往車站準備搭車去大學上課……」「死者豬野正要停下腳踏車,一名男子從後方靠近,首先持刀刺入她的背部,接著刺向胸口……」播報聲片段傳入耳中。我將這些也全部輸入腦中。雖然不管怎麼樣都必須直接採訪,但最好先把握該前進的方向。
目擊者的證詞也立刻播出來了。「我聽到有人大叫:‘哇!好痛!’」回答記者採訪的是現場附近的店員。店員聽到叫聲,跑出店來,看見一名男子跑走的背影,人行道上倒著一名女子。店員說:「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停切換頻道,將看似有關的資訊全部記在腦中。「警方不排除隨機砍人的可能性……」聽到男主播的聲音,我切實感受到果然各家媒體都傾巢而出了。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一股怪異的感覺。
我知道為什麼媒體會爭相報道這起命案。
這樣說或許不好聽,但殺人事件本身,日本各地每天都在上演,所以並不是每一起命案都會受到媒體大篇幅報道。
人命不可能有貴賤之分,原本不管任何人怎麼樣遇害,都是重大事件,但現實中,不同的命案,世人的關注程度也不同。是因為媒體報道,所以民眾關注,還是因為民眾關注,媒體才大肆報道?我不知道。
不過,只要看看各家媒體對這起命案的第一波報道的標題《女大學生遭當街刺死》《隨機砍人?女子被刺身亡》,就可以知道媒體矚目的要素是什麼。關鍵字是「年輕女子」「隨機砍人」。
「年輕女子」不必特地說明,令我在意的是「隨機砍人」。
近年來,隨機砍人案件頻傳,甚至有報紙提到,如果說一九九八年可以用「毒物列島」來形容,那麼一九九九年就是「連環隨機砍人」,就是陸續發生了這麼多起與兇手非親非故的一般民眾慘遭殺害的事件。只要發生轟動的大案子,就會引發一連串類似的模仿案件。若是二〇〇〇年,應該可以稱為「十七歲的犯罪」吧。媒體關注的模式就是如此。
在東京池袋繁華區,一名男子砍傷路人後四處奔跑,並以鐵錘毆打逃走的民眾,遭到逮捕。
從羽田飛往札幌的全日空班機,遭到熱愛模擬飛行的男子攜帶刀械進入機艙劫機,並殺害機長。
山口縣下關市,一名男子開車衝進車站,揮舞菜刀追砍民眾。
我本身就參與了池袋與下關兩起隨機砍人案件的採訪。下關的案件,我三星期前才剛寫過稿子。
這名三十五歲的精英分子兇嫌十分謹慎,作案前還預先到下關站裡面勘查過環境。他到租車行租下用來衝進車站的車子時,特別指定要小型車,並在車站附近購買菜刀,然後從站前圓環的出口開車衝上人行道,犯罪行為充滿計劃性。他接連撞飛女高中生,衝進車站大廳,直到驗票口前才停下車來,下車後面露猙獰笑容,握著菜刀翻進驗票口裡面……
毫無意義的殺戮。遇害的人毫無救贖可言。如果被害人有任何過錯,他們唯一的錯,就是相信這個「社會」是安全的,在那一瞬間身在那個地點。
站前、隨機、砍人……桶川的命案,讓人聯想起這一連串案件。
但是……我的思考隨著車子在紅燈前停了下來。這起命案是否有些不同?
隨機砍人案件的受害者,大半都是跑得慢的老人或小孩。然而這次的死者是年輕女子,而且只有一個,就是這一點讓我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
為什麼選擇年輕女子?為什麼只砍殺一個人?
