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曼立即渡過昭陽江,在江北岸佔領了渡口。
美軍的這支小規模坦克突擊支隊,三個小時之內在中國軍隊的腰部北進二十公里,渡過了重要的天然屏障昭陽江。這顯露出中國軍隊在撤退掩護中的疏漏和間隙有多麼大。更重要的是,「紐曼尖兵」突破的是中國軍隊最需要重點防範的地段,這個地段讓美軍輕易地沿著洪川至麟蹄的公路斜插進來,等於是在東線撤退的中國軍隊的腰部斜插進了一刀。也就是說,不但遠在三七線附近沒有來得及撤退的中國第十二、第二十七軍等部隊,在彭德懷下達撤退命令的第三天就已經腹背受敵了,而且中線的第十五、第六十軍的右翼也已經完全暴露。
由於緊隨突擊隊的美第十軍迅猛地向北插進,西線和中線中國軍隊面臨的局勢更加危急了。
西線,由於南朝鮮第一師的進攻,北朝鮮人民軍第一軍團撤退至汶山一線,中國第六十五軍的右翼完全暴露,不得不自議政府、清平裡一線撤退。為了保持防線不至於崩潰,彭德懷命令第六十五軍無論如何要在議政府一線阻擊美軍二十天。二十天,對於已經處於險境的第六十五軍來講太艱難了。在美軍的猛烈攻擊下,不到五天,第六十五軍的陣地就被美軍突破了。結果導致中國第三兵團和第十九兵團之間本來就存在的缺口完全裂開了,美騎兵第一師、第二十五師、英軍第二十八旅、加拿大旅和南朝鮮第二師開始沿著這個缺口大肆向北挺進。
中線,南朝鮮第六師、美第二十四師已經突進濟寧裡、城隍堂地區,並控制了加平以東的北漢江南岸渡口;而美第七師、陸戰一師已經接近春川,致使中國第六十軍方向出現危機。第六十軍一八〇師因有八百餘名傷員沒有轉移而沒有撤退,依舊還在原地阻擊,而它的兩翼已完全是美軍。至此,一八〇師實際上已經被美軍割裂孤立。第九兵團的第二十軍,與在九萬里附近實施空降的美軍發生猛烈戰鬥,而第二十七軍被美軍阻隔在富坪裡以南、洪川至麟蹄公路東西兩側的桃木洞、玉山洞、縣裡地區,無法執行被賦予的沿昭陽江阻擊美軍的任務。配屬於第九兵團的第十二軍也被美軍割裂,而其在第五次戰役第二階段的戰鬥中穿插得最遠的三十一師九十一團則被遠遠地孤立於三巨裡附近,與軍師部都已失去聯絡。
中國軍隊預定的機動防禦戰線還沒有來得及形成,就被美軍在西線的加平和東線的麟蹄各個分割,各部隊都處於分散撤退所將面臨的重重險境之中。
彭德懷發出急電,要求各部隊一定要克服困難,有計劃地佈置掩護,同時選擇有利地形和時機求得殲滅美軍一部。彭德懷知道,必須遏制美軍的進攻,否則不但不能把傷員運回來,主力也要受到損失。
中國第十九兵團第六十三軍軍長傅崇碧在飢餓難忍的時候分到了一把炒黃豆,但是讓他最不能忍受的還不是飢餓,而是目前戰線上混亂的局勢。當面的幾個美軍師已經包抄到第六十三軍的兩翼,一路美軍以坦克搭乘步兵沿漢江西岸向第六十三軍的背後迂迴,如果再不下決心,全軍的撤退後路就沒有了。
撤!這個仗不能再這樣打了!
下達了撤退命令之後,傅崇碧軍長跟隨軍指揮部渡漢江北撤。一八七師跟隨軍指揮部撤退。就在軍部和一八七師涉水過江的時候,發生了意外:幾百米遠的江面上,出現一支美軍涉水過江的隊伍,同時,還有十幾艘美軍渡江的船!緊急之中,美軍的偵察機飛來了,就在軍部和一八七師的頭頂上盤旋!奇怪的是,美軍沒有向撤退中的中國軍隊發動進攻,雙方居然相安無事地擦肩過了江——也許是美軍的偵察機把這支中國軍隊當成南朝鮮軍隊了?也許美軍認為要不是南朝鮮的軍隊怎麼能敢和美軍並排過江?
渡過漢江之後,傅崇碧立即命令部隊迅速脫離美軍,並且向兵團請示下一步的行動。兵團通報的敵情令傅崇碧心驚:中國軍隊第三兵團、第九兵團的部隊已經被美軍割斷,第十九兵團目前唯一能撤退的方向只剩下鐵原了。現在兵團正命令第六十五軍在議政府阻擊美軍,以掩護兵團大部隊的撤退……
傅崇碧不知道,就在他接到兵團電報的時候,第六十五軍已經因再也頂不住美軍的進攻往後撤了。
疲勞、飢餓、失望一齊折磨著傅崇碧。中國軍隊的軍長和普通士兵一樣都是依靠步行行動。美軍的地面炮火和空中轟炸在中國軍隊撤退的路上形成了一道道的攔截網,每突破一次這樣的彈幕攔截,部隊都會出現巨大傷亡。傅崇碧已經走不動了,只得讓警衛員攙扶著。當他得知一八八師五六三團在清平裡渡口阻擊美軍的戰鬥中打得勇敢壯烈,並且在撤下陣地的時候堅持把烈士屍體掩埋好的報告時,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兵不由得熱淚縱橫。
第六十三軍軍部走進一條山溝,發現設在這裡的兵團指揮部剛撤走不久,撤走的時候遺留下一些餅乾等食品。餓急了的軍部人員正在吃,就聽見有人大喊:「敵人來了!」一看,美軍的坦克開過來了!傅崇碧拔出手槍大聲命令道:「軍機關快走!警衛連掩護!」這是傅崇碧軍長入朝作戰以來第二次在這麼近的距離遭遇敵人,第一次是在第五次戰役開始前,在江邊看地形的時候,那次也是敵人的坦克突然衝過來,鋼鐵履帶在江邊捲起漫天的煙塵……
第六十三軍軍部好不容易撤到漣川,兵團的急電到了,電報命令第六十三軍立即接替第六十五軍的防務,在漣川至鐵原之間寬二十五公里、縱深二十公里的地區,不惜一切代價堅決阻擊美軍北進。
傅崇碧軍長看著電報呆了。第六十三軍在大雨泥濘中撤退到漣川,部隊損失巨大,士兵疲憊不堪,要在如此寬大的正面阻擊美軍的集團衝鋒,談何容易!打仗沒有人願意把陣地丟了,第六十五軍也是一支能打仗的好部隊,不是頂不住了嗎?
時年三十五歲的軍長傅崇碧意識到,考驗第六十三軍的最後時刻到了。
中國第三兵團副司令員王近山是個烈性軍人,第二野戰軍的著名猛將,在國內戰爭中擔任六縱隊司令,打仗勇敢頑強,戰功卓著,人稱「王瘋子」,連毛澤東都這樣稱呼他。戰將陳賡受命組建志願軍第三兵團入朝參戰,陳賡特別點了王近山的將。陳賡因病沒有入朝,王近山履行著兵團司令員之職。至於他的外號,彭德懷有精闢的解釋:「那是革命的英雄主義!」
王近山為人坦蕩,他承認自己看不起美國人。「他們有多少兵?加上李承晚的偽軍,還抵不上咱的一個軍區,不夠咱一個淮海戰役打的!我看把美國鬼子趕下海不成問題,朝鮮多大個地方?在三八線上尿泡尿就能滋到釜山去!」
在第五次戰役第二階段的戰鬥中,第三兵團的主力第十二軍被配給了第九兵團,王近山老大地不願意,因為這樣他的第三兵團打的是助攻,而現在,真正的硬仗還沒有打,他的第六十軍就情況不妙了。志願軍司令部命令第六十軍在加平、春川一帶阻擊美軍,可第六十軍左翼的第十二軍已經後撤,右翼第十九兵團的第六十三軍也撤了,後面的第三十九軍撤得更早,這不是讓第六十軍三面受敵嘛。第六十軍唯有趕快撤回才能最大地儲存實力,但是沒有撤退的命令;再說,第六十軍還有近八千的傷員沒有撤下來,就是有命令讓他們撤,他們也無法立即撤下來。另外,配屬第九兵團的第十二軍在第二階段的戰鬥中插得太遠,現在已處在了更加危急的狀態中了。
王近山心情極為惡劣:「為什麼讓十二軍插得那麼遠?要是被阻在敵後撤不回來,我找宋時輪算賬!」
第九兵團司令員宋時輪這時是整個戰場上最焦急的指揮員。自從第九兵團入朝作戰以來,他們打的仗是最艱苦的,在第二次戰役於東線與美軍陸戰一師的戰鬥中,他們的英勇頑強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戰役之後,重大的損失令他們在東線整整休整了五個月之久,直到第五次戰役才重新參加戰鬥。第五次戰役剛發起時,第九兵團擔任東線的主要突擊任務,他們打得很堅決,但是,正因為他們的部隊向南攻擊得太遠,此時便成為撤退中最困難的兵團。尤其是第三兵團配屬過來的第十二軍,第十二軍的兩個師此刻已被美軍切斷了撤退的後路,其中,以趙蘭田的三十一師最為危急。
與軍部失去聯絡的三十一師被孤立於敵後,趙蘭田師長考慮得更多的不是自己的安全,而是在戰役的第二階段插得最遠的九十一團。九十一團在第二階段的戰鬥中可謂進擊神速,居然打到了下珍富里,那裡是三八線再往南的三十七度線,實實在在地是鑽進敵人的肚子裡了。可是,現在部隊要撤退,已鑽進敵人肚子裡的他們該怎麼回來?他們後面的道路已被美軍控制,按照進去的原路出來是不可能了,但是不走原路又有哪條路可以脫險?那是整整一個團哪,關乎一千多名官兵的生死……
左右兩翼的第二十七軍和人民軍都來人通報,他們要撤退了。
三十一師要是再不退,就很可能孤立無援了。
經過痛苦激烈的討論,趙蘭田師長和劉瑄政委的決定是:等九十一團脫險之後,師指揮部再走。並命令九十三團堅決阻擊美軍,為九十一團脫險爭取時間。同時,命令九十一團,能按原路撤退更好,實在不行,向東沿著東海岸的山地尋找北撤的路。
無法與九十一團取得聯絡,只有派人去送信了。
三十一師作戰科副科長楓亭接受了這個任務,他帶上兩名警衛員出發了。
在中國軍隊全線向北撤退的整個戰線上,只有這三個人迎著整個戰線上的敵人在往南走。
兩個警衛員先後犧牲在路上,楓亭到達了九十一團指揮部。
九十一團團長李長林看見楓亭的時候大為驚訝,他不知道這位副科長是怎樣穿過敵人的一道道戰線過來的。但是更為驚訝的還是楓亭副科長:對戰局發展毫無瞭解的李長林團長正在興致勃勃地部署進攻當面南朝鮮軍隊的戰鬥!李長林看了師指揮部的命令後明白了:大部隊已經撤退了,九十一團已經孤懸於敵後。
按照原路撤退已不可能,即使殺出一條血路來,傷亡必定慘重,而且傷員沒辦法帶走。東邊是高山大海,也有敵人,只能出乎敵人的意料,向東南走,轉移到敵人後方去,然後繞路向北,設法撤出敵佔區。
這時,失去聯絡訊號的報話機突然接通了,傳來趙蘭田師長急促的聲音:「我同意你們的計劃!我率領九十三團頂住敵人,掩護你們往東南走!保重!」就這樣,中國軍隊的一個整團開始了危急萬分的艱難突圍。
幹部們的鎮靜和果敢影響著士兵們。士兵們跟在他們所信賴的幹部們的後面,他們沒有恐懼,只有回到大部隊的決心。
九十一團抬著傷員,押著俘虜,攜帶著所有捨不得丟棄的裝備,秘密涉過了南漢江,進入茂密的山林。他們不斷地遇到敵人,能夠躲過的,悄悄躲過去;遭遇的,就堅決地打,戰鬥起來異常勇猛頑強。從敵人俘虜的口供中,他們知道,敵人正在堵截他們,堵截的兵力是三個師。
三個師在圍堵一個團!
