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的手舉了起來。
木柄手榴彈的爆炸聲令四連飛快地趕到道大里。
僅僅幾分鐘之內,南朝鮮軍的一個整營便死傷幾十人,被俘幾十人,其餘的全部潰散到山林中去了。王清秀還是沒看見冷樹國的影子。
五班在連隊殲滅敵人的時候,又往前追擊去了。接近中午的時候,冷樹國五班的五名中國士兵到達一二四師穿插的目的地濟寧裡。從高處,他們看見小河邊的公路上有幾十輛汽車,還有牽引火炮的大型牽引車。
等後續部隊上來?
不,衝上去!堵住他們!
冷樹國已經衝上了那條小河。小河上的冰被他猛烈的動作踩裂,他掉進刺骨的河水中。對面的敵人發現了他,子彈蜂群般地飛過來。
衝!一定要向前衝!
敵人車隊最前面的吉普車發動了,冷樹國的子彈向吉普車射去。吉普車的輪胎立即被打爆,橫在公路上,擋住了整個車隊逃跑的路。
冷樹國和白文林以及跟在他們身後的三名中國士兵,兇狠地向大群的敵人衝過去。敵人被這幾名中國士兵的氣勢嚇壞了,所有的卡車都在倒車,企圖尋找逃跑的路,結果混亂地擠成一團。一輛卡車的車廂上落上了一顆中國的木柄手榴彈,立即引起巨大的爆炸。這是一輛裝滿彈藥的卡車,沖天的氣浪把幾個中國士兵都掀倒了。在連鎖的爆炸中,車輛的碎片漫天飛揚。冷樹國在溝裡抬起頭,一種說不出的歡悅佔據了他的整個心頭。
等王清秀帶領連隊跟上來的時候,公路上已經佈滿敵人的屍體。
王清秀問:「人都在?」
冷樹國說:「沒有傷亡!就是沒抓到一大堆俘虜讓你看看!」
王清秀說:「你這回要立大功了!一是穿插快,咱們師堵住了至少兩個團的偽軍;二是你不抓是不抓,要抓就抓個大個的!」
王清秀指的是與冷樹國搏鬥的那個美國人。經過俘虜甄別,那個美國人是南朝鮮軍第二師的顧問,一個美國陸軍上校。
沒過多久,志願軍部隊裡開始流傳著一個士兵的故事,說他的「11號」賽過了汽車輪子,追得美軍顧問沒處跑。
團長張景耀看見冷樹國的時候,發現這個跋山涉水拼命追擊敵人計程車兵腳上竟然沒有鞋,於是當場許諾一定給冷樹國找雙好鞋穿。
中國第四十二軍一二四師三七二團四連五班班長冷樹國被授予的榮譽稱號是:「追擊英雄」。
和第四十二軍同屬左路縱隊的第六十六軍打得也很兇猛。其主力部隊踏著兩尺多厚的積雪,衝破敵人設定的重重火力,突破了國望峰、華嶽山、高秀嶺等高地,向南朝鮮軍隊的縱深快速穿插,協同第四十二軍殲滅了南朝鮮第二師的三十一、三十二團和第五師的三十六團。第六十六軍一九六師五八七團三連連長張續計,在突破國望峰陣地時,一人連續拿下敵人的五座堡壘,為部隊開闢出前進的道路。五八六團四連的尖刀班,經過五個小時的殊死戰鬥,佔領了華嶽山,他們佔領華嶽山的時間正好是一九五一年一月一日零時,他們被授予了「首破三八線英雄連」錦旗。
到一月二日,中國軍隊的整個右翼縱隊已經突入聯合國軍防禦陣地縱深達二十至五十公里。
在李奇微最擔心的漢城防線的正面,其一線防禦部隊是南朝鮮軍的精銳部隊第一師。這個師在除夕之夜陷入全面的混亂,天亮之後,師長白善燁發現自己的部隊仍在繼續崩潰,根本無法執行他下達的「有組織地撤退」的命令。中國軍隊強渡臨津江的行動開始後不到一個小時,師右翼的十二團就打來「已經無法支撐」的電話,並隨即開始撤退。江邊的二線陣地剛剛開始收容失散士兵,又傳來這個團的預備隊已經被中國軍隊三面包圍的訊息。十二團一退再退,電臺聯絡中斷。好容易恢復了聯絡,團指揮所根本無法報告真實情況,只是說「四周都是中國人的鑼、鼓、喇叭和軍號的聲音」。
第一師左翼的十一團因其右翼的崩潰,團長文亨泰說他們「必須撤退」。
作為第一師預備隊的十五團,在中國軍隊攻擊開始後不久,便看見十二團計程車兵大量地擁入自己的防區。十五團團長給師長白善燁打電話,要求炮火支援,阻攔中國軍隊的攻勢,並且說:「不管敵我,馬上開炮!」結果,炮還沒開,中國第三十九軍計程車兵就跟在十二團士兵的後面擁了過來。連同十五團在內,所有南朝鮮軍第一師的陣地都沒有堅持過午夜就垮了。十五團團長趙在美的解釋是:「我們雖然得到一一五毫米榴彈炮的支援,但是敵人已經逼近陣地五十米,炮火支援已失去意義,陣地上很快進入了肉搏戰。」
南朝鮮軍戰史對其第一師於一九五一年元旦那天的戰鬥有這樣的記錄:
在通宵達旦的激戰中迎來了新年。辭舊迎新之際,敵人發動所謂「元旦攻勢」,矛頭指向漢城,而我軍卻不斷撤退。
第十二團第一營昨夜被打散,在庚申裡、碑石巨裡附近重新集結,轉移到蓮谷里一帶。第二、三營突圍成功,但到東豆川西南又被敵人包圍,再次被打散。
敵人同我軍掉隊人員混雜在一起,繼續衝擊過來,迫使我軍繼續後退。為支援後退的部隊,第十五團副團長指揮的補充隊,由龜巖裡前出到二九五高地附近,但遭到敵人猛烈的襲擊,隊伍被打散。第三營的六連要求炮兵的支援,但由於敵我距離太近,又難以觀測而未成,結果一八〇高地失陷,六連出現大量的傷亡。敵人又攻擊五連,該連連長陣亡。最後這個連彈藥耗盡,全連徹底被打散。
營長崔炳淳中校集合起約一百名人員,會同搜尋連和工兵連,移至一高地,決心阻擊敵人。但敵從一八〇高地出擊,向補充連陣地攻擊,用刺刀和手榴彈展開白刃戰。敵人奪取了該高地。
第十一團的一營,從昨夜起就一直受到敵人的威脅。當敵人從積城南下,突破第三營的防禦陣地攻擊到馬智裡時,營長命令第一、第二連撤退。第三營改變防禦方向,同第十五團二營銜接陣地,決心阻擊敵人。就在這個時候,師裡的撤退命令下達了。因此,從那時起,全團開始分階段遲滯敵人。
是日,師司令部由新山裡移至漢城市碌番洞。
突破漢城正面防禦陣地的是中國第三十九軍計程車兵。
負責漢城正面防禦的南朝鮮第一師,在中國軍隊打響第三次戰役的第二天,就把指揮部一下子撤到了漢城市區,由此可以想象到這個南朝鮮軍的精銳師潰逃的速度是何等的快。由於南朝鮮軍隊迅速潰敗,在第二線防禦的美軍暴露在中國軍隊的攻擊下了,美軍第二十四、第二十五師和英軍第二十九旅因此損失嚴重。
中國第三十九軍突破臨津江之後,晝夜急促追擊當面的南朝鮮軍第一師,其先頭部隊於回龍寺與美第二十四師的二十一團遭遇。在殲滅美軍一部後,他們又在議政府以西的釜谷里圍住了英軍第二十九旅的兩個連。
釜谷里,中國第三十九軍的軍史中一個十分顯眼的朝鮮地名。
這是個距離南朝鮮首都漢城僅三十公里的小鎮,是通往漢城公路上的一個重要的三岔口。中國第三十九軍一一六師三四七團奉命迅速佔領這個地方。全團立即分四路以強行軍的速度前進,催促其前進速度的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地到達。三四七團有計程車兵在極度的奔跑中昏倒,實在跑不動的傷員就躺在公路邊等待收容隊。短暫的「原地休息」的命令一下達,士兵們就躺在雪地上胡亂抓幾把雪塞進嘴裡。
在接近釜谷里的一個高地上,團長李剛召集營長們開會:「這是一場艱苦激烈的戰鬥,但我們必須把敵人卡在這裡,等待主力的到來!」
此時,包括團長李剛在內,三四七團並不知道,守在釜谷里的軍隊已不是南朝鮮軍了。
三日黎明,三四七團到達釜谷里。當地的一個老百姓說,這裡的敵人是一個聯隊。因為三四七團一直認為這裡只有南朝鮮部隊,所以把「一個聯隊」聽成了「一個連隊」。在經過初步的研究之後,一營副營長傅學君帶領三連衝了上去。激烈戰鬥的時候,傅學君覺得仗打得有點不對勁兒,沒過多久他就明白了:這裡並非僅有「一個連隊」,而是整整的一個團;與中國軍隊交戰的不是南朝鮮軍,而是英國人!
