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灑漢江

朝鮮戰爭 王樹增 第2頁,共2頁

坦克在前後掩護,中間是步兵、炮兵、工兵和車隊,增援的隊伍在狹窄的土路上足足延伸出三公里。

部隊前進了大約一公里,土路上的一座橋樑被中國軍隊炸燬。整個行進停止,等待工兵修橋。這時,正是中國軍隊在五公里外的砥平裡進攻最猛烈的時候,已經負傷的弗里曼上校在電話中向柯羅姆貝茨上校大喊:「迅速向我接近!」

整整修了一個晚上橋才修好。

十五日早晨,五團繼續出發。剛過了橋,立即受到中國軍隊的阻擊。阻擊的火力來自兩側的高地,行進又停下來。由於是白天,五團在美軍飛機的支援下向公路兩側的高地展開,一營、二營以及兩個炮兵營的三十六門火炮掩護三營和車隊沿著公路向前推進。

阻擊美軍騎兵第一師五團的是中國第三十九軍的一一六師和第四十二軍的一二六師。

這恐怕是美軍騎兵第一師五團入朝作戰以來遇到的最頑強的阻擊。中國軍隊佔領了公路兩邊所有的有利地形,他們居高臨下射擊,雖然火力的猛烈程度比不上美軍,但是中國軍隊迫擊炮的落點十分準確,停止在公路上的車隊和坦克因目標明顯傷亡很大。五團的一營和二營分別向兩側的高地進行衝擊,在空中火力的支援下,他們拿下一個又一個高地,但是,高地常常是剛剛佔領立即又被反擊下來。「傷亡巨大的中國軍隊好像越打越多,中國士兵的忍耐力和對死亡的承受力是驚人的。」戰後柯羅姆貝茨上校這樣說。

美軍戰史中對中國軍隊阻擊的評價是:「非常堅決,異常頑強。」

五團與中國阻擊部隊的交戰一直打到中午,增援的隊伍原地沒動。

弗里曼的二十三團在砥平裡依舊承受著中國軍隊的攻擊。這一次,中國軍隊在白天依然沒有停止攻擊。看來砥平裡的局勢真的不妙了。增援的五團因受到阻擊而進展緩慢,這令柯羅姆貝茨上校被夾在李奇微和弗里曼兩邊的責罵之中。中午時分,他明白了自己要不就受軍法處置,要不就創造出個奇蹟,已經沒有第三種選擇了。

距離砥平裡只有五公里,如此近的距離竟然是如此遙遠。

最後,柯羅姆貝茨上校下了決心:不管那些載滿物資的卡車,也不管那些與中國士兵扭打在一起計程車兵,甚至不管那些炮兵了,他要親自率領一支坦克分隊,憑藉著厚厚的裝甲衝到砥平裡去。

柯羅姆貝茨抱定了一死的念頭。

下午十五時,坦克分隊組成完畢:一共二十三輛坦克,四名專門負責排雷的工兵搭乘在第二輛坦克上,坦克連連長乘坐第四輛負責指揮坦克的前進,上校本人乘坐第五輛坦克指揮全域性,三營營長和l連連長乘坐第六輛指揮步兵,三營l連的一百六十名士兵分別蹲在後面的坦克上跟隨衝擊。同時,一營和二營受命在公路兩側邊前進邊掩護,炮兵要不惜把炮彈打光也要把中國軍隊的阻擊火力壓制住。上校還要求空軍的轟炸機向面向公路的兩個斜面進行最大可能的飽和轟炸。

在坦克分隊的最後,有一輛收容傷員的卡車,至於這輛卡車能不能衝進砥平裡,就只有看它的運氣了。

柯羅姆貝茨給弗里曼打電話:「恐怕運輸連和步兵進不去了,我想用裝甲分隊突進去,怎麼樣?」

弗里曼說:「我他媽的不管別人來不來,反正你要來!」

四十五分鐘後,這支孤注一擲的坦克分隊開始前進了。

美軍轟炸機沿著坦克分隊前進道路上的所有高地開始了猛烈的轟炸,公路兩側兩個營的美軍則全力向中國軍隊的阻擊陣地發動鉗制火力進攻,聯絡飛機在頭頂來回盤旋,擔任引導炮兵射擊和報告前方敵情的任務。坦克分隊每輛坦克的間隔是五十米,整個突擊分隊的長度為一點五公里。

在接近砥平裡的地方,有一個叫曲水裡的村莊,坦克分隊剛剛看見村莊裡的房舍,就遭到中國軍隊迫擊炮的猛烈攔截,長長的坦克隊伍被迫停下來。無論天上的飛機和地上的坦克的火力如何壓制,中國士兵的子彈依舊雨點般地傾瀉而來。坦克上步兵的任務是掩護坦克前進,但是這些步兵很快就跳下坦克,跑進公路邊的雪坑裡藏了起來。柯羅姆貝茨在對講機中大喊:「我們打死了幾百名中國人!」但依然阻止不了坦克上步兵的逃跑。當坦克繼續前進的時候,幾十名步兵包括兩名軍官被扔下了。

曲水裡是個小村莊,公路從村莊的中央通過。中國士兵從村莊兩側的高地上向進入村莊的坦克分隊進行射擊,手榴彈在坦克上爆炸,雖不能把厚裝甲的坦克炸燬,但是坦克上的步兵無處躲藏。有的中國士兵直接從公路兩側的房頂上跳到坦克上與美軍士兵格鬥,並且把炸藥包安放在坦克上引爆。坦克連連長因為有的坦克已經燃燒,要求停下來還擊,被柯羅姆貝茨上校拒絕了,他叫道:「往前衝!停下來就全完了!」

通過曲水裡村莊後,坦克分隊的數輛坦克被擊毀,搭乘坦克的l連一百六十名士兵只剩下了六十人。

在距離砥平里約兩公里的地方,公路穿過了一段險要的隘口:這是一段位於望美山右側在山腰處鑿開的極其狹窄的豁口,全長一百四十米,兩側的懸崖斷壁高達十五米,路寬僅能勉強通過一輛坦克。

當柯羅姆貝茨的第一輛坦克進入隘口的時候,中國軍隊的一發反坦克火箭彈擊中了坦克的炮塔。四名工兵乘坐的第二輛坦克進入隘口以後,火箭彈和爆破筒同時在坦克兩側爆炸,坦克上的工兵全被震了下來。受到打擊最嚴重的是坦克連連長乘坐的第四輛坦克,在被一枚火箭彈命中之後,除了駕駛員還活著,其餘的人包括坦克連連長希阿茲在內,全部死亡。倖存的駕駛員把這輛燃燒的坦克的油門加大到最大限度,猛力撞擊已經被毀壞的坦克,終於使狹窄的隘口公路沒有被堵死。

衝過隘口的坦克掉頭壓制中國士兵對隘口的攻擊,沒有通過的坦克也在後面向中國士兵開火。一直搭乘坦克到這裡的美軍步兵成了中國士兵射擊的靶子。至於隊伍最後面的那輛收容傷員的卡車,雖在中國軍隊的夾擊下一直跟隨到這裡,但它只是到了這裡,卡車被打壞了,車上的傷員全部下落不明。

衝過隘口,柯羅姆貝茨在坦克中看見了在砥平裡外圍射擊的美軍坦克以及與中國士兵混戰在一起的美軍士兵。他立即命令與砥平裡的美軍坦克會合,然後向中國軍隊圍攻砥平裡的陣地開炮。

砥平裡的美軍二十三團一聽說騎兵第一師五團到達的訊息,如同得到百萬援軍一般歡呼起來。實際上,美騎兵第一師五團的增援部隊此時到達砥平裡的只有十多輛坦克和二十三名步兵,二十三名步兵中還包括十三名傷員。增援的坦克一路衝殺過來基本上已經沒有彈藥了。因此,柯羅姆貝茨上校九死一生地到達砥平裡,除了給了二十三團以心理上的支援外,沒有軍事上的實際意義。

所幸的是,十五日下午,中國軍隊停止了攻擊。

對砥平裡攻擊的停止,是在中國軍隊基層指揮員的堅決要求下決定的。

在中國軍隊的戰史中,下級指揮員在戰鬥中向上級指揮員提出「不打」的要求,砥平裡屬罕見一例。

對砥平裡之戰意見最大的是第三十九軍軍長吳信泉。

二月六日,上級的指示是:第四十二軍集中力量打砥平裡。但因為第四十二軍距離砥平裡太遠,這個命令並沒有執行。後來,命令第四十軍和第四十二軍各派一個師包圍砥平裡,但最後對砥平裡實施的包圍,僅僅是在北面和西面。在東、南兩個方向沒有中國部隊,這叫什麼包圍呢?原來的指示是:第三十九軍的一一五師和一一六師沿漢江北岸東進,一一七師到龍頭裡集結,但實際上還沒等到集結,一一七師又奉命南進。橫城反擊戰結束,一一五師受命西進,從東面打砥平裡,部隊前後繞了一個大圈子,這樣的排程別說打仗,來回急行軍也把部隊拖垮了。一一五師由於距離砥平裡的路程遠,直到十二日下午十五時才攻擊馬山,而在一一五師打馬山的時候,砥平裡的西、北兩面都沒有槍聲,後來才知道第四十軍和第四十二軍是上半夜攻擊的,後半夜攻擊停止了。

十五日上午,吳信泉軍長接到關於對砥平裡攻擊的三個師一律歸第四十軍指揮的命令時,他就感到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顯示出諸多不利的跡象。鄧華指揮部完全可以直接指揮三個師作戰,怎麼打到困難重重的時候反而突然變更指揮權呢?而「鄧指」又打來電話,命令「十六日務必拿下砥平裡」。在砥平裡堅守的美軍並非原來估計的兵力數字,不但有六千人之多,而且防禦工事十分堅固,我軍以野戰方式攻擊根本攻不動,況且敵人的飛機、大炮、坦克的火力十分猛烈,我軍參加攻擊的三個師所有的火炮加起來才三十多門。兵力和火力的對比如此懸殊,十六日拿下砥平裡的依據是什麼呢?戰士的傷亡實在是太大了,已經不能再這樣傷亡下去了。

當鄧華指揮部給第四十軍打來電話,責成第四十軍軍長溫玉成統一指揮對砥平裡的攻擊,並要求「十六日務必拿下砥平裡」時,溫玉成幾天來一直積存的不滿爆發了。這位富有戰鬥經驗的軍長明確地表示,這場對砥平裡的戰鬥,是沒有協同的一場亂仗,是以我軍之短對敵人所長的一場打不勝的戰鬥,必須立即退出攻擊。

溫玉成軍長直接給鄧華打了電話,明確建議撤出戰鬥。

鄧華讓溫玉成「不要放下電話」,立即向彭德懷報告了溫玉成的建議。

彭德懷錶示同意。

二月十五日下午十八時三十分,志願軍總部收到「鄧指」的電報:

各路敵均已北援砥平裡之敵,騎五團已到曲水裡。今下午已有五輛坦克到砥平裡,如我再攻砥平裡之敵,將處於完全被動無法機動,乃決心停止攻擊砥平裡之敵。已令四十軍轉移至石隅、高松、月山裡及其以北地區。三十九軍轉移至新舊倉裡、金旺裡、上下桂林地區。四十二軍轉移至蟾江北岸院垡裡、將山峴以北地區。六十六軍原州東北地區。一二六師轉移至多文裡、大興裡及以北地區,並以一部控制注邑山。各軍集結後,再尋機消滅運動中之敵。因時機緊迫未等你回電即行處理畢。

砥平裡戰鬥結束。

砥平裡戰鬥,中國軍隊的傷亡人數是驚人的。參加攻擊的中國軍隊八個團中,僅第四十軍參加攻擊的三個團就傷亡一千八百三十餘人。三五九團三營的官兵幾乎全部傷亡,三營營長牛振厚在撤退時說什麼也不離開遍佈著他計程車兵屍體的陣地,最後硬被拖下來。三五七團團長孟灼華在向上級彙報士兵傷亡的情況時因痛苦萬分而泣不成聲。

中國軍隊對砥平裡的攻擊是失敗的。

戰後,志願軍鄧華副司令員為此作了專門的檢討。

十五日夜,天降大雪。

當晚,砥平裡環形陣地中的美軍士兵和法軍士兵緊張地等待著中國軍隊的再次攻擊。大雪中,環形陣地的周圍先是漆黑一片,然後突然出現了密集的火把,但是中國軍隊沒有攻擊。火把在砥平裡環形陣地的四周晃動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白雪茫茫,天地間一片寂靜。

十五日夜,中國士兵在火把的照明下,尋找並且抬走了陣亡官兵的遺體,沒有尋找到的很快便被紛飛的大雪掩埋了。

中國士兵抬著傷員和陣亡戰友的遺體、押解著俘虜開始向北轉移。

第三十九軍指揮部撤退時,經過了一個星期前橫城反擊戰中一一七師殲滅美第二師九團一部的鶴谷里戰場。戰場的公路上依舊佈滿了坦克和汽車的殘骸,橫七豎八的美軍士兵的屍體僵硬地躺在雪地上,很多屍體已被美軍自己投下的凝固汽油彈燒成一團焦炭。不遠的地方,由第三十九軍軍保衛部押解著的三百多名美軍俘虜正在一個小村莊裡碾米,為他們自己準備行軍的乾糧,他們似乎已很內行地在大雪中圍著牛拉的石碾子轉圈。

近四十年後,一位美國曆史學家在南朝鮮收集關於朝鮮戰爭的資料時,特別訪問了砥平裡。一位南朝鮮老人說,他當年曾經在這裡掩埋過中國人民志願軍士兵的屍體。根據老人提供的線索,美國曆史學家在北緯三十七度線附近挖出了十九具中國士兵的遺骸,遺骸四周的凍土裡還散埋著中國士兵用過的遺物,包括軍裝、子彈、水壺、牙刷、膠鞋等等。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二日,中國新華社電:

新近在南朝鮮境內發現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烈士遺骸安葬儀式,今天下午在朝鮮軍事分界線邊境城市開城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烈士陵園舉行。我十九具烈士遺骨,是今天上午在板門店召開的朝鮮軍事停戰委員會第四百九十五次秘書長會議上,由軍事停戰委員會聯合國軍方面移交給朝中方面的。這是自朝鮮戰爭停戰以後,在南朝鮮境內發現志願軍烈士遺骨最多的一次。同時發現的還有數百件志願軍烈士用過的各種遺物,也已交給朝中方面。