從上野站搭乘jr高崎線到桶川市需時四十分鐘,是東京通勤圈的衛星都市之一。
那裡有地方都市站前常見的小型圓環、井井有條的整潔街景。銀行分行與大型購物中心、家庭餐廳櫛比鱗次。櫸樹與杜鵑花叢並排的人行道上鋪著褐色地磚。命案現場就在這條人行道上,鄰近驗票口。
我把車子停在離現場稍遠的地方,嚴格來說是違章停車。儀表板上放著印有公司名稱的臂章,但也只是求個安心。違章停車就是違章停車。部分「一流」媒體擁有各都道府縣公安委員會發行的「路邊臨停許可證」這種方便的玩意兒,但我這種「三流」週刊記者不可能有那種東西。而且理所當然,我也不像這類媒體擁有「專車」這種奢侈品,會在一旁等我採訪結束。只要被開小警車的女警抓到,立刻就要吃罰單。擔心歸擔心,也沒法子,我們不是警方認可的媒體,也只能認了。
現場的人行道被看熱鬧的民眾及媒體擠得水洩不通。櫻井已經離開了。應該是拍完現場的「雜感」,前往上尾署了。熟識的電視臺記者一手拿著麥克風,正比手畫腳地對著鏡頭說明。我僅止於在拍攝的空檔揚起一手向他打招呼。
抵達現場後,便開始想象所能瞭解到的狀況。這算是我個人的現場勘驗。每次抵達案件、意外事故現場,我都一定會這麼做。
被害人豬野詩識來到車站,準備搭車去大學上課。從自家騎來的腳踏車停在人行道旁邊。時間是十二點五十分。平常的話,豬野會直接走上通往車站的天橋。稀鬆平常的時間、理所當然的日常;然而,慘案卻在這一刻發生了。
她正在鎖腳踏車,被一名自背後靠近的男子持刀刺傷。回頭的時候,又身中一刀。她發出慘叫,蹲倒在人行道上,男子丟下她,就這樣逃逸無蹤……
我停下腳步,看向腳下。雖然已經沖洗過了,但血跡還清晰可辨地殘留在那裡。據說是她騎來的腳踏車,鑰匙還插在上頭。她準備下課後騎著它回家,所以才會上鎖。萬一車子被偷就糟了,所以正準備上鎖。
沒有人願意想象自己會遭逢什麼樣的不幸。即使刻意想象,一般人所能想象的不幸的上限,也就是腳踏車遭竊吧;但是現實中卻有個持刀的兇殘男子從她背後逼近了。
突如其來的死亡。二十一歲的死亡。到底是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才會讓人對一名年僅二十一歲的女大學生懷抱著殺意?
太殘忍了。
我像要扯開視線似的把目光從現場移開。必須先訪問目擊者。不能拿二手傳聞當報道。這叫「直訪」,我想要親自訪問目擊者當時的狀況。
但是記者會的時間也逼近了。我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做,當下便做出決定。情非得已,放棄警方那裡吧。反正宣佈的內容可想而知,而且再過幾小時,記者會內容就會出現在電視和報紙上。
以將其作為採訪物件來說,我並沒有瞧不起警方的意思。警方是可以獲得最多資訊的採訪物件。只要發生案件,現場的轄區警察署便會啟動調查。若是重大案件,轄區署也會成立搜查本部。很多時候,報社和電視記者的採訪都是從那裡開始的。
但是我們週刊記者有些不同。
電視劇裡面,當「雜誌記者」或「報道記者」前往警察署採訪,親切的署長或刑警就會詳細說明案件內容,或出示現場照片。或者是亮出記者證,警察就會敬禮,挪開封鎖線,讓記者進入現場。
不過我從事這一行相當久了,幾乎不曾遇上這樣的狀況。每次在電視上看到這樣的場面,都忍不住羨慕萬分。好想體驗一下那種採訪。如果還有來世,我想當那種備受禮遇的記者……雖然這也不是什麼讓人想要下輩子繼續幹下去的行業。
實際上對警方而言,週刊記者根本不算記者。就算我出面,也只是個無名無銜的路邊大叔。理由很簡單。
因為我們沒有加入「記者俱樂部」。
不只是警方,日本的政府機關,每一處都有「記者俱樂部」這種玩意兒。這是報社和電視臺等報道機構聯合組成、法律上不具效力的「任意團體」。原本是為了讓俱樂部成員順利採訪而成立的組織,但在我看來,實際上卻是各政府機關以成員與否來篩選媒體,以便進行新聞控管的組織。
在警方,各縣警層級皆設有記者俱樂部,如果不是成員,即使提出採訪要求,警方也不會理睬。所以就算我傻傻跑去埼玉縣警上尾警察署,也非常有可能連記者會都無法參加。上尾署那裡已經有櫻井守在門口。如果能參加記者會,就請櫻井拍攝記者會場面,順道掌握情況就行了。時間寶貴。我選擇了訪談。
採訪任何案件的基本都是查訪。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如何發生?是什麼狀況?要寫出生動逼真的稿子,需要翔實的資料。只能四處奔波,逐一打聽。