三四七團遭遇的是英軍第二十九旅的皇家來復槍團。第二十九旅是英軍中的精銳部隊,是著名將領蒙哥馬利的部隊,二戰中參加過諾曼底登陸戰役。皇家來復槍團以擅打陣地戰聞名,其官兵的軍服上都佩戴著這個團的標記:一隻綠色的老虎。
傅學君立即從陣地上撤下來向團指揮部跑。
天色已亮。英國人發現了他,並向他射擊,他的胳膊中彈。他跑進一間空屋子裡簡單地包紮了一下,繼續向團指揮所跑。英國人的火力繼續追著他,他的腿也中彈了。等他堅持跑進團指揮所的時候,已渾身是血。他向團長李剛報告了真實的敵情。
這時,二連已經佔領了一個小學校,殲滅了一個連的敵人,並且抓了三百多名英軍士兵,這些俘虜被關在小學校裡。現在二連正與英軍對峙著。
又有訊息傳到團指揮所:在前邊的七連副連長王鳳江犧牲!
就是那個在渡大冰河的時候,站在齊胸深的冰水中,把他計程車兵一個個託上冰層的王鳳江。
在與英軍交戰的前沿,王鳳江看見團副參謀長上來了,大喊一聲:「五號!你下去!這裡太危險!」話音還沒落,一發炮彈幾乎是在他的身邊爆炸了,一塊彈片削進了他的頭部。
王鳳江,中國東北地區的農民,參軍後在第三十九軍所歷經的多次殘酷的戰鬥中,他成為立戰功最多的人。
王鳳江犧牲後,他的戰友在這個中國軍隊著名的英雄身上只找到兩件東西:別在上衣兜上的一支用舊零件湊起來的自來水筆和口袋裡幾粒充飢的板栗。
三四七團面臨的局面十分嚴峻。
釜谷里是個窪地,三面是山,控制著由議政府通往漢城的公路和一條鐵路。英軍第二十九旅的這個「綠老虎團」已經佔據著這裡的有利地形,準備一旦戰局有變掩護其主力向南撤退。
天上的飛機來了,地上的坦克出動了,英軍開始向三四七團的陣地反擊。
三四七團的幾個連隊傷亡巨大,眼看著就要頂不住了。
一一六師全師公認的又年輕又有文化的參謀長,二十八歲的薛劍強,一直跟隨著三四七團打到釜谷里。他在前沿與師長汪洋通電話的時候,聲音很焦急:「抓了三百多俘虜,是英軍二十九旅的!都在小學校裡憋著呢!快讓三四八團上來!」
就武器裝備來講,英軍佔絕對的優勢,因此與英軍對峙,戰鬥空前慘烈。而且,三四七團是夜晚打進釜谷里的,天亮後才發現,幾個重要的制高點沒有及時佔領,它們對中國士兵構成了巨大威脅。戰鬥到中午,三四七團與師指揮部的電話和電臺聯絡斷了。下午,軍電臺轉來一封電報,說三四七團傷亡很大。師長汪洋急了,帶上參謀上了前沿,他們直接上到三四七團的陣地,汪洋師長剛上陣地,就看見擔架抬著薛劍強下來了,薛劍強的警衛員仍在哭。
一一六師年輕的參謀長已經犧牲。
必須把英軍阻擊在這裡,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
團長李剛決定把七連派上去,把卡在公路上的一個制高點拿下來並且守住它。控制了這個制高點,英軍就等於被關在了釜谷里的這塊窪地裡。
七連連長厲鳳堂和指導員張鼎先帶領部隊首先控制了公路邊上的那個小學校。他倆爬上學校的牆頭往公路上一看,黑壓壓的一大片汽車。厲鳳堂知道,汽車是敵人的命,逃跑全靠這玩意兒,守住公路和守住汽車,敵人就絕對跑不了。於是,他帶領戰士迅速搶佔公路邊的小高地,剛剛把這個高地佔領,還沒喘口氣,英軍就攻上來了。
七連,這支由中國工農紅軍發展至今的連隊,它生死攸關的時刻到了。
對於英軍來講,這個高地關係著他們的生死。
英軍的炮火極其猛烈,高地上一尺多厚的雪立即變成了發燙的泥水。沒有辦法修築工事和掩體,中國士兵們就在泥水中抗擊著英軍士兵的一次次進攻。彈藥很快打完了,指揮所派出的送彈藥計程車兵全部死在了路上,英軍密集的火力把高地通往團指揮所的路嚴密封鎖了。
很快,指導員張鼎先犧牲。接著,排長們也全部犧牲。當重機槍被打壞時,連長厲鳳堂負重傷倒下。陣地上沒有幹部了,厲鳳堂在血泊中看著給他包紮的司號員鄭起已經說不出話來,但鄭起明白連長的眼神,連長在對他說:去指揮戰鬥。
鄭起對奄奄一息的連長說:「放心,陣地由我負責,堅決守住!」
鄭起最崇拜的人就是副連長王鳳江,突破臨津江的前一天,在隱蔽洞裡他和他崇拜的人聊了很長時間。從他知道王鳳江犧牲的時候起,他便覺得自己永遠地失去了什麼,心口一直在疼。
鄭起集合起陣地上的人,一共還有十三人能堅持戰鬥,其中有六名共產黨員。
鄭起把十三個人分成幾個戰鬥小組。有的人建議指揮員的位置要靠後,鄭起不同意,他知道連長就是靠前指揮戰鬥的,他也要在最前面。並且指定了在他犧牲後接替他指揮的人。
英軍在數門迫擊炮的轟擊之後又開始了進攻。公路上的坦克把炮口對準這個高地進行瞄準射擊,英軍士兵成散兵隊形一排排地向高地上爬來。
鄭起在陣地上奔跑著:「打!打!打勝了明天進漢城!」
在打退英軍的幾次進攻後,鄭起發現陣地上沒有子彈了。他決定去敵人的屍體中搜集子彈。
鄭起在英軍士兵的屍體中爬來爬去。英軍的機槍幾乎是跟著他的身影來回射擊。他不斷地跳進彈坑躲避,最後他用樹枝把自己的軍帽挑起來亂晃,帽子被子彈打得碎片橫飛。
鄭起從敵人的屍體中揹回來十幾條子彈袋和一堆手榴彈。
在他分這些彈藥的時候,發現又有六個人犧牲了。
高地出現了令人不安的寂靜。
公路上,英軍的汽車還在,汽車上坐滿了英軍士兵。
由於這個高地還在中國軍隊手裡,英軍仍然無法逃走。
鄭起把乾糧袋中的最後一點兒乾糧給大家分了,然後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英軍發起了最後一次進攻,六輛坦克參加了向高地的衝擊,而步兵人數是前面數次進攻的幾倍。
等到已經能把英國人的鋼盔看得很清楚的時候,鄭起發出了開火的命令。
陣地上僅剩的七名中國士兵幾乎是同時站起來開槍了。鄭起一邊扔手榴彈一邊喊:「陣地是同志們用血換來的!不能讓敵人奪去!」
英軍士兵已經擁上陣地,所有的中國士兵都端起了刺刀。
突然,鄭起跑向陣地上最高的地方,站在那裡,舉起了自己的小銅號。他用盡力氣,把這把軍號的最大音量吹了出來。
突然出現的號聲令英國士兵疑惑了一下,然後他們立即轉身向後跑。
正準備迎接死亡的中國士兵感到奇怪:就快佔領高地的敵人聽見號聲,突然停止了射擊,大禍臨頭似的向下狂奔!
