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麵煮肉會議
彭德懷的意見是:第二次戰役後,中國軍隊需要休整三個月以上。
彭德懷的意見是根據朝鮮戰場上的中國軍隊所面臨的現實問題提出的。
中國軍隊最重要的現實問題是後勤補給。
第二次戰役後期,由於聯合國軍隊的大規模撤退和中國軍隊的急速追擊,使得中國軍隊本已薄弱的後勤補給線越來越長。缺乏現代戰爭經驗的中國軍隊在朝鮮戰爭初期,後勤補給的佈局十分分散,後勤兵力的投入嚴重不足。在美軍的後勤補給已經達到十三個後勤人員供應一個美軍士兵的水平時,中國軍隊的後勤補給卻是一個後勤人員至少要供應幾百名中國士兵的作戰需要。中國軍隊還沒有系統的後勤供應機構,甚至還沒有專門的後勤部,各部隊的後勤科都設在司令部裡。而負責整個志願軍後勤補給的是遠在國內的東北軍區後勤部,這個後勤部派往戰區前方指揮所的不過就是十幾個人,他們倉促成立的幾個後勤分部,既沒有健全的組織也沒有充實的力量,在美軍轟炸機不分晝夜的封鎖下幾乎沒有辦法有效地開展工作。在朝鮮,沿用國內解放戰爭時「就地籌糧」、「部隊各自解決吃飯問題」的老辦法根本行不通。向三八線追擊的中國軍隊常常行進在上百里的「無人區」內,即使有異國的百姓,負責籌糧的幹部們跑斷腿也無法滿足大兵團的作戰需要。
只要打起仗來,在飢餓中衝鋒的現象在志願軍各部隊中極為普遍。冬天來了,官兵們很多人還沒有禦寒的棉衣。第四十二軍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在零下二十攝氏度的氣溫中,士兵們還穿著草鞋。上級給一個班計程車兵發下一雙棉鞋,全班的人都捨不得穿,於是規定誰站崗誰就來享受這份奢侈。結果,整整一個冬天,經過無數次在嚴寒中的殘酷戰鬥,這雙棉鞋居然沒有丟失,也沒有損壞。當這個班從前線撤下休整的時候,棉鞋被完整地移交給了接防的兄弟部隊。彈藥和武器裝備的補充不足,更是一直令彭德懷頭疼的事。中國士兵手中的武器大部分是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繳獲來的,槍支口徑不一給彈藥的供應帶來極大的困難。由於沒有現代化的運輸工具,前線士兵缺乏彈藥的現象普遍存在,為此基層部隊指揮員焦灼萬分。最後,中國軍隊的官兵們已是極度疲憊。中國軍隊幾乎全部的作戰行動都是靠步行,殘酷的戰鬥之後往往就是長途的奔襲。可是,很少有部隊能夠冒著敵機的轟炸掃射而沿著平坦的公路前進。前進的路上山巒越險峻,中國士兵就越感到安全,於是中國士兵付出的是極限狀態的體力。
第二次戰役後,在彭德懷固執的堅持下,志願軍指揮部移動到了距離前線很近的君子裡。
在君子裡,彭德懷打電報給毛澤東,提出了部隊休整的意見,並且明確提出了志願軍「不越過三八線」的考慮。
十二月十三日,毛澤東在給彭德懷的回電中通報了有關朝鮮戰爭的國際形勢,並明確指出志願軍「要越過三八線」。
毛澤東的電文大意如下:
(一)目前美英各國正要求我軍停止於三八線以北,以利其整軍再戰。因此,我軍必須越過三八線。如到三八線以北即停止,將給政治上帶來很大的不利。
(二)此次南進,希望在開城南北地區,即離漢城不遠的一帶地區,尋殲幾部分敵人。然後看情形,如果敵人以很大力量固守漢城,則我軍主力可退至開城一線及其以北地區休整,準備攻擊漢城的條件,而以幾個師迫近漢江中流北岸活動,支援人民軍越過漢江殲滅偽軍。如果敵人放棄漢城,則我西線六個軍在平壤、漢城間休整一時期。
這就意味著,在很短的時間內,志願軍將要投入新的戰役了。
面對毛澤東的電報,彭德懷陷入極大的矛盾之中。
彭德懷認為,從軍事上講,是不應該再立即進行戰鬥的。志願軍入朝才一個多月,已經連續打了兩次大戰役,把戰線推進到了三八線附近,而戰爭的發展之快出乎任何人的預料。西線的六個軍已經非常疲勞,東線的第九兵團面臨的困難更大。要求補充有作戰經驗的老兵還沒有訊息,糧食和彈藥又得不到及時的補充,在這種情況下仗是很難打的。況且,第二次戰役後期,敵人雖然撤得很快,但實際上有生力量的損失並不大,其主力大都較完整地儲存了下來。敵人大踏步的撤退,並不完全意味著最後的失敗。從戰爭常識上看,美軍的撤退是有其道理的:一是他們在三八線以北的平原無險可守;二是需要迅速脫離接觸,需要重新補充,依託三八線以南的陣地進行整頓。所以,敵人之所以撤退得很快,其中有搶佔既設陣地的目的。在這種情況下,志願軍去進攻,絕對有諸多的不利。
彭德懷想到了周恩來針對「十三國提案」所說的話:「美軍既已過了三八線,因此三八線已被麥克阿瑟破壞而不復存在。」周恩來的意思也很明確,即中國軍隊絕不會宣佈不越過三八線。
從國際政治鬥爭的角度看,當時,中國軍隊必須越過三八線,哪怕是越過一步。
軍事上不允許打,政治上必須要打。
軍事必須服從政治的需要。
彭德懷準備把一切軍事上的困難拋在腦後。
但是,他在給毛澤東發去電報彙報越線進攻準備在即時,還是再次說明了自己的觀點:
據我看,朝鮮戰爭仍是相當長期的、艱苦的。敵人由進攻轉入防禦,戰線縮短,兵力集中,正面狹小,自然加強了縱深,對聯合兵種作戰有利。美、偽軍士氣較前低落,現還有二十六萬左右兵力。政治上,敵人馬上放棄朝鮮,對於帝國主義陣營來講是很不利的,英、法也不要求美國這樣做。如再吃一兩個敗仗,再被消滅兩三個師,可能退守幾個橋頭陣地(釜山、仁川、群山),也不會馬上全部撤出朝鮮。我軍目前仍應採取穩進,對現在十三兵團使用上,不要太傷元氣,目前雖未到頂點,但從疲勞上(兩個月不能安全休息),物資不能及時補給,氣候寒冷,是值得嚴重注意的。現已開始戰役接敵運動。此役,除運輸困難、氣候寒冷、相當疲勞外,特別是由山地運動戰轉為對陣地攻堅戰(三八線原有相當永久工事),沒有進行很好的普遍的教育。因為上述種種原因,我八日給你的報告中,提出暫不越三八線作戰,充分準備,來年開春再戰。得你十三日覆電後,現已遵示越三八線作戰,如無意外變故,打敗仗是不會有的,攻擊受阻或勝利不大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為避免意外過失,擬集中四個軍(五十軍、六十六軍在兩翼牽制敵人),首先殲滅偽第一師後,相機打偽六師。如果戰役發展順利時,再打春川之偽三軍團;如不順暢即適時收兵。能否控制三八線,亦須看當時具體情況再行決定。上述各項妥否盼示。
毛澤東的回電口氣平緩,但越線作戰的決心依舊堅定:
九兵團即在咸興地區休整,只將重傷病員運回東北……你對敵情的估計是正確的。必須作長期打算……美、英正在利用三八線在人們中存在的舊印象,進行其政治宣傳,並企圖誘我停戰,故我軍此時越過三八線再打一仗,然後進行休整是必要的……打法完全同意你的意見,即目前美、英集中於漢城地區,不利攻擊,我應專找偽軍打。就總的方面說,只要能殲滅偽軍大部或全部,美軍即陷於孤立,不可能長期留在朝鮮。如能再殲滅幾個美軍師,朝鮮問題更好解決……在戰役發起前,只要有可能,即應休息幾天,恢復疲勞,然後投入戰鬥……總之,主動權在我手裡,可以從容不迫地作戰,不使部隊過於疲勞……如不順利則適時收兵,到適當地點休整再戰,這個意見也是對的……
毛澤東雖說「在戰役發起前,只要有可能,即應休息幾天」。但是,在朝鮮前線,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就在彭德懷致電毛澤東的同時,中國軍隊的六個軍正冒著漫天大雪向三八線急促行進。在沒有機械化運輸的情況下,中國士兵只有靠兩條腿趕在戰役發起的指定時間前到達戰場。
第三次戰役就要打響了。
彭德懷仍想著志願軍官兵們的肚子問題。