我一一叫住路人,不停地丟擲問題:「請問您是否看見了砍人事件的兇手?」
絕大多數的人都丟下一句「不知道」離開,也有人默默揮揮手走掉。不過開始詢問後不到三十分鐘,就遇到有人說:「是個有點胖的男人。」
休假泡湯總算是有了價值。
「可以請您說得更詳細點嗎?」我興沖沖地把圓珠筆尖按在便條本上,結果那人說:
「剛才電視新聞說了啊,好像三十幾歲吧。」
一陣虛脫。
要是有那麼容易就碰到目擊那一strong瞬間/strong的人,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後來不管再怎麼四處詢問,遇到的都只有案發後才經過現場附近的人。我也跑進附近的商家打聽,但得到的回答都是「那個時候我們正在招呼客人,連聲音都沒聽見」。
但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也只有繼續訪談下去。我鍥而不捨地繼續打聽,但看得到現場的店家有限,路人也只是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又離去,很快我就束手無策了。
畢竟現場位於大型購物中心的死角。加之站前這個位置,原本應該會有許多目擊者,但不可能有人一直停留在此處。站前的人潮本來就不停流動,會在這裡打轉的,就只有對著我們或電視攝影機比勝利手勢的湊熱鬧民眾。目擊兇案的人,早已繼續前往目的地或回家去了。
而且秋季的日頭落得飛快,天色一眨眼就暗了下來。只有時間和鞋底徒然消磨,我愈來愈焦急。
我打電話給櫻井。
「你那邊怎麼樣?」
「我進到記者會會場了,差不多要結束了。」
櫻井說,起先不是記者俱樂部成員的媒體被拒絕入場,但幾家媒體抗議之後,警方答應為非俱樂部成員的媒體另開一場記者會。當然,成員優先。
「真是公家機關作風。」
一定是因為非成員的媒體數量也不少,面對「多數力量」,警方才不得不為他們另開記者會。
我請櫻井將記者會中提到的被害人住址等資訊大致告訴我。豬野家最近的車站是桶川站,但住址在上尾市。他們一家五口,有上班族父親、母親和兩個弟弟。
「好,那請你再加把勁。」我對櫻井說。掛了電話,我立刻打給認識的記者。
「那邊怎麼樣?」
「清水兄也在跑桶川?」
如果非俱樂部成員的記者正在開記者會,那麼先結束的俱樂部記者應該已經前往被害人家了——我猜對了。我和那名記者閒聊,本來期待對方能告訴我一些無傷大雅的資訊,結果聽到了奇怪的內容。
第一時間接到訊息的記者趕到時,豬野家沒有人,但記者在周圍採訪的時候,弟弟回家了。奇怪的是弟弟當時說的話。不知道命案發生的他,聽到記者告知姐姐的死訊時,竟說:
「真的被殺了?不會吧?」
若非早有預期,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我難以釋懷地掛了記者朋友的電話。難道這起命案不是隨機砍人?
夜幕完全籠罩的時候,我總算找到了目擊者,是命案剛發生後經過現場的大學生。
他住在距上尾站十分鐘路程的住宅區。雖然我已經向朋友問出住址,但入夜以後要在陌生的住宅區裡找到特定的人家,十分困難。天色一暗,門口的名牌便意外地難以辨讀。而且住宅區沒有任何可以作為路標的建築物,地址號碼的標示也是時有時無。
我把車子停在目擊者家附近,翻找背包,找出筆型手電筒和地圖。我下了車,一手拿著地圖,用筆型手電筒逐一照亮每一戶的名牌或住址。這模樣完全就是可疑人員。我想起以前有名記者用打火機照亮名牌,結果燒傷自己的手指,還被誤會是縱火犯,遭人報警。不過當然不是我。
找到要找的人家後,我發現前面已經站了一名其他媒體的記者。而且正好從玄關走出來的另一個人,也是認識的面孔。不是別人,就是我在從夏天便持續追蹤的埼玉縣保險金殺人疑案採訪中認識的電視記者。原來如此,現在是在排隊等叫號嗎?
每次採訪案子我總是想,目擊者、被害人親友、加害人的朋友等「相關人士」真的很辛苦。各家媒體記者絡繹不絕地找上門來,同樣的問題一而再再而三問個沒完。有時候前面的記者問完了,但好不容易輪到自己,對方卻說:「我受夠了,你去問前面那個人啦。」也有人對響個不停的門鈴勃然大怒。我覺得這也難怪。我自己也感到很抱歉,但是總不能沒有親自問到當事人就寫稿。結果也只好誠惶誠恐地再次提出相同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