在三四七團指揮所一直緊張地觀察這個高地動向的人也迷惑不解:這軍號聲是什麼意思?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鄭起一遍一遍地吹著軍號,一直吹到嘴唇出血,一直把敵人吹到公路上。
公路上已經起了大火,英軍的汽車在三四七團主力的打擊下開始燃燒。
七連,以幾乎全部傷亡的代價,在這個高地上堅守一天一夜,終於等到了主力部隊,把英軍第二十九旅的皇家來復槍團的一個營殲滅在這裡。
今天,英軍皇家「綠老虎團」的團旗,陳列在中國革命軍事博物館裡。同時陳列的,還有鄭起在陣地上吹響的那支小銅號。
釜谷里的戰鬥結束一年以後,鄭起應邀回到北京參加國慶觀禮。在北京參觀了幾天之後,九月三十日,鄭起接到一個紅色請柬,上面寫著:敬請光臨——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澤東。
在中南海的懷仁堂,毛澤東宴請兩千多名各界來賓,共慶新中國誕生三週年。
毛澤東所坐的桌子是一百號,鄭起坐的桌子是六十六號,由於排列的原因,鄭起和毛澤東僅僅相隔一張桌子。
十九歲的鄭起,出生於一個苦命人家,兩歲時父親去世,三歲時母親改嫁。他要過飯,放過豬,要不是參了軍,他根本不知道人吃飽飯是什麼滋味。
鄭起端著一杯酒,走向毛澤東。
他說:「敬毛主席一杯酒。」
毛澤東問:「是志願軍的代表?」
鄭起說:「是,從前線來。」
毛澤東放下酒杯,拉起了這個年輕士兵的手。鄭起回到朝鮮的戰壕後,對他的戰友們說,毛主席的手熱熱的,又厚又軟。
一九五一年一月三日,中國軍隊全線逼近漢城。
這時,中國志願軍部隊中開始流行這樣一支歌:
志願軍不怕困難多,
經得起寒冷經得起餓。
兩條腿攆上四個軲轆,
翻了高山過大河。
不怕美國反擊兇,
隱蔽好了它炸不著。
不管飛機滿天飛,
照樣開會照樣唱歌。
朝鮮人民軍一起幹,
朝鮮游擊隊來配合。
美軍的防線abc,
一攻就是全線突破。
志願軍不怕困難多,
經得起考驗經得起磨。
不到勝利不停休,
不趕走美帝不回國。
「到漢城去!漢城有姑娘!」
一九五一年一月三日上午,志願軍司令部情報參謀跑進彭德懷的指揮部,報告說他們在美軍的無線電報中截聽到了美軍準備從漢城撤退的對話。
彭德懷立即電令右翼縱隊的第三十九、第五十軍以及北朝鮮人民軍第一軍團,迅速向漢城攻擊。
戰役開始以來一直困擾著彭德懷的懸念消失了:聯合國軍並不準備在漢城以北地區組織防禦以死守漢城。
彭德懷知道,中國軍隊對漢城的佔領,將是一個震驚世界的事件,因為那裡是南朝鮮的首都。對於中朝軍隊來講,這是取得抗美援朝戰爭重大勝利的一個標誌。
但是,與此同時,彭德懷的心中還是有一絲說不清楚的不安。
在高陽以北大約兩公里的一個叫碧蹄裡的小村,中國軍隊第五十軍遭遇了美軍第二十五師三十四團一個營的阻擊。第五十軍的兩個連對美軍陣地發動了兇猛的進攻,戰鬥僅僅進行了二十分鐘,美軍便被俘二十八人,其餘的全部丟下陣地向漢城方向退去。由於美軍撤退的速度很快,與美軍協同作戰的英軍很快就發現自己已經暴露在中國軍隊的包圍和攻擊中了。一個營的英軍在高陽東南的仙遊裡高地受到中國軍隊的圍攻,三十分鐘後,英軍士兵也丟下陣地跑了。由於這個高地對於遲滯中國軍隊對漢城的佔領至關重要,且英軍第二十九旅的一個重坦克營會因為這個高地的丟失而被切斷退路,所以,三日整整一天,從議政府方向調來的英軍達一千多人,他們配合從高地上退下來計程車兵,在兩百多門大炮的支援下,對中國軍隊佔領的陣地進行反覆的攻擊。中國軍隊的陣地前佈滿了英軍士兵的屍體,中國士兵以視死如歸的血戰堅持在陣地上。進攻的英軍士兵看見在這個幾乎被炸平的高地上,打不死殺不絕的中國士兵戴著從死亡的英軍士兵頭上摘下來的鋼盔,在烈火硝煙中時隱時現地吶喊拼殺,這種亦真亦幻的情景實在令他們心驚肉跳。
英軍士兵在整個朝鮮戰爭中,神差鬼使地始終走著厄運。他們或是在美軍的指揮下被派往進攻的第一線,迎接中國軍隊猛烈的第一波進擊;或是在撤退中被美軍甩在身後,與追擊的中國軍隊進行殘酷的膠著戰。這次,當英軍意識到美軍已經溜之大吉,不會返回來接應他們,再不跑很可能來不及了時,他們便開始了快速的撤退。他們認為憑著自己機械化的運輸裝備,中國士兵的兩條腿是絕對追不上的。況且,他們那支裝備著曾在二戰中讓德國人吃盡苦頭的「百人隊長式」坦克的坦克營,一定會給僅僅只有輕武器的中國軍隊一點顏色看看。
但是,他們不曾想到,這恰恰決定了英軍第二十九旅著名的「皇家重坦克營」悲慘的命運。
四川籍士兵李光祿是中國第五十軍的一名爆破手,他白天跟著連隊在荒涼的小路上急行軍,小路上不見一個人影兒,他心裡嘀咕:不是在追擊敵人嗎,是不是走錯了路?這條道哪像是有人走過的?正想著,前邊傳下一串命令:
「準備好爆破筒!」
「準備好炸藥!」
「爆破手上來!」
李光祿跑到前邊,排長說:「聞到汽油味了沒有?現在我們正在小道上和公路上的敵人並排著比速度,要超到敵人的前邊去!要準備打鐵傢伙!」
在不停地翻山越嶺之後,連隊進入一條山谷,山谷裡鋪滿白雪,一條公路黑漆漆地臥在白雪中間。
連長說,這個地方叫佛殊地。
在公路邊埋伏好,中國士兵一律反穿棉衣,棉衣的白裡子使他們趴在雪地上不容易被發現。向南急行軍時出的汗把棉衣溼透了,現在掉頭向北趴著,西北風一吹,棉衣立即凍得鐵板一樣硬。李光祿覺得很冷,還很餓,肚子咕咕地響個不停。他抓起一把雪塞到嘴裡,並把腰帶系得更緊一些。一個念頭總是纏著他:我們在這裡等什麼?我們是不是已經在敵人的前面了?好像是有股什麼味兒,是汽油味?
正想著,北面公路拐彎處閃出一道燈光,然後是一長串的燈光。大地一下子顫抖起來,傳出轟隆隆的聲音。
敵人的坦克!而且很多!
突然,坦克隊伍前邊的一輛吉普車起火了。
埋伏在雪地裡的中國士兵開火了。接著就是猛烈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
山谷被火光照得通紅。
坦克向中國士兵衝了過來。
李光祿不由得萬分緊張。當炸坦克和汽車的爆破手,是他自己要求的,而且還表了「把敵人的坦克炸成死烏龜」的決心。說是那麼說,可真的要炸坦克,李光祿從來沒幹過。聽說坦克刀槍不入,專門往人身上壓,一壓人就成了一塊肉餅。沒有膽量的人看見那東西稀里嘩啦地開過來,嚇也能嚇得半死了。這時,身後二排的機槍響了,打在最前面的那輛坦克身上,像敲小鑼似的叮叮噹噹亂響,而坦克不在乎地呼啦啦開過去了。
李光祿手心出汗了,正罵自己這個爆破手怎麼能讓敵人的坦克從眼前就這麼開過去的時候,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起來,接著就是指導員的聲音:
「同志們!三班長周士傑已經炸壞了一輛坦克,向三班長學習呀!」
李光祿一個鯉魚打挺,抱著炸藥包和爆破小組的人一起衝了上去。
敵人的第二輛坦克停下來,轉動著炮塔四面射擊。
小組中的楊厚昭首先拿著爆破筒向坦克撲上去。他想從稻田斜著接近公路,稻田離公路的路面有兩米高,全是雪,他爬了幾次都滑了下來,最後跟著坦克跑了幾步,才上了公路,並且把爆破筒塞進了坦克的履帶裡。但是,還沒等楊厚昭臥倒,坦克履帶就把爆破筒甩到稻田裡爆炸了。接著,小組的劉鳳岐又上去了,這次他拿的是一個大炸藥包,足有十斤,他上了公路,把炸藥包放在坦克前面的路面上,點燃了導火索。但是,炸藥包還沒爆炸,坦克就碾了上去。
李光祿知道要看自己的了。
他抱起一個更大的炸藥包爬上公路,他把身體儘可能低地貼在地面上,眼睛盯著前面的坦克。坦克走幾步,停下來射擊,然後再走幾步,鋼鐵的履帶壓在凍得堅硬的地面上,吱吱咯咯地冒出火星。濃重的汽油味撲過來,讓人喘不過氣來。坦克機槍射擊時迸出的彈殼下雨似的四處亂濺。李光祿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這鋼鐵的東西,他感到這東西是那麼的巨大。他在地上滾動,避免這鋼鐵的傢伙壓到自己身上,他在腦海中不停地算計著導火索燃燒的時間和坦克的速度,以盤算出炸藥包放置的位置。最後,李光祿把導火索一拉,將炸藥包向他算計好的位置一推,翻身滾到稻田中。就在他的滾動還沒有停止的時候,只聽得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李光祿覺得自己被拋起來又摔下去,頓時昏了過去。
李光祿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來的時候,他覺得胸口劇烈地疼痛,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嘴裡很鹹很苦。吐出幾口鮮血之後,他趴在地上啃了兩口雪,這才清醒了一些。他倒在稻田中的碎冰上,身上還壓著一大塊凍土。他向公路上看去,一團巨大的火焰在熊熊燃燒,嗆人的濃煙貼著地面滾動。他爬起來,看見這輛坦克冒著火斜在路邊上,後面不遠的地方,還有一輛坦克在燃燒,不知是被誰炸燬的。
佛殊地山谷在短時間裡就變成了一片火海。爆破筒、炸藥包和手榴彈爆炸發出的閃光連成一片。公路上和稻田裡,幾輛坦克已經著火,其他的坦克亂鬨鬨地到處亂開,它們互相碰撞,發出很大的撞擊聲。爆炸聲和喊殺聲在山谷裡迴盪,到處是奔跑的人影。
李光祿又抱起一個炸藥包向一輛坦克衝過去。
突然,他聽見劉鳳岐在喊:「沒有炸藥了!」
李光祿往指揮所跑。
在指揮所裡,營教導員看見李光祿渾身是血。
「你負傷了!快包紮!」
李光祿說:「我要爆破器材!」
這時傳來營長的喊聲:「快看,一個大傢伙!」
李光祿順著營長指的方向看去:一輛他們從沒有見過的特別巨大的坦克正開過來,速度很慢,看上去像一座山包在移動。坦克停了一下,炮管中突然噴出一道光芒刺眼的火,頓時,公路邊的一間茅屋燃燒起來。
這是英軍第二十九旅「皇家重坦克營」的巨型噴火坦克。
李光祿抓起一個炸藥包和幾個手榴彈,朝那個大傢伙衝過去。
他一下就跑到了巨型坦克的面前。
李光祿愣住了。現在再看,這輛坦克實在是太大了,手上五斤的炸藥包肯定不管什麼用。他圍著這個大坦克轉了一圈,然後一縱身,爬了上去。在噴火坦克的護板上,他立即感到火焰般灼熱的烘烤,臉如同被剝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坦克上每一個地方都滾燙滾燙的。他向上看,坦克炮塔的頂蓋開著半邊,將身體挪上去看,看見裡面有兩個英軍士兵。坦克邊開進邊瘋狂地轉動炮塔,李光祿不顧燙手,緊緊地抓住坦克上的一個鐵環,另一隻手安放炸藥。從坦克中射出的一串子彈從他的腋下飛出。
突然,一個巨大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而且說的是中國話,把李光祿嚇了一跳。
「中國人!到漢城去!漢城有姑娘!」
這輛巨大的坦克上安裝著廣播喇叭!