在朝鮮戰場上,中國士兵中流傳著這樣一個笑話:毛澤東知道在朝鮮打仗計程車兵們生活很苦,就給負責前線供應的高崗下了「讓志願軍吃好面」的命令。結果,高崗把毛澤東用湖南話下達的命令聽成了「讓志願軍吃炒麵」,於是,志願軍就整天吃炒麵了。炒麵維繫著中國士兵生命的最低需求;但同時,因為它缺乏人體必需的多種維生素而導致士兵們患上了維生素缺乏症,最普遍的症狀是嘴角潰爛。所以官兵們又說,把這東西掛在樹上,「美國的飛機都不炸」。
由於中國軍隊後勤裝備的限制,由於美軍飛機的不間斷轟炸,中國軍隊白天不敢生火做飯,而炒熟的面經過長時間運輸卻不會變質,士兵攜帶方面,食用簡單,同時又能夠大批次供應,因此,炒麵無意中成為中國軍隊在規模巨大的戰爭中所發明的一種野戰口糧。
炒麵的成分百分之七十是小麥粉,混合百分之三十的玉米粉或大豆粉、高粱粉,炒熟後加入百分之零點五的食鹽。
在第一次戰役剛結束的時候,東北軍區後勤部根據前線的要求,提出了「以炒麵為主,製備熟食,酌量提高供給標準」的建議,並且將炒麵的樣品送到了志願軍前線指揮部。彭德懷嚐了炒麵的樣品之後說:「送來的乾糧樣子,磨成面放鹽好。炒時要先洗一下,要大量前送。」
如果讓前線的每一個志願軍都吃上炒麵,所需要的炒麵量是驚人的。即使按照每人每月規定數量的三分之一供應,其數字也已經達到一千四百八十二萬斤!而中國整個東北地區盡最大的努力也只能供應出一千萬斤。東北人民政府為此專門下發了《關於執行炒麵任務的幾項規定》,把製作炒麵的任務向黨、政、軍、民各階層層層分配,規定各單位每天製作炒麵不得低於十三萬八千斤。
時值第二次戰役即將開始,十一月十八日,中共東北局又召開了一個專門的會議,與會人員包括東北地區的黨、政、軍各方面負責人。中國總理周恩來特地從北京趕來,會議的名稱定為:炒麵煮肉會議。
「炒麵煮肉會議」部署了在一個月之內製作六百五十萬斤炒麵和五十二萬斤熟肉的任務。
在一九五〇年初冬的瑞雪中,中國出現了一個奇特的大規模的群眾運動:男女老少齊動手,家家戶戶做炒麵,從白天到夜晚,炒麵特有的香味飄散在中國廣袤的土地上。新聞媒體特別喜歡這種熱鬧,特地刊出了中國總理等中央領導人和北京市的機關幹部、人民群眾一起炒麵的訊息。這個訊息的意義已經遠遠超出了為在朝鮮作戰的志願軍官兵解決後勤供應的範疇。相信地球另一端的美國人看到這個訊息後,應該知道這件事中沒有任何幽默的成分。新中國無論如何是一個嶄新的國家,新中國的領導人只要願意,可以讓任何一件事成為驚天動地的群眾運動,並且在這個運動中體現出鮮明的意識形態的宣傳色彩。
於是,在向三八線進軍的路途上,中國士兵的衣服雖然單薄,肚子裡也不是那麼踏實,但中國官兵知道,在他們的背後有全中國的人民,因此在最樸實的政治認識中他們昂揚而樂觀。
在朝鮮半島自北向南的路上,中國軍隊的六個軍和北朝鮮的三個軍團組成了浩浩蕩蕩的大軍,步兵、炮兵、運輸隊和擔架隊擠滿了大路和小路,擠滿了一個又一個的江河渡口。
夜晚,大地在月光下一片銀白,中國士兵繳獲的一種他們從沒見過的黑糊糊的東西成了累贅。有人說這是美國兵的寶貝,沒有這東西美國兵什麼也吃不下去。中國士兵已經嘗過了,覺得這東西恐怕是世界上能吃的東西中最奇怪的了,味道苦得像中藥不說,重要的是它根本不解決肚子裡的問題。於是,第三十八軍的先頭部隊把繳獲來的美國咖啡統統撒在了雪地上作為前進的路標。中國士兵就是沿著這樣一條飄著咖啡香氣的道路奔向三八線的。
各軍的文工團員們現在是最忙的。在中國軍隊這個特有的兵種中有不少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子。她們有見到什麼就歌唱什麼的本領,樂器除了中國的鑼和鼓外,居然還有西洋的長號和黑管。當美軍飛機在夜空中幾乎擦著中國軍隊的頭頂飛過的時候,她們卻站在路邊的山岡上毫無懼色。「抓住敵人!不讓他們跑掉呀!」她們的聲音在滿臉雪花的官兵聽來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你在天上團團轉
我在地上一樣幹
你擾亂得越厲害
咱們走得越喜歡
路面上的積雪經過人流的踐踏,玻璃一樣地滑。拉炮車的騾馬不斷地滑倒,炮車翻在路邊的溝裡。馭手們不斷地請求路過的步兵幫忙。步兵中也不斷地有人掉在溝裡,因為他們實在是太困了。隊伍後面有汽車趕上來,士兵們驚奇地問:「這是咱們的汽車嗎?」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士兵們覺得他們一下子不困了。
中國軍隊向三八線急速趕去的時候,正是一九五一年的新年即將到來的時候。彭德懷向北京發去這樣一封電報:
毛主席、朱總司令:
在您英明領導之下,取得了兩次戰役的偉大勝利,現正繼續努力,爭取再打一個勝仗,作為新年獻禮。謹祝健康!
中國人民志願軍全體指戰員
汪洋師長是中國第三十九軍的所有師長中唯一一位在抗戰時期參加革命的知識分子,他因為年輕英俊而又文武雙全所以特別引人注目。此刻,他的一一六師是第三十九軍突破臨津江的先頭部隊。
臨津江,發源於太白山脈,是漢江的主要支流,全長二百五十四公里,江面寬達百餘米,兩岸是起伏的高山。臨津江的中游一段正好位於三八線上,因此這段江面成了第三十九軍要突破的地段。
汪洋師長在臨津江邊的炮隊鏡裡久久地向江對岸看去。這裡距離南朝鮮首都漢城僅僅七十五公里。
一切在炮隊鏡裡清清楚楚。對岸的敵人為了防止中國軍隊過江,陣地前沿架設了多道鐵絲網,埋設了大量的地雷。岸邊的懸崖上修築著密密麻麻的大小碉堡。就在汪洋師長觀察的時候,江面上空飛著敵人的飛機,照明彈此起彼落。
偵察參謀報告:「三四七團的偵察員昨晚渡江偵察,被敵人發現,被火力壓制在江水中,嚴重凍傷,犧牲了四個人,但是偵察結果回來了。」
「江面上什麼情況?」
「新垡渡江點左面兩百米的江面已經封凍,但是正面水流湍急,沒有封凍,水深一點二米。」
「土井呢?」
「土井渡江點已經封凍,但是冰層很薄,恐怕炮兵不能通過。」
汪洋的心情格外沉重。
這幾天,汪洋一直帶著擔任尖刀的三四七團團長李剛和三四六團團長吳寶光在前沿察看地形。他要親自為這兩個團選擇最佳的突破口。有一天在察看地形時,十幾個朝鮮老百姓模樣的人向他們走來,這是對岸南朝鮮軍派出的化裝偵察員。中國方面的警戒分隊立即與他們交上了火,這些南朝鮮偵察員掉頭就往江對岸跑,但是對岸的南朝鮮士兵以為他們是中國軍隊的偵察人員,立即向他們開槍射擊,結果這些南朝鮮軍的偵察員一個也沒能活下來。就是在他們的身上,汪洋發現了一份偵察計劃圖,這份偵察圖表明瞭江面冰層凍結的情況。
汪洋來到三四六團。
一一六師的張峰副師長已經下到這個團,正在參加團黨委會,會議討論的是如何順利拿下江對岸的一九二高地。
張峰說:「我們在朝鮮戰場上每前進一步,距離世界和平就近了一步。無論多麼艱難困苦,我都要把部隊帶過臨津江!」
在第一次戰役中大鬧雲山城的那個四連,有個叫張財書的掃雷組長,他在決心書中這樣寫道:「為突破臨津江,我保證完成黨交給我們的排雷任務。鉤子斷了用手拉,手斷了用腳踩,腳斷了用身子滾,一定要為突擊部隊開闢一條前進的道路,讓他們衝上一九二高地!」四連連長朱子玉表示:「如果我沒過臨津江就犧牲了,把我埋在江南岸的陣地上!」
在三四七團,汪洋找到了團長李剛。李剛因發表過小說而聞名,人稱「小說團長」。李剛精幹而勇敢,他向汪洋彙報了這些天他奔走在前沿所掌握的情況。在三四七團的正面,李剛用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了許多密密麻麻的記號,這些記號代表著敵人的鐵絲網、地雷區、火力點、縱深防線以及很多存在疑點的地方。接著,汪洋看到了一份六連寫給擔任尖刀任務的鋼鐵連的挑戰信:
親愛的鋼鐵連全體同志們!
突破臨津江的任務到來了!我們萬分高興!