李長林接到報告說,擔任後衛掩護任務的二營和一連走錯方向,與團部失去了聯絡。這時,東南邊傳來槍聲。李長林果斷命令改變行軍方向,去營救二營和一連。黑暗的夜色中依舊能夠看見山路上的嶙峋亂石。當他們登上一座山頂的時候,中國士兵們聞到了鹹溼的海水的味道。
李長林也看見了大海,這是朝鮮半島的東海岸。
二營和一連也終於回來了。他們與部隊失散,邊打邊撤退,不但衝出了敵人的包圍,居然還帶回來六十多名俘虜。
李長林團長知道,他計程車兵們精神不垮。
九十一團繼續行軍。他們吃野菜、吃樹皮、吃草根,互相鼓勵,團結一致。翻過鐵甲山後,遇到北朝鮮人民軍,將一百多名俘虜交給了人民軍,繼續頑強地走。六天後,千餘名軍衣破爛、面容憔悴、精疲力竭的九十一團官兵終於見到了一直在等著他們的三十一師師指揮部。
堅強的團長李長林流了淚,與他的師長趙蘭田擁抱在一起。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六日,美軍全線越過三八線。
勝利來得太快了,令範弗裡特興奮得不能自持。但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美國國內的一些議員們不但沒有誇讚他的戰績,反而提出要調查他,讓他接受國會的質詢,因為他用的彈藥太多了,浪費了美國納稅人的錢。
在美軍瘋狂的反擊中,範弗裡特出色地繼承了李奇微的「火海戰術」,而且將之「發揚光大」。戰後的統計顯示,他在反擊作戰中所使用的彈藥量,是美軍作戰規定允許限額的五倍以上。記者們將之稱為「範弗裡特彈藥量」。這些彈藥把美軍所有的必經之地統統搶先變成了一片焦土。美軍飛行員們從空中向地面看去,他們說,在那些發生過戰鬥的地方,「不可能再有什麼生物存在了」。
範弗裡特將軍大為光火:「讓那些議員們來看看敵人的屍體和俘虜吧,如果他們不來,就讓什麼‘範弗裡特彈藥量’見鬼去吧!」
五月二十九日晚,朝鮮中部大雨如注。志願軍副司令員洪學智接到彭德懷聲音低沉的電話,讓他立即來一趟。
昨天晚上洪學智才冒著傾盆大雨從彭德懷那裡回到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後勤司令部,怎麼現在又讓再去一趟?幾分鐘後,洪學智的吉普車衝進茫茫大雨中。山高路險,河水暴漲,害怕空襲不能開燈的吉普車在黑暗中走走停停。深夜,洪學智終於到達空寺洞。
山洞裡,只穿著一條短褲、赤裸著上身的彭德懷一個人在蠟燭光下來回踱步。看見渾身溼透的洪學智,彭德懷用最低沉的聲音說:「出事了。」
第六十軍一八〇師已與外界失去一切聯絡。
彭德懷給洪學智看了一份他剛剛發出的電報:
應即以一八一師、四十五師解一八〇師之圍
六十軍並十五軍首長並王(兵團副司令王近山)王(兵團參謀長王蘊瑞):
至現在止,無反映我一八〇師被消滅。據諜息二十七日有兩個營襲擊美軍指揮所,被其援軍趕到未成。另息在納實裡、退洞裡獲得我一部分武器。據上判斷,我救援部隊如是堅決,一定可以救出該師,如再遲延不決,定遭嚴重損失。
彭德懷五月三十日一時
情況一下子變得如此險惡,這是中國軍隊指揮員不曾想到的。
「要成建制地殲滅幾個師的美軍。」
「美國鬼子不也是肉眼凡胎嘛,咱集中優勢兵力,收拾不了它?」
「美國兵最怕死,衝上去就能立個國際功!」
中國軍隊在朝鮮戰爭中雖然進行了五次大規模的戰役,對美軍的特點有了一些瞭解,但是這種瞭解依舊還很淺顯,並間或帶有偏頗的政治色彩。
戰爭是政治的一種手段。戰爭中的政治熱情必不可缺,而且它還是贏得戰爭最後勝利的保證。但是,在每一場區域性的、具體的戰鬥進行中,戰爭雙方所較量的更多的是知己知彼、運籌帷幄的戰爭智力以及遵循戰爭特有規律的周密而準確的戰術運用。
戰爭觀念的陳舊,戰爭手段和戰術的落伍,最終受損害的是政治利益。
一八〇師,危如累卵。
永遠的悲愴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三日,對於中國第六十軍一八〇師來講,這是一個關鍵而致命的日子。
這一天,是美軍發動全線反擊的第二天,第六十軍一八〇師還在向南進攻。該師的五三八團、五三九團與向北攻擊的美第七師反覆爭奪著陣地,戰鬥進行得正激烈中,一八〇師接到第六十軍軍長韋傑和政委袁子欽發來的電報,電報命令一八〇師將主力置於北漢江以南,以掩護兵團主力向北撤退。
一八〇師沒有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也已經處於危急中了。
志願軍指揮部在部署中國軍隊全線向北轉移的時候,曾給第三兵團下達了一個指示,要求他們在其預備隊第三十九軍提前轉移的同時,留一個軍在加平至春川一線佈防,利用山地阻擊美軍,掩護第三兵團主力向鐵原方向轉移。第三兵團把阻擊掩護任務交給了第六十軍。
第六十軍軍長韋傑的心情極為複雜。在第五次戰役第一階段的戰鬥中,第三兵團三個軍突擊的正面僅寬十五公里,如此密集的兵力集中在如此狹小的突破正面,連打慣了「集中兵力」的韋傑都感到從未見過:兵力是否過於集中了?地方狹窄,密集的部隊展不開,勢必造成戰場擁擠的局面。第六十軍是第三兵團左翼的突擊部隊,第六十軍的正面說是七公里的戰線,但實際看看地形就知道了,「七公里」只是兩條山脊。結果部隊擠在一起往前衝擊,談不上任何速度,而擔任穿插的部隊即使翻山越嶺,也追不上敵人的汽車輪子。在整個第一階段的戰鬥中,第六十軍基本上沒有遇到大的戰鬥。韋傑軍長那時就想,在接下來的戰鬥中無論如何要好好地打一下,讓部隊嚐嚐跟美國兵打仗勝利的滋味。但是,第二階段的戰役部署一到,韋傑軍長更惱火了,他的第六十軍居然被別的部隊給「瓜分」了:一八一師配屬第十二軍打穿插,一七九師配屬第十五軍,一八〇師給第三兵團當預備隊。第六十軍軍部成了空架子,軍長能夠指揮的部隊僅僅剩下一個三百多人的工兵營。現在,整個兵團都要全線向北撤退,第六十軍這才接到掩護撤退的任務。也就是說,到了這個時候,韋傑軍長才能夠真正指揮自己的部隊了。但是,一八一師距離軍部一百二十公里,至少兩天才能歸建;一七九師的歸建也需要一天的路程,一八〇師還在加平方向,歸建也需要兩天的路程。這還不算,韋傑剛剛得知,左翼的第十五軍昨天就撤退了,戰線上已暴露出一個巨大的缺口,如果一八一師和一七九師無法及時趕回,這個方向上單靠一八〇師一個師,別說完成掩護兵團撤退的任務,就是現在的處境也將難保。
命令就是命令,必須堅決執行。
第六十軍軍長韋傑下達命令:
一七九師附炮兵四十六團,於現地即大龍山、甘井裡掩護轉運傷員,任務完成後預定二十五日除以一部留現地待九兵團接替後再開始向指定地區轉移,師主力分兩路經芝巖裡、退洞裡,進至加平、觀音山、休德山地區佈防。
一八一師於現地掩護轉運傷員,任務完成後,預定二十六日經新浦裡、國望峰、觀音山、上海峰之間地區休整,並準備在國望峰、觀音山佈防。
一八〇師附炮二師兩個連,以一個步兵團北移漢江以北構築陣地,師主力置於北漢江以南掩護兵團主力北移及傷員轉移。師作戰地域為新延江、芝巖裡、白積山、上海峰以南地區,並注意與右鄰的第六十三軍取得聯絡。
一七九師接到命令後立即行動,以最快的速度向北撤退歸建。韋傑軍長命令他們控制春川至華川的公路。韋傑的這一命令非常及時,一七九師剛剛部署完畢,美軍的坦克部隊就到了,一七九師官兵頑強阻擊,以巨大的生命代價為第三兵團的撤退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一八〇師接到電報後,立即按軍部的命令進行部署:五三八團、五三九團扼守北漢江南岸陣地,五四〇團在江北岸佔領雞冠山高地,以加強師的二線陣地。同時,根據軍部的電報,派人去與右翼的第六十三軍聯絡共同阻擊的問題。
上午十一時,第六十三軍方向突然傳來槍聲,一八〇師偵察員回來報告了一個令所有人都不相信的訊息:第六十三軍不在右翼戰線,可能已經撤退了!
原來,第六十三軍軍長傅崇碧判斷其部隊已非立即撤退不可,從而果斷地命令第六十三軍全線撤退。這個判斷無疑是正確的,確保了第六十三軍的安全。但是,唯一遺憾的是,由於情況的緊急和局面的混亂,第六十三軍在撤退的時候沒有與相鄰的一八〇師協同。而另一個更致命的疏忽是,一八〇師右翼的一七九師在撤退時也疏忽了與一八〇師的聯絡。這就致使美第七師和南朝鮮第六師乘虛而入,槍聲就是從敵人已經佔領的側翼傳來的。
一八〇師把這個情況報告了軍部。軍長韋傑已顧不上再多考慮,他立即命令一八〇師天一黑便撤出陣地,向北轉移。
如果韋傑的命令得到執行,一八〇師還有最後的機會能夠轉移出來。
但是——戰爭中,一個「但是」,意味的也許就是無數生命生死不可預知的意外!