李光祿用嘴拉著導火索,然後縱身跳下來。
「投降吧,中國人……」
閃電過後便是一聲霹靂。
巨大的火球包裹了巨型坦克。
當李光祿再次甦醒後,他艱難地爬向一輛小得多的坦克,並把它炸燬。這是一輛裝載著燃油的坦克,坦克爆炸的時候,汽油濺了李光祿一身,他成了一個火人,身上的棉衣被燒透。他撲打著,越撲打火燃燒得越猛烈。在窒息和疼痛中,他在雪地上滾來滾去。其他計程車兵都跑來幫他,火被撲滅了。
在擔架上,李光祿想著他的棉衣,心直疼。天這麼冷,棉衣沒有了怎麼再去炸坦克?
這天晚上,英軍引以為自豪的「皇家重坦克營」的三十一輛坦克被中國士兵用最原始的爆破手段擊毀了。
中國軍隊對漢城的弧形包圍在一九五一年一月三日上午基本形成。
李奇微要麼坐著吉普車,要麼換乘聯絡飛機,他在各個前線師的阻擊戰場間跑來跑去,和所有的軍長、師長就戰局交換著意見。這時,有情報說,漢江的南岸也出現了中國軍隊滲透的跡象。於是軍長和師長們異口同聲地說,一線部隊的抵抗能力已經到達相當的限度,在漢城以北重新組織防禦幾乎是不可能了,現在唯一應該做的是繼續撤退。而且從整個戰略上考慮,必須放棄漢城,在漢城以南預定的防禦線上再組織有效的抵抗。
麥克阿瑟下達了放棄漢城的命令,各部隊撤退的目標和任務是:
一、美第二十五師,並配屬英軍第二十九旅撤退下來的部隊,在漢城外圍佔領收容陣地,擔任第一線部隊的收容和渡江掩護任務;
二、美第一軍和第九軍平行撤退,佔領水原至楊平一線的陣地;
三、美第十軍並指揮南朝鮮軍第二、第五、第八師,確保楊平至洪川一線的陣地,解散南朝鮮第二軍團,其所屬各師歸美第十軍指揮;
四、南朝鮮第一軍和第三軍確保洪川至註文津一線陣地;
五、美第三師轉移到平澤附近,美騎兵第一師轉移到安城附近。
從這個命令中可以看出,聯合國軍的撤退不僅僅是放棄漢城,而且是大踏步地撤退,一直撤退到三七線附近。
李奇微在日記中對朝鮮戰爭中的這次撤退有這樣的說明:「我本來就知道,在中國軍隊竭力發動進攻的時候,漢城是不能長期保持住的。第八集團軍的方針是儘可能給敵人以更多的損失,接著就迅速脫離,後退到新的方向上去。」
但是,李奇微知道,從漢城撤退是一次極其危險的軍事行動:把漢江以北的大量部隊和各種坦克、火炮和車輛撤過亂冰堵塞的漢江時,一旦受到中國軍隊的攔截和被迫在漢江邊上進行決戰,聯合國軍的損失將是巨大的,其後果絕對是災難性的。
為此,李奇微把放棄漢城的決定向美國駐南朝鮮大使穆喬通告,並且請他立即通知李承晚,要求南朝鮮政府目前仍然留在漢城的機構必須在下午十五時以前撤離漢城。自下午十五時之後,漢江橋和所有的交通要道僅供軍隊使用,民間的一切行人和車輛一律禁止通行。
沒過多久,穆喬在電話中傳達了李承晚對李奇微的質問:「李奇微將軍講過,他是準備長期留在朝鮮的,可他到朝鮮上任才一個星期就要從漢城撤退,難道他的部隊只會撤退嗎?」
李承晚的後一句話刺痛了李奇微:「告訴那個老頭兒,我現在是從漢城撤退,而不是離開朝鮮!」接著李奇微又說,「讓他看看他的軍隊是怎樣在中共軍隊的進攻面前像羊群一樣潰逃的吧!」
放下電話,李奇微任命美騎兵第一師副師長帕爾默准將為交通協調組組長,特許他以第八集團軍司令的名義行使交通管制權,特別是對漢江大橋的管制。李奇微知道,如果漢城幾十萬的難民與他的軍隊同時爭搶撤退的道路,那情景將是他的對手最希望看到的。
漢城,這座有一百五十萬人口的城市,在五個月之內,第三次變換了它的主人。
而且,在麥克阿瑟下令放棄漢城約七十天後,聯合國軍又重新佔領了這座城市。
短短的時間內,反反覆覆地在戰爭雙方間易手,作為一個首都城市,漢城的遭遇在世界上恐怕是絕無僅有的。
普通的百姓再一次成為戰爭最深重的受害者。
在北朝鮮軍隊第一次攻進漢城時,漢城五十萬人逃離了這座城市。雖然隨著戰局的變化,不久前已有十幾萬漢城市民逃離,但仍然有一百萬市民估計聯合國軍絕不會放棄漢城——世界上沒有人願意拋棄自己的家而逃亡。因此,當李承晚宣佈「遷都」的時候,漢城又一次陷入巨大的混亂之中。至少有一半的市民——大約五十萬人決定再次逃亡,因為他們相信李承晚政府這樣的宣傳:共產黨軍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南朝鮮政府的官員、軍隊的將軍和普通軍官的家屬們更是不顧一切地把家產丟下,乘坐一切可以乘坐的交通工具向漢江南岸逃去。
一九五〇年六月漢城大逃亡的情景在一九五一年一月又一次出現了。
十五時之前,允許難民通過美軍在漢江上臨時搭建的兩座浮橋。
漢城幾十萬難民揹著包袱,扶老攜幼,爭先恐後地向漢江邊擁去。狹窄的浮橋由於擠滿了車輛和人流而搖搖晃晃,其通過的速度極其緩慢,不斷有人被擠下浮橋掉在佈滿浮冰的江水裡,淒涼的叫喊聲在寒冷的風雪中令人毛骨悚然。儘管一部分難民從仁川被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和荷蘭的船隻接走,同時聯合國救援機構盡全力向難民分發食品、衣服,並提供醫療和收容服務,但有幸得到幫助的僅僅是難民中的極少人,大部分難民在沒有任何幫助的情況下在越來越近的炮火聲中驚恐地走向未知的前方。
李奇微親自在漢江橋頭指揮部隊撤退。
十五時已過,帕爾默准將堅決地執行著李奇微的命令,難民已經不允許在橋上通過。為執行這個命令,憲兵甚至向難民開了槍。
李奇微是這樣記錄自己看見的情景的:
在軍用橋的上游和下游,演出了一場人類的大悲劇。在刺骨的寒風中,難民們紛紛從冰上渡江。由於冰上很滑,他們連滾帶爬地向南逃命。緊抱著嬰兒的母親,揹著老人、病人、殘疾人的男人,扛著大包袱的和推著小型兩輪車的人們,從江北岸的堤壩上突然跑下來,從冰上橫穿過去。其中,有的趕著高高地堆著行李和載著孩子的牛車走去,公牛幾乎將四條腿懸空,沉入薄冰裡。於是,人流發生了極大的混亂。沒有人去扶助那些跌倒的人。在這悲慘的逃難中,誰也沒有時間去幫助鄰居。沒有人流淚哭泣,只能聽見在冰上走路的痛苦的喘息聲。
作為一個美國人,李奇微本能地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居然在那一瞬間如此清晰地浮現,為此,他對自己想到的問題不寒而慄:
如果美國有兩百萬市民受到嚴寒和原子彈攻擊的威脅,將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如果兩百萬市民被禁止從道路上通過,武裝憲兵命令他們「必須下車往山岡上逃命」,他們將怎樣保全生命呢?韓國的國民比較順從,習慣於聽從命令,而且有克服困難、自求生存的堅忍性。可是,美國人體力弱、任性、主張權利、缺乏克服困難的魄力,這樣的人,遇到這種悲慘情況的時候,將會以什麼方式保護自己呢?