憤怒的彭德懷

砥平裡戰鬥之後,中國第三十九軍一一五師三四四團二連文化教員李剛的名字被列入了烈士名單。他所在部隊為他開了追悼會,戰友們為他寫的悼詞登在部隊的油印小報上。

一年以後,李剛的戰友們才發現他沒有死。

一一五師奉命攻打砥平裡時,身為文化教員的李剛被指定為戰地擔架隊隊長。部隊的攻擊嚴重受阻,戰士們傷亡很大,李剛主動參加了爆破組。他和幾個士兵一起炸燬一個地堡之後,地堡裡沒被炸死的美軍士兵突然向他開槍,子彈從他左膝關節處直貫大腿根部,大腿肌肉被撕開一條一尺多長的口子,骨頭外露。李剛忍著劇痛用綁腿帶連同棉褲一起把傷口捆住。就在這時候,部隊開始從砥平裡撤退了。

戰友們輪流揹著李剛撤退。他的湖南老鄉看見他傷得如此嚴重,為他落了淚。剛撤出戰場沒多久,撤退的人流就被美軍飛機發現,立即遭到轟炸和掃射。一顆凝固汽油彈在李剛身邊爆炸,他滾到一道山溝裡,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李剛在極度的寒冷中有了一點兒知覺。他感覺到天正下著大雪。他已經完全被凍僵,血似乎已經流盡。所有的聲音,那些槍炮聲和人的嘶喊聲全都消失了,包圍他的是一片寂靜。

他一動也不能動,直到大雪把他徹底掩埋。

李剛的戰友沒能找到他,也許是他被大雪掩埋了的緣故。撤退的路上,連隊所有的人都在惦念他。有人說他不但腿被打斷了,而且腸子也被打穿了;後來有人說看見李剛被抬進包紮所;又有人說包紮所讓汽油彈擊中了——總之沒有人看見李剛從戰場上下來。

幾天過去了,三四四團的判斷是:李剛已經犧牲。於是,三四四團的保衛幹事李家許為李剛的追悼會寫了悼詞。

就在李家許寫悼詞的時候,三四四團另外兩個掉隊計程車兵正在大雪中尋找追趕部隊的路。他們走過一條山溝的時候,覺得踩上了什麼東西,扒開雪一看,是個人。這個被埋在雪裡的人穿的是志願軍的幹部服,胸前棉衣裡有一塊小紅布,這是共產黨員的標誌。兩個士兵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前,他們聽見這個人的心還在跳動。於是,兩個士兵檢查了他的傷,開始為他重新捆紮受傷的腿。捆紮的時候,這個幹部醒了,喊:「為什麼捆我?為什麼捆我?」

兩個士兵說:「我們也是共產黨員,只要我們活著,就不能丟下你不管。」

李剛在兩個不知名字的戰友的拖拉下,在茫茫雪夜中開始了艱難的行進。

天亮的時候,他們進入一個小村莊,遇到了一位朝鮮老人和他年輕的女兒,還有一位朝鮮人民軍女軍醫。所幸的是,那兩個士兵中的一個人是在日偽統治下的東北地區長大的,居然能說日語,而朝鮮的成年人一般也都會日語。女軍醫立即為李剛處理傷口,但是,這時的李剛凍傷比腿傷更為嚴重。朝鮮老人和他的女兒便把李剛的褲子剪開,用雪用力揉搓著李剛被凍傷的雙腿。李剛的腿上結了一層冰,他們用木棍將冰打碎,再用雪搓,他們用這種朝鮮民間治療凍傷的辦法,一直搓到李剛的雙腿發紅、血液開始流動後才停止,然後他們用棉絮重新把傷腿捆緊。朝鮮老人對李剛說:「七天之內不能解開,如果因為疼得受不了自己解開的話,你的腿就完了。」

這個小村莊裡,隱藏有十多名中國傷兵。

半夜,村莊裡的朝鮮人,絕大多數是老人和女人,抬著中國傷兵開始轉移。李剛在離開朝鮮老人和那位朝鮮姑娘的時候,落了淚。躺在擔架上的李剛被腿傷的劇烈疼痛折磨得渾身顫抖,但他不敢出聲,因為現在還在敵佔區。這些朝鮮老人和女人抬了一夜,直到把中國傷兵交給了從中國東北地區來的支前擔架隊。這支由中國東北農民組成的擔架隊,在朝鮮戰爭中表現得極其勇敢,常常深入到敵我交界處尋找中國軍隊掉隊的傷兵。這其中有中國的老人。當有的傷兵對讓年齡能當他們父親的老人抬著而不忍時,老人說:「孩子,咱還不老,聽說在蘇聯不到六十歲就不算老人!」那個時候,新中國百姓生活的一切標準,都是以蘇聯人為準的。

天亮的時候,為了避免空襲,李剛被抬進一個村莊隱蔽,他被安置在只有母女兩人的朝鮮人家中。母女兩個為李剛喂水餵飯,但是,李剛突然出現的高燒令母女兩個害怕起來。高燒中的李剛大小便失禁,母女兩人燒水為他擦洗,如同照顧自己的親人。當美軍的飛機開始轟炸這個小村莊時,朝鮮母女冒著轟炸,揹著昏迷中的李剛往山上轉移。

後來,李剛終於被轉交給了向祖國方向開去的一支車隊。

車隊向祖國方向開的時候,又遇到空襲。李剛所乘的汽車被打中,燃燒起來。車上的其他傷員都跑了,可李剛不能動。司機喊:「上面那是誰?不想活了?快下來!」沒有回答。司機爬上燃燒的卡車,把已經渾身著火的李剛背下來,把他拖到溝裡,用鐵鍁往李剛身上蓋土,將火撲滅了。

李剛被轉送上一列火車。這是傷員專列,車廂中的人擠得滿滿的。李剛的昏迷不醒令火車上的軍醫為這個志願軍的生命擔心。要想讓他活下來,唯一的希望是立即動手術。火車上沒有麻藥,傷員們圍成一圈,看著醫生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在李剛身上動刀子。這是令李剛不斷疼昏過去的手術,傷口擠出了一大碗膿血,在貼近骨頭的地方,醫生取出了一塊彈片。

歷經一個月的輾轉之後,李剛回到了自己的祖國。

在長春的醫院裡,醫生們對這位已渾身潰爛的志願軍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搶救。傷口嚴重感染帶來的持續高燒令醫生幾次絕望,感染最後延伸到李剛的腦袋裡,他頭頸僵硬,痛苦萬分。醫生的診斷報告上寫著:顱內壓力極高,隨時有生命危險。

經過多次的腰椎穿刺,腦壓減下來了。但是,已八個月不能吃東西的李剛已經成為一個骨瘦如柴、渾身因大面積褥瘡而一動也不能動的人。最後,他體質虛弱到連液體都輸不進去了,醫生和護士把他抬進急救室,日夜護理。

李剛還是活下來了。

最後的一關是腿部傷口的治療。他的傷是炸裂型傷,肌肉翻開,骨頭外露,多次手術均不能治癒,最後在切除了新生的大片肌肉之後,用不鏽鋼絲才勉強縫合。他的膝關節由於嚴重的骨髓炎,每天必須抽出大量的積液,醫生認為必須截肢。幸運的是,中國著名的骨科專家陳景雲先生從美國回來,知道長春的醫院裡有這麼一位志願軍同志,就親自趕來為李剛的膝蓋做最後的努力。手術進行了八個小時,手術做完,陳景雲先生昏倒在手術檯邊。

李剛真的活了。

這個訊息讓三四四團的官兵們高興了很久。

令九死一生的李剛沒想到的是,活下來,等待他的是歷次政治運動中不斷的政治審查。最後,他被內部審查機關定為「負傷後被俘,被美國人訓練成特務,被派遣回國從事特務活動」。他被趕出部隊,當了裝卸工。「文革」中,這位在朝鮮戰爭中炸掉了敵人的地堡,被中國士兵、朝鮮百姓以及無數的醫生所救治的志願軍被關押和勞改達十年之久。

東線的中國軍隊已經開始撤退。西線的第三十八軍和第五十軍在漢城正面節節阻擊聯合國軍後,也逐漸後退,準備撤過漢江。此時,那個被寫進日本軍隊教科書的中國團長範天恩卻受命堅決頂住,一步也不準後退。

範天恩和志願軍其他師、團主官一樣,在第三次戰役後受命回國集訓。在回國的路上,範天恩覺得自己很神氣,他坐著一輛美軍吉普車,司機是南朝鮮軍的俘虜,美軍的北極鴨絨睡袋暖和極了,躺在車裡雖然顛簸一點,但範天恩覺得,在戰場上麥克阿瑟也不過是這個待遇了。誰知,樂極生悲,也許是連續的戰鬥令範天恩難得能有時間安心睡覺,所以一路睡得昏天黑地,還沒進入中國邊境,露在睡袋外面的臉就被凍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尤其是雙手,已經嚴重凍傷。

到了瀋陽,剛開始治療凍傷,卻接到立即返回前線的命令。範天恩雙手潰爛鑽心地疼,但他還是立刻動身了。在回前線的路上,他無論如何也不坐美軍的吉普車了。他爬進一輛向前線運送物資的卡車的駕駛室裡,身邊帶著好幾箱餅乾和罐頭,駕駛室由於有發動機的烘烤,範天恩神氣而舒適的感覺又回來了。吃飽之後,他認為這回可以好好睡上兩天了。但是,卡車剛進入朝鮮境內就翻了車,範天恩從駕駛室裡被甩了出來,餅乾和罐頭損失了不算,他的大腿被砸傷了。為了儘快趕回前線,他不得不沿路攔車,日夜兼程,神氣的心情一掃而光。雙手的凍傷加上腿部的劇痛,範天恩在天寒地凍的路途中吃盡苦頭,等他終於趕到師指揮部,見到師長楊大易的時候,整個人已是蓬頭垢面,腿腫得又粗又亮。楊大易師長看他這個樣子,說什麼也讓他留下來治療。範天恩說:「用擔架把我抬上去!」

就是在那一天,第三十八軍一一二師的三三五團奉命上去,把堅持了數天之久的三三四團從陣地上換下來。因為楊大易師長的關照,範天恩騎著一頭黑騾子上了陣地。在察看地形和調整部署的時候,士兵們看見他們的團長拄著棍子走路,都心疼地攙扶著他。

範天恩向全團下達的命令是:「各營做死守的準備,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範天恩所在的團指揮所決不後退一步!」

三三五團在「火海戰術」的沖天火焰中連續八天頂著美軍的猛烈攻擊,陣地巋然不動。

美軍的攻擊在十五、十六日達到高潮。

範天恩知道,東線正在打一個叫砥平裡的地方,聽說戰鬥進行得很不順利。楊大易師長把目前的形勢說得很明白:部隊都集中到東線去了,在這裡阻擊的只有三三五團以及第五十軍的一個團。為保障東線的戰鬥,這裡就得堅決頂住。如果東線還沒打完,這裡垮了,指揮員掉腦袋是小事,對整個戰線引起的嚴重後果,不是一個腦袋能承擔得了的。

五八〇高地是距離團指揮所最遠、美軍攻擊最猛烈的一個陣地。堅守在那裡的一營傷亡嚴重,而且早已斷糧,幾天中士兵們只能吃雪充飢。白天陣地丟了,晚上再反擊回來。彈藥沒了,就組織人在敵人的屍體中尋找。陣地再次丟失的時候,一營一百多名傷員自動組織起突擊隊,堅決要把陣地奪回來。範天恩在指揮所裡坐立不安,雖然在師長不斷的詢問中他總是回答一句話:「陣地丟了我負責!」但是,右翼的三三六團撤退了,美軍的榴彈炮都打到指揮所來了,炮彈直接命中指揮所的掩蔽部,把範天恩和政委趙霄雲都埋在了塌陷的土石中。

在命令警衛連把右翼的缺口堵上之後,五八〇高地支撐不住了。一營所剩無幾的兵力再也抵擋不住美軍的輪番進攻,陣地丟了,奪回來,又丟了。範天恩不得不把三營派上去。但沒過多久就聽見報告:美軍的炮火太兇猛,三營出現大量的傷亡。範天恩手上的兵力就這麼多了,於是他破天荒地向軍長梁興初請求增援。梁興初在提醒範天恩要掌握好「九分之一」的預備隊之後,把軍偵察連給了他。軍偵察連上去之後,一營還是在電話中說:「光了!打光了!」

軍長在電話中的口氣嚴肅了:「你可得注意了範天恩!戰爭本身就是殘酷的!不要總聽下面叫苦!預備隊不能輕易出手!」

其實,梁興初最瞭解範天恩,這個人如果叫了苦,情況定是真的危急了。梁興初要求軍作戰科長親自上三三五團去看看。

作戰科長不但到了三三五團指揮所,而且上了最危急的五八〇高地。

午夜的五八〇高地簡直就和白天一樣,美軍的照明彈一個接著一個地懸掛在天空,把高地和部隊隱蔽的小樹林照得雪亮。只有一條小路可以上山,小路上擁擠著人流,補充計程車兵往上爬,負傷計程車兵往下抬,在美軍的炮擊中,時而有序時而混亂。作戰科長跟在冒死往山上送乾糧的炊事員的身後爬到山頂,山頂上所有的樹都已被炸斷,只剩下了燒焦的木樁。不知被炮彈翻了多少遍的凍土變成了鬆軟的浮土,踏上去沒腳脖子。作戰科長找到一營營長,發現這個營長不但活著,而且精神依然飽滿:「對軍長說,只要給我點反坦克手雷,我就能守得住!」

根據作戰科長的彙報,梁興初軍長把一一四師三四一團的一個營調來了,他親自把營長劉保平、教導員劉德勝領到一個高地上,從這裡可以看見五八〇高地:「聽說你們兩個打仗一貫勇敢。我讓你們聽從範天恩的指揮,配合三三五團的一營,在五八〇高地上守三天。要有思想準備,準備犧牲生命。」