正當一八〇師開始撤退,一部分部隊已經北渡漢江的時候,第六十軍突然又接到兵團的電報:
……由於運力缺乏,現戰地傷員尚未運走,十二軍五千名傷員全部未運;十五軍除已運走者外,現水泗洞附近尚有二千不能行動之傷員;六十軍亦有傷員千餘人。為此決定,各部暫不撤收,並於前沿構築堅固工事,阻擊敵人,運走傷員之後再行撤收,望各軍以此精神佈置並告我們。此外各部除以自己運輸力量搬運傷員外,並組織動員部隊,特別是機關人員甚至幹部全體參加抬運傷員,以期將傷員迅速搬運下來……
電報的意思是清楚的,要求各軍組織好傷員的轉運,在傷員沒有轉運下來的時候不要扔下傷員撤走,如果自己的傷員已轉運下來就可以撤退。但是,就是這麼一封電報,第六十軍卻理解成為:「六十軍必須掩護全兵團的傷員轉運」。
於是,第六十軍立即再給一八〇師打電報,將那個要求一八〇師轉移到北漢江北岸的命令改為:「繼續位於春川、加平、北漢江以南地區防禦」。
於是,一八〇師不但沒有撤退,反而命令已經向江北轉移的部隊掉頭再往回走。在四周友鄰部隊都開始或者已經撤退的時候,只有一八〇師遵照軍部的命令,全師原地未動。
一八〇師就這樣失去了最後一個生還的機會。
韋傑軍長其實也預感到了一八〇師的危機,因為此時已經撤退的一七九師無法再向一八〇師靠攏,一八一師距離一八〇師則更遠。但是,儘管心情焦急的副軍長查玉升建議把一八〇師撤回北漢江北岸以防不測,但韋傑軍長認為一定要堅決執行上級的命令。同時,他還是因為擔憂而電令一七九師立即組織兵力阻擊美軍的北上,以儘可能保障一八〇師側翼的安全。韋傑軍長給一八〇師下達了在北漢江南岸阻擊五天的限期。——「白天失去的陣地,晚上要反擊回來」。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三日,整整一天,一八〇師就這樣與撤退中的各部隊脫節了。戰後所有的人都明白地看到,一八〇師在二十三日這一天等於在原地等了美軍一天。就是這一天的「等待」,使一八〇師等來了一次鋪天蓋地的厄運。
一八〇師,師長鄭其貴,副師長段龍章,代理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吳成德。
一八〇師官兵萬餘人。
鄭其貴,一九二九年參加紅軍,歷任班長、排長、連長、指導員、師司令部參謀、營教導員、團政委、太嶽軍區二十三旅政治部主任、晉冀魯豫軍區八縱二十三旅政治部主任、第六十軍一七九師副政委。從鄭其貴的任職可以看出,他的政治工作的經歷十分豐富,是一個執行命令不打折扣的軍人,吃苦在前,敢挑重擔,無論是個人品質還是政治素質在一八〇師堪稱優秀。
雖然根據當時戰場的具體情況,應該迅速把部隊向北轉移;雖然鄭其貴堅決執行了上級的命令,在沒有受命撤退之前決不擅自撤退;但是,如果在一八〇師的命運裡不出現那麼多的意外和疏忽呢?如果在全線戰役開始的時候就能夠想到戰爭中勢必會有的撤退呢?
鄭其貴命令五三八團團長龐克昌、五三九團團長王至誠擴充套件陣地,特別是五三九團,要確保全師右翼的安全。右翼的缺口太大了,僅二營一個營負責的正面就寬達十公里。二營的陣地在阻擊戰開始之後,立即受到美第七師的猛烈攻擊,美軍在數百門大炮和飛機的支援下,投入了一個團的兵力,二營陣地被凝固汽油彈引發的大火遮蓋,彈片、石頭、泥土、樹枝滿天亂飛。美第七師反覆攻擊,但是沒能突破二營的陣地,這是中國軍隊在向北撤退中少有的成功的阻擊戰鬥。
二十四日下午,就在五三八團和五三九團在各自的陣地上與美軍激戰的時候,從北漢江北岸的五四〇團傳來了訊息:城隍堂陣地失守!
一八〇師指揮所內頓時一片死寂:城隍堂,一八〇師身後的陣地!
城隍堂失守意味著美軍已經完成對一八〇師的弧形包圍!
城隍堂陣地阻擊戰打得空前慘烈。五四〇團一營三連打得只剩下十幾個人時,在營教導員任振華的帶領下與美軍展開肉搏戰,直到最後時刻整個三連與美軍同歸於盡。炮營陣地被美第二十四師突破,當成群的坦克向中國士兵們碾壓過來的時候,營長雖命令棄炮撤退,但連長華銀貴視炮如命,說什麼也不願意把火炮丟棄。他大喊:「要扔炮,就先把我華銀貴扔了吧!」他命令彈藥手裝填炮彈,在幾十米甚至幾米的距離上,操炮向美軍坦克平射,炮彈迎面撞上美軍的鐵甲,陣地上山搖地動,美軍為之心驚。
到了這樣的時刻,鄭其貴依舊執行著上級的命令,以一八〇師全師官兵的生命堅持著原地阻擊。
當韋傑軍長得知城隍堂陣地丟失時,終於向一八〇師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但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二十四日夜,一八〇師組織部隊向北漢江撤退。鄭其貴命令一個團把最後的三百名傷員運走,然後後勤部門撤退,接下去是炮兵,最後是師指揮部。在江邊,沉重的火炮無法過江,炮兵們只能把所有的炮彈向南打光,然後留下最後一顆炮彈自毀火炮。北漢江的所有渡口都已被美軍佔領,一八〇師只有在不是渡口的地方下水。連日的大雨使北漢江江水猛漲,北漢江上僅僅架設了三根鐵絲讓成千上萬的官兵們拉著涉水渡江。美軍發射的照明彈懸掛在頭頂,艱難而混亂的渡江場面被暴露在美軍炮火的打擊之下。美軍的炮兵校正飛機低空盤旋,把密集的炮彈準確無情地投向沒有還擊能力的中國士兵。齊胸深的江水洶湧,力氣弱小的女兵和年紀大計程車兵緊緊地拉住馬尾,戰馬嘶鳴中士兵們互相呼喊著,但還是不斷地有人被江水捲走,身體傾斜後迅即就消失在江面無邊的黑暗中。抬著傷員計程車兵為了傷員不被江水弄溼,把擔架高高地舉起來。在這天夜晚,一八〇師被炮火擊中的官兵的鮮血染紅了北漢江的江面。
一八〇師死於江水中的官兵達六百人之多。
雖然過了北漢江,但也為時過晚了。美第二十四師已經進佔間村,擋在了一八〇師的退路上。美第七師突破了一七九師五三六團的防禦,將該師與一八〇師的聯絡徹底割斷。南朝鮮第六師已經到達芝巖裡,一八〇師被四面包圍了。
在企圖拼死突圍的每一個方向上,都發生了極其殘酷的戰鬥。在向被圍困中的一八〇師發動攻擊的時候,一八〇師的每一個阻擊陣地面前都集中了多於中國士兵幾倍的美軍。美軍的炮兵跟進速度極快,尤其是坦克和自行火炮,可以與步兵一起參加任何位置的戰鬥。美軍飛機的出動架次也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的戰鬥。阻擊美軍的中國官兵的彈藥越來越少,他們還擊的武器只剩了石頭、槍托和牙齒。鄭其貴在師指揮所裡得到的傷亡數字令他不忍再看,一個連打不了多一會兒,幹部們就全部犧牲了,士兵只剩下十幾個。再上去一個連,過不了多久還是同樣。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難以忍受的飢餓。一八〇師全師已斷糧多日,官兵們只能用野菜草根充飢,不少士兵因吃野菜中毒。傷員的情況更加悲慘,他們的傷口由於得不到及時處理而開始潰爛,他們嚼不動草根,連水也沒有了。一個迫擊炮班在炮彈沒有了之後,有士兵主張把馱炮的騾子殺了吃,但是立即遭到反對,士兵們寧可餓死也不願意殺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騾馬。馭手們怕這些騾馬被人吃了,就解開韁繩放它們走,但是,這些騾馬戀著主人,總是打到哪跟到哪兒,令炮兵馭手們放聲大哭。
二十五日,不斷地向軍部發出求救電報的一八〇師幾乎在同時接到了兩封內容互相矛盾的電報。先到的一封電報要求他們轉移到馬坪裡以北阻擊美軍。部隊剛走出五公里地,又一封電報到了,讓他們原地掩護傷員撤退,結果部隊又往回走。在這兩封電報之後,一個最壞的訊息傳來了:美軍已經佔領馬坪裡。
一八〇師僅剩的一線生路被切斷了。
在一八〇師的周圍,是五倍的美軍如鐵桶般密不透風的死死的包圍。
在第六十軍的軍部裡,一種大禍臨頭的氣氛在沉默中瀰漫著。幾天幾夜沒有睡覺的韋傑軍長感到神經已經快要繃斷了。他只有同意一八〇師向鷹峰方向突圍的計劃,並命令一七九、一八一師迅速向一八〇師靠攏,以接應他們突出重圍。
二十六日黃昏,一八〇師開始突圍。
一八〇師決定兵分兩路:一路由師部、五三八團、五四〇團組成,向北突圍;另一路由五三九團組成。兩路約定第二天上午九時在鷹峰以南會合。軍部發來的電報顯示:只要到達鷹峰,過了公路就安全了,會有部隊前來接應。
五三八團參謀長胡景義帶領二、三營開始為全師撕開美軍的包圍。在一條公路上,兩個營的中國士兵拼出性命向封鎖道路的美軍坦克撲上去。很快,四連所有的官兵在與坦克的搏鬥中全部傷亡。五連線著衝上去繼續戰鬥,最後只剩下了十人。三營與美軍步兵混戰在一起,不習慣夜戰的美軍顯得格外頑強,雙方士兵最後時刻進行了混亂的肉搏戰。五三八團的兩個營以傷亡殆盡的代價終於殺開了一條通路,一八〇師在天亮時分撤退到鷹峰腳下。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擔任前衛的五三八團計程車兵跑來報告說:「鷹峰上有美軍!」
不是說過了鷹峰的公路就安全了嗎?
接應的部隊現在哪裡?