在聯合國軍向漢江南岸撤退時,漢城市區內則進行著規模巨大的破壞活動。
在南朝鮮最大的國際機場金浦機場上,來不及運走的大約五十萬加侖航空燃料和三萬加侖凝固汽油彈被點燃了,巨大的火焰和濃煙籠罩在漢城的上空。剛剛在「石竹花」行動中運到南朝鮮的各種軍用物資堆積如山,本來的轉運計劃被中國軍隊迅速的推進所破壞,於是只有就地銷燬。「沒想到前沿陣地就維持了一支菸的工夫!」美第八集團軍的後勤軍官們抱怨說,「五十萬加侖的燃油燒起來是個什麼情景?地獄一般!」
向漢江南岸撤退的南朝鮮士兵的心中同樣是一片茫然。
南朝鮮第一師師長白善燁在撤退途中遇到美軍第一軍軍長米爾本,他問:「您認為,這場戰爭的未來究竟會怎麼樣?」
「我不清楚。」米爾本說,「我們只是按命令辦事。我們不知道對方的情況,所以不知道情況會怎樣變化。我認為,在最壞的情況下,聯合國軍很可能撤退到日本去。」
「美國人要跑回日本去!」這句話傳到南朝鮮軍隊和百姓之中,所引起的複雜情緒難以言表。
夜晚來臨了。
美國記者這樣描述了那天夜晚的漢城:「警察已經撤走,漢城成了掠奪之城。巨大的黑煙在寒風中飄動,喧鬧的機槍聲響徹夜空。」
在漢江橋上,聯合國軍倉皇撤退。漢江冰面上難民湧動的時候,中國軍隊正在向漢城的正面攻擊,漢城市郊已經出現了中國士兵的身影。在中國軍隊攻勢的左翼,一支部隊已經到達漢城以東的橫城。
深入橫城的中國部隊是由第四十二軍一二四師副師長蕭劍飛率領的三七二團。這個團在橫城附近一個叫靜冰廳的小村遇到了停在公路上的兩輛敵人警戒車,短促的戰鬥後,從俘虜的口中得知,這是美第二師三十八團派出的一個偵察營。
兩軍遭遇,三七二團沒有遲疑,立即撲了上去。
正在居民家睡覺的美軍士兵對突然的襲擊沒有防備,中國士兵逐屋扔進手榴彈,再用步槍和機槍掃射,美軍士兵頓時血肉橫飛。負責攻擊美軍炮兵的中國士兵動作迅速,美軍士兵不知道到底來了多少志願軍,逃竄中大部分被打死。佔領村莊四周高地的中國士兵立即與美軍的警戒部隊交了火,由於中國士兵衝得猛烈,兩國士兵隨即進入到面對面肉搏戰的狀態。
這場遭遇戰驚動了李奇微,因為橫城出現了中國軍隊的主力,說明美軍左翼潰敗的速度比他預料的要快得多。
一月四日,最先進入漢城市區的是中國第三十九軍軍偵察隊的偵察兵,他們看見在到處冒著煙和火的街道上有一些市民正往牆上貼寫有「歡迎中國志願軍」漢字的標語。這些標語覆蓋在那些寫有「歡迎聯合國軍」的英文標語之上。
他們立即向指揮部報告了情況。
指揮部命令第三十九、第五十軍和北朝鮮人民軍第一軍團立即佔領漢城。
第三十九軍的先遣部隊之一,是由副團長周問樵率領的一一六師的三四八團。還在第二次戰役的時候,一一六師師長汪洋提出一個問題:白天小部隊能不能運動?當時周問樵就表示「個把連隊還是可以的」。第三次戰役開始後,由周問樵率領的先遣隊一直走在主攻部隊的前面,死死地跟在聯合國軍撤退部隊的後面。他們走小路,躲敵機,在沒有出現一個士兵傷亡的情況下,幾乎是跟著敵人的後腳跟進入了漢城。
這支進入漢城的中國部隊立即被一群說中國話的市民包圍起來。漢城的中國華僑大多數是山東人,熟悉的膠東口音讓中國士兵們感到親切而激動。這些中國華僑向中國士兵訴說美軍是怎樣逃跑的,並且表示願意提供中國士兵所需要的一切。
周問樵帶著警衛員直接走進了李承晚的公館。他對南朝鮮總統的家表示出極大的興趣。在李公館裡,他看見了世間最富麗堂皇的房子:客廳、臥室、餐廳、書房、鋼琴、落地的綢緞窗簾,還有衣櫃中上百件華麗的衣服,上百雙皮鞋。公館裡的落地收音機居然還開著。
他命令報務員給師長髮報,說他「進來了」。
他走進李總統的盥洗室,火盆中的火還在燃燒,四處的牆壁光滑閃亮。
他脫下衣服,一抖,大個小個的蝨子掉在火盆裡,噼啪亂響。
這個滿臉泥垢,頭髮粘連在一起,皮膚粗糙而僵硬,渾身散發出一種刺鼻子的汗酸味和濃重的火藥味的中國軍人,在越過了無數的荒山野嶺和歷經了無數慘烈的激戰之後,終於躺在了南朝鮮總統熱水盪漾的浴盆裡。
收音機裡傳來「美國之音」播音員描述南朝鮮軍隊戰績的聲音:「國軍給予共軍重大殺傷後安全轉移。」
報務員走進來,說師長要和他講話。
汪洋問:「你現在哪裡?」
周問樵說:「李總統公館!」
志願軍總部立即頒佈了《入漢城紀律守則》,它以電報的形式向志願軍入漢城部隊頒佈。其主要內容為:
一、迅速肅清殘敵,鎮壓反抗的反革命分子;
二、維護城市治安,恢復革命秩序,嚴禁亂捕亂殺;
三、保護工廠、商店、倉庫等一切公共建築;
四、保護學校、醫院、文化機關、名勝古蹟等一切公共場所;
五、對守法的教堂、寺院、宗教團體一律不加干涉;
六、不干涉守法的外僑,不侵入外國使館,為防止意外,外國使館可以派軍隊進行保衛;
七、向市民宣傳勝利,宣傳防空、防特、防火,嚴格遵守群眾紀律,不得隨便進入民房;
八、凡入城部隊必須自帶三至五天的糧食、蔬菜,嚴禁搶購物資,亂買東西;
九、切實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注意軍容風紀和清潔衛生。
五日,在朝鮮半島上的兩個重要的城市——平壤和漢城,各有二百四十門大炮同時鳴放二十四響禮炮,以慶祝對漢城的佔領。
對於中國士兵來講,這是一個非常的時刻。
在這之前的漫長的中國戰爭史中,從沒有任何一名中國士兵武裝進入到任何一個異國的首都之中。
在這之後,一直到今天,也沒有。
李奇微撤離漢城的時候,並不是很匆忙。直到擔任後衛的美軍撤退後,他才離開他的指揮部。他收拾起桌上的那張全家福照片,把他平時穿的那件睡衣釘在了牆上,然後在旁邊寫下一句話:
「第八集團軍司令官謹向中國軍隊總司令官致意!」
一瓶牙膏主義
中朝軍隊三十多萬官兵,冒著狂風暴雪,在零下二十多攝氏度的嚴寒中,流血犧牲,忍飢受凍,克服各種難以想象的困難,連續八晝夜不間斷地攻擊,把戰線向南推進達八十至一百公里,其前鋒已經到達三七線。
一九五一年一月五日,中國共產黨的機關報,也是新中國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人民日報》第一版顯著位置的大字標題是:《朝中軍隊發動新攻勢,光復漢城向南疾進!》。同時,《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祝漢城光復》的社論:
漢城的光復,又一次證明中國人民志願軍和朝鮮人民軍的強大。美國絕對優勢的空軍、海軍、坦克和大炮,在偉大的中朝人民軍前面,無論在進攻和防禦中,都已證明無能為力。中朝人民軍今天已經向全世界表明了自己是強大的和平力量。他們完全有力量消滅與趕走美國在朝鮮的侵略軍,恢復朝鮮的和平。
社論最後用前線指揮官的口氣這樣號召:
向大田前進!向大丘前進!向釜山前進!把不肯撤出朝鮮的美國侵略軍趕下海去!