你們對祖國和人民已經有了很大的貢獻,我們非常欽佩你們並隨時在向你們學習!為了共同完成上級交給我們的光榮任務,特向你們來一個革命友誼競賽,提出以下幾個條件:
一、開啟突破口,看誰先佔領。
二、看誰先佔領敵人的主陣地。
三、看誰抓的俘虜多。
致敬
六連全體同志敬上
汪洋師長的眼睛離開挑戰書,向江對岸看了一眼,然後他說:「戰前偵察工作要細緻再細緻,最大限度地減少戰士的傷亡!」
士兵張國漢奉命前去探冰。他身上插著短槍,無聲息地在冰面上爬,寒冷的風從冰面上捲起雪粉灌進領口,他覺得渾身都凍透了。但他很高興,因為天越冷,冰就凍得越結實,這樣部隊才好突破呢。爬到江心位置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冰面動了起來,並且還有冰面開裂的聲音,這下他有點兒緊張了。他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明白這是冰面自然的開裂。對,家鄉的那條河不是在隆冬裡也吱嘎作響麼?在江心,他站起來,松鼠般地亂跳,冰凍得真結實!首長不定多高興呢!張國漢還不放心,向江心左右各三十米又爬了個來回。在要往回爬的時候,他向江對岸看了看,黑漆漆的江南岸閃著斷斷續續的燈光,敵人夜晚值班的機槍打出的曳光彈一串串地飛到江中。張國漢突然產生了一個怪念頭:這麼多天大夥一直嘀咕的那個叫三八線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能不能看看,甚至用手摸摸?張國漢真的爬上了南岸。他爬過江岸邊的雷區,一直爬到一座山崖下。頭頂上不斷有敵人在打槍,他還聽到了敵人使用對講機聯絡的聲音。他一動不動地想象著三八線的模樣,最終實在想象不出名堂來,但他還是很自豪:不管怎麼說,第一個突破臨津江的是張國漢!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三十日,第三十九軍一一六師做好了進擊臨津江的一切準備。
在寬兩公里、縱深二點五公里的正面,在距敵一百五十至兩千五百米的攻擊出發陣地上,利用丘陵山包、灌木叢、小河溝渠和自然雨裂,一一六師構築了可容納七個步兵營的三百一十六個簡易隱蔽部,以及可容納十八個團、營指揮所三百多名指揮人員的上千米的塹壕和交通溝(壕的側壁每一米挖一個防炮洞),還有五十多個彈藥器材儲備室,三十多個掘開式炮兵發射陣地,五十多個帶有掩蓋的炮兵發射陣地,其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容納五百名傷員的隱蔽部。
一一六師準備了大量的渡江器材。第一梯隊計程車兵們準備了攀登陡壁用的梯子二十四個。徒涉部隊每人用雨布縫製了防水襪子一雙,打製了草鞋兩雙(防止在冰上打滑),還準備了大批門板和稻糠,用以填補敵人炮火破壞冰面和防滑。
一一六師的渡江準備比別的部隊多了一個高招:誰也不知道他們用什麼途徑從國內運來了一批豬油。這些豬油被分發給士兵,讓士兵們抹在腿和腳上,說這樣可以防止凍傷。士兵們聞著豬油的味道很是嘴饞,自從出國作戰以來幾乎都不知道豆油和豬油的味道了,士兵們說:「要能吃上一頓豬油炒白菜該多美!」
師後勤部門籌集了二十萬斤糧食,保證每個戰士帶三天的乾糧和一天的糧食。同時,還為炮兵準備了一個半基數的炮彈,其中步兵炮和迫擊炮為兩個基數。機槍和衝鋒槍子彈均準備了兩個基數以上,手榴彈每人五枚。
野戰醫院補充了大批急救藥品。擔架隊準備了大量的擔架。
支援三四七團的火炮由野戰炮、山地炮、步兵炮和化學迫擊炮組成,共二十七門。支援三四六團的火炮組成相同,共二十三門。同時,師的二線炮兵將全力支援正面攻擊部隊。
汪洋師長下達的命令包括這樣的內容:「進入攻擊陣地後,任何暴露目標的人員都將受到戰場紀律的制裁!」
第三十八軍突破的正面是敵人堅固防禦的地區,需要強攻。將從永平首先突破的部隊是一一四師。一一四師把先遣團的任務交給了三四二團。三四二團把首先突破的任務交給了一營。
選擇突破地點的時候,二營營長姚玉榮腿上中了一彈被抬下去了,他對他的好朋友曹玉海說:「夥計,又輪到你打頭陣啦。」
一營營長是曹玉海。
在上百萬參加了朝鮮戰爭的中國士兵的姓名中,「曹玉海」這三個字總是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出現。
曹玉海說:「我倒要看看敵人的這個防線是鋼鐵的還是豆腐的。」
曹玉海是個極其細心的人。為了選擇更好的突破點,他數次爬到江面上親自偵察。他爬上的那條江叫漢灘川,是禮成江的一條支流,蜿蜒在三八線北面。最後,曹玉海把一座陡峭的山崖選做了突破目標,他的理論是,越是敵人想不到的地方,越是薄弱的地方,對我們來講就越是安全。
第四十軍一一九師三五五團團長李冠智是個嚴肅的人,他從不允許他的部下嘴裡出現「大概」、「也許」這類的字眼兒。在他的要求下,一個叫石紹清計程車兵前去探冰。石紹清天黑出發,不到二十點就回來了,報告說江心有大約五米的江面沒有封凍。他宣告自己是下了水的:「腳一沾上水,我的天!涼得我倒吸了好幾口氣!坐在冰上往水裡一齣溜,水一下子就沒到了肚臍眼兒。那個冷!激得我簡直喘不過氣來!江底的石頭很滑,水流很急,我差點沒栽到水裡。冰塊像刀子一樣割大腿,一會兒就不知道疼了!」石紹清說著挽起棉褲,他的腿已經發青,被冰塊割出的口子流著血。聽他訴說計程車兵們全都瞪大了眼睛,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的說必須用雨衣改制成水褲才行,有的說乾脆架浮橋吧。
第二天,李冠智發現江心原來發黑的一條線沒有了。也許是凍上了?
他命令再派人去偵察。
派的又是那個把士兵們嚇得瞪大了眼睛的石紹清。
出發前,石紹清找來一根很結實的木棍,在木棍的一頭綁上了棉花。天一黑,他披著一條看上去如一片雪似的白布出發了。接近江邊的時候,石紹清匍匐著往前爬,一直爬到江心。果然是凍上了!他用裹了棉花的木棍敲擊冰面,仔細聽著有沒有裂縫的聲音,企圖判斷出冰層有多厚。但是,木棍敲擊發出的聲音總是不能令他放心,他知道如果他這次再探得不準,就會關係到很多戰友的生命,關係到三五五團是否能夠打勝仗。想到這兒,石紹清索性站起來,使勁兒用腳踩冰面,這樣反覆地踩,結果把對岸的炮火引來了。一顆炮彈在距離他十米的冰面上爆炸,激起的冰塊飛起來,砸在他的身上,他疼痛得幾乎叫了起來。他沒有往回跑,卻向被炮彈炸出的那個大窟窿爬過去。在那個大窟窿邊沿,他把手伸進冰冷的江水中,真實地測得了冰面的厚度。他很高興,因為根據冰面的厚度,別說是步兵,就是大炮也能過去。他帶著勝利的喜悅往回爬,爬著爬著,突然想到一個嚴肅的問題:這回用什麼證明自己不是瞎白話,是進行了真實的偵察了呢?他在黑暗中想了一會兒,掉頭又往江對岸爬,一直爬到敵人戒備森嚴的江南岸。他知道岸邊首先是一片地雷區,在地雷區的那一頭,他看見了敵人哨兵遊動的影子。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花費了不少的時間,然後才又爬了回來。在向連長彙報偵察結果的時候,石紹清從懷裡掏出三顆美式地雷,他說:「我偵察的情況是真實的,有鬼子的地雷為證!」
第三次戰役的作戰計劃經過了反覆斟酌,彭德懷最後的決心是:集中志願軍的六個軍,在北朝鮮人民軍三個軍團的配合下實施進攻,粉碎敵人在三八線上的防禦陣地,殲滅在臨津江及其北漢江地區第一線佈防的南朝鮮第一、第二、第五、第六師,如果發展順利,相機佔領漢城。
第三次戰役作戰計劃的具體部署為:
由志願軍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第五十軍並加強六個炮兵團組成右翼縱隊,由韓先楚副司令員指揮,於高浪浦裡至永平地段突破,首先集中力量殲滅南朝鮮第六師,再殲滅南朝鮮第一師,得手後向議政府方向發展。各軍的任務是:第三十九軍由新垡、土井地段突破臨津江,其主力向上聲洞、梧峴裡、法院裡方向突擊,準備打援與抓住汶山地區的南朝鮮第一師;另以一個師向湘水裡、仙岩裡實施迂迴,並佔領該陣地,阻擊北援和南逃之敵。第四十軍由峨嵋裡至高灘地段突破臨津江、漢灘川,而後向東豆川方向攻擊,協同第三十八、第三十九軍圍殲南朝鮮第六師。第三十八軍自樓垡至板巨裡地段突破漢灘川,首先殲滅永平之敵,再向東豆川裡、紙杏裡方向攻擊,並以一個師佔領七峰山陣地阻敵北援,同時監視抱川之敵。第五十軍由茅石洞至高浪浦裡地段突破,向皆木洞方向攻擊,配合第三十九軍殲滅出援之敵或打南朝鮮第一師。
由志願軍第四十二、第六十六軍並加強炮兵四十四團組成左翼縱隊,由第四十二軍首長指揮,在永平至馬坪裡地段突破,首先集中主力於永平至龍沼洞地段殲滅南朝鮮第二師一至兩個團,得手後向加平、清平川方向擴大戰果,切斷漢城、春川間的交通;另以一個師由華川渡北漢江,向春川以北之敵積極佯攻,抓住南朝鮮第五師。各軍任務是:第四十二軍由觀音山至拜仙洞地區突破,主力向中板裡、貴木洞方向攻擊,殲滅南朝鮮第二師十七團,切斷清平川至加平的公路;另以一個師向濟寧裡迂迴,協同第六十六軍殲滅南朝鮮第二師三十二團、第五師三十六團。第六十六軍主力分別於龍沼洞、馬坪裡、圓坪裡地段突破,向濟寧裡方向攻擊,會同第四十二軍殲滅南朝鮮第二師。
為了保證戰役的勝利,八萬多名有作戰經驗的老兵被補充到前線。
志願軍後勤部門加強了力量,並且增調鐵道、橋樑部隊參戰。前線各軍積極就地籌糧,共向當地老百姓借糧三萬多斤。
中朝兩軍成立了聯合指揮部,彭德懷任指揮部司令員兼政委。
臨津江兩岸格外寂靜,在江北岸的黑暗中,十萬中國官兵蜷曲在雪地的戰壕中一聲不響。沒有人知道在這個特殊的時刻他們是否想到了他們很小的時候在家過新年的情景。儘管元旦在中國人心目中不如春節那般的熱火,但是新年畢竟要過年,家家大門上掛著燭光搖曳的紅燈籠,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頓好飯,如果年景好就會有肉和酒。然後年輕人聚集在一起,在暖和的炭火前議論一些平時不大議論的事,比如關於來年的生活——老人們很早就睡下了。在中國,元旦是年輕人的節日,因為新的一年就要來了,「將來」這個詞在年輕人看來永遠是朦朧而又美妙的。
一九五一年新年到來的前夜,在朝鮮半島上的十多萬年輕的中國士兵迎來的是一場殘酷的戰鬥。
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抗美援朝戰爭中發起第三次戰役的時間是: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十七時。
勝利一次太重要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美軍陸軍副參謀長馬修·李奇微正在和他的陸軍老朋友們一起共進晚餐。這些天,因為不斷地開會討論該死的朝鮮問題,所有的人都感到精神疲憊,輕鬆一下甚至好好地喝上幾杯,在聖誕節前夕這是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但是,就在酒喝到已經快把亞洲東北角上的那個國家忘了的時候,陸軍參謀長柯林斯打來電話,這個電話把喝酒的氣氛完全破壞了:「馬修,沃剋死了!」
李奇微被通知立即到五角大樓開會。
在五角大樓,李奇微聽取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情況之後被告知:今晚飛往遠東,接替沃克的第八集團軍司令官的職務。
李奇微首先想到的是:該怎樣跟自己的夫人說這件事呢?