一八〇師的官兵不知道,接應的部隊沒能到達這裡。一七九師的接應部隊在途中被美軍插亂,經過激烈的戰鬥,負責接應的一個團只剩下了四個排。而一八一師接到接應任務時,該師與各團的通訊中斷,只能派人去各團傳達接應任務。各團的位置分散,通訊員冒著大雨在山中摸索道路,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把命令傳達到。而這時,美軍已經佔據華川、原川裡、場巨裡一線,一八一師失去了靠近一八〇師的可能。
當韋傑軍長得知負責接應的一七九師和一八一師行動失敗後,一頭栽倒在軍指揮部的地上。
一八〇師再次被包圍在鷹峰下的時候,是這個師的最後時刻。
電臺被打壞,與軍部無法聯絡。全師已經斷糧食七天,彈藥將盡。重灌備全部丟失,部隊開始混亂。
美軍的飛機在鷹峰上空一圈圈地盤旋。
美軍士兵開始沿著山溝衝進來。
一八〇師開了最後一次師黨委會。
會議作出的決定讓這支部隊在以後的歲月裡永遠也沒檢討明白。
一八〇師黨委在鷹峰下的最後決議是:分散突圍。
焚燒檔案,毀壞電臺,銷燬密碼……
譯電員趙國友、魏善洪和通訊員正在銷燬密碼本的時候,美軍的機槍子彈朝他們打來,鄭其貴命令掩護他們把密碼燒完。這時,幾個美軍士兵衝了上來,通訊員投出手榴彈把美國兵暫時打退。炮彈很快也飛過來,在猛烈的爆炸聲中,魏善洪和通訊員負傷滾下懸崖。老譯電員趙國友怕密碼燒不透,堅持蹲在那裡用樹枝撥火,一直到鮮血流盡死在火堆邊。
分散突圍標誌著一八〇師有組織的戰鬥行為到此為止。
黃昏,還是大雨。
一八〇師的官兵分散成若干小股,懷著強烈的求生本能和無可名狀的失措,拖著疲憊的身軀紛紛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
最先突圍成功的是由五三八團參謀長胡景義率領的一支小隊伍。他們在突圍的過程中,先後遇到五三九團高機連連長向大河、三排長李本著和他們帶著的十六個人以及師炮兵室主任郭兆林、五三八團組織參謀田冠珍和他們帶著的十四個人,還有師組織參謀郎東方帶著的三個人以及工兵營參謀田侯娃帶著的五個人。這五十多個人又一次組成了一個戰鬥集體,成立了臨時黨支部和團支部,指定了戰鬥小組和組長。二十九日,在經過多次戰鬥之後,他們竟然帶著十四個美第二十四師的俘虜接近了中國軍隊的陣地前沿。在最後的衝擊中,趁機四處逃跑的美軍俘虜被美軍的子彈全部打死,一八〇師的這個五十多人的戰鬥集體終於回到了一八一師的陣地上。
因與一八〇師聯絡完全中斷而萬分焦急的韋傑軍長立即見了胡景義,在得知一八〇師已經分散突圍後,他命令有戰鬥經驗的幹部和士兵,帶上糧食和彈藥進入山中尋找突圍的官兵。被部隊如此大的損失弄得火氣很盛的副軍長查玉升建議調兩個師立即進行反擊,以接應突圍的一八〇師的官兵:「上級要是追究責任,把我查玉升的腦袋交上去!」但是,韋傑軍長認為,既然分散突圍,就很難找到他們,反擊帶來的損失會得不償失。韋傑的判斷是對的,派入敵後尋找一八〇師官兵的部隊最後都空手而歸。
另一支突圍成功的小分隊,由五三九團團長王至誠、團政治處主任李全山、作訓參謀張紹武所帶領的四十餘人組成。他們衝出包圍,還完整地帶出了團的地圖和檔案,回到一八一師的陣地。
五三九團二營在教導員關志超的帶領下,六十餘人兩天後回到一七九師的陣地上。
五四〇團政委李懋召、五三八團團長龐克昌也帶領著一部分人回來了。
師長鄭其貴、副師長段龍章、參謀長王振邦帶領的是警衛分隊和師指揮部的部分機關人員。這支小小的隊伍黎明時分遭遇美軍的追殺。美軍的坦克在山谷間的開闊地上吼叫著,鋼鐵的履帶把中國士兵的身體捲進去,然後拋起來。這支隊伍不擇方向地分散跑開,警衛班在混亂中依舊存在保護首長的意識,幾名士兵向鄭其貴奔跑的相反方向跑去,以求吸引美軍的火力。在越過小河邊的一片開闊地向山上奔跑時,兩名警衛戰士拼死阻擊美軍,用僅有的子彈還擊,吸引了美軍的大部分火力。趁這個機會,師首長們衝過山去了。
鄭其貴師長在山頂回過頭來。
一個戰士當場被打死。另一個戰士負傷仰面倒下,槍聲平息後,他被兩名美軍黑人士兵拖著兩腿拖走了。
這一幕,鄭其貴永生難忘。
突圍最艱難的一支隊伍,是由政治部主任吳成德帶領的。圍繞在他身邊的有數百人之多,其中還有文工團年輕的女孩子和不少傷員。吳成德為了表示他與大家同生共死,當著大家的面,掏出手槍把自己的那匹馬打死了,然後他對大家說:「大家不要怕!我們互相幫助,就一定能衝出去!我可把話說明白,誰要是叛變投敵,我就槍斃了他!」由於人多,這支隊伍目標十分明顯。他們抬著重傷員,扶著輕傷員和走不動的女孩子,冒著大雨向敵人的包圍圈衝去。封鎖線上白晝般的照明彈和密集的火力令他們屢次受挫,在多次改變突圍的方向後依舊沒能突出去。在一條山溝裡,他們被美軍的坦克堵截,美軍殘酷地向擠滿中國官兵的山溝開炮,然後進行坦克碾壓。這些中國官兵雖然沒有了任何還擊的能力,但是隻要不被打倒,他們就反抗,他們反抗的唯一方法就是奔跑,就是不把雙手舉起來。最後,吳成德痛苦地明白,這支隊伍肯定是突不出去了,於是他決定上山打游擊。
在與敵人、飢餓、艱苦的環境拼力鬥爭的過程中,這支隊伍由於犧牲、疾病、飢餓等種種原因逐漸分散行動。最後,吳成德和他身邊的三十三個人,在敵後堅持游擊戰鬥竟達一年之久。最後只剩下三個人的時候,吳成德在一次突圍中被美軍俘虜,他是朝鮮戰爭中被俘的中國官兵中級別最高的一個人。
一八〇師企圖突圍不成的官兵中還有一部分流落進崇山之中。一九五二年,南朝鮮赤根山一帶有一股游擊隊總是不斷襲擾美軍,美軍終於知道那是一些志願軍士兵。美軍調動了三千多兵力,讓曾在中國圍剿過抗日遊擊隊的日本人當顧問,進山圍剿。但是費盡力氣攻上山頭後,不見一個人影,而赤根山的槍聲依舊不斷。
鄭其貴、段龍章、王振邦帶著為數不多計程車兵,翻山越嶺,最後回到中國軍隊的陣地上。
見到韋傑軍長,他們大哭,請求處分。
志願軍司令部的一份資料中對一八〇師損失情況的記錄有如下文字:
六十軍一八〇師被隔斷於華川以西,經幾次突圍接應均無效,除師長、參謀長及擔任掩護大行李的一個建制營等部分人員突圍外,餘因飢餓與疲勞走不動,吃野菜中毒或作戰死亡、失散等約七千餘人。
在一八〇師自己向上級報告的《一八〇師突圍戰鬥減員統計表》中,總計一欄記錄的一八〇師負傷、陣亡和情況不明的總數字為:七千六百四十四人。其中師級幹部一人,團級幹部九人,營級幹部四十九人,連級幹部二百零一人,排級幹部三百九十四人,班以下六千九百九十人。
有資料說,一八〇師人員損失大部分為被俘,被俘人數約為五千餘人。
在中國軍隊的歷史上,一八〇師在朝鮮戰場的命運是一個永遠的悲愴。
誰能在戰爭中取勝?
一九五一年五月三十一日,向北進攻的聯合國軍中線部隊已經到達漣川、華川一線,其攻擊的勢頭沒有減緩下來的趨勢。中國軍隊的第九兵團、第三兵團還在繼續向北撤退,戰線距離北緯三八度線越來越遠。籠罩在傷亡、飢餓和失利陰影中的中國官兵在連綿不斷的淫雨中向北走,他們身上披著能夠尋找到的一切防雨的東西,在無邊的黑夜中拖著疲憊的身軀,無聲地忍受著一種他們難以言傳的情緒的折磨。我們要撤退到什麼地方去?難道就這樣一直向北——我們真的失敗了?
兵團的高階指揮員知道志願軍司令部給他們指定的休整地在什麼地方,但是此刻就連他們也都懷疑是否能夠按照這個計劃執行,因為沒有人能預測到聯合國軍的攻勢究竟會在什麼地方停止。
機械化部隊「乘勝追擊」的速度是驚人的。
彭德懷站在空寺洞的洞口向鐵原方向遙望。南邊佈滿烏雲的夜空不時地被爆炸的火光照亮,而身後的爆炸聲聽得異常清楚,那是美軍飛機對中國軍隊後方的鐵路和公路線進行的不間斷的封鎖。
彭德懷似乎能夠猜得出李奇微在想什麼。
鐵原、金化一線,是朝鮮國土中部具有戰略意義的地區,被稱為「鐵三角」。這裡山嶺連綿,數座高山呈互相呼應的陣形,巍然聳立。佔領這裡便可以無遮攔地向北俯瞰,是美軍繼續北進的絕好的衝擊地。這裡公路和鐵路密集地在幾大要地之間交叉縱橫,是朝鮮中部的交通樞紐,無論是從防禦還是從進攻的角度上講,這裡都是轉運物資、屯集兵力的最佳地點。進可攻退可守的地方,是任何一個軍事家都會不惜一切代價佔領的地方。
不能再撤退了,無論從軍事上還是政治上,無論從道理上還是心理上,這裡都是中國軍隊必須守住的最後的防線。
讓誰來守住這最後的防線?
這個方向原是第十九兵團的防區。左翼是第三兵團的第十二、第十五和第六十軍,但由於他們在戰役進攻階段的攻擊方向是東南,攻擊的距離最遠,撤退時除一八〇師的失利外,其他部隊能夠撤回來已經很不錯了,有的部隊目前還在歸建中,戰鬥減員很大。但又不能輕易把戰略預備隊第三十九軍拿上去。也沒有從其他方向橫移部隊補缺口的可能和時間了。
第十九兵團的防區需要他們自己負責。
當第十九兵團指揮部接到彭德懷「死守鐵原十五至二十天」的電報時,兵團指揮部剛剛在轉移的狀態中停下來喘氣。其遠在戰線最西面的第六十四軍正與北進的美軍苦苦糾纏,第六十五軍因損失嚴重目前的狀況更不好,只有傅崇碧的第六十三軍了。
第六十三軍作戰月餘,傷亡甚大,糧彈奇缺,官兵疲憊。別說坦克,連迫擊炮算在內,不過兩百多門,還不說由於炮彈供應不上,不少火炮成了部隊機動的累贅,炮兵當了步兵用。現在,兵團要求第六十三軍死守的防線正面寬達五十五公里,當面範弗裡特指揮的美軍有四個整師,兵力多達五萬人,平均一公里內就有三百多人。加上美軍擁有各種火炮一千六百餘門,坦克三百餘輛,還有空軍的強大的支援。
彭德懷命令的阻擊時間不是幾天,而是半個多月!
第十九兵團司令員楊得志和政委李志民本著負責任的態度打電報給彭德懷,陳述沒有把握完成任務的理由——不能不顧現實,因為一旦防線失守,給整個戰爭帶來的危害是不堪設想的:
敵先頭坦克和汽車部隊已進至漣川附近。東邊之敵已到文巖裡向芝浦裡偵察,芝浦裡是否有三兵團的部隊請告。原令六十五軍在漣川以南地區阻敵半月至二十天,該軍未能完成任務,僅四天將敵放至漣川附近,使六十三軍來不及準備。雖已令該軍迅速佈置,但可能難以完成志司交給的任務。
彭德懷的回電不容分說:
你們應令一八七、一八九兩師各一部迅速向南挺進,堅決頂住敵人。該兩師主力爭取時間在預定地區搶修工事外,應令軍直和一八八師一部在鐵原志司指定的地區和內外石橋西北地區搶修工事以防萬一,並令一八八師在朔寧及東南地區做堅決戰鬥的準備。
第十九兵團給第六十三軍下達了行動的命令。同時,又以嚴厲的措辭致電第六十五軍,命令他們配合第六十三軍的阻擊:
敵人並未增加新的力量,你們將敵人很快放進漣川地區,即如此你們應立即組織力量打擊敵人側背阻滯敵前進,便於六十三軍搶修工事,否則鐵原失守你們應負責任。
彭德懷乾脆把電話直接打給楊得志,聲音沙啞而低沉:「就是把六十三軍打光,也要在鐵原堅守十五至二十天!」
當楊得志從兵團直屬隊抽出五百名老兵,送到急需兵力的第六十三軍時,年輕的軍長傅崇碧十分激動,他說:「我們決心打到最後一個人,決不讓範弗裡特再前進半步!」
中國第六十三軍軍史上最悲壯的一頁翻開了。
六月一日,美軍集中兵力和火力開始了猛烈的攻擊,漣川至鐵原一線終日火光沖天,濃煙蔽日。戰場的一邊是中國士兵的血肉之軀,另一邊是美軍坦克的鋼鐵長龍。戰場距離彭德懷的指揮部不過百里,百里僅僅是美軍坦克兩天的突進距離。彭德懷拒絕撤退。他晝夜不眠,常常一人於黑暗中佇立在苦雨霏霏的小山坡上向南眺望,他能夠想象出美軍的炮火和炸彈怎樣將大雨般的彈片傾瀉在中國軍隊的防禦陣地上,而他計程車兵們會怎樣在鮮血流盡之前與那些美軍士兵死死地扭打在一起,然後,年輕的身體一個個地倒在絕不後退半步的陣地上。彭德懷,這個中國貧苦農民的兒子,他最知道貧苦人家是如何盼望著自己的兒子長大,好讓日子能夠過得好一些。志願軍中有一名戰士是個獨生子,幾天前,這個戰士的父親寫信來問能不能讓他的兒子回家,因為老人怕他的兒子死了他就從此沒希望了。有人指責說這個老人覺悟不高,破壞抗美援朝。彭德懷聽說後火了,他命令立即把這個戰士從近百萬計程車兵中找出來,給這位老父親送回去:「戰士不是父母養的?就你是?」彭德懷不得不深深地譴責自己。儘管任何戰爭都是要死人的,但是,戰爭進行到現在,他不該過多地責備他的下屬,他也有指揮上的失誤,至少他對朝鮮戰爭的特殊性存在著一些認識上的模糊。
彭德懷不斷地打電話給第六十三軍,不斷地嚴令他們必須堅守不準後退。
軍令一下,將士冒死!