勝利的訊息令中國百姓歡喜若狂,奔走相告。如果說在朝鮮戰爭開始的時候,中國的普通百姓還對自己的軍隊是否應該到異國去打仗、是否是強大的美國軍隊的對手持有一些懷疑,兩個月之內三次戰役的連續勝利,特別是第三次戰役對南朝鮮首都漢城的佔領,令在歷史上飽受列強欺辱的中國人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國家和軍隊是如此強大,特別是中國軍隊的交戰方是有十五國之多的外國聯軍。於是,對民族實力驕傲的熱情驟然席捲了整個中國大地。
中國的首都北京組織了聲勢浩大的慶祝遊行。在新年瑞雪飄飛的北京街頭,工人、農民、學生和婦女們的遊行隊伍川流不息。慶祝遊行的熱浪立即蔓延到全中國的城鎮和鄉村。中國人民紛紛自發捐獻出錢物慰問志願軍,各界團體以及青少年寫的慰問信更是雪片一樣飛向千里之外的朝鮮。
當國內的報紙到達朝鮮前線彭德懷手中的時候,他由於長時間的缺少睡眠和緊張不安正處在極度的疲勞和焦躁之中。他看了報紙後,緊張與焦躁更加嚴重:「大遊行,慶祝漢城解放,還喊口號,要把美國侵略者趕下海去……有些人只知道我們打了勝仗,不知道我們取勝的代價和困難。速勝論的觀點是有害的。我們的報紙怎麼能這麼宣傳?解放個漢城就這樣搞,要是丟了漢城,怎麼交代?」
彭德懷所說的「勝利的代價和困難」,是指自中國出兵朝鮮後三次戰役打下來的損失。部隊傷亡是巨大的,主力部隊,尤其是中國人民解放軍中的精銳部隊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二軍等,戰鬥傷亡尤其大。很多連隊中的戰鬥骨幹損失大半,基層幹部的犧牲比例令人痛心。不少部隊目前的兵員數量減少了三分之一。在與武器裝備現代化的聯合國軍作戰中,中國軍隊贏得勝利的唯一優勢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前仆後繼,不怕犧牲。正如美軍戰史中所描述的:「在地面密集的炮火和各種火器編織的密不透風的封鎖下,在天空上鋪天蓋地的飛機的航空炸彈、凝固汽油彈和機關炮所構成的死亡的大網下,中國士兵一波一波地進攻潮水般湧來。在照明彈慘白的光亮中,聯合國軍士兵驚恐地看著這些後面計程車兵踏著前面士兵的屍體毫無畏懼地向他們衝擊而來。這些中國士兵義無反顧,毫不退縮。」彭德懷和其他志願軍將領都是經歷過抗日戰爭和國內解放戰爭的軍人,戰爭中的傷亡似乎已經不能再令他們過分地傷情;但是,朝鮮戰爭中,中國士兵和基層指揮員傷亡的速度和數量已經超出了他們感情的承受能力。朝鮮戰場上每一次戰鬥的勝利,都是用中國年輕士兵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作為這些士兵的指揮官,彭德懷對此刻骨銘心。
當中國軍隊的前鋒越過漢江,繼續向南突進的時候,彭德懷下達了一道頓時引起各方激烈爭論和迷惑不解的命令:「全軍立即停止追擊!」
聯合國軍在朝鮮戰場上的長距離的撤退,再次引發了西方陣營中政治態勢的混亂。包括英國在內的幾乎所有的西方大國,均因朝鮮戰局的再次惡化,尤其是漢城的丟失,感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驚慌。盟國幾乎異口同聲地質問杜魯門:聯合國軍是不是打不下去了?還不撤出那個該死的遠東半島?東京那個傲慢的美國老頭兒到底是個什麼人?麥克阿瑟是反共的老英雄還是通敵的老間諜?
就在中國軍隊發動第三次戰役、聯合國軍的前沿迅即崩潰的時候,麥克阿瑟給華盛頓發去一封電報,要求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重新考慮他被否決了的針對中國的行動,揚言不然聯合國軍就要付出被迫撤退的慘痛代價。麥克阿瑟所說的「針對中國的行動」,是他在朝鮮戰爭一開始就提出的一系列擴大戰爭的主張:封鎖中國的海岸,襲擊中國東北的機場,蔣介石參戰和騷擾中國東南大陸等等。對於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來講,麥克阿瑟電報的內容是預料之中的:面臨戰場上的失利,這個老傢伙肯定會打來這樣的電報,繼續表達一個威脅性的訊號:要麼將戰爭擴大,要麼只有被迫撤退。
戰後,美國軍方有人重新讀了戰爭時期麥克阿瑟打給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數十封電報,得出的結論是:麥克阿瑟是一個脫離現實的指揮官;一個希望把戰場上的每一個勝利都歸功於自己而不承擔任何失敗責任的指揮官。他的每一封電報都附加著這樣的條件:要麼給我所需要的東西,否則後果由你們承擔。
一月九日,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經杜魯門總統批准,給在東京的麥克阿瑟回電,電報措辭極為含糊:「不大有可能發生政策轉變或其他外來不測事件以致有理由要加強我們在朝鮮的努力」,「封鎖中國也要等到美國在朝鮮的地位穩定之後,同時還需要和英國等盟國商談」,「因為要考慮英國經過香港同中國進行的貿易以及聯合國的同意」。「至於對中國本土的攻擊,恐怕只有待中國在朝鮮之外攻擊美國部隊時,才能授權進行」。電報明確拒絕了麥克阿瑟邀請蔣介石部隊參戰的要求。最後,關於朝鮮戰局的發展,電報是這樣說的:
在保障你部安全和保衛日本的根本使命這一首要考慮之下,逐步堅守陣地,儘可能給敵人以重大的打擊。
如果根據你的明確的判斷,為避免人員和物資的嚴重損失而必須撤退的話,那時可以將你的部隊從朝鮮撤至日本。
麥克阿瑟接到電報後「憤怒之極」,他認為這是給他佈下的一個「陷阱」,是要求他做出「完全矛盾的選擇」。什麼叫「逐步堅守陣地」,否則就「從朝鮮撤至日本」?
第二天,麥克阿瑟回電說:既要守住朝鮮又要保衛日本,我們沒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如果華盛頓不能確定美國在遠東的利益,以美軍現有的兵力,在朝鮮的軍事地位難以支撐下去。他說:
聯合國軍在長期艱苦的征戰中已經精疲力竭,並因為那些無端指責他們在被曲解的後退行動中的勇氣和戰鬥素質的可恥宣傳而感到苦惱。士氣在急劇下降,作戰效率受到嚴重威脅,除非要求他們以生命換取時間這一政治基礎,得到了明確的說明、充分的理解以及緊迫到了作戰的危險可以欣然接受的程度。
他再次向華盛頓發出質問:
根據你們電報的合理解釋,敵人的優勢實際上倒是一個決定性的尺度。因此,我的疑問在於:目前美國的政策目標究竟是什麼?是在於目前的有限時間內儘可能保持在朝鮮的軍事地位,還是在能夠實施撤退時就立即撤退以儘量減少損失?
最後,麥克阿瑟把前途描述得一片黑暗:
在受到非同尋常的限制和被迫面臨種種困難的情況下,本軍在朝鮮的軍事地位是難以保證的,但是它能堅持一定的時間,直至全軍覆滅,如果壓倒一切的政治考慮這樣要求的話。
麥克阿瑟咄咄逼人的要挾和氣勢洶洶的質問,是給予杜魯門的一系列難題。公平地說,作為戰場司令官,受制於本國政府的遠端控制而不能隨心所欲,是一件令一名擔負戰爭勝負責任的職業軍人很痛苦的事情。麥克阿瑟所提出的問題,連杜魯門本人也無法果斷地給予答覆,原因很簡單,整個美國政府都處在混亂的境地裡。面臨朝鮮戰爭的重大失敗,美國究竟應該怎麼辦?沒有人能對此下個結論。矛盾的本質是清楚的:和中國人在朝鮮的戰爭肯定是一場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戰爭。如果繼續打下去,又怎樣才能不動用美國和盟國更多的力量而勝利?有沒有為避免盟國對歐洲安全的擔心和對朝鮮問題的指責,而迅速在朝鮮戰爭中贏得勝利的可能性?如果沒有這種可能,朝鮮戰爭最好現在就停下來。但是,怎麼才能停下來?用什麼方式停下來才既符合美國在遠東的利益,又令美國政府和美國軍隊不丟面子?