李奇微,時年五十六歲,一位美國陸軍炮兵上校的兒子。和父親一樣,他的大半生都是在美國陸軍中度過的。他一九一七年畢業於西點軍校,他的同班同學中包括現任陸軍參謀長柯林斯將軍和在日後在朝鮮戰爭中接替他的克拉克將軍。在西點軍校上學的時候,他被評價為「相貌堂堂,簡樸嚴峻」,他當過學校中最引人注目的橄欖球隊隊長,同時還是學校冰球隊的主力。學校年鑑裡有一句話可以說明他那時的風光:「毫無疑問,馬修·李奇微是此地頭號大忙人。」
作為一名軍人,李奇微渴望在戰爭中贏得榮譽。但是,當他被任命為少尉的時候,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經接近尾聲。在兩次世界大戰中的和平年代,他在中國、尼加拉瓜和菲律賓服役,除了認識了一位後來成為他夫人的姑娘之外,他沒幹過什麼令他喜歡的事,他認為自己雖有耐心但那依然是一段「令人生厭」的生活。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軍人的機會來了,李奇微被任命為美國陸軍第八十二師師長,這個師很快就被改編為空降師,成為美國陸軍的精銳部隊。從西西里島作戰開始,他率領他計程車兵轉戰於歐洲戰場,從西西里空降直至著名的諾曼底登陸。到了一九四五年,李奇微已經指揮一個軍了。他於一九四九年出任美國陸軍副參謀長,並被陸軍中的所有同仁「公認為未來的參謀長」。
李奇微以治軍嚴謹、戰術機敏而享譽美國陸軍。
可他還是不願意把自己要上戰場的訊息告訴夫人。但是由於當晚就要出發,於是他託一位好友先把這個訊息婉轉地傳達給夫人。
李奇微回到家,開始列出要攜帶物品的清單。出乎他的預料,他的夫人對丈夫將去遙遠的地方接替一個充滿危險的職務並沒有激烈的反應。「她像一切勇敢的、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那樣,以軍人妻子特有的堅毅精神接受了這一現實」。
李奇微寫了遺囑,遺囑中涉及了他萬一死亡,家中遺產的分配方案。然後,他和他的夫人以及一個孩子照了一張合影,這張照片後來成為他在嚴酷的朝鮮戰爭中唯一能夠令他感受到溫情的東西。
接他到機場的汽車已經停在門口。吻別了妻子和孩子之後,他又接到柯林斯的電話,電話詢問他是否需要參謀人員的陪同,李奇微說:「不,我一個人走。這是聖誕節,就連光棍漢也會有他的安排。」
飛機在黑暗中飛行。這個參加過無數次殘酷戰鬥的老兵想起很多事,包括一些紛亂無序的回憶,這些回憶多年以後仍留存在他的記憶中:
我在軍校學習的時候,常被叫到地圖前回答問題。教官說一個營長陣亡了,你現在接替這個指揮位置,趕快決定怎麼辦。那時,我會迅速地思考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和作戰能力,並且根據自己的知識作出決定,接著就考慮下達命令的程式和內容。
但是,我將面臨的問題,和我在軍校學過的、和我所經歷的戰爭不大一樣。這不是程度上的差別,而是性質的基本不同。
面前的情況是,在清川江會戰中遭到失敗的第八集團軍撤退下來,正據守在三八線一帶。第十軍好容易才從長津撤出來,現在部隊疲勞,士氣低落。
敵人在戰鬥力上佔優勢,而且擅長朝鮮的山地作戰和夜晚作戰,戰局是險惡的。如果,教官現在問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回答?
李奇微作為美國陸軍負責作戰的副參謀長,曾在華盛頓的五角大樓裡每天對著朝鮮地圖辦公,他已像熟悉自己家的後院一樣熟悉朝鮮半島的地理環境。另外,在朝鮮作戰的所有美軍高階軍官中,除了陸戰一師的史密斯師長因歸海軍管轄他不大熟悉之外,其餘的都是他的老朋友。
李奇微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給夫人以及陸軍部發出的電報,起草就職演說的講話稿,同時寫下了自己的行動步驟:
一、向麥克阿瑟將軍報到,並瞭解其情況判斷和作戰方針;
二、行使指揮權,向第八集團軍的官兵表明自己的信心,即敢於對抗神出鬼沒的中國軍隊;
三、掌握第八集團軍的參謀人員,瞭解他們對戰場情況的判斷;
四、訪問各級指揮部,視察前線,掌握部隊的實際情況,特別是其作戰能力和弱點,瞭解各級指揮員都在想些什麼;
五、以上各項完成之後,綜合判斷,定下是防禦還是進攻的決心。
在阿留申群島飛機加油並等待天氣好轉的時候,李奇微在那裡跟基地司令官夫婦談了一通有關考古的問題。
然後,飛機飛越太平洋,目標是東京。
李奇微和麥克阿瑟之間的個人關係很奇妙。當李奇微在西點軍校讀書的時候,麥克阿瑟已是西點軍校的校長。從那個時候起,李奇微就對這個傲慢的大人物一直敬而遠之,因為他了解麥克阿瑟「誇大其詞和自吹自擂的惡習」和「把子虛烏有之事歸功於己的癖好」。李奇微在他後來的回憶錄中這樣形容麥克阿瑟:
這就驅使他在每次有他的地面部隊參加的登陸行動和發起主要攻勢時,都願意在大庭廣眾之前擺出一副真正的現場指揮官的架勢。他有意培養清高孤傲之情,彷彿這是天才的特徵,直至它變成一種格格不入的東西……這使他失去了一名司令官從他的部屬那裡得到批判意見和中肯評價。他剛愎自用的性格有時使他不顧邏輯而一意孤行;他對自己的判斷堅信不疑,這使他產生一種一貫正確的預感……
聖誕節的第二天,李奇微到達東京。
當晚,麥克阿瑟沒有接見他,他在麥克阿瑟夫人的精心關照下度過了一個舒適的夜晚。
第二天,即十二月二十六日,他見到了他的直接上級麥克阿瑟將軍。
奇怪的是,當時的麥克阿瑟給李奇微留下了難得的好印象:
麥克阿瑟將軍造詣很深,言談簡潔,我想問詢的幾點,毫無遺漏地談到了。他好像很懂得談心術。他具有領導才能,思路敏捷,能巧妙抓住任何事物的本質並進行通順暢曉的解釋,即使頭腦最遲鈍的人也能得到要領。儘管他可能暴露出一些弱點,但他仍不愧是一位偉大的軍人、一位偉大的政治家和一位胸懷廣闊的領袖。我對有機會同我有幸認識的少數天才之一再次共事感到高興。
這次會見,除了談到目前的戰場局勢外,兩個人實際上沒有談到「怎麼辦」的問題。麥克阿瑟抱怨美國空軍在朝鮮表現得很一般,他告訴李奇微「別指望他們這些狗東西」,並且表示他強烈地希望能讓蔣介石的部隊參戰。至於漢城,「有可能守就守」。最後,麥克阿瑟很誠懇地告誡李奇微,不要低估中國人,「那是一個危險的力量」。
當李奇微問道,如果他要制訂一個進攻計劃,不知道將軍是否有反對意見時,麥克阿瑟說:「如果判斷後認為採取進攻最符合情況,就進攻。」說完,麥克阿瑟好像很得意地笑起來,他拍了拍李奇微的肩膀說:「你認為怎麼好就怎麼幹吧,第八集團軍是你的了。」
麥克阿瑟說這番話的時候,沒有一點兒開玩笑的意思。
從麥克阿瑟官邸出來,李奇微的心情不是很好了,他知道「在這困難局面中的全部責任已經沉重地、嚴肅地、刻不容緩地壓在自己的雙肩上了」。
他必須立即飛到朝鮮去。
臨上飛機時,李奇微在他的上衣上別上了第八集團軍的徽章。
飛機起飛了,一路風雨交加,李奇微在劇烈的顛簸中完成了演講稿的修改。同時,舷窗外翻滾的烏雲始終令他預感著自己前程暗淡。
朝鮮大丘機場籠罩在溼漉漉的雨雲下。
飛機滑行停止,機艙門開啟,李奇微走下來了,歡迎的人們看見的是另一個活脫脫的麥克阿瑟:李奇微頭戴一頂引人注目的毛邊帽子,腰間挎著一支手槍。空降戰鬥服翻起的衣領上佩戴著三顆星和傘兵徽章。上衣外面套了一件馬甲,脖子上吊著的兩個黑糊糊的東西來回搖晃,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兩顆美式甜瓜形手雷。
「這副打扮,是李奇微在朝鮮的註冊商標!」記者們在向全世界發出的電訊中這樣寫道。
曾經有人對李奇微脖子上始終掛著兩顆手雷提出尖銳的批評,說他這是在「譁眾取寵」。
李奇微的反駁是:「他媽的,這是戰場!」
在朝鮮戰爭以後的歲月裡,這兩顆手雷就一直掛在這位司令官的脖子上。
美軍戰史所記載的李奇微的就職演說是:
我堅信,最後的勝利屬於我們。這種信念的基礎是諸位在以往的聯合作戰中所發揮出來的業績和堅忍不拔的精神。
我們正在面臨著嚴峻的考驗。我們在進攻中必須有堅強的決心,在防禦中必須有高度的持久精神。
我們必須足智多謀。即使一個排或者一個班的戰鬥,實際上也影響著全軍的作戰。縱然指揮官和參謀不在了,也要果敢地繼續戰鬥。不能失去發揮偉大的美國精神的機會。
上帝將同諸位在一起。
在李奇微發表他的充滿「美國味道」的演講的時候,彭德懷正在接近前線的一個山洞裡看地圖。這位同樣年齡已過五十的中國軍隊的指揮官,由於長期在陰暗潮溼的山洞裡工作,面容已與洞壁一樣灰暗。各軍戰役前的開進還算順利,就是炮兵總是拖後腿,行進的速度太慢!暴露目標被敵機轟炸!每個軍都在抱怨炮兵沒有全部到達預定位置!炮彈的運輸成問題!有的部隊還是缺糧!