教導員劉德勝回答說:「我只有一個要求,別忘了在哈爾濱的烈士陵墓上,把我的名字寫上去!」

範天恩得到了軍長親自派來的援兵。

美軍炮火的猛烈程度是範天恩前所未見的。除了天空的飛機不間斷地輪番轟炸之外,向五八〇高地射擊的美軍炮兵至少還有三個炮群,同時在前沿還有數十輛坦克圍著射擊。五八〇高地的防禦面積僅僅有六百平方米,但是每天落在上面的炮彈就有兩萬發以上。所有通往高地的小路全部在美軍炮火的封鎖下,傷員轉運下來和補充隊伍上去以及彈藥的補充,都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電話線不斷地被打斷是範天恩最惱火的事情,電話班計程車兵連續出擊搶修,搶修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地犧牲。戰後撤退的時候,範天恩數了一下收回來的最後一根電話線上的接頭,竟有三十個之多,幾乎每一個接頭都是一個年輕的生命換來的。

十五日白天,東線砥平裡的中國軍隊在進行最後一搏,西線範天恩的五八〇高地也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營長劉保平,一九四一年就已是一一四師的戰鬥英雄。八連位於前沿陣地,他就在前沿指揮戰鬥。美軍向他們這個小小的高地所動用的各種型別的飛機達七十架,四十多輛坦克沿著高地的前沿圍成一圈一齊開炮,以掩護美軍士兵的集團衝鋒。在打退美軍的幾次進攻之後,陣地上只剩下十幾個人了。劉保平衝上前沿,用機槍向敵人掃射,他的腹部被美軍的炮彈炸開一道口子,腸子流了出來。劉保平一手托住腸子,一手堅持射擊,最後鮮血流盡倒在前沿。教導員劉德勝在主陣地上指揮戰鬥,各連傷亡之大使三個連最後不得不編成一個連。劉德勝以自己的勇敢做表率,陣地始終沒有丟失。

十六日,是範天恩最難熬的一天。連日的戰鬥令他精疲力竭,沒能醫治的手上和腳上的傷也增加了他的焦躁。範天恩打過不少的惡仗,從來沒感到這麼彆扭過,他甚至覺得這是在受欺負,而憑他的性格,是最容不得受欺負的。美軍的火力和兵力大大地超過了自己,這樣的仗他還真的沒打過。「以絕對優勢的兵力,打殲滅戰。」這是毛主席的戰術,他範天恩打起來從來得心應手,可現在全變了,他有點不知該怎麼辦了。他第一次在打仗時盼望撤退的命令快一些到達,他從沒有如此為士兵的巨大傷亡而愧疚難當。但是,範天恩接到的命令依舊是「堅持下去」。他知道陣地一定要堅守,這一點他決不含糊;他也知道戰鬥會有犧牲的,他早就準備把自己隨時交出去;但是,面對戰士成排成連的犧牲,範天恩還是心如刀絞。

十六日,砥平裡的中國軍隊已經開始撤退,範天恩的五八〇高地依舊在堅持。

在五八〇高地上,由於不斷的增援,中國士兵有三三五團一營的、三三四團三營的、軍偵察連的、三四一團三營的,倖存計程車兵們集中在一起,根據範天恩的命令組成一個阻擊的整體。三三五團一營營長奉命把這些來自不同營連計程車兵集合起來,每個人發給兩顆反坦克手雷。晚上,範天恩又派上來一些人,一問,是炮兵。原來,炮兵由於炮彈打完了沒事幹,範天恩給他們每人發了幾顆手榴彈,讓他們立即上五八〇高地。範天恩給高地上打電話,還是那句話:「即使敵人上來了,團指揮所也不後退,我範天恩和你們一起阻擊敵人!」

十六日上午十時,五八〇高地不行了。範天恩把通訊班的戰士集中起來。這個班的戰士全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都有文化,聰明機靈,每人都有一支卡賓槍。範天恩對他們說:「上高地上去!保衛那裡的營幹部,不能讓他們死光了!還有就是,堅守陣地,不準後退一步!不願意上去的留下!」

這個班全上去了。上去的時候正趕上美軍的一次猛烈進攻,這些年輕人沒辜負範天恩平時的寵愛,很漂亮地打退了美軍。

下午的時候,高地上又不行了。範天恩正在焦急的時候,外出籌糧的民運股長回來了,他帶著二十多名文化教員,居然把李承晚叔叔的大莊園摸到手了,一下子弄到不少糧食。範天恩說:「把那些文化教員給我留下,糧食多了,部隊留一點兒,剩下的分給朝鮮老百姓!」

那個時候的中國軍隊中,由於大部分士兵沒有文化,因此每個連隊都配備了給戰士補習文化的教員。這是中國軍隊中非常珍貴的一份財產,最危險的時候也往往不惜代價保護他們的生命安全。現在,範天恩顧不上了,高地上需要活著的人。這二十多名文化教員有的在戰場上搶救過傷員,但大部分根本沒有上過前沿,不知道真正的戰鬥是個什麼樣子。範天恩每人給他們五顆手榴彈,簡單地向他們講述了手榴彈怎樣拉火和投擲,然後讓他們上了五八〇高地。

在五八〇高地上,平生第一次投出手榴彈的文化教員們打得出乎意料的勇敢。他們都讀過許多書,平時私下裡議論說美國的強大是世界第一,但是,當他們投出的手榴彈在美軍士兵中爆炸,他們看見美軍士兵在自己的反擊下滾下山坡時,他們才第一次體會到一個真理:當你勇敢的時候,你就是最強大的。

十六日晚,撤退轉移的命令到達三三五團。

範天恩放下電話,一頭昏倒在地上。

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七日,中國軍隊從東線和西線全線撤退。

第三十八軍立即部署部隊轉移。此時漢江已有解凍的跡象,這令梁興初軍長萬分擔心。在大部隊過江的時候,掩護撤退的是三三八團和三四一團的兩個營,由一一三師副師長劉海清和一一四師副師長宋文洪帶領,在南岸阻擊敵人。眼看漢江要解凍,這兩個營撤不過江來,只有上山打游擊一條路了。為此,他們燒了隨身攜帶的機密檔案,準備最壞的情況發生。但是,令他們奇怪的是,美軍竟然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全面攻擊,於是,他們得以在十八日安全轉移到江北。

在第三十八軍最後兩個營撤過漢江的第二天,這條他們在一個月前曾不畏犧牲地衝過去的大冰河——漢江——解凍了。

當地的朝鮮人說,志願軍命大。南來時,多年不封凍的江封凍了;北撤時,一過江,江上的冰就嘩啦一下全化了。

正是那天,美第九軍軍長霍奇少將給李奇微發了一封喜訊般的電報:

正在進攻漢江橋頭堡的美二十四師右翼第一線團,今晨再次發動進攻,但沒有受到敵人的任何抵抗。敵人的散兵壕中沒有人,裝備都遺棄了,炊事員用具也散亂在各處。我已命令恢復同敵人的接觸,為查明其抵抗能力實施戰鬥偵察。

李奇微剛從砥平裡回來。砥平裡戰鬥平靜後,他立即飛到這個他認為萬分重要的地方,接見勇敢戰鬥的二十三團團長弗里曼。李奇微所說的「萬分重要」,並不是指一個砥平裡的得失,而是指這是美軍參戰以來第一次「堅守住了」。對李奇微來說,這是一個極有意義的訊號,那就是:中國人是可以打敗的。關於這支軍隊如何神勇的一切神話都是誇張的。只要戰術得當,美國人可以在朝鮮站住腳。儘管弗里曼對他說,砥平裡的戰鬥是他「參加過的最殘酷的戰鬥」,李奇微還是如同看見整個朝鮮戰爭的勝利一樣,興奮地在佈滿屍體的砥平裡戰場上來回踱步,他說:「我們很幸運沒有被中國人整垮,我們熬過來了。」而美軍戰史的記載是:「在朝鮮戰爭中,中國人的全力進攻第一次被擊退了。」

但是,面對第九軍軍長的電報,李奇微還是表現得相當保守。他的回答是:中國軍隊的後退可能是引誘我軍的圈套,務必謹慎行事。

正是李奇微的謹慎,使中國第三十八軍得以安全轉移至漢江北岸。

朝鮮戰爭中的第四次戰役,以一九五一年二月十六日彭德懷命令西線志願軍阻擊部隊全部轉移至漢江以北為標誌,結束了它第一階段的戰鬥。

彭德懷的分析是:中國軍隊以高度的戰鬥精神進行了頑強的阻擊戰鬥,致使美軍平均每天的北進速度僅為一公里。但是,我軍沒有根本擺脫被動挨打的狀態,戰線在不斷地向北推移。中央軍委派出的第十九兵團於二月從安東出發,到達前線最早也要四月。後勤運輸依舊困難,部隊彈藥缺乏和飢餓狀況沒有解決。為此,必須繼續撤退,等待補充部隊的到達和後勤供應的改善。總之,要「爭取兩個月的休整時間」。

十七日,彭德懷致電志願軍各軍,對第四次戰役作了如下總結:

從此次敵人進攻中可以看出,不消滅美軍主力,敵人是不會退出朝鮮的。這就決定了戰爭的長期性。同時,這次敵人之進攻,比第一、第二次戰役時敵之進攻所不同之點是:兵力多,東西兩線兵力靠攏;縱深大,齊頭並進,相互呼應。經我韓集團頑強積極防禦,二十三天斃傷敵萬餘,致敵未能進佔漢城,吸引敵主力於南漢江以西,並贏得時間,使我鄧、金集團殲滅橫城地區偽八師、美二師一個營及偽三師、五師各一部,共斃傷俘敵約一萬二千人,取得反擊戰的第一個勝利。但勝利極不完滿,未能造成適時切斷敵之退路,致被圍之敵大部逃脫。十三、十四兩晚,攻擊砥平裡之敵,雖有進展,但敵迅速糾集三個師增援。進至橫城之敵被擊潰和消滅,但原州敵縱深仍未打破。各個殲敵時機已慢了一步,遂將主力轉移到上茶峰裡、洪川線及其東西地區待機殲敵。

彭德懷對中國軍隊的撤退是有顧慮的。

退肯定要退;但是,退的速度不能太快,退的距離不能太遠,不能影響中國軍隊計程車氣。同時,也是最重要的,要考慮政治上的影響。彭德懷對洪學智說過這樣的話:「人家會責問我們,你們怎麼回事?上一仗打得那麼好,一下子打到三七線,怎麼這一仗又一下子撤得那麼遠?面對這樣的問題,怎麼向民主陣營、向中國人民和朝鮮人民交代?」

彭德懷給各軍制定了「撤退指標」,明確規定一天最多能退多少公里。而且指出:只要敵人不進,我就不退;敵人退了,我還要進一點。

明確出「撤退指標」,在戰術上是不科學的。中國軍隊的戰術傳統是:撤退就要大踏步地撤退,以儲存實力;在大幅度後退和前進中尋找戰機殲滅敵人。但是,朝鮮戰場有其特別的特點,志願軍既要力爭殲滅敵人,又要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朝鮮半島的地勢地形也不允許中國軍隊大踏步地進與退。然而,戰爭的殘酷在於,這一點又恰恰給了李奇微制定的「磁性戰術」以可乘之機,他最擔心的是與中國軍隊脫離接觸而尋找不到戰機。第四次戰役中,在接觸線的節節阻擊給中國軍隊帶來的巨大困難和巨大傷亡就是一個無情的例證。

軍事形勢是非常嚴峻的,下一步到底怎麼打下去,彭德懷在痛苦與矛盾中萌發了回一趟北京的念頭。

就在彭德懷決定撤出砥平裡戰鬥的十六日,他曾致電毛澤東,電文的大意是:我擬乘此間隙,遵照前電利用月夜回中央一次,面報各項。如同意我擬二十一日晨到安東。為爭取時間,請聶總備專機在安東等我,以便當日即可到京……

在戰場前景未卜的時候,作為主帥的彭德懷提出回京,足以想見彭德懷已迫切需要中央瞭解朝鮮戰場上最真實的情況。

前線最吃緊的問題,彭德懷認為是兵力的不足。他曾連續給毛澤東和周恩來打電報陳述困難,催促第十九兵團儘快入朝。直到十一日,中央軍委來電,電報由周恩來起草:

在這次戰鬥中,我如反擊不得手,敵人確有進出三八線可能。但如敵乘勝急進,二月底即可到達金川、鐵原之線,而我十九兵團無論車運或步行均無法於同時趕到瑞興、金川、鐵原之線。敵如在到達三八線後觀望並整理一個時期然後北進,則我十九兵團當可於三月十日起開始到達上述指定之線。從目前形勢看來,後一種可能較大。但美帝也正如蔣介石一樣,早晚市價不同,亦有可能在自以為大勝時急進。果如此,我們必須考慮在平壤、元山之線以南地區予以反擊,而不可能準備在敵人進出三八線時即予以反擊。

彭德懷接電後,不安和憂心加劇了。

鑑於目前中國軍隊的處境,彭德懷認為有關戰場的實際情況用電報說明既費時又說不清楚,他必須回國把一切當面談清楚。

毛澤東回電同意彭德懷回京。

彭德懷簡單交代了一下工作,於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日匆忙上路了。他帶著參謀和警衛員乘吉普車沿著彈坑累累的公路向北疾駛。二十一日晨進入中國境內,到達安東,在那裡直接上飛機。飛機降落在瀋陽加油的時候已是中午,前來迎接他的軍政首長請他到休息室休息和吃飯,彭德懷眉頭緊鎖、心情惡劣:「我不吃飯也不休息!你們別管我!」他就站在飛機上等,飛機加完油後,立即飛向北京。

下午十三時,飛機降落在北京的機場,彭德懷立即讓司機開往中南海。當得知毛澤東不在中南海而在西郊玉泉山的靜明園時,他又立即往那裡趕。到了靜明園,因為毛澤東在睡午覺,秘書和警衛人員不讓他進去。誰都知道毛澤東的習慣是夜間工作,天亮時才休息,而且入睡艱難,他的午覺一旦睡了,沒有人敢打擾。秘書要為彭德懷準備飯,彭德懷大吼一聲:「我有急事向毛主席彙報!」然後不由分說,推門而進。