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中的高官們對麥克阿瑟的電報表示出極大的不滿,認為這是在公開指責「國家安全委員會和參謀長聯席會議決定的並經總統批准的行動方針是不可行的」。華盛頓敏感地意識到:麥克阿瑟的這封電報是「留給後人看的,目的是一旦事情到了一團糟的時候,他能就此推卸一切責任」。
國防部長馬歇爾看到電報中關於士氣的說明時說:「一個將軍埋怨他部隊計程車氣之日,便是應當檢查他自己計程車氣之時。」
國務卿艾奇遜的反應更加激烈:「無需任何證明,我完全相信這位將軍的桀驁不馴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而且對其總統的意圖基本上不尊重!」
國務卿以官場的清醒說出了問題的實質。
麥克阿瑟這個美軍海外指揮官和美國總統的矛盾已經超出了軍事範疇。
不管怎麼說,杜魯門總統在召集了一系列會議之後,還是準備安撫一下麥克阿瑟,目的是再靜觀一下戰場形勢的變化。
從戰後披露的史料分析,杜魯門和他的同僚們當時已經收到美軍在朝鮮戰場的指揮官——第八集團軍司令李奇微將軍傳來的某種資訊,這種資訊的核心觀點是:最後的勝利且不可妄說,但是美軍在朝鮮半島堅持下去,並且在軍事上給予中國軍隊某種打擊,是完全可能的。
艾奇遜在華盛頓的政治圈內到處聽取各種意見,因為他實在不知道「怎樣才能一勞永逸地讓麥克阿瑟明白,美國正在進行一番特殊的事業,他那沒完沒了的節外生枝已經讓政府忍無可忍」。
杜魯門總統決定通過三條不同的渠道使麥克阿瑟安靜下來:
一、由參謀長聯席會議發出電報,第三次重申華盛頓的意見,即:美國在朝鮮的長期堅守雖然不可取,但為進行外交努力而爭取時間將符合美國的利益。要給中國人「儘可能重大的」懲罰,不輕易撤出朝鮮,除非確實迫於軍事上的需要。
二、派陸軍參謀長柯林斯去遠東,就華盛頓的決定與麥克阿瑟當面商量。「沒有電報往來這一套繁文縟節」,更便於闡述華盛頓的理由。同時,柯林斯將赴朝鮮調查戰場的實際情況。
三、以總統私人的名義給麥克阿瑟將軍發一封電報,以便讓這位將軍「理解美國對外政策的原委」,從而使他跟上「自己國家的對外政策」。
關於為什麼總統給一個下屬發去私人電報?杜魯門的考慮是:麥克阿瑟多次說,他的電報被參謀長聯席會議截留,總統根本不知道。杜魯門發去私人電報,為的是傳達這樣一個資訊:總統是知道一切的,一切是總統決定的。
杜魯門的電報十分冗長,除了對以往說過的觀點進行重複之外,基本上沒有新的內容。但是電報至少起到了這樣一個作用:徹底地、再次地說明美國政府在朝鮮問題上的基本立場:既不能擴大戰爭,冒引發世界大戰的危險;又要在戰場上有作為。同時,總統的私人電報還多少滿足了麥克阿瑟將軍的虛榮心。
陸軍參謀長柯林斯到達東京。麥克阿瑟又一次問起華盛頓「已經屢次答覆」過他的那個問題:有無增兵的可能?柯林斯的回答依然是:沒有。之後柯林斯到達朝鮮戰場,親自巡視了美第十軍和第八集團軍,特別聽取了戰場指揮官對戰局前途的預測和具體的戰術計劃。
當柯林斯回到華盛頓後,一系列政府決策開始果斷地實施了,顯示出美國政府對朝鮮戰爭的前途有了重新估價:
簽署增撥兩百億美元作為國防費用的法案,使本年度軍事預算增加百分之八十,達到四百五十億美元;
將徵兵年齡從十九歲擴大到十八歲,並且延長服役期限;
將國民警備師編入現役;
加強軍火生產,每年生產新型作戰飛機五萬架,坦克三萬五千輛;
策劃單獨對日本簽訂和約問題,加速武裝日本。
美國不是要撤出朝鮮,而是要全面強化戰爭機制。
彭德懷的焦灼是有道理的:局勢並不像許多人想象的那樣——「我們取得了朝鮮戰爭的決定性勝利」。
事實證明,真正殘酷的戰爭還在後面。
然而,「我們無比強大」和「我們已經勝利」的情緒已經從國內蔓延到了朝鮮前線的志願軍官兵中。
「過了三八線,涼水拌炒麵。」對極度艱苦的生活的埋怨,隨著勝利的情緒產生了。打過三八線的官兵們有了一種設想:快打,快勝,快回國。「速勝」的思想讓官兵們對戰爭急躁起來:「從北到南,一推就完,消滅敵人,回家過年。」
於是,「一瓶牙膏主義」一時流行於正處在戰爭前線的中國軍隊中。
牙膏是奢侈的東西,中國士兵中很少有人使用,使用這種很文明的東西的,是幹部,而且是團以上幹部。
「一瓶牙膏主義」的意思很難明確地解釋。一種解釋是,預測或者盼望戰爭很快結束,最好是在一瓶牙膏沒有用完的時間內;另一種解釋是,朝鮮國土是狹長的,其形狀像一瓶牙膏,打仗就像擠牙膏一樣,一鼓作氣把美國兵擠出去算了。
第四十軍開了一個會,想統一官兵的思想。這是這個軍的師、團主官入朝鮮後的第一次相聚,見面彼此開著戰場上的玩笑:
「你還沒到馬克思那兒去報到?」
「彼此彼此,你也是王八活千年嘛。」
接著就交換禮物,都是繳獲的一些新奇玩意兒:咖啡牌或者大象牌的美國香菸,各種式樣的打火機,精緻得像玩具般的小手槍,金筆尖的派克水筆,能夠聚光的手電筒。
說到部隊目前存在的思想問題時,大家就嚴肅了起來。第四十軍在戰場上可以說是完成了任務,仗打得還可以,但是這些師、團長們心中還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就是覺得在朝鮮打仗很「憋氣」。傷亡不小,而且犧牲的都是能打仗的老戰士,讓人想起來就難過;殲敵不多,三次戰役加起來才萬把人,和國內戰爭中一場戰鬥下來的殲敵數量沒法比;敵人的機械化難以對付,一個山頭付出那麼大的傷亡打下來,衝上去的時候,敵人坐著坦克和汽車跑了;夜間圍住的敵人如果天亮前不解決,天一亮,飛機、坦克來了,就不能說解決敵人了,頂得住頂不住還是個問題;既然敵人怕死跑得快,那麼就讓他再快點,只要有炒麵和彈藥,乾脆追著他的屁股打,趕羊一樣一追到底,他下他的海,我回我的家。
與第四十軍一樣,志願軍各軍都開過類似的會。
會議記錄被送到彭德懷那裡,更加重了他深藏內心的不祥的預感。
沒有人比彭德懷更瞭解在朝鮮前線的中國軍隊所面臨的巨大困難。
第四十軍打給志願軍司令部的電報中說:「部隊極端疲勞,困難很多。三八線以南的群眾跑光,敵人把房子燒了,糧食搶光,使部隊吃飯、休息都很困難,體力大大減弱。後勤供應不上,部隊急需糧食、彈藥、鞋子等補充……」
此時,志願軍全部擁擠在三八線以南的狹窄地區,所有的部隊都缺少棉衣、藥品、糧食、彈藥。士兵中疾病蔓延,在渡過臨津江時出現的大量凍傷還沒有恢復,由於天氣寒冷,部隊沒有禦寒的棉衣,新的凍傷又大量出現。有一個師已經因凍傷使上千名士兵失去了戰鬥力。由於志願軍已推至三八線以南,後勤補給線一下延長了五百至七百公里,美軍的飛機日夜封鎖,運輸工具又極端缺乏,前線的部隊幾乎處在令人擔心的困境當中。
在朝鮮戰爭的後期,彭德懷已回國任職後,在一次作戰會議上,他回憶了第三次戰役後的情況:「我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有害怕過,可當志願軍打過三八線,一直打到三七線的時候,我環顧前後左右,確實非常害怕。當時倒不是考慮我個人的安危,而是眼看著幾十萬中朝軍隊處在敵人攻勢的情況下,真是害怕得很。我幾天幾夜睡不好,總想如何擺脫這個困境。我軍打到三七線後,已向南推進了幾百公里,本來後方的物資供應線就很難維持,這時敵人又派飛機對我軍運輸線猛烈轟炸,使志願軍的各種物資、糧食、彈藥的供應十分困難。空中有敵人飛機炸,地面對著美軍的坦克大炮,左右沿海是美軍的艦隊,敵人不下船就可以把炮彈打過來。加之時值寒冬臘月,到處冰天雪地,戰士們吃不飽穿不暖,非戰鬥減員日益增多。在這種嚴重的情況下,志願軍隨時有遭厄運的可能。我不能把幾十萬軍隊的生命當兒戲,所以必須堅決地停下來,不能前進,並做好抗擊敵人反攻的各種準備。」
蘇聯駐北朝鮮大使拉佐瓦耶夫實際上是斯大林在朝鮮的軍事觀察員。他對彭德懷突然停止第三次戰役極為不滿。他把自己的意見告訴斯大林,指責彭德懷是「軍事上的保守主義」,說他從沒見過打了勝仗的指揮員命令部隊停止追擊敵人的,他的主張是「抓住戰場主動權,乘勝追擊,解放全朝鮮」。
彭德懷對這種指責火冒三丈:「拉佐瓦耶夫?他打過什麼仗?第二次戰役時我們停止追擊,就是他不同意!我難道不想擴大戰果追擊敵人?可靠兩條腿追四個車輪,能有什麼結果?我難道不知道乘勝追擊的道理?我們中國軍隊歷來主張猛打猛衝,擊潰敵人後應該追擊,不給敵人喘息的時間。但是,朝鮮有朝鮮的特殊情況,我軍戰鬥減員和疲勞不說,朝鮮是個狹長的半島,東西海岸敵人到處可以登陸,我們的戰略預備隊上不來,仁川的教訓不能重複!彭德懷不是為打敗仗才來朝鮮的!」
金日成對彭德懷停止對敵人的追擊更是想不通。作為北朝鮮的領袖,他渴望的就是把聯合國軍趕出朝鮮,實現統一全朝鮮的理想,但眼看著中朝軍隊已經打到三七線,卻停止了攻勢,這令他無論如何睡不著覺。在和彭德懷的討論中,金日成一再要求彭德懷命令部隊全線「繼續前進」,而彭德懷在分析了敵我雙方的兵力和對峙狀態之後,認為必須休整才有可能發動新的戰役。兩個人因為意見不同而不歡而散。夜半,彭德懷的警衛人員說,金日成屋子裡的燈光一直亮著。於是彭德懷就給金日成送去兩片安眠藥。但是,彭德懷知道,金日成需要的不是安眠藥。
一月十一日,彭德懷和金日成就此問題舉行正式會談。
在君子裡的巨大的礦洞裡,中國軍隊一方有彭德懷、洪學智等,北朝鮮一方有金日成、樸憲永等。雙方就蘇聯大使的「只要向南進攻,美軍就會撤出朝鮮」的觀點進行討論,討論時分歧極大,以至於各方的話裡有了很濃的火藥味:
樸憲永:「只要志願軍繼續向南進攻,美軍一定能退出朝鮮。」
彭德懷:「真的嗎?如我軍去追,美軍一定會退嗎?」
樸憲永:「是的。」
彭德懷:「美軍既然要退出朝鮮也好,這符合蘇聯駐聯合國代表馬立克所提出的要求。」
樸憲永:「如我軍不迅速南進,美軍就不會退。」
彭德懷:「你們的依據是什麼?」
樸憲永:「美國人民反對,資產階級內部矛盾。」
彭德懷:「這是一個因素,但今天還不能起決定作用。如再消滅美軍三至四個師,五至六萬人時,這個因素就會變成有利條件。再過兩個月後,志願軍和人民軍的力量要比現在大得多,到那時再視情況向南進軍。」
樸憲永:「到那時候美軍就不一定會退了。」
金日成這時插話:「最好半個月內,志願軍有三個軍向南進攻,其餘休整一個月後再南進。」
這時,彭德懷開始剋制不住自己的重重憂慮了,他越說越激動:「你們說美軍一定會退出朝鮮,但你們也要考慮一下,如果美軍不退出朝鮮怎麼辦?希望速勝,又不做具體的準備,其結果將會延長戰爭!你們把戰爭勝利寄託於僥倖,就可能把戰爭引向失敗!志願軍需要休整兩個月,休整前,一個師也不能南進!如果認為我這個中朝聯軍總司令不稱職,可以撤職!你們如果認為只要我們一南進,美軍就會退,那麼,我提議由仁川至襄陽線以北的全部海岸的警備和維護後方交通線,都歸中國志願軍擔任,人民軍五個軍團十二萬人已經休整兩個月了,歸你們自己指揮,照你們的願望向南進攻。美軍如果按你們的想象退出朝鮮,我當然慶祝朝鮮解放萬歲;如果美軍不退走,志願軍按預定的南進計劃南進作戰!」
彭德懷激動的發言令在場的人息聲屏氣,陪同會談的中朝雙方其他人員看此情景,都一個個地悄悄溜了出去。
毛澤東在一月十一日致電彭德懷:
如金日成同志認為不必補充休整就可以前進,則亦可同意,人民軍前進擊敵並可由朝鮮政府自己直接指揮。志願軍則擔任仁川、漢城及三八線以北之守備。
這封電報,說明了毛澤東對彭德懷停止進攻決定的支援。
當時,毛澤東認真分析了朝鮮戰場上中國軍隊的處境,並認識到敵人實力猶存,正在伺機北進。至少,毛澤東對「美軍會退出朝鮮」的判斷很不以為然,因為「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是毛澤東對戰爭對手本質的一種根深蒂固的認識。
彭德懷把這封電報給金日成看了。
現在,彭德懷明確同意北朝鮮軍隊單獨南進,金日成和樸憲永卻說:「人民軍沒有恢復元氣,不能單獨南進。」
彭德懷:「那麼去試驗試驗,取得點經驗教訓也是寶貴的嘛。」
金日成:「這不是好玩的,一試驗就會付出幾萬人的代價。」
彭德懷:「不是說我一南進,美軍就會退嗎?那麼這種前後矛盾的說法我很難理解。」
彭德懷的意思很明白:中國士兵的生命同樣寶貴!