秘書說,祖國慰問團送來了糖果之類的東西,專門給彭老總留了一些。
彭德懷說:「我不要!全部送到部隊去!」
秘書又說,慰問團還專門給彭總帶來了毛皮縫製的護膝,說是彭總的夫人親自做的。
彭德懷把皮護膝拿在手裡,它摸上去很柔軟。
參謀前來報告:李奇微今天到達朝鮮。這個美軍司令官的作戰原則是:一旦實力允許,立即恢復進攻。
彭德懷不由得心裡一驚。
這時的聯合國軍剛剛結束全面撤退。從純軍事的角度上講,聯合國軍撤退後最迫切的問題,是尋求一條能夠防禦的戰線,以防禦中國軍隊可能發動的大規模進攻。而事實是,中國軍隊的這個進攻馬上就要開始了。新上任的美軍第八集團軍司令李奇微在這樣的局勢下居然說出了「進攻」二字。而如果此時聯合國軍具備了進攻的條件,中國軍隊必定會全線陷入被動。
朝鮮人民軍指揮部第三次打來電話,邀請彭德懷去吃新年年夜飯。
彭德懷說:「現在哪有心思吃飯!」
副司令員洪學智走過來說:「彭總,別老看地圖了,咱們殺一盤棋!」
彭德懷說:「不殺!」
目前,聯合國軍在三八線上的態勢是:於橫貫朝鮮半島二百五十公里的正面和六十餘公里的縱深地帶已形成兩道防線。第一道防線為西起臨津江口,東經汶山,沿著三八線到東海岸的襄陽;第二道防線西起高陽,東經議政府、加平、自隱裡,到東海岸的冬德里。在這兩道防線的後面還有三道機動防線。此時,美軍第十軍已經在釜山登陸,加入到西線戰場,使一線聯合國軍的兵力達到五個軍十三個師三個旅。中國人民志願軍此時在朝鮮戰場所面對的敵總兵力為三十六萬五千人,其中作戰兵力二十五萬人。
聯合國軍的部署是:南朝鮮第三軍團指揮三個師,即南朝鮮第二、第五、第八師,成梯隊形在榻豆鬱、背後嶺、慶雲山段依次展開。南朝鮮第二軍團指揮南朝鮮第三師,在揪田裡、甲屯裡防守。南朝鮮第一軍團指揮兩個師,即南朝鮮第九師和首都師,於甲屯裡至東海岸防守。南朝鮮第七師位於春川、橫城地區,是南朝鮮軍的預備隊。美第一軍指揮兩個師三個旅:其第一梯隊是防守鹽河口至金浦的土耳其旅和防守臨津江口至舟月裡的南朝鮮第一師;第二梯隊是美第二十五師,英軍第二十七、第二十九旅,分別位於漢城西北的高陽和水原地區。美第九軍指揮三個師;其第一梯隊是防守舟月裡至梁文裡的南朝鮮第六師;第二梯隊是美第二十四師、美騎兵第一師,分別防守議政府及漢城以東的金谷裡、道谷里地區。美第二師主力位於堤川和洪川,美空降第一八七團位於金浦機場,是美第八集團軍的預備隊。美第十軍的陸戰一師、第七步兵師和第三師位於大丘、釜山整頓,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聯合國軍軍事部署的特點是:南朝鮮軍隊普遍在一線,而美軍在二線;所有的軍隊都重兵集中在漢城周圍和漢江南北的交通要道上。這樣的地理防線決定著聯合國軍能守就守、不能守則退的戰略。
於是,對於中國軍隊來說,第三次戰役的關鍵是:能不能抓住已經擺開要跑架勢的敵人。
而其中最不能忽略的是:美軍能以十分迅捷的速度大舉撤退,一旦它掉過頭來由防禦轉入進攻,其速度同樣是驚人的。李奇微宣告他要進攻,這不僅僅是一種心理上的威脅。美軍即使在撤退中也具有轉為進攻的軍事能力。
李奇微不是狂妄的麥克阿瑟,也不是謹慎的沃克。
十二月二十七日,李奇微乘坐b-17轟炸機前往漢城的前線指揮所。他之所以選擇這種老式飛機,是因為這種飛機射擊員前面的窗戶很大,便於開闊地觀察地面。飛機遵照李奇微的命令沿著交戰兩軍的對峙線飛行,高度僅為一千米。機翼下高聳的山峰給李奇微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群山像刀刃一樣聳立著,峽谷像蛇一樣彎彎曲曲。」「這樣的戰場,對以徒步機動為主的共產黨軍隊來講,是最好的游擊戰活動場所和最理想的戰場。而對以車輛機動的我軍來講,這將是一個悲慘的地方。」
李奇微在美國駐南朝鮮大使穆喬的帶領下,在漢城見到了李承晚。這個老頭兒的情緒悲觀而失望。「要給中國人治罪!」李承晚激動地說,「中國是兇惡的侵略者!」李承晚已經下令在全國徵召壯丁,擴大軍隊,在與中國軍隊接觸的前沿,幾萬勞工正在修築工事。最近,他還親自在漢城為南朝鮮第一師全體官兵舉行了出征壯行的表彰大會,鼓勵他們為大韓民國而頑強戰鬥。可就是這個南朝鮮第一師,在中國軍隊即將打響的第三次戰役中,以最快的速度潰敗了。
李奇微說:「閣下,我是為在貴國逗留而來。」
這句話很有作用,因為已有傳言,聯合國軍要撤出朝鮮。既然司令官說他要「逗留」,就說明美國人決心把戰爭打下去。
李奇微來到漢城前線指揮所,一進門就火了,因為這個重要的指揮所裡只有幾名參謀還在工作,大部分參謀人員已撤往三百多公里外的後方。「這是什麼指揮所?讓那些參謀立即給我上來!」
而此刻防禦線上的部隊的情況更加糟糕。
在一個師指揮部,李奇微要求軍官們向他彙報敵我雙方的情況,但是,從師長到參謀人員都儘可能躲避著他們這位新司令官的目光,而且根本說不出一線部隊指揮人員應該掌握的任何情況,包括正面的敵方的基本部署。參謀人員給李奇微看的是僅僅在中國軍隊集結的地域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巨大紅圈的軍用地圖。
在一個陣地前沿,李奇微問一位營長現在他的右翼是什麼情況。營長說,電臺壞了,沒辦法與右翼取得聯絡。李奇微命令這個營的炮兵現在就開炮,向中國軍隊的陣地射擊。然而營長說,手上沒有關於中國軍隊陣地的分佈圖,他就連自己手下連隊的佈防圖都沒有。結果,炮彈胡亂地射擊,有一發炮彈竟在美軍的一個陣地上爆炸了。
在一條公路上,李奇微讓跟隨他的憲兵把子彈上膛,截住了六輛正在撤退的南朝鮮軍的卡車。「向後轉!上前線去!」李奇微這樣命令。南朝鮮士兵不認識這個氣勢洶洶的人,但認識美國的憲兵,於是卡車掉頭往回開。「一會兒他們就會以更快的速度開回來的。」身邊的人對李奇微說。
在一個美軍團級指揮部的門口,李奇微內心的所有不滿開始向吉普車的車篷發洩了:「把所有的車篷都給我拆下來!在戰場上乘坐有篷的汽車,是在封閉的車廂裡騙取一種自欺欺人的安全感和沒有根據的舒適感。篷布擋不住子彈,這你們知道,這是一種如同走投無路的鴕鳥把腦袋鑽進沙子裡一樣的心態!」
李奇微終於認識到,第八集團軍在中國軍隊的打擊下「肉體上和心理上受到了多麼深痛的損害」。夜晚,在接近前線的帳篷裡,他開始給陸軍參謀長柯林斯寫信:
這裡確定無疑地有一種緊張不安、大難臨頭、動盪不定的氣氛,一種驚恐不定的精神狀態。我很清楚,我們的部隊已失去信心。從他們的眼神、步態都可以看出這一點。從他們的長官的臉色——從軍士到最上層軍官,都可以看出這一點。他們反應遲鈍,不願意交談,我必須從他們那裡瞭解情況,可他們完全缺乏那種在士氣高昂的部隊身上可以發現的警覺性和進取精神。
第八集團軍很快就瞭解到他們新任司令官的嚴厲作風。李奇微給所有的軍官下達了一道嚴厲的命令:「我不希望看到接到行動的電話還坐在那裡發呆,甚至還抽上支菸的軍官。應該放下電話,拿起帽子,去執行需要完成的任務。所有的軍官,必須和先頭營在一起,文字工作可以晚上做。白天,槍炮聲大作的地方才是你們必須去的地方!」
「即使你在戰鬥中立了大功,也不可以軍裝上的銅釦子沒有擦亮。」李奇微知道戰爭容不得一絲差錯,他要求當部隊向某一地域前進時,指揮官必須知道那裡「是否需要步兵揹負武器、彈藥和食品爬上兩千英尺的山脊,以及他們是否能將重型武器裝備運上去,一路是否需要涉水過河,是否有輪式車輛能夠通過的道路」。
李奇微告訴美國陸軍參謀長柯林斯,他準備「毫不留情」地撤掉那些「不稱職的」指揮官。果然,在到達朝鮮前線三天內,被他撤職的中高階軍官中不乏美第二步兵師師長羅伯特·麥克盧爾將軍、第七步兵師師長戴維·巴爾將軍、第二十四師師長約翰·丘奇將軍、第一騎兵師師長霍巴特·蓋伊將軍。
李奇微開時向第八集團軍闡述他將要採取的新的戰術:
諸位和諸位部屬們的祖輩如果知道某些指揮官的所作所為,一定會在墳墓裡羞愧得翻身把臉轉過去的。
軍事入門書告訴我們,遵照的第一原則是「儘快地與敵人接觸」,我和諸位都要學習這一點。下達命令!立即派出偵察部隊!而且,一旦同敵人接觸,就要像狗一樣咬住,決不能放過。在敵人暴露其位置和兵力之前,必須捅一捅和刺激他們一下。每天都要捕捉和消滅敵人潛入的偵察員。我不允許你們告訴我「不知道這條小路通向什麼地方」。
指揮官的任務是走到最危險的戰鬥場所。任何想象都不能代替實地觀察。戰鬥一開始,希望師長和進行戰鬥的第一線營長們在一起,軍長和第一線的團長們在一起。指揮官的位置必須是敵我雙方互相開槍的地方!