毛澤東沒有惱怒,邊穿衣服邊說:「只有你彭老總才會在人家睡覺的時候闖進來提意見!」

聽說彭德懷一路一頓飯也沒吃,毛澤東表示彭老總不吃飯他就不聽彙報。

彭德懷勉強吃了點東西,開始彙報朝鮮戰場的情況。他圍繞著「不能速勝」的觀點,根據與美軍作戰和國內戰爭的區別,詳細地陳述了自己的見解,並且再次說明第三次戰役後他為什麼命令部隊停下來。

毛澤東聽完之後,明確表示:「根據現在的情況看,朝鮮戰爭能速勝則速勝,不能速勝則緩勝,不要急於求成。」

毛澤東的表態令彭德懷的壓力減輕不少。

彭德懷沉重地談到了毛岸英的犧牲,毛澤東聽了長時間吸著煙。

第二天,彭德懷開始找各方面的領導商談支援前線的問題。聶榮臻是個心細的人,特地命一架專機把正在咸陽工作的浦安修接到了北京,讓彭德懷夫妻見面。彭德懷回京是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當他看見自己的老伴出現在他下榻的住所時,吃驚而又高興,他感受到了老戰友的關心。

二十四日,彭德懷專門找到蘇聯駐中國的軍事總顧問沙哈諾夫,商談希望蘇聯出動空軍掩護後方交通線以及支援防空武器的問題。沙哈諾夫重複「蘇聯不宜介入朝鮮戰爭」的老調,令彭德懷十分掃興和憤怒。

二十五日,由周恩來主持,召開了軍委擴大會議,主要討論如何支援志願軍的事,參加會議的有軍委各總部、各軍兵種和國務院有關部門的領導。彭德懷介紹了朝鮮前線的情況,他充滿感情地說:「志願軍在朝鮮正在抗擊敵人的猛烈進攻。對志願軍的現狀你們可能不大瞭解。國內只知道取得三次戰役勝利的一面,並不知道嚴重困難的一面。第一批入朝作戰的九個軍,經過三個月的作戰,已經傷亡四萬五千多人,另外,生病、凍傷、凍死、逃亡約四萬人。原因是:第一,敵人武器佔絕對優勢,有大量的飛機、坦克和大炮參戰,而我軍武器相當落後,沒有飛機,沒有坦克大炮,只有步兵輕武器。第二,由於敵機對我軍後方猛烈轟炸,道路橋樑被炸燬,我軍晚上搶修,敵機白天轟炸,後方運輸線根本沒有保障,所有糧、彈物資,服裝、油鹽供應受到很大的影響。在朝鮮無法就地籌糧,蔬菜基本上沒有。連隊斷炊,戰士患夜盲症已不是個別現象。第三,現在敵軍仍在進攻,由於第三次戰役南進過遠,各種物資供應在敵機的轟炸下,根本沒有保障,造成許多戰士凍傷生病,衣服破爛,彈藥缺乏,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因此不得不後撤。目前的困難是:後方供應線屢遭破壞,兵員不足,彈藥缺乏。幾十萬志願軍既得不到充足的糧食和炒麵供應,更吃不到新鮮蔬菜,第一線部隊只能靠一把炒麵一把雪堅持作戰。戰士營養不良,面黃肌瘦,許多戰士患上夜盲症,嚴重影響了作戰行動。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志願軍既沒有空軍掩護支援,又缺乏足夠的高射火炮,如不迅速解決對敵空軍的防禦措施,將會遭受更大的損失,無法堅持這場戰爭。」

在會議討論解決問題的辦法的時候,有些領導開始強調自己部門的困難,彭德懷實在聽不下去,禁不住拍案而起:「這也困難,那也難辦,你們整天干的是什麼?我看就是你們知道愛國!難道幾十萬志願軍戰士是豬?他們不知道愛國嗎?你們到朝鮮前線去看看,戰士住的什麼,吃的什麼,穿的什麼!這些可愛的戰士在敵人飛機坦克大炮的輪番轟炸下,就趴在雪地裡忍飢挨凍,抗擊敵人的猛烈進攻,他們不是為了保衛國家嗎?整個北朝鮮由於戰爭的破壞,物資糧食根本無法就地解決,在第一線的連隊缺糧缺菜缺衣的現象相當普遍,其艱苦程度甚至超過紅軍時期。經過幾個月的苦戰,傷亡了那麼多戰士,他們為誰犧牲,為誰流血?戰死的、負傷的、餓死的、凍死的,這些都是青年娃娃呀!難道國內就不能採取緊急措施嗎?」

彭德懷的聲音震動會場。

會議沒有解決任何實際問題。

回到住所,浦安修看彭德懷臉色不好,問他怎麼了,彭德懷餘怒未消:「前線戰士那樣苦,北京還到處跳舞!我這個官老爺當然餓不著凍不著,可那些年輕的戰士呢?我這個司令員不能睜著眼睛不為他們說話!」

二十六日,彭德懷再見毛澤東。經過商討,當即決定給斯大林發電報,要高射武器和車輛,購買可以裝備六十個師的蘇聯武器,請求蘇聯派出兩個空軍師參戰。同時,決定動員國內青年參軍以增加朝鮮戰場前線兵力。

三月一日,彭德懷離開北京回前線。

彭德懷的這次回京,起到了相當的作用,他促使中央軍委作出了有利於改善前線條件的一系列決定:第十九兵團儘快趕到朝鮮前線;第三兵團的三個軍立即入朝參戰;給西線部隊補充的五萬新兵和七千名老兵立即運往朝鮮;剛成立的中國空軍立即派人去朝鮮修建機場;炮兵出動一個高炮師、一個戰防炮師和三個火箭炮團,四月再出動兩個榴彈炮團;向蘇聯購買的一萬七千輛汽車擬給志願軍大部分;準備十萬張床位的醫院,接受八萬名傷員,等等。

彭德懷在瀋陽等地短暫停留之後,於九日回到朝鮮前線志願軍指揮部。

彭德懷回到朝鮮前線後得到的第一個有關戰事的訊息是:中國軍隊節節後退的局面已經無法控制。其後果是:放棄漢城,退到三八線以北。

「撕裂作戰」:最艱難的時期

就在彭德懷離開北京準備回朝鮮前線的那一天,美第八集團軍司令官李奇微、第九軍軍長霍奇、第十軍軍長拜爾斯以及陸戰一師師長史密斯在驪州的美第九軍指揮所內舉行了作戰會議,討論反擊作戰的問題。

砥平裡戰鬥之後,聯合國軍在李奇微的催促下,迅速恢復向北進攻的態勢,並且沒有受到中國軍隊的嚴重抵抗。李奇微再次確定了他的判斷:中國軍隊正處於困難境地,必須立即開始新的攻勢,進一步擴大北進的戰果。

作戰會議進行到吃早餐的時候結束了。

這時候,美國人已經知道,他們再也不能把關於朝鮮戰場的一切命名為「石竹花」之類的溫暖名詞了,於是,新制訂的作戰計劃被定名為「屠夫作戰」。

「屠夫作戰」的目的是:為了不給中朝軍隊以休整和重新編成的時間,再次發動進攻。在西線,摧毀南漢江橋頭堡,佔領漢江一線;在中線,推進到砥平裡——橫城——芳林裡北側一線;在東線,進至江陵北側一線。修理戰線的凹凸不平,以準備下一次正式的北進行動。

二月二十日,李奇微簽署了第八集團軍作戰命令:

美第九軍和第十軍自二月二十一日十時起,以甯越、平昌為軸線,沿著原州、橫城發起進攻,消滅漢江東部和「亞利桑那」線(芳林裡、大美洞、玄川裡、新村、豐水院、五二七高地、楊平一線)以南的敵人,韓第三軍團掩護美第十軍東側翼。

在調集兵力的時候,李奇微感到了兵力不足。南朝鮮第三軍團在中國軍隊發動的橫城反擊戰中受到嚴重損傷,無論兵力還是士氣上都無法讓美軍對其側翼放心。而以美軍現有的部隊,要在這麼寬大的正面上實施北進,還要不讓中國軍隊抓住間隙,就必須增加戰線上北進兵力的密度。那麼就只有一個辦法了:把史密斯的陸戰一師拿上去。

可是陸戰一師自長津湖大撤退後,部隊的官兵很長時間驚魂不定,加之人員和武器裝備損失較大,用船轉運到釜山上岸後一直處在休整狀態。在「霹靂作戰」開始的時候,李奇微給這支被稱為美國最精銳的部隊一個讓全師官兵感到很沒面子的活:去山裡討伐游擊隊。

用美軍陸戰一師去對付游擊隊,一是因為游擊隊實在是太難對付;二是因為陸戰一師在長津地區的損失太大。陸戰一師的官兵對李奇微給他們的這個任務大為不滿,且不說陸戰一師是正規精銳作戰部隊,還因為自從陸戰一師一進山就開始了疲於奔命。游擊隊行蹤無定,他們一會兒跑到這個村莊去救被游擊隊包圍的南朝鮮軍,一會兒又跑到另一個村莊去掩護被游擊隊襲擊的運輸車隊。在綿延起伏的荒山雪嶺中,陸戰一師不但捉不到游擊隊的主力,而且自己也出現了傷亡。精銳的正規軍陸戰一師對「一驅趕就逃走,一撤離又出現」的捉迷藏式的戰鬥十分厭煩,他們說:「驅趕蒼蠅不是陸戰師的任務。」

陸戰一師終於又要上戰場了。

當李奇微把「屠夫作戰」的一切部署完畢之後,他接到了一個令他很不舒服的通知:麥克阿瑟要親臨前線了。

麥克阿瑟目前的處境很尷尬。當中國軍隊發動第三次戰役,把聯合國軍一直趕到三七線附近的時候,驚慌失措的麥克阿瑟多次表示,正是因為美國政府捆住了他的手腳,所以戰爭肯定要失敗了。以致西方盟國的普遍印象是:朝鮮戰爭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但是,自從李奇微來到朝鮮戰場後,發動了一系列針對中國軍隊的攻勢,並且取得了令人意外的成果,從而證明了中國軍隊並不像麥克阿瑟將軍說的那麼「不可戰勝」。於是,麥克阿瑟必須為自己表露過的悲觀情緒找出一個適當的藉口,這是讓麥克阿瑟十分難過的事。在麥克阿瑟身邊工作的人後來回憶說:「他已經精疲力竭,失去了往日的魅力的光輝」,「就連他那頂油漬漬的軍帽,也不顯得怎麼精神,他是一個鬥敗了的人」。

麥克阿瑟很快就開始了辯解行動。他再次提出「對中國進行報復的措施」:「轟炸中國本土,鼓勵蔣介石軍隊在中國的東南沿海進行軍事行動,封鎖中國一切海上交通」。他描繪說:「中國軍隊只有十天的食品和軍火的供應,如果美國不但得到增援,在蔣介石部隊的配合下實施兩棲登陸作戰,那麼中國人就會餓死,或者投降。」最令新聞界驚訝的是,這位「逐漸恢復了精神狀態的將軍」居然宣佈了一條聳人聽聞的主張:「我要在敵人的後勤供應線上,用原子能工業的副產品來設定一道放射性廢料區域,把朝鮮和滿洲隔開。」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官員們對麥克阿瑟的一切擴大戰爭的主張一直抱有高度的戒備,他們認為麥克阿瑟在「有條不紊地製造一份記錄,一旦戰事再次惡化,他好拿出來為自己做辯護」。

麥克阿瑟振振有詞地再三宣告,當初面對中國軍隊第三次戰役的後退,是「一種巧妙的戰略行動」——「我拉長了中國人的後勤線」,「現在的局勢說明我的戰略的有效」。一向對麥克阿瑟的虛榮極端不滿的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官員們聽了之後質問說:「什麼拉長了中國人的後勤線?照這麼說我們到菲律賓去,中國人的後勤線不是更長了嗎?」國務卿艾奇遜說得就更加刻薄了:「很難設想還有任何人能做出比這更可惡和愚蠢的宣告瞭……這是最明顯和最傻氣的企圖,想硬說我們通過在朝鮮半島上的一路撤退,真的就騙過了中國人,真是荒唐透頂!」

當然,對麥克阿瑟最警惕的還是李奇微。當他得知麥克阿瑟要來前線的時候,他預感到不愉快的事很快就要發生了。

果然,麥克阿瑟一下飛機就在成群的記者面前擺出一種審時度勢的樣子,並且給了記者們一個很強烈的印象:是他這個遠東司令官來到前線,和前線的將領們商量之後,才制訂出一個重大的戰役決定的。麥克阿瑟在記者們面前煞有介事地宣佈:「我剛下令恢復進攻!」

李奇微和前線戰場上的美軍軍官們都清楚,「屠夫作戰」計劃與麥克阿瑟沒有關係,而且麥克阿瑟的話等於向中國方面通報美軍的進攻即將開始。為此,大為不滿的第八集團軍副參謀長霍迪斯少將故意問首席新聞檢察官沃勒斯中校:「如果一位將軍違反了新聞釋出方面的保密規定該怎麼辦?」

李奇微對「總司令官努力保持自己的光輝形象」的做法憤怒不已:「麥克阿瑟將軍向報界的談話將危及為他而戰計程車兵們的生命。一成不變的是,每當一次重大攻勢發動之前,麥克阿瑟將軍就視察進攻部隊,並象徵性地打響出發的槍聲。這一舉動對於部隊計程車氣不無好處,但同樣對敵人的情報界也是價值連城的。」

麥克阿瑟心情不錯地回到東京,但是他剛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就遭到來自美國本土的美國軍人家屬請願團的圍攻。

麥克阿瑟邀請女士們觀賞日本櫻花的客氣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士們連珠炮般的質問打斷了:

「我們是來向你要兒子的!去年你答應讓孩子們回家過聖誕節。」

「我的丈夫正在朝鮮流血,那些黃皮膚的中國人正像圍獵一樣捕殺他!」

「我的可憐的約翰最怕冷,我想讓他回家!」

麥克阿瑟忍著怒火說:「女士們,第八集團軍的任務是統一朝鮮。如果你們想和前線的親屬團聚,請耐心地等待他們的服役期滿。」

「讓孩子們回家!」

麥克阿瑟厲聲道:「尊貴的太太們,你們太過分了!你們放心,我會照顧你們的親屬的,我會命令他們的長官,把他們,也就是你們的兒子或丈夫,統統派到第一線上去!讓他們去衝鋒!去踩地雷!明白嗎?!」