在山坡上佇立的日日夜夜裡,彭德懷這位身經百戰已年過五十的將領憔悴得如同風燭老人。
三天,僅僅三天,最前沿的一八九師堅持不住了。美軍不惜傷亡地輪番攻擊,陣地一日易手數次。雙方士兵的屍體重疊在一起,又被無情的炮火再次炸爛。一八九師指揮部需要不停地重新組建部隊,把幾個營合併成一個營,幾個連合併成一個連,直到機關人員也補充到連隊。即使這樣,陣地往往在打光最後一個人之後丟失……
軍指揮部命令一八八師上去接替。
從陣地上下來的一八九師的官兵,僅僅能夠再編成一個團,師長當團長,團長當營長,立即補充彈藥,準備最後時刻再衝上去。
一八八師五六三團八連連長郭恩志,河北人,說話帶一口任丘一帶的口音。八連在陣地上阻擊美軍整整兩天了,士兵們在戰鬥的間隙癱倒了一樣躺在滿是泥水的地上,郭恩志實在是非常難過。連隊連續打了四十天的仗,鐵打的人也快頂不住啦。
「唱!唱個歌什麼的!」
沒有人唱。
六月六日,郭恩志靈巧地運用陣地上的地形地物,帶領連隊連續打退了美軍騎兵第一師兩個連的攻擊,雖然出現傷亡,但是陣地還在。黃昏的時候,他從士兵們疲憊不堪的神色上想到了美軍士兵。那些士兵不是也連續進攻了這麼多天了嗎?於是他派三排長帶著一個小組摸到美軍宿營地進行騷擾,戰鬥小組扔了一通手榴彈,打死幾個美軍士兵,還繳獲了幾支美國槍。
團長說:「這就對了!不管用什麼辦法,消滅敵人,儲存自己,堅守陣地,就是好樣的!」
七日一大早,郭恩志覺得不對勁兒了,陣地下的樹林中人影亂晃,前邊的公路上開來一串坦克,坦克後面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黑壓壓的步兵。郭恩志趕快把三排的兵力加強給一、二排,剛佈置好,美軍就開始攻擊了。一個戰士說:「連長!你聽,美國鬼子在說中國話!」美軍中有人用漢語喊叫,意思是攻不上去就不攻了,用炮火把這個山頭轟平了算了。
剛要命令大家鑽防炮洞,郭恩志心裡突然一動:敵人幹嗎大喊大叫的?不對,肯定不對!他命令各排立即進入陣地。果然,美軍根本沒有開炮,一個營的兵力偷偷地上來了!
幾倍於八連的美軍攻擊的決心十分頑強。坦克開了炮,飛機接著也飛來了,八連的陣地上頓時硝煙瀰漫。一排陣地上,機槍手王森茂連槍帶人一起被炮彈炸起的泥土埋了起來,四十多名美軍呼喊著蜂擁而上。王森茂從泥土中掙扎出來,美軍幾乎到了他的面前,他站起來,端起機槍猛烈掃射,美軍像割倒的麥子一樣倒下去。二排的陣地上已經爬上來二十多個美軍士兵,四班已經負傷的馮賀一條褲腿被血浸透,他的彈藥手已經犧牲在他的身邊,他抓起身邊的步槍就打,直到面前的美軍士兵跑下去了,他還在瘋狂地射擊。
郭恩志站在陣地的最高處,始終大聲喊叫著,鼓勵著他計程車兵,他同時還想以此告訴他計程車兵們,連長還活著。
終於,陣地上站滿了美軍士兵,中國士兵被逼到了懸崖的邊上。這時,郭恩志聽見一排長喊:「同志們!我們還有五十發子彈,爭取一槍打一個!」
這個暗語是說,全連的子彈僅剩五十發了。
陣地的後面也響起激烈的槍聲,八連被前後包圍了。
郭恩志知道這是他的連隊最後光榮的時刻了。
士兵們幾乎同時舉起了石頭。這些巨大的石塊他們本已經舉不起來,但是現在人人都能把它高舉過頭頂,並且扔向敵人。很快,陣地上的石頭也沒有了,士兵們把刺刀上好,聚集在一起,準備肉搏戰。
突然,陣地的四周安靜下來,美軍士兵們停止不動了。從八連的陣地往四周看,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綠色鋼盔。由於中國陣地上連石頭都投不下來了,美軍認為這裡的中國士兵已必死無疑。於是,他們興奮地叫喊,甚至還唱起歌來。
讓決死的熱血漲紅了臉的郭恩志對身邊計程車兵們說:「孃的,咱們也唱!」
我們是人民的好戰士
我們在戰鬥中成長
只要戰鬥打響
我們就打個殲滅戰
……
中國士兵的歌聲令美軍士兵愣住了。
突然,旁邊九連陣地上響起了密集的槍聲,美軍立刻出現慌亂。就在這一刻,隨著郭恩志的一聲吶喊,他第一個從懸崖上縱身跳了下去!緊接著,八連還活著計程車兵們跟隨著他,紛紛跳下懸崖。
懸崖下的美軍被嚇呆了,正不知所措,八連全連所剩的唯一一顆反坦克手雷被三班長扔向了美軍。爆炸聲未落,中國士兵們齊聲喊殺,向炸開的缺口衝去!
天黑以後,當郭恩志帶領他計程車兵回到營指揮所的時候,營長興奮之極:「你們以一個連的兵力在美軍的大規模進攻面前頑強阻擊了兩天,團長說要給你們請功!」
第十九兵團的指揮員們不得不為前沿每一個陣地的反覆得失而焦慮不安。在美軍不斷施加的壓力面前,一八八師的阻擊線在不斷地後退。雖然每退一步,都是經過批准的,為的是更多地消滅敵人,為的是爭取更多的時間,但是,畢竟可供機動防禦的縱深並不大。這裡的陣地都是高山斷崖,陣地在轉移的時候,已經出現多次戰士跳崖的情況了,這說明堅守陣地的官兵已在最大限度地遲滯著美軍,他們不到最後的懸崖邊上決不放棄與美軍的糾纏。
兵團指揮部又接到一個訊息:在五六三團的陣地上,一個排被美軍孤立包圍。這個排本來是被派出去打坦克的,子彈攜帶不多,現在,大批美軍士兵和數輛坦克已經從四面把這個排圍住,並開始了攻擊!
好不容易與這個排接通了電話,只聽副排長李秉群說了一聲「我們只剩下八個人」了,電話線就被美軍的炮火炸斷了。
兵團指揮部開始為這八個中國士兵的命運擔心!
派出部隊前去接應,但陣地已深陷於美軍的陣地裡,接近不了。
唯一能夠判斷出的情況是,八個士兵中肯定還有人活著,因為在那個山頭上,槍聲和火光一直在持續……
後來,槍聲停止了,火光熄滅了。
那個山頭陣地的背後,是一道二十多米深的懸崖。
第六十三軍多次派人去尋找,結果,只找到三個活著的——士兵羅俊成、侯天佑摔成重傷後,往回爬,半路上被發現抬了回來;士兵翟國靈因為掛在懸崖上的樹上得以倖免,他在最後的時刻都沒把他的槍扔掉,槍中還有三發子彈,他自己爬了回來。
副排長李秉群,士兵賀玉成、崔學才、張秋昌、孟慶修犧牲。
第十九兵團政委李志民在那個陣地的槍聲徹底平息後,不禁潸然淚下。
殘酷的鐵原阻擊戰打了整整十天結束了,第六十三軍完成了彭德懷交給他們的任務。
當第六十三軍終於撤下來的時候,彭德懷親自前去看望從前沿下來的第六十三軍的官兵。他看見他計程車兵們渾身的衣服已變成了一縷一縷的布條,不少士兵身上僅剩下一條沾滿血跡和煙痕的褲衩。彭德懷剛說了一句「祖國感謝你們」,官兵們就都哭了,他們想起了那些犧牲的戰友。
彭德懷問第六十三軍軍長傅崇碧有什麼要求,傅崇碧說:「我要兵。」
彭德懷說:「給你補兩萬!」
六月十日以後,北進的聯合國軍在中國軍隊持續頑強的阻擊下,其北進勢頭逐漸減弱,最後終於停止了進攻。
朝鮮戰爭交戰雙方的對峙戰線相對穩定下來。
第五次戰役結束。
中國軍隊對第五次戰役的總結是客觀冷靜的。
這次戰役,中國軍隊共投入十五個軍的兵力,戰役持續五十天,重創敵人八萬多人,是五次大戰役中殲敵最多的一次。但是,正如彭德懷所預言的:這是一場惡戰。中國軍隊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戰鬥減員達八萬五千多人。尤其是在後期的撤退行動中,傷亡達一萬六千人。戰鬥損失最嚴重的是第六十軍一八〇師。
戰役的結果所顯現的主要問題:一是打得急了,對於美軍根本不具備條件的所謂「登陸作戰」的威脅判斷過於武斷,戰役準備倉促;二是打得大了,第一階段計劃殲敵五個師(其中三個美軍師),第二階段計劃殲敵六個師(南朝鮮軍),事實證明是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脫離實際的計劃來自於對敵我雙方都缺乏客觀全面的認識,特別是對美軍作戰時戰術上應該採取的變化缺乏認識;三是打得遠了,戰役企圖過大,部隊穿插得太遠,但實際的補給能力很低,部隊嚴重缺乏糧彈,傷員不能及時後運,美軍反擊時不能及時脫離戰場。
在軍事部署上,第一階段時,第二十、第四十軍突破之後,沒有後續部隊緊隨跟進,從而使開啟的戰役缺口沒有起到作用,如能將第三兵團以及第二十六軍向東靠攏,將第二十七軍作為第九兵團的二梯隊,從戰役缺口打進,戰役發展會順利一些。同時,第三兵團在十五公里狹窄的正面突擊,造成部隊過於擁擠的狀態,除影響進攻的速度之外,還帶來了部隊的傷亡。
美軍裝備先進,火力強大,機動速度快,中國軍隊如果不能在戰役發起的第一個夜晚就迂迴到位,戰役就很難發展下去;而即使迂迴到位,被包圍的美軍又很難被中國軍隊殲滅。美軍往往撤退三十公里後即停止,當其突然開始反擊時,中國軍隊因已經發生供應困難,危機立即顯現。尤其在戰役後期大兵團轉移時,美軍利用快速的機動能力,給中國軍隊造成極大的被動。中國軍隊防禦陣地縱深很淺,阻擊戰術手段單調,戰場效果不理想。個別部隊在戰役撤退階段出現混亂,暴露了指揮上的問題。
最後,後勤還是一個大問題。
針對此時出現在中國軍隊中的某些思想混亂、互相埋怨、甚至對戰爭前途悲觀失望的問題,志願軍政治部發布了以《全軍振奮,加速準備,粉碎敵人的進攻》為題的政工指示,要求各部隊正確認識戰爭中的區域性挫折,振奮精神,官兵一致,準備再戰。
同時,中國軍隊各部隊的官兵開始接受北朝鮮政府製作並頒發的各種勳章。包括彭德懷在內,朝鮮戰爭中先後有五十二萬六千三百五十四名志願軍官兵被授予了勳章。這個數字是驚人的,幾乎每兩名官兵就能得到一枚。
一九五一年六月中旬,朝鮮戰爭交戰雙方對峙於汶山、高浪浦裡、三串裡、鐵原、金化、楊口一線。
這是經過五次大規模的戰役,最後依據雙方的戰場實力所形成的一條戰線。
這幾乎就是朝鮮戰爭爆發時南北朝鮮開始交戰的那條線。
戰爭進行了整整一年又回到了戰爭爆發時的狀況。