第八集團軍的問題在於過分地依賴公路,當中國人控制了山頭後,他們就可以隨意給我們的車隊以沉重的打擊。如果想贏得這場戰爭,美軍就必須從吉普車、卡車、炮車上走下來,以徒步的方式發動進攻。任何一個不身先士卒、不敢戰鬥的指揮官都將被撤職並遣送回國。
美國的國威和信用,關係到朝鮮的命運。避免失敗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拿出勇氣來!把赤色中國洗成白色!佔領幾平方英里的土地無關緊要,你們的目標不是佔領陣地,而應該是儘可能多地殺死敵人,陣地的得失並不意味著將會贏得或失去這場戰爭。最重要的是把敵人殺死!要尋找伏擊他們的機會,並把強大的部隊埋伏在側翼,突然發動猛烈攻擊將其殲滅!
李奇微不是一個慣用激烈言辭的指揮官,「不斷進攻」的確是他腦海中根深蒂固的戰術思想。
為了提高部隊計程車氣,李奇微讓他的座機飛臨距離前沿很近的地方,然後隨便找個什麼地方就降落下來。李奇微的座機駕駛員邁克·林奇是個膽大包天的人物,他總能滿足李奇微對整個戰場瞭如指掌的渴望,經常讓飛機在簡易的土路上降落,甚至降落在小鎮的街道上。一次,飛機飛到一個荒涼的小鎮上空,李奇微想知道小鎮裡有沒有中國士兵,於是問林奇:是否能降落?林奇說:「我能飛進去,並且降落,但這他媽的肯定很麻煩。」林奇駕駛飛機從電線底下鑽進小鎮,掠過一座小橋,然後降落下去。李奇微走下飛機時手裡提著一支卡賓槍,然後他步行穿過小鎮,並在那座小橋上檢查是否有中國軍隊的影子和他們埋下的地雷。當一小隊美國士兵聞訊快速跑來時,看見他們的司令官被一群趕來看熱鬧的朝鮮孩子團團圍住,而司令官正把帶來的幾面美國小國旗一一發給朝鮮孩子。
在以後的戰爭中,李奇微每每飛臨戰場前沿。有一次他的飛機在前線降落,幾乎降落在中國軍隊的陣地上,中國士兵發現後擊毀了他的飛機,李奇微和林奇在衝向他們的中國士兵射出的密集子彈中鑽入山林逃生。從那個時候起一直到朝鮮戰爭結束,再也沒有記者對李奇微將軍脖子上的兩顆手雷發表調侃的言論了。
儘管李奇微費盡心思地整頓著萎靡不振的部隊,但在中國軍隊策劃的第三次戰役即將發起的時候,位於前線的所有美軍官兵依舊情緒低落。
在華盛頓,對戰爭局勢的悲觀預測,使杜魯門總統連同五角大樓的官員們都感到戰爭似乎應該停下來了。於是,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將軍在參眾兩院的聽證會上說出了那句極其著名的話:「如果把戰爭擴大到中國大陸,同中國全面大打,那就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同錯誤的敵人打一場錯誤的戰爭。」
這句話很快傳到朝鮮前線的美軍官兵中。
但是,無論怎樣,美國人最終的心態依舊是:除非把聯合國軍打進大海,否則絕不能這麼不體面地撤出朝鮮。
杜魯門宣佈了全國進入緊急狀態的法令,加強了總統在戰爭狀態下的權力,加速了軍隊的擴大和軍事工業的生產。
杜魯門發表了公告:
現在,我,哈里·s.杜魯門,美利堅合眾國總統正式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這就要求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增強我國的陸軍、海軍、空軍和民防力量,使我們能夠粉碎對我們國家安全的任何威脅。
參議院提出加快陸軍擴編的建議,落實這個建議的第一個步驟是,把第三十一、第三十七兩個國民警衛師立即轉為正式的聯邦服役師。
國家緊急設立了國防動員局,準備把美國軍隊現有的二百五十萬兵力迅速增加到三百五十萬。
在軍事工業上,一年之內要把飛機和坦克的生產能力提高四至五倍。
由於在第二次戰役中美軍損失了大量的軍用物資,因此,美國再一次開始了向朝鮮半島運輸軍用物資的行動。從美國本土、從日本,幾十艘運輸艦船晝夜不停地運送一切美軍所需要的東西,其規模之大前所未有。美國人喜歡給任何一次行動都取一個名字,向朝鮮半島的運輸行動被命名為:石竹花。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李奇微一直心情不安。這是他上任的第五天,也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他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種巨大的威脅正在向他逼近。他驅車前往防禦漢城的前沿陣地,看見成千上萬的民工正在加固戰壕。在英軍第二十七旅的防禦地段,他看見一位高大英俊的英國中尉正和士兵們一起整修他們的掩體,李奇微很滿意地向這個年輕的英國人打招呼,英國中尉笑著迎接了他。在瞭解到中尉在家鄉為他父親的牧場養馬之後,兩個人在戰壕的邊上就馬匹親熱地聊了幾句。但是,當李奇微對中尉表示「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儘管告訴我」時,年輕的英國中尉臉色突然冷淡起來。「沒什麼。」中尉說。李奇微再問:「一切都很好嗎?」中尉說:「是的,將軍,都很好。」中尉停頓了一下,接著補充道:「但是,這是個兩面透風的防線。」李奇微一下就明白這位英國中尉的意思了。對於長達三百公里的防線來講,真正佈防在防禦第一線的部隊太少了。就以這裡為例,一個英軍營正面防禦的寬度已達到十公里,而這位中尉率領的一個排的防禦陣地寬達九百米。李奇微無法再和英國中尉說什麼,他舉起望遠鏡向北看去。
李奇微在望遠鏡裡什麼也沒看見。
其實,就是此刻,大批的中國士兵正在他的面前悄悄地進入衝擊陣地。
離開英軍第二十七旅的時候,李奇微特地看了一下表,十五時整。他還不知道,距離中國軍隊全線發動攻擊的時間,僅僅剩下兩個小時了。
從前沿陣地回到漢城,李奇微詢問情報訊息,參謀報告說:「這些天,幾乎每天都有新番號的中國軍隊出現。可以肯定地說,中國軍隊正在準備一場大規模的進攻行動。只是不知道中國軍隊的進攻什麼時候開始,從什麼地方下手。至於前線,我剛給前方指揮所打過電話,他們說一切都是老樣子,一片寂靜。」
當第八集團軍的美軍士兵鑽進睡袋準備再做一次聖誕老人降臨戰壕送來聖誕禮物的美夢時,在距離他們並不遙遠的一個巨大的礦洞裡,中國軍隊的最高指揮官彭德懷把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並且摘下了老花眼鏡,有關第三次戰役的一切他已經想明白了。此刻,參謀人員手裡已經抓起電話,正盯著手腕上的表,準備下達全線攻擊的指令。彭德懷大口地喝著冒著熱氣的開水,對洪學智說:「大個子!既然人家請,哪有不去之理!去吃飯!吃完飯下一盤!」
被繁重的後勤工作折磨得十分消瘦的洪學智說:「如果你總是拴繩子(悔棋)就不跟你下。」
「錯了,應該給人改正的機會嘛。」彭德懷說。
彭德懷乘車前去朝鮮人民軍指揮部。
新年之夜,風雪迷漫。
在漢城的李奇微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陸軍參謀長柯林斯反覆慨嘆的一句話:「夥計,對於現在的戰爭局勢來講,勝利一次太重要了。」
大冰河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十七時整。
漢江北岸突然飛起的一串耀眼的訊號彈劃過除夕的雪夜,中國軍隊的炮兵接著開始了炮火射擊,猛烈迸發的火光紅透了夜空,天崩地裂的巨響瞬間撕破了戰場上的寂靜,臨津江南岸的聯合國軍陣地頓時陷入一片煙火之中。
儘管中國軍隊的炮火準備僅為二十分鐘,但這已是朝鮮戰爭開始以來中國軍隊規模最大、火力最強的一次炮擊。在聯合國軍防線最前沿的南朝鮮軍陣地上,白天還在加固的工事在爆炸中一個個地坍塌。炮彈同時引發了陣地前地雷的爆炸,連續不斷的爆炸聲令整個大地顫抖起來。在沖天火光中,驚慌失措的南朝鮮士兵到處亂跑。在戰壕中等待衝擊訊號的中國士兵們站起來活動著由於長時間隱蔽而麻木的身體,他們看著自己的炮火打紅了半邊天,都興奮地大叫起來。這是臨戰時刻已經忘卻生死的人才能體會到的一種血脈賁張的興奮。