麥克阿瑟摔門而去。

此時,李奇微的「屠夫作戰」攻勢在大雨和泥濘中開始了。

中國軍隊進入了朝鮮戰爭最艱難的時期。

為了將在橫城戰役中被中國軍隊的突破所造成的凹狀戰線拉平,在西線美軍做北渡漢江準備的同時,美陸戰一師、騎兵第一師、英軍第二十七旅以及南朝鮮軍第三、第六師開始向橫城一線的中國第四十二軍、第六十六軍發動猛烈的攻擊。第四十二軍與第六十六、第三十八軍為鄰,在鷹峰、中元山、沒雲峴一線與美軍展開了艱苦的戰鬥。

第四十二軍軍長吳瑞林心裡很清楚,部隊處於極端困難的情況下,面對美軍的猛烈進攻,堅守現有陣地是不可能的,他主張在這樣的陣地阻擊戰中,兵力要按照「前輕後重」的原則,而火力配備要按照「前重後輕」的原則,「以空間換取時間」。總之,要以不多的兵力在前沿陣地與美軍反覆爭奪,消耗美軍的時間,以落實上級「儘可能遲滯敵人北進速度」的指示。

為此,吳瑞林命令一線陣地上的團、營、連幹部和戰鬥骨幹一律抽下來一半,儲備在二線陣地上,一旦一線拼光了,便可迅速重新組織戰鬥。

吳瑞林還在陣地後面留了一個團的預備隊。

還不到下雨的季節,朝鮮半島卻大雨連綿。寒冷的雨水使陣地上一片泥濘,中國士兵白天一身泥水,到了夜晚渾身便結成了泥冰。三七一團九連在連長蔣洪信的帶領下,在鷹峰阻擊陣地上堅持了十六個晝夜,在與美軍坦克和數次集團衝鋒的搏鬥中,全連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三七〇團六連連長鄭家貴帶領士兵在阻擊陣地拼到了最後關頭,美軍兩個連的兵力和十輛坦克把小小的陣地緊緊圍住,然後強攻,陣地上的美軍士兵和中國士兵扭打在一起,雙方士兵的廝打和咒罵聲響徹山谷。最後,鄭家貴的刺刀拼斷,槍托砸斷,身邊的石頭也被他扔光了,幾十個美軍士兵包圍了他,他帶著渾身的泥濘和血跡拉響了特地留給最後時刻的炸藥包。

在廣灘裡至龍頭裡的公路上,位於公路中段的寶龍里是美軍北進的必經之地,三七七團二連的陣地就在寶龍里。美騎兵第一師對寶龍里的攻擊規模最後竟達到一個團的兵力。阻擊到第五天的時候,二連前沿陣地上只剩了二班長趙興旺一個人。美軍以兩個連的兵力分兩路向這個只有一箇中國士兵的陣地爬上來,趙興旺在陣地上來回奔跑,機槍和手榴彈一直沒有停止,美軍以為陣地上來了大量的增援兵力,始終沒能爬上來。美騎兵第一師為奪取寶龍里陣地,用了六天的時間,先後組織了三十二次攻擊,並付出了二百二十多名美軍士兵的生命。

阻擊戰打到最艱苦的時候,前線傳來的一個訊息令各級幹部緊張起來:一箇中國士兵用機槍把一架美軍飛機打下來了。

關崇貴是三七五團一連一排二班的副班長,機槍手。二十四日,他所在的連隊在六一四高地阻擊英軍第二十七旅一個營的進攻。一連連夜上的陣地,挖了一夜的工事,天一亮敵人就攻上來了。一連的官兵又困又餓,仗打起來本來就窩火,打到下午的時候,英軍的攻擊不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加猛烈,十幾架美軍戰鬥機也飛來助戰。美軍飛行員自從入朝作戰以來,從來沒有遇到過地面射擊,所以他們從來是貼著中國士兵的頭頂飛,俯衝時機翼幾乎能掀去中國士兵的帽子,飛機射下來的機槍子彈和扔下來的炸彈給中國士兵造成極大的傷亡。機槍手關崇貴被炸急了,端起機槍就要打飛機。彈藥手馬可新趕快制止:「副班長,咱可別犯錯誤!」

志願軍有條紀律,不準對空射擊打飛機。規定這條紀律是有道理的:輕武器對空射擊不僅打不下飛機,反而會暴露地面目標,從而招致更準確的轟炸。這是中國軍隊在入朝參戰初期用鮮血換來的教訓,以至於這條紀律被強調得十分嚴格,違反後的處理也很嚴厲。

急了眼的關崇貴大叫:「大不了槍斃我!」

關崇貴開槍了。第一次射出的七發子彈沒有打著。一架飛機向他俯衝下來,他又開了槍,還是七發,結果眼前的情景連他自己都看呆了:一架p-51型戰鬥機翅膀一斜,屁股後面冒出黑煙,一頭栽進山溝,然後就是劇烈的爆炸聲和一團沖天的火焰。

「打中了!把那傢伙揍下來了!」陣地上的中國士兵歡呼起來。

飛機上的美軍飛行員跳了傘,但由於高度太低,沒等傘張開就掉在樹上被樹枝戳死了。

一連一排有個兵用機槍把美軍飛機打下來的訊息迅速傳到團裡,團裡立即命令查是誰開的槍。營部派人上陣地問,沒人敢承認,都說不知道。關崇貴認為好漢做事好漢當,不能連累別人,於是,站出來承認是自己乾的。

沒等營部的人通知如何處理關崇貴,英軍更瘋狂的進攻又開始了,關崇貴端起機槍在陣地上來回掃射,他想自己只要還沒死就先多打死幾個敵人。

一個營的英軍最終沒能攻下中國軍隊堅守的陣地。

關崇貴打下飛機的事逐級上報,一直報告到彭德懷那裡,以請求處理意見。正為志願軍防空火力薄弱而焦急的彭德懷一聽,異常興奮。在詢問了打飛機的經過之後,他說:「這個紀律犯出了條經驗,就是手中輕武器是可以打下敵人飛機的,鼓舞了志願軍戰士對空作戰的信心,要對這個戰士重獎!」

宣佈立功命令的時候,關崇貴覺得是在做夢:他被授予了「一級戰鬥英雄」稱號,記特等功。

關崇貴還是覺得自己違反了紀律,好歹要求記一個處分。

三七五團政委包楠森對他說:「你別犯傻了,再犟下去,我真的處理你!」

志願軍總部決定在各部隊開展向關崇貴學習的活動,推廣用輕武器擊落敵機的經驗。

關崇貴的鬥志因此受到極大的鼓舞,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他表現出驚人的勇敢和頑強。他率領一個班堅持阻擊敵人,全班戰士先後全部傷亡,陣地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大部隊向後撤退了,三天之後,美軍的飛機還在向這個陣地輪番轟炸,轟炸的間隙他們依稀聽見仍有抵抗的槍聲。絕大部分美軍說,轟炸已經好幾天了,不可能再有中國士兵的抵抗,但槍聲確實還在響。軍長吳瑞林放心不下,下決心派兩個營從陣地的兩側包抄上去。部隊衝上去以後,看見在這個佈滿英軍士兵和中國士兵屍體的陣地上,果然還有個活著的中國士兵,他就是關崇貴。

原來,在大部隊撤退的時候,關崇貴沒有下來。他隱蔽在陣地的石縫中向敵人射擊,始終沒讓敵人佔領這個小陣地。彈藥和食品沒有了,他就在屍體中尋找,孤身一人的他竟在這個陣地上堅守了兩天三夜!當衝上去的中國士兵看見他的時候,由於飢餓和疲勞,他已經站不起來了。在他的身旁,堆著從英軍屍體上搜集來的步槍、機槍、衝鋒槍,竟有三十多支。

關崇貴的頑強精神令所有的中國官兵肅然起敬。

志願軍司令員彭德懷得知後,命令:對這個士兵連升三級使用!

關崇貴從副班長被直接任命為副連長。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政府授予了關崇貴「一級戰士榮譽勳章」。

關崇貴是勇敢的,也是幸運的。

在中國軍隊處於艱難的時期中,士兵們所面臨的困苦和犧牲都是巨大的。春寒料峭,冰雪未融,冷雨霏霏。沒有糧食,很多部隊開始吃野菜和樹皮。一套棉衣一個冬天沒能脫下過,屁股的位置甚至已經露出肉來,戰士們用粗針縫上一塊布遮住磨爛的袖口使露出的半條胳膊凍得發紫。許多人手被凍得裂開大口子,血流得令他們不得不用線縫合以止血。每撤退到一道陣地上,飢寒交困計程車兵就立即用簡單的工具修築阻擊工事,同時還要修築防炮洞以應付坦克大炮的轟擊和飛機的轟炸。如果還能再有點時間,戰士們就拔掉陣地前的野草,掃清射界,打出防火帶。天亮了,除了警戒哨在警戒外,只要敵人沒有進攻,戰士們就隨便往嘴裡填些什麼,然後倒在冰冷的泥水中閉上眼。在戰鬥中,彈藥的極度缺乏令中國士兵喪失了保衛陣地和他們自身的基本條件,朝鮮中部那些山嶺上的石頭常常是他們用來與大炮坦克搏鬥的武器。無數的中國士兵腹中空空、衣衫襤褸地倒在了沒有人煙的荒山野嶺中。當大部隊向後撤退時,他們的遺體從此默默地躺在一陣陣的冷雨裡。連美軍陸戰一師計程車兵們看見中國士兵的遺體時,都不禁渾身震顫,美軍陸戰一師軍史記述道:「這些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臥著,很多還與美國士兵的屍體抱在一起。由於屍體的冷卻,已無法把他們分開。中國軍隊撤退的時候,有時也掩埋屍體,但是由於匆忙,無論是本國士兵還是敵國士兵的屍體,均掩埋很淺,幾乎僅僅是一層被炸彈翻耕過的塵土。」

三月五日,美軍陸戰一師七團在天亮時發現,前方中國軍隊的阻擊陣地上已經沒有人了,聯合國軍佔領了橫城。

此時,聯合國軍各部隊都到達了「屠夫作戰」計劃所指定的佔領線——亞利桑那線。

「屠夫作戰」實施中,二月二十二日,美國陸軍部公佈戰報稱:開戰以來,中國軍隊損失二十萬六千人,其中被殺傷十八萬五千人,凍傷和生病兩萬一千人,不含俘虜。同時,陸軍部還公佈了另一份戰報:開戰以來,美軍共損失五萬二千四百四十八人,其中死亡八千五百五十三人,傷三萬三千七百八十一人,失蹤八千七百二十四人。

還是同時,美軍高層傳閱著一份機密「情報」:「中共軍第四野戰軍司令員林彪調離朝鮮,任命彭德懷為入韓中共軍司令員。」仗打到現在,號稱有世界上最靈敏的情報機構的美軍,居然連戰場上對手的司令官是誰都沒搞清楚,又從何而來的精確到「個」位數的戰場傷亡戰報呢?

彭德懷回到朝鮮前線的時候,李奇微已完成「屠夫作戰」計劃,並著手實施新一輪的作戰行動。

美國人為這個新的作戰計劃取名為「撕裂作戰」。

如果說「屠夫作戰」充滿血腥氣味的話,那麼「撕裂作戰」則帶有了戰術的味道。李奇微對「屠夫作戰」的成果並不滿意,因為在對中線的攻擊中,沒能徹底把中國的第四十二軍和第五十軍捉住殲滅,而對中國第四十軍和第三十九軍的攻擊「因為大雨而影響了攻擊效果」。李奇微認為:「中國軍隊不是被打敗了,而是主動的撤退了。」那麼,美軍下一步的戰鬥任務首先是從中國軍隊的手裡奪回漢城,但是,從正面奪取勢必會發生規模很大的戰鬥,於是李奇微決定還是從中線迂迴。所謂「撕裂」,就是指在戰場中線撕開口子並打進去,把中國軍隊和北朝鮮軍隊隔離開,威脅防禦漢城正面中國軍隊的防線,並對漢城形成包圍。

「撕裂作戰」的目標是:美軍到達從漢城以東向春川轉向沿三八線南側各要點之間的連線。李奇微把這條線定名為:「愛達荷線」。

想必美國人在朝鮮半島上每每惦記著他們不知何時才能回到的家鄉,於是遠東在那段歲月裡有了「亞利桑那」和「愛達荷」這樣的地名。

三月七日,「撕裂作戰」從美第二十五師橫渡漢江開始。

凌晨五時五十分,美軍開始了炮火準備。在漢江的江岸上,李奇微脖子上掛著兩顆手雷親自督戰。他對他的部下說,「指揮官要和正在進行激烈戰鬥的部隊在一起」,他今天就是來做表率的。做著表率的李奇微心裡還是有一點擔心,原因依舊來自他的長官麥克阿瑟。發動「撕裂作戰」的計劃不得不報請麥克阿瑟批准,為了防止麥克阿瑟再來前線表演,李奇微把這次作戰的調子壓到了最低點,可是麥克阿瑟還是表示要來。李奇微只好發去一封「措辭小心謹慎」的電報,「請求麥克阿瑟出於安全的原因放棄在戰役前夕視察前線」。慶幸的是,這一次,麥克阿瑟同意了,表示等戰役順利開始之後他再來。

此刻,在李奇微的面前,美第二十五師渡江前的炮火準備可以稱得上是「這次戰爭中最猛烈的炮兵射擊之一」。一百四十八門野戰炮、一百輛坦克、四十八門重型迫擊炮,加上二十五輛m-16自行高射機槍、一百挺重機槍,還有天空中的十多架轟炸機,一齊向江對岸中國軍隊的陣地開火,情景之壯觀令李奇微十分滿意。火力準備二十分鐘後,美第二十五師開始渡江,但是,立即遭到中國軍隊炮火的封鎖。一發炮彈居然打到了李奇微的身邊,李奇微又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打不爛的中國軍隊。美軍使用了最先進的渡江器材,中國軍隊的炮火和射擊逐漸減弱,美軍第二十五師順利地渡過漢江。