作為軍事家的李奇微認為,美國軍隊絕對有打到鴨綠江邊的實力,美國軍隊的空軍、海軍和裝甲兵的力量,能保障這一目的的實現,當然付出巨大的人員傷亡是肯定的。對於這種傷亡,李奇微本人也許不願意過於精密地計算,可有人「精確」地為他計算過:中國軍隊的第一至第五次戰役,平均間隔是一至兩個月,每次戰役美軍平均損失兩萬人。依據範弗裡特發動的「快速前進」並獲得「巨大勝利」的北進攻勢的進攻速度,那麼美軍連續不間斷地北進(如果中國軍隊允許這樣,並且不發動任何反擊戰役的話),需要發動七次以上的這種規模的攻勢,還需要六個月的時間才能到達鴨綠江邊。按一次戰役損失兩萬人計算的話,美軍損失的人數將達到十四至十八萬。即使美軍能夠在朝鮮北部實施登陸作戰和空降作戰,但善於在像北朝鮮這樣的崇山峻嶺中機動作戰的中國軍隊給予美軍的殺傷,很可能令這種努力沒有什麼價值。且一旦實施登陸作戰,前沿的部隊就得抽回來參加登陸,前沿便要出現明顯的戰役缺口,中國軍隊是不會放棄任何懲罰美軍的戰機的。
戰爭進行了一年,除了十萬名美國青年的生命之外,耗費的金錢已達一百億美元之多。這比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第一年的耗費多一倍以上,致使一九五一年美國軍費開支增加到六百億美元,這個數字意味著每一個美國人平均需要負擔三百多美元。戰爭中美軍每月平均消耗的物資達八十五萬噸,這相當於美國援助北約一年半的物資總量。美國在朝鮮集中了全部陸軍的三分之一,空軍的五分之一,海軍的二分之一,總兵力從戰爭初期的四十二萬人已經增加到七十萬人,儘管這樣,依舊感到在與中國軍隊作戰時兵力不足。這一切,對戰略重點在歐洲的美國來說,絕對是一種戰略上的本末倒置。美國的戰略預備隊,只剩下在日本的兩個師、南朝鮮的三個師以及遠在美國本土的六個師了,向朝鮮戰場再派軍隊已不可能,而英、法等盟國均已明確表示,不再向朝鮮派一兵一卒。
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明確認為,「朝鮮戰爭是個無底洞,看不到聯合國軍有勝利的希望」。
因此,杜魯門有理由認為,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結束戰爭,將美國從朝鮮戰爭的泥潭中解脫出來,而即使聯合國軍打到鴨綠江邊,非但戰爭不能因此而結束,反而意味著更大規模的戰爭就要開始。麥克阿瑟所主張的「把戰爭引向中國國內」的建議,是一種不現實的、連日本人在中國本土的失敗教訓都不顧的愚蠢的建議。中國軍隊的耐力是驚人的,毛澤東的「人民戰爭」和「持久作戰」正是建立在東方民族這一性格基礎上的絕妙的理論。況且,蘇聯人一旦參戰,戰爭就不只是亞洲的事了。那麼,美國人是否值得為所謂「統一」朝鮮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也就是說,戰爭所付出的價值是否超出了政治目的的價值?長期陷在朝鮮戰場上是否真的中了蘇聯人的圈套?即使強行使用武力「統一」了朝鮮,美國人在亞洲的利益究竟能夠得到多大的收穫?美國又是否值得為此而成為亞洲國家的死敵?
從中國方面來講,至少在第五次戰役之後,中國領導人明白了一點,那就是要想在戰爭中取得勝利,必須投入巨大的財力以加強軍隊的現代化裝備,而恰恰這一點,是建立不到一年半的新中國目前不可能辦到的事。中國也不大可能為朝鮮而耗盡本來就十分微弱的國力。中國領導人此時需要面對的更為重要的問題是臺灣問題和西藏問題。況且,中國軍隊成功地制止了聯合國軍「統一」朝鮮的企圖,這在政治上講本身就是一個勝利。至於其他的政治目的,可以在保持軍事壓力的基礎上獲得。最後,協助金日成「統一」朝鮮從來就不是中國方面參戰的首要目的。
六月,毛澤東在北京連續接見了參加朝鮮戰爭的中國軍隊四個主力軍的領導,並且與這些滿身硝煙還未散盡的指揮員們進行了長時間的談話。四個軍的領導分別是:第三十八軍政委劉西元,第三十九軍軍長吳信泉,第四十軍軍長溫玉成,第四十二軍軍長吳瑞林。他們是在志願軍副司令員鄧華的帶領下回國彙報工作的。在北京,他們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在各軍兵種領導的陪同下,他們吃了北京的涮羊肉、烤鴨和譚家菜,但是,令他們難忘的,卻是毛澤東的「家宴」,儘管是四菜一湯,而且其中只有一盤帶肉的菜。毛澤東和軍長們的談話完全是在一種聊天的氣氛中進行的。毛澤東的和藹、幽默以及思路的嚴謹令軍長們心生敬畏。毛澤東除了問到諸如「怎麼看待這場戰爭」以及對大的戰役的看法外,令軍長們驚訝的是,毛澤東居然問到了一些具體戰鬥的極其細微的細節。
毛澤東最後的結論是:要有長期與美軍對峙的思想準備。
此時,毛澤東已改變了自己對於朝鮮戰爭的作戰指導方針,這種改變是根據朝鮮戰爭的現實作出的,在一封致彭德懷的電報中可以看出:
德懷同志:
歷次戰役證明我軍實行戰略或戰役性的大迂迴,一次包圍美軍幾個師,或一個整師,甚至一個整團,都難達到殲滅任務。這是因為美軍在現時還有頗強的戰鬥意志和自信心。為了打落敵人的這種自信心以達到最後大圍殲的目的,似宜每次作戰野心不要太大,只要求我軍每一個軍在一次作戰中,殲滅美英土軍一個整營,至多兩個整營,也就夠了。現在我第一線有八個軍,每個軍殲敵一個整營,共有八個整營,這就給敵以很大的打擊了。假如每次每軍能殲敵人兩個整營,共有十六個整營,那對敵人打擊就更大了。如果這樣做辦不到,則還是要求每次每軍只殲敵一個整營為宜。這就是說,打美英軍和打偽軍不同,打偽軍可以實行戰略或戰役的大包圍,打美英軍則在幾個月內還不要實行這種大包圍,只實行戰術的小包圍,即每軍每次只精心選擇敵軍一個營或略多一點為物件而全部地包圍殲滅之。這樣,再打三四個戰役,即每個美英師,都再有三四整營被幹淨殲滅,則其士氣非降低不可,其信心非動搖不可,那時就可以作一次殲敵一個整師,或兩個三個整師的計劃了。過去我們打蔣介石的新一軍,新六軍,五軍,十八軍和桂系的第七軍,就是經過這種小殲滅戰到大殲滅戰的過程的。我軍入朝以來五次戰役,已完成這種小殲滅戰的過程。但是還不夠,還須(需)經過幾次戰役才能完成小殲滅戰的階段,進到大殲滅戰的階段。至於打的地點,只要敵人肯進,越在北面一些越好,只要不超過平壤、元山線就行了。以上請你考慮電告。
毛澤東
五月二十六日
以中國軍隊的一個軍打美軍、英軍的一個營,這就意味著戰鬥將是三萬人打八百餘人。
集中絕對優勢兵力,這是中國軍隊的著名軍事將領劉伯承的作戰原則。劉伯承的原話是:殺雞就要用牛刀。
毛澤東以他特有的語言風格,給中國軍隊在朝鮮的作戰重新制定了一個基本的指導方針,這就是著名的「零敲牛皮糖」戰術。
牛皮糖,是中國南方一種用麥芽做成的圓餅狀的糖。賣糖人用小錘一塊塊地敲下來零賣,顧客買多少賣糖人就敲下多少。毛澤東的意思很明白:朝鮮戰爭今後一般不會再有大的戰役發動了,在與美軍的接觸線上,中國軍隊採取的戰法將是零打碎敲。
把美軍比喻成「能吃」並且「好吃」的「糖果」而不是其他什麼穢物,除了毛澤東的幽默之外,其中至少包含了兩層含義:
一、中國人民對於美帝國主義,還是要「吃」的,只是吃法不同而已。
二、美帝國主義是可以被吃掉的,只是吃掉它所用的時間長短而已。
世界著名軍事理論家馮·克勞塞維茨針對政治與戰爭的關係有過這樣的論述:
戰爭從來不是盲目的衝動,而是受政治目的支配的行為。所以,政治目的的價值必然決定著願意付出多大的犧牲做代價和承受犧牲時間的多長。
所以,當力量的消耗過大,超過了政治目的的價值時,人們就會放棄這個政治目的而採取媾和。
一九五一年六月,聯合國軍北進的攻勢一停止,朝鮮戰爭一下子就如同進入了死衚衕一般。於是,一個現象隨著軍事與政治的程式自然出現了:雙方似乎都打消了在軍事上取得朝鮮戰爭全面勝利的念頭。
戰爭的另外一種形式就要產生了,這就是:談判。
「獵狗」凱南與來鳳莊
美國紐約海濱長島倫克福莊園是一座環境幽雅的夏季別墅,是蘇聯駐聯合國代表團成員週末常來度假的地方。在美國國土上的這個蘇聯外交官往來的場所裡,任何一位美國人的出現都會引起極大的注意。那是美國麥卡錫主義盛行的時代,與蘇聯人接觸,對於任何美國高層人士來講,是一件「絕對危險的事」。
一九五一年五月三十一日,一輛黑色轎車駛入倫克福莊園別墅的大門,一個美國人在主人的迎接下走下了汽車。
這是個記者們都熟悉的美國人:美國國務院資深顧問、著名的蘇聯問題專家喬治·凱南。
沒有人知道他到這地方來幹什麼。
凱南到訪倫克福莊園的目的,只限於杜魯門總統等幾個人知道。
想與自己沒有外交關係的中國表達美國願意停戰並且坐下來和談的願望,不但令美國政府內心矛盾、窘迫、尷尬,本身也是一件周折、艱難、困苦的事情。
因為在戰爭一開始,作為交戰一方的中國,曾經多次主張用和平的方式解決朝鮮問題。美軍在仁川登陸後,中國領導人多次表示,希望美軍能在三八線上停下來,通過和平的方式協商解決朝鮮問題,但是,氣勢正旺的美軍那時一心要吞併整個朝鮮半島。一九五〇年十月二日,美軍越過三八線向北朝鮮發動進攻時,蘇聯等國曾向聯合國大會提出和平解決朝鮮爭端的提案,中國政府對該提案表示了支援的態度,可是在美國政府操縱下的聯合國否決了這項提案。同年的十一月十八日,出席第二屆世界保衛和平大會的中國代表團團長郭沫若向大會提出五項建議,主張從朝鮮撤出一切外國軍隊,實現朝鮮問題的和平解決,但沒有得到美國方面的任何反應。一九五一年一月十一日,美方突然向中國方面提出「停戰談判」的建議,並且通過美國操縱的「聯合國朝鮮停戰三人委員會」提出瞭解決朝鮮問題的五項意見。但是,由於這明顯是美軍在第三次戰役中受到重大損失之後的緩兵之計,且美方的建議沒有回答中國方面關於一攬子解決包括中國臺灣問題和中國加入聯合國問題在內的原則要求,因此中國方面予以了拒絕,同時提出了真正能夠和平解決朝鮮和遠東問題的計劃,可這時美軍已經在朝鮮戰場上開始了反擊,軍事上的順利令美方又一次放棄了可能的談判機會。到了一九五一年二月一日,在美國的操縱下,聯合國竟然通過了「中國是侵略者」的決議案。正如周恩來所說的,這一決議案的通過露骨地證明「美國政府及其幫兇是要戰爭不要和平,而且堵塞了和平解決的途徑」。此時的杜魯門,不但把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大門關上了,而且操縱聯合國又連續通過了對中國實施禁運等議案,這使中國方面打消了一切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念頭,開始做長期戰爭的準備。