「同志們!衝過江就是勝利!」
中國軍隊發動的新一輪的進攻開始了。
美軍和南朝鮮軍戰史稱這次進攻為「新年攻勢」。
中國戰史則稱為「第三次戰役」。
中國第三十九軍是右翼突擊縱隊的第一梯隊。他們突擊的方向是正前方的漢城。
寫了決死決心書的三四六團掃雷組長張財書,比衝擊部隊早二十分鐘出發。他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這個時間是炮火準備和步兵衝擊之間的短暫的一瞬,他要在這個瞬間儘可能多地掃除衝擊部隊將要經過的道路上的地雷。張財書和三個組員每人手持一根一丈多長的木杆,大聲地向衝擊線上等待衝擊訊號的密密麻麻計程車兵群喊著:「讓開!快讓開!」士兵們立刻閃出一條通道,他們都看著張財書的臉,想在他的眼神中發現點兒什麼。
「夥計,打掃得乾淨點兒!」有人衝他喊。
張財書沒有回答,昂著頭向前跑。
由張財書、趙振海、金玉山組成的三人掃雷小組衝下了山坡,立即受到對岸射來的密集的機槍子彈的攔截。三個人不顧一切地衝過六十米長的開闊地,一頭撲倒在一個沙丘上。沒有傷亡。
張財書在沙丘上端探頭看,江邊一片平展的沙灘就是敵人的雷區。
這裡是突破口,部隊馬上就要從這片沙灘上衝過去。正因為是突破口,所以沒有事先在這裡掃雷,怕的是暴露突破的位置。
對岸敵人的子彈暴雨一樣射來。
張財書說:「我先上去,如果我掛花了,你們接著幹,你們可要隱蔽好!」
說完,張財書向沙灘爬去。
子彈打在身邊的沙灘上,發出很悶的聲音。
一個小窪地是白天偵察好的。張財書滾到窪地裡,把長長的掃雷杆伸出去。這根掃雷杆的頂端有個鉤子,鉤子鉤住前面連線地雷的鋼絲,一扭,幾顆地雷一起爆炸了,沙石飛迸,濃烈的硝煙味嗆得他喘不過氣來。硝煙和沙土落下之後,張財書剛要接著往前爬,發現掃雷杆被炸斷了。
他急促地爬回來,看見趙振海正趴在金玉山的身上大聲地喊著什麼。
金玉山被機槍子彈擊中,死了。
張財書抓起金玉山留下的掃雷杆再次衝上去。在第二個掃雷點,他又鉤響了幾顆地雷。這次引起的是連續爆炸。沒等爆炸停止,他又衝向第三個掃雷點,但是,他發現手中的掃雷杆又被炸斷了。
他又一次返回,拿起最後一根掃雷杆。臨走還是那句話:「趙振海!隱蔽好!如果我不行了,你上!」
張財書已經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會被子彈擊中,他幾乎是跑向了第三個掃雷點。他連續鉤響了兩串地雷,被他鉤響的地雷距離他太近了,幾乎就在他的身邊爆炸了,煙霧包裹了他,他覺得身下的大地一下子陷進去,然後他又被彈向天空。他的左腿和右手已經沒有知覺,腦袋發脹,嘴裡鹹鹹的,他知道自己負傷了。他仰天躺著,看見了被炮火和曳光彈裝飾得五顏六色的夜空,他覺得自己也許就要死了。他下意識地伸出左手尋找掃雷杆,舉起來的卻是被炸斷的半截木棍。
「趙振海!趙振海!」他聲音嘶啞地喊,「上!上呀!」
沒人回答。
趙振海臥在沙丘上已經犧牲。
不是趙振海不懂得隱蔽自己,他是為了吸引敵人的火力以掩護張財書掃雷,故意明顯地暴露了自己。
這時,中國軍隊更猛烈的炮擊開始了。
張財書知道,這就預示著部隊要衝擊了。因為連長說過,衝擊前有三分鐘最猛烈的炮火準備。
張財書也知道,現在,他身後的那些準備衝擊的戰士們正看著他呢。如果不能把地雷掃乾淨,將要有無數的戰友倒在這片沙灘上。
他往前看,又看見了臥在衝擊道路上的那一串串地雷,細細的鋼絲在炮火刺眼的光亮中一閃一閃的。
張財書把手上的木棍向那些鋼絲扔過去,地雷沒有爆炸。
這時,一串訊號彈升起來了。
戰友們衝擊的吶喊響起來了。
張財書突然坐了起來。他在坐起來的那個瞬間,扭頭向他的戰友們看了一眼,然後,他把身體橫過來,向前,向著那些地雷,滾過去。
張財書血肉模糊的身體在翻滾,地雷的爆炸聲連續地響著……
中國士兵潮水般地沿著張財書滾動的路衝過去。
都說,張財書肯定死了。
在臨津江北岸那片曾佈滿地雷的沙灘上沒有找到張財書的屍體。
過了很長時間,三四六團的官兵突然聽說,在祖國的一家醫院裡,有個志願軍傷員名叫張財書,趕快打聽,就是他們的那個張財書。
三四七團五連計程車兵們在衝擊的訊號彈升起來時,就已經踏入江水中了。
這個連的突破口叫新岱,是臨津江的一個轉彎處,由於水流太急,江面沒有封凍。他們問過朝鮮嚮導江水的深度,嚮導只是反覆說一句話:我在江邊生活了四十多年,還沒有聽說過誰敢在這樣滴水成冰的時候涉水過江。
五連計程車兵晚飯吃的是專門為他們準備的辣椒燉牛肉。一大鍋的牛肉每塊都饅頭那麼大,但燉得很爛。全連在吃牛肉的時候,二排副排長張殿學聽見團政治處主任對營教導員說:
「把首先渡過江的前三名士兵的名字給我記下來!」
張殿學一下水,立即感到一陣徹骨的冷。他渾身一緊,差點跌倒,濺到頭髮上的江水瞬間結成了冰珠。他聽見指導員在喊:「五連的!立功的時候到了!」士兵們把槍舉過頭頂,向大冰河中走去,江水頃刻沒到了胸口。對岸射來的子彈在耳邊尖厲地呼嘯,炮彈的爆炸在身邊掀起巨大的水柱。江面上遊冰封的冰層被炮彈炸裂,大塊的浮冰互相撞擊著衝下來,有計程車兵被冰塊撞倒在江水中。張殿學身邊有個來自中國南方計程車兵,轉眼間就在江面上消失了。「小范!小范!」張殿學喊,齊胸的冰水令他的聲音尖厲而顫抖。小范又從江面上露出了頭。「怎麼回事?負傷了?」張殿學問。「副排長!我的機槍!機槍管掉在水裡了!」小范哆嗦的聲音中帶著哭腔,說著又鑽進水中。在那邊,又一個聲音呼喚張殿學,原來是一名戰士被卡在兩塊冰塊中間了。張殿學替他把冰塊推開,解脫出來的這個機槍手一爬上冰塊,就向對岸開了火。「下來!快下來!你要被沖走的!」但是,機槍手下不來了,他被冰水浸透的身體已經和冰塊凍在了一起。張殿學聽見左邊響起小喇叭的聲音,那是說七連已經登岸了。他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快到啦!衝呀!」
登上臨津江南岸的中國士兵被冰水浸透的棉衣褲立即凍得石頭般堅硬,這令他們在敵人地堡中射出的密集的子彈面前顯得笨拙而僵硬。中彈計程車兵如一塊石碑重重地倒在地上。士兵槍管裡灌進的江水凍了冰,一時無法射擊。尿!往槍上尿尿!可沒有人能尿出來。張殿學指揮一挺機槍暫時壓制了當面敵人的一個火力點,但是他身邊的六班長踩上了地雷。張殿學掏出身上的已經凍成冰坨的急救包扔給他,然後向另一個火力點衝過去。當他終於佔領了敵人的一個地堡時,突然覺得後面有人跟上來了,一回頭,是拖著傷腿的六班長。張殿學嗚嗚地吹響了小喇叭,告訴自己的連隊,他已經佔領了連隊衝擊正面的灘頭。
三四七團的另一個連隊——鋼鐵連,率領先頭排的是著名戰鬥英雄王鳳江。他們突破地段的江面冰層很厚,士兵們在冰面上不斷地滑倒,爬起來再向前衝擊。但是,沒過多久,全連都掉進冰水中了,因為江心的冰層已被猛烈的炮火炸開。掉進江水中計程車兵們掙扎著,紛紛往浮冰上爬,一些浮冰承受不住很多人的重量再次破碎,士兵們重新掉進水中。大多數士兵抱穩一塊浮冰,半截身體泡在水中前進,他們露出水面的部分很快就和冰塊凍在了一起。在敵人的炮火封鎖下,中國士兵一個又一個地倒在冰水中,但是沒有人向後跑。最前面的王鳳江一隻手舉著繳獲來的那支美國製造的卡賓槍,一隻手騰出來幫助身邊的戰友,他嘴裡不停地喊:「同志們!爭取前三名,上岸立大功!」接近岸邊的時候,又是厚厚的冰層。從水中重新爬上冰層不是件容易的事,凍得全身麻木計程車兵已經沒了力氣。江對岸封鎖的炮火和機槍的射擊更加猛烈,不斷有負傷計程車兵被江水沖走。王鳳江冒著隨時中彈的危險站在齊腰深的冰水中,把士兵們一個個推上冰面。重新上了冰面計程車兵迎著死亡,向江岸上跌撞而去。
王鳳江是第五個衝上江岸的。
後續部隊從撕開的突破口擁向臨津江南岸縱深。
當第三十九軍衝擊正面的江南岸升起突破成功的訊號彈時,軍指揮所裡所有的人都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行了!突過去了!」