或許是西點軍校的畢業生都會這一手。李奇微離開漢江南岸後,乘直升機來到他預計戰鬥最激烈的原州前線,站在路邊觀看美第十軍的進攻。依然有大批的戰地記者跟隨著李奇微,李奇微本能地感到現在需要做些什麼了。這時,陸戰一師一個瘦弱計程車兵揹著沉重的電臺一拐一拐地走過來,原來這個士兵的鞋帶鬆了,每走一步就踩絆一下,背上的電臺使他無法蹲身繫上鞋帶,因此他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那個士兵衝著站在路邊的李奇微喊了句什麼,李奇微沒有聽清,但他快步走了過去,蹲下身,為這個士兵繫上了鞋帶。記者們不失時機地拍下這個珍貴的鏡頭。照片見了報紙,結果引起的諷刺多於讚揚,人們說李奇微在出風頭。李奇微解釋說:「那個士兵如果自己蹲下來繫鞋帶,沉重的電臺就可能令他站不起來了。他在叫我,我就去了,這是在幫助一個有困難的人,完全是湧上我心頭的一種衝動促使我這樣做的。」因為報紙又拿他脖子上的兩顆手雷順便做了文章,於是他順便再次解釋說:「我不想不反抗就當俘虜!」

處於極端困境中的中國軍隊不得不再次後退,但是面對美軍大規模的進攻,大多數中國軍隊的陣地都是在士兵全部傷亡的情況下才被美軍佔領的。在漢江南岸,中國軍隊的第三十八軍和第五十軍,在美軍渡過漢江的時候,依舊有幾個連隊在進行頑強的阻擊,這些連隊中的中國士兵全部戰死。在橫城、原州方向,中國軍隊的阻擊也十分頑強。一線的部隊傷亡極大,以致在戰鬥中要把嚴重減員的連隊的建制打亂,再將數個連隊的倖存人員編成一個新的連隊,往往一個團只能編出四至八個連。

彭德懷回到前線指揮部的時候,開始了兩天的「撕裂作戰」已經給整個戰線造成不利的局面:聯合國軍如果從中線突破進來的話,勢必造成對漢城的包圍。如果再不採取較大距離的撤退,很可能陷入更大的被動。於是,彭德懷致電各軍:從三月十日起,全線開始運動防禦,有秩序地較大規模地向北撤退。

在給周恩來的電報中,彭德懷提出了放棄漢城的想法:

我於九日拂曉前安抵司令部,敵於七日又開始全線進攻,為繼續疲勞敵人縮短我之護線,爭取時間,決放棄漢城,採取運動防禦,保持有生力量。吸引敵人主動進擊三八線……運輸情況未改善,部隊仍經常吃不上飯,今後就地籌糧已不可能。兵力增大,供應需多,敵空軍近有增加,我空軍不能相應掩護交通運輸,此種困難不會減少而會增加,將影響有決定性的下一戰役。

一九五一年三月十四日,中國軍隊放棄漢城。

中國軍隊佔領南朝鮮首都漢城的時間為:七十天。

在彭德懷決定放棄漢城的那天,南朝鮮第一師的偵察小組潛入漢城市區,他們發現城裡已經沒有中國軍隊了。這幾個偵察兵在總統府升起南朝鮮國旗,高喊了「萬歲」,然後帶著一個北朝鮮俘虜回到師部。南朝鮮第一師師長白善燁這才知道中國軍隊已經撤退,漢城已是一座空城。白善燁立即給指揮他的美第一軍軍長奧丹尼爾打電話,要求准許南朝鮮第一師立即進入漢城,奧丹尼爾的答覆是:「開始!」

這是擅自改變李奇微作戰計劃的行動。李奇微原來的計劃是:在中線突破後包圍漢城。但是現在要在還沒有實施包圍時就進入漢城了。

十五日早上,南朝鮮第一師從不同方向進入漢城市區。

沒有抵抗,更沒有巷戰,南朝鮮軍隊回到了一片廢墟的漢城。

漢城的收復令李承晚大喜過望,他立即給麥克阿瑟致函表示感謝。

第二天,麥克阿瑟給這位南朝鮮老頭兒回了一封冷冰冰的信:

暴軍退卻,令人欣慰。但這次與去年九月不同,敵守備部隊未遭決定性失敗,奪回漢城雖然在心理上具有極重要的意義,但從軍事角度上看,不可認為今後漢城的安全完全有保障。本人認為,貴國政府立即返回漢城是不明智的。

麥克阿瑟雖然嘴上不說,但心中強烈地感到,中國軍隊的撤退,似乎有某種設定陷阱的陰謀。

由於麥克阿瑟的低調,無論是南朝鮮、美國還是中國方面,對漢城的易手都沒有更為激烈的反應。

李奇微更沒有迷戀漢城的收復,他仍在命令美軍堅決向「撕裂作戰」的預定目標北進。

彭德懷命令損失嚴重的中國一線阻擊部隊轉移到後方休整,其中第五十軍和第六十六軍回國,第三十八、第四十二軍撤退至肅川和元山以西地區。

中國人民志願軍二線部隊於十二日正式接敵。

由於彭德懷果斷地命令部隊大規模撤退,致使李奇微精心佈置的一個陷阱沒有達到目的,這就是美軍空降一八七團的汶山空降作戰。汶山空降作戰的目的,是利用空降兵的迅速機動,把大量部隊投到中國和北朝鮮軍隊撤退的路上,實施包圍。情報說只要在汶山實施空降,至少能把兩萬四千中國士兵圍在美軍的天羅地網中。李奇微甚至準備親自帶領士兵跳傘,他的理由是他是一個老傘兵,但是被部下以他五十六歲的年齡為由拒絕了。不甘心的李奇微又跑到空降場去,他要親眼看著美軍傘兵怎樣把大批的中國士兵包圍,然後殺死。這次空降行動組織了c-119飛機八十架、c-46飛機五十五架,但空投開始後卻事故百出:第一輪空降偏離了預定空降點,結果三十多名參謀落地之後遭到北朝鮮士兵的追殺。在後來的跳傘中,又有八十四名士兵傷於跳傘事故,部隊著陸後十八名士兵因遭到地面火力射擊傷亡。中國軍隊的地面對空火力將五架運輸機擊傷,還有一架運輸機在返回基地的途中爆炸,機上人員全部死亡。結果,汶山大規模的空降作戰沒有包圍住任何一支撤退中的中國部隊,中國部隊轉移的速度之快令李奇微再一次感到十分意外。

二十日,美軍佔領「愛達荷線」。

「撕裂作戰」完成。

是日,中國軍隊撤退至三八線以北——中國軍隊發起第三次戰役的地方。

而在一九五一年的二月至三月間,日本以及西方國家的報紙充斥著如下的標題:

b美軍在三八線停止行動/b

b保留通過外交解決的途徑/b

b美軍謹慎地進至朝鮮戰爭的出發點/b

b第八集團軍距離三八線十八公里/b

b預感到中國軍隊的反擊/b

b李總統出席釜山群眾集會:打到北方去!/b

b英國期待中國的態度/b

b距離三八線一點六公里/b

b南朝鮮軍隊巡邏隊越過三八線/b

b杜魯門希望體面地結束戰爭/b

b麥克阿瑟說他準備會見敵軍將領/b

b……/b

至此,朝鮮戰爭的前景撲朔迷離。

不死的老兵去了

一九五一年四月十一日中午,麥克阿瑟正在他的官邸招待客人進餐,他的副官眼淚汪汪地悄悄走進來。麥克阿瑟的夫人走過去聽副官說了些什麼,轉身回到麥克阿瑟身邊,輕聲地對丈夫耳語了一下。麥克阿瑟的表情一下僵住了,過了一會兒,他用一種溫柔的、讓在場的人都可以聽見的口氣對妻子說:「瓊,我想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麥克阿瑟被解除遠東最高司令官職務的訊息立即傳遍了全世界。

這個赫赫有名的美國「遠東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否與正在進行的朝鮮戰爭有關?

正在朝鮮進行的戰爭怎麼了?

美國人打不下去了還是中國人失敗了?

在戰爭雙方經過大規模的拼殺之後,交戰的戰線又回到起始時的狀態,難道戰爭就此結束了?

「撕裂作戰」完成,聯合國軍進入漢城,麥克阿瑟無疑被打了一針強心劑。但是,情報部門所提供的越來越多的情報都在提醒麥克阿瑟:中國人正在準備一場反擊作戰。偵察機上的飛行員多次發現,在通往前線的路上運動著大批步行的中國軍隊,主要由騾馬組成的運輸隊有時在山間小路上蜿蜒達十幾公里。在肅川至平壤的公路上,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的中國軍隊的大型卡車隊在移動。無線電監聽中不斷出現中國軍隊新的部隊番號。

麥克阿瑟由此陷入了矛盾:是在「愛達荷線」上停下來?還是繼續前進?停下來,這條線顯然不是防禦大規模攻擊的有利地區;繼續前進,又會在什麼地方遇到中國軍隊的進攻呢?

「在這種政治因素很濃的戰爭中,最高統帥只說一些基本的方針,而讓現場指揮官下決心的例子,世界戰史上極為罕見。」麥克阿瑟指責華盛頓說,「我沒有得到過華盛頓有關行動方針一類的訓令。我經常揹著手踱步。結果好就受到表揚,壞就受到指責。」

「如果做,就會受到責難;如果不做,也要受到責難。」但是,作為軍事將領,麥克阿瑟決不會讓部隊停止在三八線這條不存在軍事意義的界線上。不管政府怎麼考慮政治問題,他必須果斷地決定他的部隊要前進到什麼地方去,前進到那裡以後準備幹什麼。

麥克阿瑟決定繼續北進。

他的判斷是,與其停止,不如前進。他的這個想法得到了李奇微的贊同,因為李奇微也是從軍事角度考慮問題的。他們一起回顧了一九四四年冬天,美軍在歐洲戰場的萊茵河畔遇到的類似情況,那時候下決心繼續前進的是艾森豪威爾將軍。當時艾森豪威爾將軍的觀點聽起來有點古怪:「敵人佔優勢,並且擁有進攻的決心,我軍缺乏足夠防守的兵力,所以,除了進攻之外,沒有別的辦法能完成任務,並確保部隊的安全——正因為兵力少,才必須進攻。」

李奇微在麥克阿瑟的同意下,制訂出新的作戰計劃:在整個戰線上發起新的攻勢,全線進至「堪薩斯線」,以應對中國軍隊可能發動的反擊。

被命名為「堪薩斯線」的目標線是:從臨津江口南岸,經過板門店,斜穿三八線,至漣川北,一直到華川水庫。這是一條起自三八線北側二十公里左右、與三八線基本平行的戰場線。「堪薩斯線」寬一百八十四公里,其左翼可以依託大海,而華川水庫寬達十六公里,也是一個軍事上防禦的依託,從而可以共同構成威脅中國軍隊的指揮與補給的三角地帶。

新的作戰計劃被定名為「狂暴作戰」。

「狂暴」,英文為rugged,可以理解成「崎嶇不平」的意思。不知美軍是指越往北朝鮮半島地勢越不平,還是指美軍的前途猶如崎嶇山路般的艱險。

困擾李奇微的問題是,幾乎在每一條進攻的路線上,美軍都會受到中國士兵異常頑強的阻擊,區域性戰鬥進行得艱苦而殘酷,但是,這絕對是中國軍隊小股的阻擊部隊。那麼中國的主力部隊上哪裡去了呢?或許他們正在什麼地方張開大網等著已經精疲力竭的美軍士兵呢。

中國第四十軍為掩護大部隊轉移,在洪川附近遲滯著美軍陸戰一師的北進。戰鬥在一個山頭一個山頭的爭奪與丟失中進行,緩慢而慘烈。在一個叫吾野坪北山的阻擊陣地上,三五四團四連在傷亡一半的情況下依舊阻擋著美軍陸戰一師北進的路。中午的時候,二排長接到報告說,美軍正向四連主陣地的側翼迂迴,而在美軍迂迴的方向上沒有我們的部隊。實在抽不出兵力了,四連指導員命令於廷起、李克先、曾南生三個士兵去守衛一個小山包,保障二排側翼的安全。

就在三個中國士兵爬上那個小山包,準備保衛二排陣地側翼的時候,二排主陣地上卻已站滿了美軍——二排因為傷亡太大失去了陣地。三個士兵立即參加了對二排陣地的反擊,於廷起負傷被抬下去,李克先和曾南生兩個人開始面對美軍一個排的攻擊。山包上灌木很密,美軍上了山沒看見這裡有中國人,於是就坐下來休息,屁股剛剛著地,手榴彈就飛來了,接著就是橫掃過來的子彈。李克先和曾南生先隱蔽後偷襲,沒被打死的美國士兵滾下了山包。

美軍開始加大兵力,動用大炮和飛機,向這個只有兩名中國士兵的小陣地進行反覆衝擊。戰鬥持續到下午,李克先腿部中彈,傷勢嚴重,兩個人決定轉移。曾南生揹著李克先,美軍士兵在後面一步步地跟著,機槍子彈追著他們打,李克先說什麼也不走了,他讓曾南生留下兩顆手榴彈。曾南生不肯丟下李克先,李克先說:「你背不動我,反正美國兵沒發現我藏的地方,你快回主陣地上拿擔架去!」

曾南生,年僅十八歲,湖南長沙人,從小生活貧困,他賣過報紙、擺過地攤、扛過大件,後來參加瞭解放軍。他把李克先安頓好就往連隊的主陣地上跑。為了節省時間,他直接從陡峭的山崖上往主陣地上爬,等他爬上了連隊的陣地,發現陣地上已經沒有人了。連隊什麼時候轉移的,他不知道。他猶豫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最後決定回到李克先身邊去。但是,還沒等他跑回李克先隱蔽的地方,就看見三個美軍士兵已經把李克先圍住,接著,曾南生就聽見了手榴彈的爆炸聲……