在朝鮮戰爭結束很久以後,彭德懷於「文化大革命」中被誣陷關押。為了新中國身經百戰的戰將在其身陷囹圄的時候,回憶他在朝鮮戰爭中的這段日子時寫道:「我軍將敵人驅至三七線後,敵人改變計劃,從日本和國內抽調新生兵力四個師,又從歐洲抽調老兵補充部隊,集結在洛東江的預備防線。從東線戰場方面撤退之兵力亦集結於洛東江。總之,敵人一步一步在誘我南進攻堅,待我軍疲勞消耗殆盡,再從正面反擊,從側翼登陸截擊,以斷我軍後路。志願軍入朝後,不到三個月,連續經過三次大的戰役,又值冬季,而且全無空軍掩護,也未曾休息一天,疲勞之甚可以想見,戰鬥和非戰鬥減員已接近部隊的半數,急需休整補充,準備再戰。」
彭德懷堅持志願軍在休整之後才能南進。
在第三次戰役中,中國軍隊前進了上百公里,戰役開始時位於前沿第一線的南朝鮮軍隊損失也是巨大的。但是,連彭德懷都承認這個事實:美軍幾乎是不戰而退的。志願軍的官兵都知道,三八線並不是他們打過去的,幾乎可以說是走過去的。美軍大踏步地撤退,實際上是按計劃進行的大規模機動,從軍事戰略上說他們「潰敗」是有些牽強的。凡戰場上出現這種大規模的撤退,精明的軍事家必會十分警惕,因為這往往是有計劃的大規模反擊的前兆。
歷史證明了李奇微正是這麼設想的。
李奇微說,後退並不意味著失利。美軍這次大規模後撤的好處是「佔有了一條橫貫朝鮮腰部的戰線——由平澤往東,經原州至東海岸的三陟」,第八集團軍終於有了賴以立足和作戰的戰線。
此時,如果幾十萬中朝軍隊繼續南進的話,將正好落入李奇微的圈套。因為在三七線上,聯合國軍以逸待勞,已經修築起十分堅固的工事,等待中朝軍隊的到來。飢餓和缺乏彈藥的中朝士兵將在補充充足的聯合國軍的火力網中大量傷亡。而且,聯合國軍隨時會發動猛烈的反擊,以其佔優勢的機動手段把中朝軍隊切割成數段。同時,善於兩棲登陸作戰的麥克阿瑟決不會放過從東西兩邊海岸登陸夾擊的好戰機。那樣,中朝軍隊就要陷入滅頂之災了——六個月前北朝鮮軍隊長驅直入而慘敗,正是大舉盲目南進的結果;一個多月前聯合國軍貿然北進而遭到失敗,也是剛剛發生過的事。
中國傳統的節日春節即將來臨,志願軍前線部隊開始籌備過年的物資,國內運來的慰問品也陸續到達部隊。毛澤東向在朝鮮打仗的中國士兵發出「愛護朝鮮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的指示;志願軍總部號召全體志願軍官兵開展「擁護朝鮮勞動黨和政府,愛護朝鮮人民」的活動。
第三十八軍率先提出「十條紀律規約」:
一、尊重朝鮮人民,要當成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一樣看待。嚴禁調戲、侮辱婦女。
二、遵守民情風俗。進門脫鞋,說話講禮貌,經常挖廁所,不隨便大小便,不在室內亂吐痰,保證室內外清潔衛生。
三、住房子要商量。要給群眾留一定住處,不準強住,不得全部佔光,不準強佔灶頭。對群眾的東西,不論有無房主,均應愛護,妥加保管。
四、借用傢俱、木材、鋪草要愛護,用後要還,損壞要按價賠償,走時要道歉。
五、僱請向導民工,要按規定付給工資,態度要和藹,嚴禁打人罵人,不得隨便抓差。
六、愛護群眾利益。不損壞一草一木,不拿一針一線,不隨便吃群眾的東西,不踐踏一棵青苗。
七、借糧食、柴草要分清物件,遵守規定。按數付給柴票、草票,嚴禁翻箱倒櫃渾水摸魚,一掃而光。
八、買東西要公平,按價給錢,不強買、賤買,不爭購、賒賬,嚴禁殺耕牛和六十斤以下的小豬。
九、宣傳教育群眾。動員群眾回家。召開群眾會議,宣傳我軍勝利,揭發美、李軍罪惡,提高群眾覺悟。利用空閒時間,幫助群眾勞作,以實際愛民行動團結群眾。
十、關心群眾疾苦,告訴防空辦法,積極協助群眾隱蔽糧食物資。加強管理,做飯、烤火,不得粗心大意,嚴禁燒燬房屋,不得隨意玩槍誤傷群眾。
志願軍司令部認為既然是休整,不如抓緊時間把軍官集訓一下,即使是臨陣磨槍也有一定效果。於是下達通知,由志願軍參謀長解方主持,邀請蘇聯軍事專家講課,在中國的瀋陽市舉辦一個由師、團長參加的諸兵種聯合作戰的集訓班,參加集訓的人必須立即回國。第三十九軍軍長吳信泉認為,在敵人說不定哪天就會反擊的時候,從前線調大批師、團長回國,顯然不妥當。況且,志願軍既沒空軍又沒海軍,雖有炮兵,但數量不多、口徑不大,集訓「諸兵種聯合作戰」,現在只能是紙上談兵。但是,絕大多數指揮官認為,敵情的掌握是上級的事,能回國看看當然是好事。於是,在那些日子裡,志願軍前線的師、團指揮員都換上了乾淨的衣服,乘坐過路的各種車輛開始向國內趕。其中不少人心中都有另外一番激動,因為他們都是在全國解放後才結婚的,結完婚就出國作戰了,中國人都說「久別勝新婚」,將與自己新娘重逢令這些指揮員一路上有了久已沒有的好心情。
然而,就是在這時,一個關係到不久以後朝鮮戰場局勢的嚴重問題正悄悄地顯露出來。
其時,美軍在朝鮮前線的偵察活動十分頻繁,美第三師已開始向戰線的防禦正面調動,而中國軍隊的主力因為正在休整,所以於前線的位置目前過於靠北,只有少量的部隊突出在前沿,這種態勢極容易在敵突然反攻時面臨猝不及防的境地。
這一憂慮被從北京轉達到了朝鮮戰場上的志願軍總部,彭德懷在召集專門的會議研究後認為,「敵人沒有進攻我漢江南岸橋頭陣地的企圖」,而志願軍部隊的部署還是按準備春季攻勢的態勢為好,特別是位於戰線後部的主力,如果太靠前將不利於休整。
於是,一個關係著戰爭命運的提醒被擱置了。
這是彭德懷漫長的軍事生涯中少有的判斷失誤。
失誤帶來的後果是嚴重的。
事後的評論總會顯得苛刻,更何況當時的戰場形勢錯綜複雜。說彭德懷沒有預料到敵人反擊是不符合事實的,但是,彭德懷沒想到的是,災難會來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