規模空前的第五次戰役結束了,雙方在朝鮮戰場上先後投入的兵力都已超過百萬。當戰線終於在三八線上穩定下來的時候,內外交困的杜魯門想坐下來談判了,可這時杜魯門才發現由他自己關死的門再想開啟實在是太難了,正如國務卿艾奇遜所說的那樣:「於是我們就像獵狗一樣到處尋找能和中國方面取得資訊交流的線索。」
艾奇遜首先指示蘇聯問題專家查爾斯·波倫在巴黎向蘇聯駐德國的管制委員會主席弗拉基米爾·西蒙諾夫進行試探,而對方好像就是無法領會一樣地沒有反應。接著,美國駐聯合國使團的歐內斯特·格羅斯和托馬斯·科裡,在聯合國大廈內努力向蘇聯駐聯合國的代表們表示親近,但是,試探似乎剛有點眉目的時候,《紐約時報》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蒐集了一些「美國要在朝鮮戰爭問題上和談」的零星跡象發表了,美國國內頓時謠傳四起,令正受到麥卡錫主義困擾的美國政府趕快出面「闢謠」,原來剛剛略有所悟的蘇聯人也躲開了。
傷透腦筋的艾奇遜決定直接尋找中國方面的線索。他通過美國——瑞典——莫斯科的渠道極其秘密地試探了一下,還是沒有效果。於是,他派人到香港去,採用的是中央情報局慣用的某些手段,千方百計地力求找到一條通往北京的「外交」之路,而美國準備在香港進行接觸的人員名單正是中央情報局提供的,名單上有四個「可能的中間人」。
艾奇遜想通過「中間人」向中國方面傳達的「資訊」令人回味,這些「資訊」後來在歷史的發展中竟然部分地被印證了——美國方面力圖使中國方面相信這樣的道理:中、美兩國應該和解,因為「蘇聯才是兩國的共同敵人」。舉的例子就是美國在中國內戰期間沒有「袒護」國民黨一方,特別是美國在蔣介石逃到臺灣後,最初是拒絕為逃亡的蔣介石政權提供保護的。美國國防部長馬歇爾是個有著在中國工作經歷的「中國通」,他認為,新中國在建國初期,由於政治上的需要,存在一種「尋找一個外部敵人的心理」是可以理解的,但這個角色不幸落在了美國人的頭上。其實中國人不應該在反對美國的問題上「與蘇聯人站在一起」,朝鮮戰爭肯定會令中、美兩國都感受到「痛苦的影響」。如果雙方建立一種「一定距離的關係」,那麼,「蘇聯肯定會成為中國的外部敵人」,那樣,美國和中國公開改善關係就是「合乎邏輯的事了」。二十年之後,當美國總統尼克松在中國北京的首都機場與周恩來總理握手的時候,中國和蘇聯剛剛在中蘇邊境一個叫珍寶島的地方激戰過。
但是,艾奇遜在香港的行動同樣沒有取得效果,原因是中央情報局所提供的「可能的中間人」的身份「值得懷疑」,美國政府感到讓他們去傳達資訊「太沒把握」。最後,艾奇遜派出的人僅僅把一些資訊拐彎抹角地向「毛澤東的一個遠親」傳達了。拿馬歇爾的話說,這些努力好像是「把一封信塞進一個瓶子裡,然後從舊金山的碼頭扔到大海里去」。指望這樣做中國方面就能夠得到資訊,簡直是太渺茫的事了。
最後,艾奇遜終於選擇到一個人,他就是喬治·凱南。
艾奇遜認為凱南是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喬治·凱南是美國國務院的蘇聯問題顧問,當時他正在休長假,以便在普林斯頓大學寫一本關於美蘇關係的著作,因此他不算是美國外交界的正式現職人員。況且,凱南和蘇聯人的關係一向不錯,至少蘇聯人不認為凱南是那種滿嘴謊話的外交人士。
艾奇遜讓凱南立即到華盛頓來,當面給他交代任務,讓他和蘇聯駐聯合國大使雅可夫·馬立克取得聯絡。
艾奇遜對凱南說的話與他對去香港尋找線索的情報人員說的話完全相反:告訴蘇聯人,關於朝鮮的問題,美蘇兩國好像正在走向對抗,美國認為兩國「都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兩國不要被中國人牽著鼻子走。根據目前朝鮮戰場的戰線位置,「正是結束戰爭的良好時機」。
凱南立即給馬立克寫了一封信,信上詢問是否能夠「以私人的身份近期去拜訪他」。有點出乎凱南的預料,幾個小時之後,馬立克就打來電話,要求凱南去長島的別墅與他「共進午餐」。
於是,凱南和馬立克,兩個敵對大國的高階外交官員見面了。美國人的史料中記述說,彷彿自「一九二五年凱南成為外交官以來所受到的訓練就是為了這一天」。——凱南用流利的俄語與馬立克交談,而且交談是在一種「朋友式」的氣氛下進行的。
經過寒暄之後,凱南說:「我們兩國在朝鮮問題上似乎正走向一場很危險的衝突,這肯定不是美國在朝鮮行動的目的,我們也很難相信這是蘇聯的希望。」
老練的馬立克立即明白他的這位「老朋友」幹什麼來了。
他反問道:「既然你們認識到這種危險,難道不能改變一下你們的政策嗎?」
凱南說:「是中國人的行為導致了這種危險。」
馬立克毫不含糊,立即反駁。他再次重申,是美軍逼近鴨綠江才迫使中國軍隊出兵朝鮮的,並且歷數了朝鮮戰爭爆發以來中國方面多次提出和平解決問題的誠意和美國方面無理拒絕的事實。他認為美國軍隊對臺灣的干涉和阻止中國進入聯合國是美國人犯的最大的錯誤。
凱南對馬立克的話一概不予反駁,他牢牢記著自己此行的目的。當他提出制止危險蔓延的唯一辦法,恐怕就是戰爭雙方指揮官坐下來談判時,馬立克眯著狡猾的眼睛說,蘇聯不是戰爭的任何一方。
凱南認為與這樣一個典型的外交家不說實話怕是要永遠這樣繞下去了,於是他決定乾脆說出來算了:「美國準備在聯合國或在任何一個委員會或用其他任何方式與中國共產黨人會面,討論結束朝鮮戰爭的問題。」
馬立克立即逼上去:「那麼,必須討論從朝鮮撤出一切外國軍隊、中國臺灣的地位和中國加入聯合國的問題。」
凱南表示,這些問題不在他的職權範圍之內。
會面就這樣結束了。
令凱南又一次預料不到的是,幾天以後,馬立克主動邀請他,並且表示,蘇聯願意看到朝鮮問題的和平解決。顯然,馬立克是請示了蘇聯政府才表這個態的。
幾天以後,金日成走進北京毛澤東的書房。這是經由蘇聯人傳達過來的資訊所引起的具體的反應。毛澤東與金日成進行了深入的探討。毛澤東表示,如能再多殲滅美軍的一些部隊再談,比現在可能會好一些;但是,如果能在談判中涉及「從朝鮮撤出一切外國軍隊」等問題,美國的談判意圖不宜拒絕。
六月二十三日,馬立克在聯合國新聞部舉辦的「和平的代價」廣播節目中發表了著名的「馬立克演說」。
聯合國自開創以來,就成立了一個用於公共事務方面的廣播節目,每個成員國都可以使用這個節目,但是,以前蘇聯人從沒有使用過。當馬立克要求給他安排演說時間時,聯合國人員都感到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美國人注意到馬立克的演說使用的不是「蘇聯政府認為」,而是「蘇聯人民認為」這樣的措辭方式:
全世界各國人民都認識到和平對人類具有最巨大的價值。
自從犧牲了千百萬人類生命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到現在還不滿六年;而用這樣高的代價得來的和平卻又受到威脅了。
……
美國和依賴美國的其他國家對朝鮮的武裝干涉就是這種政策的最生動的表現。蘇聯、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其他一些國家曾經一再提出和平解決朝鮮衝突的建議。戰爭之所以仍在朝鮮進行,完全是因為美國始終阻撓接受這些和平建議。
……
蘇聯將繼續奮鬥以鞏固和平,制止另一次世界大戰。蘇聯人民認為,維護和平事業是可能的,朝鮮的武裝衝突——目前最尖銳的問題——也是能夠解決的。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各方有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意願。蘇聯人民認為,第一個步驟是交戰雙方應該談判停火與休戰,而雙方把軍隊撤離三八線。
……
我認為,為了確保朝鮮的和平,這個代價不算太高。
馬立克的演說令美國人又喜又憂。喜的是事情終於有了眉目,憂的是不知道馬立克所說的「蘇聯人民」是不是代表「蘇聯政府」。美國人這時突然發現,如果談判時蘇聯人插進來,情況將不是很妙。有一點,美國人的看法是一致的,那就是蘇聯人又進行了一次成功的「共黨宣傳」,「克里姆林宮的人是搞宣傳的大師,宣傳是他們外交政策的一個主要工具」。
馬立克演說兩天之後,中國《人民日報》在頭版顯著位置刊登了蘇聯駐聯合國大使馬立克發表演說的新聞和題為《朝鮮戰爭的一年》的社論。社論的內容表明,這與其是中國政府對馬立克的演說內容的表態,不如說是對美國的談判資訊的正式回應。社論說:
本月二十三日蘇聯駐聯合國代表馬立克發表廣播演說,再一次提出了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建議,我們中國人民完全贊同這個建議。這是給予美國的又一次考驗,看它是否接受以往的教訓,是否願意和平解決朝鮮問題。
中國人民志願軍參加朝鮮的反侵略戰爭,其目的就在於求得朝鮮問題的和平解決。所以即在此後,中國人民仍然主張以和平方式解決朝鮮問題,並曾不止一次地表示支援其他國家關於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合理建議。
美國卻依然幻想依靠它的武力來征服全部朝鮮,進而威脅我國東北,因此,使所有這些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努力歸於失敗。
毫無疑問,作為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第一個步驟,馬立克的提議是公平而又合理的。
同日,正在田納西州參加一個航空研究中心落成典禮的杜魯門在其演說中也對和平解決朝鮮問題表明了正式的態度。他除了表示美國政府「願意參加朝鮮問題的和平解決」之外,針對美國國內的反對勢力,杜魯門對美國政府的立場進行了辯護:
抱有黨派成見的人,力圖把我們的外交政策說成是「姑息主義」,還給它加上「恐懼」或「膽怯」的按語。他們只指向一個目標,要使我們「單槍匹馬地去幹」,走上通往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道路。把世界上的自由國家團結在維護和平的偉大、統一的運動中,這難道是恐懼政策嗎?在朝鮮打擊武裝侵略,並把它擊退,這難道是姑息政策嗎?請看看這些批評家提出的另外的辦法吧。他們是這樣說的:冒一下風險吧,把衝突擴大到亞洲大陸去!冒一下風險吧,最多不過喪失我們在歐洲的盟國!冒一下風險吧,說不定蘇聯不願意在遠東作戰!冒一下風險吧,也許他們不致挑起世界大戰。
他們希望我們拿著頂上子彈的手槍,用美國的外交政策同俄國玩輪盤賭。
六月二十九日,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經過杜魯門總統的批准,向美國遠東最高司令官李奇微發出指示,並要求他一字不差地執行:奉總統指示,你應在三十日,星期六,東京時間上午八時,經廣播電臺將下述檔案向朝鮮共軍司令發出,同時向新聞界釋出:
我以聯合國軍總司令的資格,奉命通知你們如下:
我得知你們可能希望舉行一次會議,以討論一個停止在朝鮮的敵對行為及一切武裝行動的停戰協議,並願適當保證此停戰協議的實施。
我在你們對本通知答覆以後,將派出我方代表,並提出一個會議的日期,以便雙方代表會晤。我提議這樣的會議可在元山港一隻丹麥傷兵船上舉行。
聯合國軍總司令美國陸軍中將
李奇微(簽字)
七月一日,彭德懷、金日成發出覆電:
聯合國軍總司令李奇微將軍:
你在本年六月三十日關於和平談判的宣告收到了。我們受權向你宣告,我們同意為舉行關於停止軍事行動和建立和平的談判而和你的代表會晤。會晤地點,我們建議在三八線上的開城地區。若你同意,我們的代表準備於一九五一年七月十日至十五日和你的代表會晤。
朝鮮人民軍總司令金日成
中國人民志願軍司令員彭德懷
中國方面之所以不同意把談判的地點放在丹麥的傷兵船上,是因為中國方面認為那隻船是屬於敵方的。至於地點定在開城,美方認為這樣對他們不利,因為開城在中朝軍隊的控制之下,且美軍距離這裡最近的部隊尚在十英里之外。但是為了不至於把剛有點眉目的事搞砸了,也就同意了。
雙方經過多次電報來往討論,最後達成如下協議:
一、談判地點:選定在三八線上的開城。
二、正式談判日期:從一九五一年七月十日開始。
三、為安排雙方代表第一天會議細節,雙方各派聯絡官三人,翻譯二人,於七月八日上午九時在開城舉行預備會議。
四、應聯合國軍方面的要求,中國軍隊一方負責保證對方聯絡官及隨行人員進入其控制區後的行動安全。
五、雙方代表團的車隊前往開城赴會時,每輛車上均覆蓋白旗一面,以便識別。
朝鮮問題的談判渠道就這樣最終開啟了。
朝鮮戰爭交戰雙方在經過幾番較量之後終於坐在了談判桌邊。
七月,朝鮮戰場交戰雙方的兵力是:中朝方面,總兵力為一百一十一萬,其中中國軍隊七十七餘萬、北朝鮮軍隊三十四餘萬,聯合國軍總兵力為六十九萬,雙方兵力對比為一比一點六,中朝方面佔絕對優勢;技術裝備上,聯合國軍擁有各種火炮三千五百六十餘門、坦克一千一百三十餘輛、飛機一千六百七十餘架、艦艇二百七十艘,中朝方面只有少量的坦克和飛機,火炮數量與質量均與聯合國軍相差甚遠,聯合國軍在武器裝備上佔絕對優勢。
交戰雙方的戰線現狀是,西線聯合國軍似乎有意放棄了臨津江流域的沼澤地區,認為這塊難以通行的土地沒有什麼軍事上的價值,而在「鐵三角」地區,聯合國軍卻深深地向北插進來,一直與中國軍隊對峙在鐵原。這條線基本上是漢城以北的一條向東北方向傾斜的斜線,對於三八線來說,雙方都有「越界」的地區;但從純軍事的角度上看,中朝一方似乎有點「吃虧」。
就李奇微來說,他屬於「不願意談判」的那一派。至今為止,他在朝鮮戰場上已經度過六個多月的時間,他認為是他重新為第八集團軍「樹立了信心」,並且是他把戰線向北推進到三八線以北,他不願意就這樣把他的戰功拱手讓出。即便已經得到國內關於談判的指示之後,他依舊給參謀長聯席會議打電報表示他的看法。他認為「停火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他「拒絕停火,除非是受命而為」。李奇微說他有「確鑿證據」證明,對面的中國人「正在調兵遣將,準備決戰」。
與此同時,毛澤東多次打電報給彭德懷,始終嚴肅地重複一個警告:特別警惕敵人可能發動的進攻!特別警惕美軍可能發動的登陸作戰!
無論怎樣談判,都改變不了毛澤東的一個著名的論點: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作為精明的軍事家,毛澤東還明白,軍事上的優勢永遠是談判桌上的最好的籌碼。
戰後的許多史料表明,在彭德懷的桌子上,已經放有發動「第六次戰役」的具體設想和計劃了。就在談判正式開始以後的八月,這個新戰役已經準備完畢,彭德懷已經簽發了發動戰役的預備命令,政治動員令也同時簽發了,戰役開始時間是九月初。至於這次戰役最終沒有實施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根本的當然是與談判有關,其次還有美軍堅固的防禦陣地的形成。
為保持軍事優勢,美軍以最大的努力加強了對中國軍隊後方供應線的轟炸,以至於其轟炸的密集程度超過二戰中的任何一個時間段。同時,持續不斷的區域性戰鬥即使在雙方已經達成談判協議時依舊在發生。戰鬥基本上是以爭奪三八線以北鐵原附近的有利地形而進行的,短暫而激烈,以致達到「寸土必爭」的程度——對這個敏感地區的每一個小山頭的佔領,都會使談判出現新的局面——戰爭與政治聯絡得如此緊密,在朝鮮戰爭開始談判以後表現得更加淋漓盡致。
這時候,朝鮮戰爭中還有一方,也就是南朝鮮政府,交戰雙方開始談判的協定簽訂以後,這個幾乎被遺忘的政府立即認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李承晚多次表示他「誓死不與共產黨談判」,南朝鮮政府多次組織大規模的群眾集會,喊出的口號是:「打到北方去!」
沒有人理會這個政府。
戰爭在這個政府的土地上進行著,這個政府卻在戰爭中並不具有實際意義。
就在彭德懷答覆李奇微關於談判建議宣告的第二天,七月一日,是中國共產黨的誕生日。志願軍政治部請彭德懷在紀念大會上作報告。彭德懷說:「我們黨多災多難,從什麼地方說起呢?」彭德懷在他的報告中,回顧了中國共產黨路線鬥爭的曲折和革命歷史的艱難。所有參加那次紀念會的人都記住了彭德懷的兩個重要的觀點:一、沒有毛澤東,中國革命就不會勝利;二、朱德是我們黨內最沒有私心的人。從來不曾有人知道,也從來不曾有人理解到,彭德懷為什麼在朝鮮戰爭進行到這樣的時刻如此詳盡地講述出他心中的中國革命歷史。
開城市區西北約兩公里的高麗裡廣文洞,有個叫來鳳莊的地方,被選定為朝鮮戰爭談判的地點。這是一座富有家庭的宅院,房前有花壇,院中有古松;大門過去是三間正廳,除去屏風後可以成為一個面積不小的談判室。宅院西面的平房,是中國代表團的住所,北朝鮮代表團住在南邊的一所學校裡。不遠處,有一座白色的教堂,可以作為對方代表休息的地方。地點選定之後,開始打掃衛生,準備桌椅,整理道路,佈置警衛,全場掃雷,粉刷牆壁,總之,徹夜忙亂。
檢查準備情況的時候,突然發現,聽說按照國際慣例,雙方見面要交換證明代表資格的「全權證書」,中國方面根本沒有準備,於是連夜派人去平壤讓金日成簽字,至於讓彭德懷簽字,已經沒有時間了,好在聯合國軍一方後來並沒在意。
一九五一年七月八日,朝鮮戰爭交戰雙方聯絡官第一次會晤。
聯合國軍方面的聯絡官是美國空軍上校安德魯·肯尼、美國陸軍上校詹姆斯·穆來、南朝鮮中校李樹榮、朝文翻譯恩德伍德、中文翻譯凱瑟·吳。
中朝方面的聯絡官是張春山、柴成文、金一波、畢季龍、都宥浩。
雙方聯絡官向這裡聚集的方式不大一樣。聯合國軍方面的代表是乘直升機來的,開城附近為他們飛機的到來專門佈置了一番,地面上書寫出醒目的「welcome」的字樣。
中朝方面的代表是乘坐汽車來的,先是分乘三輛吉普車,半路上一輛壞了,於是就擠上另外的一輛,沒有走多遠這輛又壞了。這次,臨時攔了一輛運糧食的卡車,代表們坐在糧食口袋上,到達時已是滿臉的灰塵。
經過雙方聯絡官們的會晤安排,一九五一年七月十日,朝鮮戰爭停戰談判正式開始。
聯合國軍方面的正式代表是:美國遠東海軍司令特納·喬伊中將,美國遠東空軍副司令勞倫斯·克雷奇少將,美國第八集團軍副參謀長亨利·霍迪斯少將,美國巡洋艦分隊司令阿雷·伯克少將和南朝鮮第一軍團軍團長白善燁少將。
中朝方面的正式代表是:北朝鮮人民軍第二軍團軍團長南日將軍,北朝鮮人民軍前方司令部參謀長李相朝將軍,中國人民志願軍副司令員鄧華將軍,中國人民志願軍參謀長解方將軍,北朝鮮人民軍第一軍團參謀長張平山將軍。
美國遠東最高司令官李奇微在挑選談判代表時費盡思量,他的標準首先是具有極強自制力的人,「要能忍受共產黨人長達幾個小時的譴責而不發脾氣,又能在每天的會談結束時給以中國人強辭回應」,甚至還要能夠「一連坐上六個小時,既不眨眼,也不想抽空上廁所」。但是,被李奇微稱為「盡職盡力、從不抱怨」的聯合國軍代表從一開始就感到了這將是一場極其艱難的談判,原因是中國人實在是一群充滿東方智慧的人。先是桌子上的小旗子,你擺上了一面,他們就立即擺上一面比你高大得多的,旗幟的大小和旗杆高低的比賽持續了好一陣子。然後就是椅子,共產黨方面給聯合國軍代表準備的椅子至少比他們自己的矮一半,聯合國軍代表一坐,就好像陷入了地下找不到了。再有就是協議上規定的為了安全在「車上均覆蓋白旗」,殊不知在東方人眼裡出示白旗是來投降的意思,等聯合國軍明白了,白旗已經蓋了好幾天,而且他們蓋著白旗的照片早就登在所有共產黨國家的報紙上了。
來鳳莊,一個美麗的名字。雖然這座庭院裡正在進行著關於戰爭的談判,但是可以想見這座庭院原來的主人一定是懂得人間何為最美的人。因為在中國人古老的情感世界裡,歡迎最尊貴的客人,被稱為有鳳來儀不亦樂乎。
來鳳莊,這個美麗的名字註定要載入世界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