內心萬分痛苦的曾南生最後終於追上了撤退中的部隊。

兩年零四個月後,曾南生犧牲在朝鮮黃海道長豐郡項洞裡的一次戰鬥中。

中國二線部隊第二十六軍一參戰就趕上了艱苦的阻擊戰。

雷保森,二十四歲參軍併入黨,是個作戰勇敢計程車兵。他所在的部隊在七峰山附近阻擊美軍,他帶領四班在一條公路上與十二輛美軍坦克搏鬥,擊毀了十一輛,全班竟無傷亡。部隊開始向北轉移,負責掩護撤退的六班陣地發出要求增援的訊號。雷保森帶領士兵接近六班陣地時,才發現陣地上擠滿了頭戴鋼盔的美軍士兵,六班計程車兵已經全部犧牲。四班立即向美軍衝上去,用身體形成一道阻擋美軍前進的前沿陣地。美軍發現這不是一支大部隊,於是蜂擁而來。但令美軍沒想到的是,一聲吶喊之後,中國士兵竟然進行了反衝擊!雷保森的四班以驚人的膽量衝向美軍,並且立即展開肉搏戰!雷保森連續打倒幾個和他扭在一起的美軍士兵,第一個衝上六班的陣地。但是,當他回頭招呼自己計程車兵時才知道,在剛才的肉搏戰中戰士們都已犧牲,到達六班陣地上的人除了他,只有一個叫周士武計程車兵了。

雷保森在陣地上看見了六班全體士兵的遺體,從這些死去計程車兵手中沾滿血跡的鎬頭上看,這裡進行的是一場血肉搏鬥。雷保森蒐集到二十多個美式鴨嘴手雷。美軍的衝鋒又開始了。陣地的三面全是美軍士兵,黑壓壓的,不知道有多少。雷保森和周士武在陣地上奔跑著,向三面擁上來的美軍射擊,但是美軍越來越近了。周士武的雙眼被打瞎,看不見了,雷保森對他說:「天快黑了,你順著北面的陡坡往下滑,我掩護你!」

周士武向北面的山坡慢慢地滑去。

雷保森砸壞機槍,手握最後一顆手榴彈,等待美軍的靠近。

美軍距離他很近了,他想把手榴彈扔出去,但是手榴彈掉在了地上。他負傷的右胳膊已經不聽使喚。他用左手撿起手榴彈,用牙扯出拉環,把手榴彈扔出去。趁著爆炸升起的煙火,雷保森縱身跳下懸崖。

在一個黑夜裡,兩個朝鮮農民在懸崖下發現了多處骨折、渾身血跡的雷保森,他們用木板抬起這個中國士兵,向中國軍隊撤退的北方走去。

「狂暴作戰」開始不久,隨著中國軍隊的撤退,美軍陸戰一師接近了華川水庫。但是,根據南朝鮮第六師的情報,華川水庫不但有中國軍隊堅守,而且中國軍隊已把水庫的閘門全部開啟,北漢江江水因此猛漲,南朝鮮軍不少士兵和裝備已被大水沖走。陸戰一師七團也許對「水庫」這個詞特別敏感,不久前在長津湖水庫遭到的厄運令他們至今心有餘悸。但是,也許就是在這樣的回憶中,他們居然想學習一下中國軍隊的戰術,對華川水庫來一個突然襲擊。

李奇微親自審查和批准了陸戰一師的作戰計劃。

襲擊部隊以七團為主,又特別配備了一個特種兵連。美軍一改乘坐汽車白天行軍的慣例,攜帶著個人補給品和彈藥,開始利用黑夜步行前進。

開啟華川水庫閘門,用大水來減緩美軍北進的速度,是中國第三十九軍一一五師三四四團乾的。他們於九日凌晨四時在師作戰科副科長沈穆的帶領下來到大壩,讓看守水庫的朝鮮工人把十個洩水閘門全部提了起來。大水下瀉,不但沖走了美軍的一個炮兵陣地,連公路都被沖垮了。

美軍陸戰一師的襲擊部隊想突然佔領水庫,然後把水閘關上。

美軍襲擊部隊到達水庫邊,在乘橡皮舟渡水庫的時候,被中國士兵發現了,立即遭到射擊。七團留在北岸的兩個連也同時遭到中國軍隊的猛烈反擊。沒有大炮的支援,山高霧大飛機也支援不了,美軍士兵不知道該怎麼打仗了。陸戰一師一營奉命強渡水庫,但是他們找了一整天都沒找到他們認為合適的渡口,斷崖上全是中國軍隊堅固的陣地。

七團襲擊水庫大壩的時候,為其掩護的三團開始向通往水庫方向上的一個高地進行猛烈攻擊。堅守在這個高地上的是三四四團的一連,連長趙志立。這場戰鬥打得昏天黑地,美軍陸戰一師三團連續以一個營的兵力一次次地進攻,每一次都被一連打了下去。為了奪取這個陣地,三團用了四天的時間,傷亡了四百多人。戰鬥的殘酷和中國士兵的頑強令美軍萬分震驚,他們牢牢地記住了華川水庫邊上的這個小小的高地。

一年以後,朝鮮戰爭進入談判階段。在談判中,美國方面突然提出一個要求:是否可以見見在華川水庫指揮戰鬥的中國軍隊指揮官。美國人要「看看這個死硬的軍人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中國第三十九軍三四四團一連連長趙志立,在他指揮阻擊戰鬥的時候,他想到過死,就是沒想到他會一戰出名,而且把名出到了聯合國。

趙志立被打扮了起來,新軍裝,新鞋。為了表明中國軍隊的軍官不是美國人說的那種「粗暴的傢伙」,中國軍方還特別為趙志立準備了一個公文包和一副眼鏡,把他打扮成一副文縐縐的樣子。在政治部門教給他許多歷史知識之後,趙志立來到了板門店。

面對美國記者,問題的核心是,美方不相信在華川水庫邊那個小山頭上阻擊美軍的僅僅是一個連,因為進攻的是美軍最精銳部隊的一個營。記者們說趙志立起碼是個加強營的營長,中國人在說謊。

趙志立回答:「我今年二十二歲,是中國人民志願軍中的一名步兵連長。我率領的連隊同美軍陸戰一師第三團作戰的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接下來,趙志立詳細地回憶了華川水庫戰鬥的全部經過,甚至為證明戰鬥是自己指揮的,他還詳細地敘述了那個小高地的地形和地貌。

記者們似乎對這位年輕的中國人民志願軍軍官的儀表表示出更大的興趣。於是,趙志立,一箇中國軍隊中普通連長的名字和照片登在了西方國家的報紙上,報紙稱他為「東方直布羅陀戰鬥的勝利者」。

華川水庫戰鬥進行到天黑的時候,李奇微承認中國人的戰術不是那麼好學的,於是宣佈襲擊失敗。

進行襲擊作戰的美軍陸戰一師七團撤回原駐地。

在後來陸戰一師的戰史中,美軍這樣寫道:「這是越過三八線進行輝煌進攻的結束。如果第七團再有一兩天時間的話,就能夠出色地完成任務。」

就在美軍全力向「狂暴作戰」所確定的「堪薩斯線」北進的時候,隨著美軍大舉接近甚至越過三八線,麥克阿瑟與美國政府長期積存的矛盾終於爆發了。

三月裡的一天,一份由美國國家安全域性送來的絕密情報放在了杜魯門總統的桌上。這是從東京偵獲到的一份西班牙、葡萄牙駐東京大使發給本國政府的電報。電報的內容是這兩個國家的大使向本國政府彙報他們與麥克阿瑟將軍談話的要點。麥克阿瑟在與西班牙、葡萄牙大使談話時,對美國政府使用了極其尖刻的語言,並表示他能夠把正在進行的朝鮮戰爭擴大為一場更大規模的戰爭,從而徹底消滅共產黨中國。麥克阿瑟還說,如果發生了這樣的事,西班牙、葡萄牙政府不要感到驚慌,至於蘇聯,肯定會因為害怕捲入戰爭而置之不理。

在朝鮮戰爭的問題上,杜魯門與麥克阿瑟的分歧很簡單,即:麥克阿瑟從一開始就準備把戰爭擴大,期望朝鮮戰爭能夠最終演變成一場至少席捲亞洲的大規模戰爭,從而達到他「徹底消滅亞洲的共產黨勢力」的目的。而以杜魯門為首的美國政府以及美國眾多的西方盟國都認為,朝鮮戰爭是西方的主要敵人蘇聯玩弄的一個轉移盟國軍事力量的遊戲,只有歐洲才是盟國軍事防禦的重點,西方應該把朝鮮戰爭當作一場區域性戰爭來處理,而且這場戰爭應該結束得越早越好。

麥克阿瑟不斷地提出擴大戰爭的建議,卻不斷地遭到華盛頓的否決,這使他與總統之間的不愉快逐漸尖銳起來。威克島會見時,雙方雖很客氣,但是實際上已經貌合神離。甚至有人說,從杜魯門和麥克阿瑟在威克島見面的時候起,杜魯門就有撤掉面前這個老傢伙的念頭;而杜魯門之所以對麥克阿瑟如此尊重和熱情,是總統「狡猾的政治手段」使然。

當聯合國軍在朝鮮戰場上開始反擊並取得勝利時,麥克阿瑟擺脫了李奇微的軍事成功給他帶來的尷尬而重新狂妄起來,可是杜魯門政府卻陷入了極端的矛盾之中。大多數美國政府官員,包括杜魯門總統本人,以及「最強硬的反共分子」國務卿艾奇遜,都對朝鮮戰爭抱有「見好就收」的念頭,認為聯合國軍既然又打回了三八線,聯合國軍的體面就有了;當然,能打到鴨綠江最好,但是根據與中國軍隊這一段的作戰情況看,這種可能實在是太小了。固然,像麥克阿瑟所建議的那樣,封鎖中國海岸,轟炸中國本土,臺灣參戰,甚至使用原子彈,不是不能夠把中國置於死地,可由此帶來的蘇聯對歐洲的威脅和盟國的分裂,會使所有這些努力最終得不償失。總之,堅持統一朝鮮會損害美國的根本利益,既然面子已經保住還是停戰為好。經分析,美國人認為中國很可能接受停戰的主張,因為就現在的戰線來看,交戰雙方實際上誰也沒吃虧,中國「無論從利益還是從面子上講,也都能說得過去」。於是,杜魯門開始尋找談判的機會和對話的可能,並讓國務院和國防部擬定停戰談判的政策。

為停戰而努力的杜魯門讀了情報部門送來的電報後,不禁怒火萬丈。他「下頦繃得緊緊的,張開的手掌猛拍桌面」。他認為這是徹頭徹尾的背叛——「這個老傢伙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但是,偵獲來的電報所提供的證據無法公開,收拾「老傢伙」還要尋找別的途徑和藉口。

用什麼方法來表明美國政府的停戰意圖呢?

恐怕還是要沿用老一套的政治方式:釋出一份宣告和一份向中國方面討價還價的方案。經過艾奇遜、馬歇爾等高階官員的反覆商討,一份可供總統釋出的宣告擬出來了。為了穩妥起見,參謀長聯席會議給麥克阿瑟發了一封電報,就總統的宣告問題向麥克阿瑟徵求意見:

國務院正在草擬一個總統宣告,要點如下:聯合國已經肅清了南朝鮮大部分地區的侵略者,現在準備討論解決朝鮮問題的條件。聯合國認為,在大軍向三八線以北挺進以前,應進一步做外交上的努力,以便取得和解。這就需要時間來判斷外交上的反應,並等待新的談判的發展。鑑於三八線沒有軍事意義,國務院已問過參謀長聯席會議,你具有什麼樣的條件才能在以後幾個星期內取得充分的行動自由,以便保障聯合國部隊的安全並與敵人保持接觸。希望你表示意見。

三月二十一日,麥克阿瑟回電,他沒有理會參謀長聯席會議徵求意見的電報,而是再次申說美國政府對他的指揮權的限制,「使他無法去掃清北朝鮮,或者不能做出明顯的努力來達到這一目的」。

華盛頓仍在為總統宣告的釋出做準備,包括逐一徵求所有參戰國駐華盛頓代表的意見,並要求取得他們的一致贊同或支援。

最後敲定的總統宣告措辭謹慎而含糊,充滿似是而非的語言和模稜兩可的外交辭令。但是,想要談判的意思還是清楚的:

我作為政府的行政首長,應聯合國的請求,在朝鮮行使統一的指揮權,並在與提供戰鬥部隊支援聯合國在朝鮮行動的各國政府充分協商之後,釋出如下宣告:

聯合國在朝鮮的軍隊正從事擊退向大韓民國和聯合國發動的侵略行為。侵略者蒙受重大的損失之後,已被逐回去年六月最初發動非法進攻的地區附近去了。

有待解決的問題是按照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七日安理會的決議所提出的條件來恢復該地區的國際和平與安全。聯合國憲章的精神與原則要求盡一切努力來阻止戰爭的蔓延,並避免苦難的延長和生命的損失。這裡有一個在該地區恢復和平與安全的基礎,它應該是一切衷心希望和平的國家所能接受的。

聯合國統一指揮部準備進行能終止戰爭並保證不再發生戰爭的部署。這種部署能為解決朝鮮問題開闢更廣闊的道路,其中包括外國軍隊撤出朝鮮。

聯合國已宣佈這個世界組織的政策是:允許朝鮮人民建立一個統一的、獨立的民主國家。

朝鮮人民有權享有和平。他們有權利按自己的選擇,適應自己的需要,選擇自己的政治以及其他制度。

朝鮮人民有權獲得世界組織的援助以醫治戰爭的創傷。聯合國已準備給予這種援助,併為此設立了必要的機構。聯合國會員國已提出要給予慷慨的幫助。目前需要的是和平,在和平的情況下,聯合國才能把它的資源用在創造性的重建事業上去。

令人遺憾的是,那些在朝鮮反對聯合國的人對原來可以而且仍然可以為朝鮮帶來和平解決的機會很少加以理會。

迅速解決朝鮮問題就能大大地為減輕遠東國際緊張局勢而開闢道路,應按照聯合國憲章中所規定的和平解決爭端的程式來考慮這一地區的其他問題。

在未達成令人滿意的結束戰鬥的部署以前,聯合國的軍事行動必須繼續下去。

杜魯門希望中國方面能夠理解宣告中明顯的停戰訊號,並期望宣告能引起巨大的國際反響。

但是,令杜魯門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精心準備的總統宣告還沒有發表時,遠在東京的麥克阿瑟搶先發表了自己的宣告。

一九五一年三月二十四日,美軍在汶山實施空降的那一天,麥克阿瑟又上前線了。回到東京後,他的宣告發表了:

戰事仍然按照預定的日程與計劃進行著。現在我們已大體上肅清了共產黨在南朝鮮有組織的軍隊。愈來愈明顯,我們晝夜不停的大規模海空襲擊已使敵人補給線遭受了嚴重的破壞,這就使敵人前線部隊無法獲得足以維持戰鬥的必需品。我們的地面部隊正出色地利用這一弱點。敵人的人海戰術無疑是失敗了,因為我們的部隊已適應敵人的作戰方式。敵人的滲透戰術只能使其小股小股地被消滅。在惡劣的天氣、地形和作戰條件下,敵人的持久作戰能力要低於我軍。

比我們在戰術上的成功具有更大意義的是,事實清楚地表明,赤色中國這個新的敵人,缺乏工業能力,無法提供進行現代戰爭所需要的足夠多的重要物資。敵人缺乏生產基地,缺乏建立、維持以至使之投入作戰的哪怕是中等規模的空、海軍所需要的原材料。敵人也無法提供成功地進行地面作戰行動所必需的武器,如坦克、重型大炮以及科學技術為軍事戰役所創造的其他精巧的武器裝備。起初,敵人數量上潛在的巨大力量大大彌補了這一差距,但隨著現代大規模毀滅手段的發展,單靠數量已無法抵消這些缺陷本身所固有的危險性了。控制海洋和空中,進而也意味著控制補給、交通和運輸,其重要和所起到的決定性作用在現在並不亞於過去。我們現在擁有這種控制權,加上敵人在地面火力上的劣勢,其作用更加倍增。

這些軍事上的弱點,在赤色中國進入朝鮮戰爭時,就已清楚無疑地表現了出來。聯合國部隊目前是在聯合國的監督下進行作戰的,因而相應地使赤色中國得到了軍事優勢。即使這樣,事實還是表明,赤色中國完全不能以武力征服朝鮮。因此,敵人現在已經必然痛苦地認識到,如果聯合國改變它力圖把戰爭侷限在朝鮮境內的容忍決定,而把我們的軍事行動擴充套件到赤色中國的沿海地區和內部基地,那麼,赤色中國就註定有立即發生軍事崩潰的危險。確認了這些基本事實以後,如果朝鮮問題能夠按照它本身的是非加以解決,而不受與朝鮮無直接關係的問題(如臺灣問題或中國的聯合國席位問題)的影響,則在朝鮮問題上作出決定並沒有不可克服的困難。

決不能犧牲已經受到極其殘酷蹂躪的朝鮮國家和人民。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這個問題軍事方面的結局在戰鬥中去解決。但除此之外,基本問題仍然是政治性的,必須在外交方面尋求答案。不用說,在我作為軍事司令官的許可權之內,我準備隨時和敵軍司令在戰場上舉行會談,誠摯地努力尋求不再繼續流血而實現聯合國在朝鮮的政治目標的任何軍事途徑,聯合國在朝鮮的政治目標是任何國家都沒有理由反對的。

麥克阿瑟的宣告讓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官員們感到:「這位聯合國軍司令官簡直再也找不到比這更有效的辦法來使總統勃然大怒了。」

麥克阿瑟的宣告使杜魯門一切周密的停戰準備化為枉然。

麥克阿瑟宣告的內容和華盛頓已斟酌完畢的宣告內容觀點正相反。

麥克阿瑟違反了總統去年針對他而簽發的「任何人未經允許不得公開發表有關外交政策的宣告」的訓令。這是對國家最高決策機構和決策者的公然違抗,是對美國憲法賦予總統權威的挑戰和蔑視。同時,麥克阿瑟的宣告等於以最後通牒的方式通知中國方面,盟國要用全部的力量來對付中國,這無異於宣佈遠東的朝鮮戰爭將會演變成一場世界大戰。

西方盟國把麥克阿瑟的宣告稱為向共產黨宣戰的「戰書」。

麥克阿瑟的行為更嚴重的錯誤在於:這是在向美國國家領導軍隊的政體進行挑戰,而美國三權分立的政權之本就是文官治國。

憤怒的杜魯門立即召集會議,他說:「我現在唯一能說的是我深感震驚。我從未低估過我同麥克阿瑟之間的困難,但是自威克島會晤之後,我曾指望他能尊重總統的權力。現在我認識到,我本人除了解除這位國家的最高戰場指揮官的職務外,沒有別的選擇了。」

一向與麥克阿瑟有間隙的國務卿艾奇遜更是暴跳如雷,「麥克阿瑟信口開河」,他宣告裡的東西「簡直使人對談判提議無論如何也沒法接受」。這真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狀況,因為這會使我們的盟國「不知道是誰在管理美國」。在表示堅決同意總統的決定的同時,艾奇遜是這樣評價麥克阿瑟這位美國的五星上將的:「這是個骯髒的農夫!」

至於如何下手,杜魯門還要考慮一下。

解除麥克阿瑟的職務畢竟不是一件小事,很可能會引起政治上的軒然大波。

參謀長聯席會議給麥克阿瑟發了一封電報,提醒他要遵守總統的訓令,並且要求他如果向中國方面提出談判的話,必須立即向總統報告「並等待命令」。

麥克阿瑟立即回電,表示自己的宣告僅僅是「一位戰區司令官的區域性觀點」,是「一位戰區司令官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釋出的那種公告」。

白宮一邊提醒著麥克阿瑟說話小心一點,杜魯門和他的官員們一邊研究如何穩妥地解除麥克阿瑟的職務。而麥克阿瑟此時還在繼續他的言論,在與記者的談話中,他再次說到他的軍事指揮「被束縛在一張人為的羅網之中」,他「是在打一場沒有明確目標的戰爭」,而關於三八線問題則「是政客們侵犯了軍人的職權」。

導致麥克阿瑟被解職的導火索終於冒出火星了。

四月五日,美國眾議員馬丁在眾議院的發言中當眾宣讀了一封麥克阿瑟的來信。這封信是麥克阿瑟發表宣告的前三天寫給馬丁的回信。之前,馬丁在他給麥克阿瑟的信中認為,不在朝鮮戰爭中利用福摩薩(臺灣)軍隊是「愚蠢透頂」的事情,於是,麥克阿瑟的回信是:

五日來函附來了你在二月十二日的演講稿。我以莫大的興趣閱讀了它,我看出,多少歲月流逝了,而你的英姿未減當年。

關於赤色中國在朝鮮參戰而造成的局勢,我的看法和建議已極其詳盡地闡述並呈交給華盛頓。總的來說,大家都知道並瞭解這些意見,因為這些意見只是遵循傳統的方式給暴力以最大所謂還擊而已。我們過去一直是這麼做的。你關於利用福摩薩的中國軍隊的意見既符合邏輯,也符合傳統。

有些人似乎不可思議地難以認識到:共產黨已選擇亞洲這個地方來著手征服世界,而我們對由此引起的戰場問題卻展開了討論;他們難以認識到我們在這裡是用武器為歐洲作戰,而外交家們則仍在那裡進行舌戰。如果我們在亞洲輸給了共產主義,那麼歐洲的陷落也就不可避免了;如果我們在這裡贏得勝利,則歐洲就很可能避免戰爭而維護了自由。正如你所指出的,我們必須贏得勝利。除了勝利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當杜魯門在報紙上看見這封信時,終於怒不可遏。麥克阿瑟憑什麼煞有介事地說共產黨決定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他所管轄的地區?他有什麼權力說美國的政策是不符合邏輯的和違背傳統的?

第二天,杜魯門把國務卿艾奇遜、國防部長馬歇爾、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召集到辦公室,明確表明一定要解除麥克阿瑟的職務。在場的人都表示沒有異議。

杜魯門在他當天的日記裡對麥克阿瑟有這樣的描述:「麥克阿瑟通過馬丁又扔出一顆政治炸彈,這看來像是最後的致命一擊。」

接著,解除麥克阿瑟職務的問題被提到參謀長聯席會議上,因為國務卿艾奇遜認為得到「參謀長聯席會議的一致支援至關重要」,他不希望解除麥克阿瑟的職務看起來「像一位意氣用事的總統所採取的魯莽行為」。

雖然國防部長馬歇爾希望關於這一事件得到參謀長們「嚴格的軍事意義上的意見」,但是陸軍參謀長柯林斯、海軍參謀長謝爾曼和空軍參謀長范登堡的意見還是集中在了「麥克阿瑟對政府政策的攻擊」上。最後,參謀長們一致認為:「總統完全應該有這樣一位戰場司令官,他的觀點和他的政府的基本政策更為一致,他更能響應作為總司令的總統的意見和意志。」當然,參謀長們私下裡還一致認為,他們並不「欣賞即將發生的這件事」。陸軍參謀長柯林斯說:「參與對一位傑出戰士的免職,實非一件易事。」

接下來,事情轉入用什麼樣的方式通知麥克阿瑟的問題。哪一種方式更合理而又穩妥呢?華盛頓多數人認為,通過軍方渠道來發布是極不明智的,「對麥克阿瑟將是奇恥大辱,因為他的司令部裡幾乎每一個人都會知道將軍是在事先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解職的」。

四月十日,杜魯門決定由正在遠東視察的美國陸軍部長弗蘭克·佩斯把解除職務的命令當面交給麥克阿瑟。

但是,由於通訊線路的故障,陸軍部長還沒有領受命令,《芝加哥論壇報》就搶先把這個訊息捅出去了。

於是,一九五一年四月十一日凌晨一時,杜魯門臨時召集白宮記者團,宣佈瞭解除麥克阿瑟職務的命令:

我深感遺憾地宣佈,陸軍五星上將道葛拉斯·麥克阿瑟已不能在涉及他所擔任職責的問題上全心全意地支援美國政府和聯合國的政策。根據美國憲法賦予我的責任和聯合國特殊委託我的責任,我決定變更遠東的指揮。因此,我解除了麥克阿瑟的指揮權,並任命馬修·b.李奇微中將為他的繼任者。

對於有關國家政策的各種問題進行全面而熱烈的討論是我們自由民主立憲制度的不可缺少的因素。但是,軍事司令官必須服從根據我國的法律和憲法所規定的方式下達給他們的政策和指示,這是一個基本的條件。在危急時期,這一因素尤其必要。

麥克阿瑟將軍作為美國最偉大的司令官之一已經完全確立了他在歷史上的地位,對於他在重大責任崗位上對國家做出的卓越和非凡的貢獻,全國人民深懷謝意。由於這一原因,我為不得不對他採取的行動深感遺憾。

之後,由白宮秘書宣讀的解職命令是:

陸軍五星上將道葛拉斯·麥克阿瑟將軍:

我深感遺憾的是,我不得不盡我作為總統和美國武裝部隊總司令之職,撤銷你盟軍總司令、聯合國軍總司令、遠東總司令和遠東美國陸軍總司令的職務。

你的指揮權將交給馬修·b.李奇微中將,立即生效。你有權釋出為完成計劃前往你選擇的地點而必需的命令。

關於撤換你的原因將在向你釋出上述命令的同時公之於眾。

當美國陸軍部長弗蘭克·佩斯正式接到麥克阿瑟被解除職務的電報時,他正在李奇微的陪同下視察朝鮮前線。晚上,在一片風雨中聽到第八集團軍參謀長利文·艾倫在電話中轉達電報的內容時,佩斯著實嚇了一跳。他立即讓李奇微跟自己來到指揮所的門外。外面下起了冰雹,佩斯讓李奇微把脖子上的手雷收起來,他說:「馬修,把這些該死的手雷拿掉,萬一冰雹把它們給砸響了,美國就沒有了陸軍部長和朝鮮的司令官了。」

李奇微對自己接任麥克阿瑟的職務感到萬分意外。

四月十二日,李奇微到達東京上任。

在李奇微見到麥克阿瑟的時候,麥克阿瑟表情平靜。他們談論了一些關於戰爭局勢的問題,麥克阿瑟第二次在東京給李奇微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是接下來的談話讓李奇微聽起來便古怪離奇了。

麥克阿瑟說,他已經收到各種報價,請他談他與總統之間的矛盾,有人願意出十五萬,有人願意出三十萬,最多的願意出一百萬。麥克阿瑟還告訴李奇微,有一位「傑出的醫學界人士」對他說過,杜魯門患有惡性高血壓,「大概活不過六個月了」。

麥克阿瑟回到了美國。

雖然美國人理解政府擁有憲法賦予的權力和義務去監督軍方,但他們還是認為杜魯門不該這樣對待一位曾率領美軍在巴丹島和仁川港「取得巨大勝利的英雄」。七百萬美國人自發地來到大街上歡迎麥克阿瑟歸來。麥克阿瑟的支援率上升到百分之六十九,而杜魯門的支援率下降為百分之二十九。麥克阿瑟感慨萬千地說:「的確,在戰爭中沒有什麼可以替代勝利。」

一九六二年五月,在做了包括膽囊切除在內的幾次大手術之後,面容憔悴、虛弱不堪的麥克阿瑟回到他一生戎軍之路的起點——西點軍校,發表了在他銷聲匿跡多年後的一篇極富詩意的演講,這最後的演講與他在太平洋上曾經創造的赫赫戰功一樣,令世人長久懷想。

麥克阿瑟演講的題目是《老兵不死》:

我的生命已近黃昏,暮色已經降臨,我昔日的風采和榮譽已經消失。它們隨著對昔日事業的憧憬,帶著那餘暉消失了。昔日的記憶奇妙而美好,浸透了眼淚和昨日微笑的安慰和撫愛。我盡力但徒然地傾聽,渴望聽到軍號吹奏起床號時那微弱而迷人的旋律以及遠處戰鼓急促敲擊的動人節奏。

我在夢幻中依稀又聽到了大炮在轟鳴,又聽到了滑膛槍在鳴放,又聽到了戰場上那陌生、哀愁的呻吟。然而,晚年的回憶經常將我帶回到西點軍校。我的耳旁迴響著,反覆迴響著:責任,榮譽,國家。

今天是我同你們進行的最後一次點名。但我願你們知道,當我到達彼岸的時候,我最後想的是學員隊,學員隊,還是學員隊。

老兵永遠不死,他們只是慢慢離開。

我向大家告別。

一九六四年四月五日下午十四時三十分,麥克阿瑟於華盛頓沃爾特·裡德陸軍醫院病逝,終年八十四歲。

不死的老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