第四十軍右翼一一九師的突破口是峨嵋裡至高灘地段。江南岸的南朝鮮軍的防禦陣地雖然堅固,但是在步兵發動衝擊前,配屬一一九師的炮兵發射了猛烈而準確的火力。在美軍飛機破例夜間轟炸的情況下,炮手們在寒冷的氣溫中扒掉上衣,扛著炮彈飛似的在陣地上來回奔跑,在炮長和瞄準手連續不斷的吶喊聲裡,火炮進行了不間斷的射擊。隱蔽在衝擊前沿的步兵被炮兵出色的表現驚呆了。對岸敵人的陣地幾乎完全被炮火覆蓋,灘頭被轟擊成一片火海,炮彈引爆了地雷,爆炸聲此起彼伏,敵人的地堡被一個個削平。當衝擊訊號升空的時候,步兵們高喊著口號前仆後繼,僅僅用了十三分鐘,作為先頭突擊營的一一九師三五五團三營就全部衝上了臨津江南岸。營長張慶昌帶領士兵衝進南朝鮮軍的前沿掩蔽部時,看到正準備吃飯的南朝鮮士兵除了被擊斃的之外,什麼都來不及攜帶便跑得沒了蹤影,掩蔽部裡的一隻炭火正旺的火爐上,燉著牛肉的鍋還在冒著熱氣,桌上的酒瓶已經開蓋,酒香四溢。一個半小時之後,突擊營佔領了突破口上一個位置重要的高地,為後續部隊開啟了向縱深發展的道路。
一一九師三五六團突破臨津江灘頭陣地的先頭部隊是兩個營。其中一營的突擊連是三連,這個連計程車兵從江北岸一個陡峭的山崖上直接滑到江面的冰層上,然後不顧一切地向對岸發動進攻。衝擊在前面計程車兵用斧頭砍開屋脊形的鐵絲網,然後不惜生命衝過了三百米寬的雷區,很快就衝到了敵人的阻擊高地下。但是,由於衝擊的速度太快,班長毛鳳回頭一看,跟上來計程車兵算上他才九個人。犧牲是大了些,但更為嚴重的是,衝擊大部隊已被敵人的火力阻擊在後面了。毛鳳是名老戰士,在中國國內解放戰爭中參加過海南島戰役,立過戰功。在入朝後的第一次戰役中,是他率領士兵在曲波院搶佔要地,掩護了主力的展開。在今天這個你死我活的緊急時刻,他決心就用這九個人攻擊壓制大部隊前進的地堡。毛鳳把九個人分成兩個小組,分頭往高地上摸。摸上去之後,發現在地堡的後面還有一個大暗堡。他果斷地命令一個小組負責地堡,他和另幾個士兵向大暗堡摸去。暗堡中傳出敵人雜亂的說話聲,在毛鳳的口令下,孤注一擲的中國士兵把身上所有的手榴彈一齊塞入暗堡的射擊口裡。這邊響起劇烈的爆炸聲的同時,另一個小組也對那邊的地堡下手了。壓制衝擊部隊的射擊立即減弱,中國軍隊的喇叭聲頓時震耳欲聾地響起來,被壓制的中國士兵一擁而上,三五六團衝擊的通道也被開啟了。
與一一九師相比,第四十軍一一八師的突破極不順利。年輕的師長鄧嶽事先把一切困難全想到了,而且對自己這支以打硬仗聞名的部隊很有信心,但是在即將發起衝擊前夕,他聽到了一個令他極端惱火的訊息:配屬給他的炮兵在向前沿開進的途中不慎暴露目標,遭到美軍飛機的猛烈襲擊,損失巨大,真正到達前沿的炮兵僅有一個連。再申請重新配屬炮兵已經來不及了,衝擊的步兵失去炮兵的支援後果可想而知。鄧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嚴肅地通知參加衝擊的第一梯隊的兩個團:別指望炮兵了,要靠自己的努力發起進攻。
由於沒有炮兵的炮火準備,一一八師正面敵人的灘頭防禦陣地幾乎是在嚴陣以待的情況下等著中國士兵的到來。師右翼的三五二團和左翼的三五四團的突擊都遇到極大的困難,士兵們依靠手中的輕武器,用炸藥包、爆破筒與敵人在每個堅固工事的火力點前進行著艱難的拉鋸戰,突擊行動進展得殘酷而緩慢。尤其是三五二團,渡江的時候才知道,突破地段的江面並沒有完全封凍。經過艱難而損失巨大的徒涉冰河之後,他們剛剛登上南岸,又不幸進入了敵人設定的假陣地,這個假陣地卻是一個真雷場——雷場沒有受到中國炮兵的轟擊破壞,地雷密集,難以插足,部隊因傷亡巨大而進攻受挫。
從三五二團側面輔助進攻的警衛連卻意外地衝擊成功。部隊發動衝擊前,為不使主要的戰鬥骨幹損失得太多,鄧嶽特地把一個名叫金克智的「反坦克英雄」從戰鬥連隊調到警衛連「儲存」了起來,誰知這一調動在衝擊中倒為金克智創造了發揮能力的機會。金克智帶領警衛連計程車兵們涉過大冰河,破壞了阻擋前進的鐵絲網,很快就消滅了一個向中國衝擊部隊瘋狂發射火箭彈的地堡。金克智讓機槍架在這個地堡上進行掩護射擊,自己帶領士兵沿著敵人挖的彎彎曲曲的交通壕邊打邊前進,連續拿下三個堡壘,繳獲了一門無後坐力炮,極大地減輕了向三五二團衝擊部隊側射的阻擊火力。
由於種種困難,當一一八師終於突破臨津江防線的時候,其右翼的一一九師已經向防線縱深突入了十二公里,插到了南朝鮮第六師的側後。
中國第三十八軍的指揮員最擔心的並不是冰河,因為他們對面的漢灘川不是一條大河。他們最擔心的是橫在大冰河之後部隊衝擊道路上的一座座險峻的山峰。
第三十八軍一一四師三四〇團的突擊隊在炮火準備的十分鐘內,在漢灘川上架起了一座浮橋,部隊通過這座浮橋,僅十分鐘就突破了敵人的前沿陣地。而三四二團沒有那麼好的運氣,攻擊的時間到了,浮橋還沒有架好,突擊連連長傅長山等不及,乾脆率領士兵下了水。在攻擊對岸敵人陣地的時候,部隊行動極其迅速,連續佔領了三個高地,每個高地解決戰鬥的時間都沒超過十分鐘。當天空的照明彈把陣地上敵人的屍體照亮的時候,中國士兵大叫起來:「大鼻子!是美國人!」一直認為前沿全是南朝鮮軍,不料這一地段的美軍士兵居然這麼靠近前沿。
這個在突破漢灘川時與美軍相遇的三四二團先頭營的營長就是曹玉海。
曹玉海命令二連不管眼前的一切,先插進去把敵人的炮陣地端了。二連沒有讓曹玉海失望,一直插下去,直到把敵人的炮陣地搗毀為止,但二連由於插進得太深,四面全是敵人,與曹玉海的營部失去了聯絡。
曹玉海正焦灼時,一連在公路上堵住了十幾輛敵人的汽車。他們先打頭一輛,把公路封死,然後就圍起來猛打,打得南朝鮮士兵四處逃命。最後清點戰場的時候,發現這是個炮兵分隊。
一營三連在連長張同書的帶領下佔領了一個山頭,卻發現山頭上工事雖完整但沒有敵人。往山腰一看,全是帳篷。張同書端起衝鋒槍衝著這些帳篷打了一梭子,帳篷中傳來一陣慘叫:又是美國人!這些美軍士兵認為自己是防守第二道防線的,還在帳篷裡睡覺,沒想到前面的南朝鮮士兵跑得那麼快。
等一營的三個連隊再次會合的時候,曹玉海發現三連連長張同書不在了,有人告訴他,張同書在率領連隊攻打一個山包的時候犧牲了。
第三十八軍由於突破順利,前進的速度很快,很多部隊與敵人交戰在一起。在到處是火光的暗夜裡,在彎曲的山間土路上,擁擠著混雜交戰計程車兵。一名疲勞之極的中國士兵肩上的九二步兵炮的炮筒冷不防被一名南朝鮮士兵奪走了,中國士兵追上去給了那個南朝鮮兵一槍托,把炮筒奪回來後繼續往前走。三四二團的機關人員趁混亂抓了不少俘虜。在一個南朝鮮軍的團級指揮所裡,一架留聲機還在播放音樂,幾個南朝鮮軍官沒出被窩就被打死了。在第二次戰役中插入敵後的那個著名偵察科長張魁印率領一隊人馬向敵後插,結果在路上發現他們與敵人的隊伍交織在一起了。中國軍隊中會英語的偵察員居然和美國士兵聊上了天。中國士兵問美國兵為什麼不乘車,美國兵說汽車早就跑掉了。美國士兵還拿出一張紙在中國士兵的眼前亂晃,說這是中國人發的「優待證」,是被俘後又被釋放的朋友送給他的,說有了這東西被俘後能吃熱菜,還能洗熱水澡。一一四師後衛部隊三四一團突破後又奉命追擊,官兵們疲憊不堪,在休息的時候,團政委張鎮銘靠上一個草垛就躺下了,躺下才發現身邊有個人已經在打盹,這個人蒙著一件美軍的大衣,張鎮銘知道團裡只有郭參謀長有件美軍大衣,就說:「老郭,你找了個好地方!」然後倒下就睡。部隊繼續前進的時候,張鎮銘起來,又推了推身邊還睡著的「老郭」:「老郭,走了!」結果還是偵察參謀多了個心眼兒,因為他發現「老郭」腳上的鞋是一雙美軍的皮鞋,郭參謀長雖有美軍大衣卻還沒有美軍皮鞋,於是一把將那個人按在地上,掀開大衣一問,是個由於恐懼已經神情恍惚的南朝鮮軍炮兵營長!
在中國軍隊右翼縱隊突破臨津江和漢灘川前沿的同時,左翼第四十二軍的突擊部隊以猛烈的攻擊迅速地佔領了當面洋蛾巖和道城峴兩個險要的高地。第六十六軍主力在發起攻擊的一個半小時後,也突破了當面敵人的防線。
午夜時分,聯合國軍在三八線上的第一道防線全面崩潰。
從戰役企圖的隱蔽上講,這是一次空前的成功。
中國士兵在零下二十攝氏度的氣溫中,冒著密集的封鎖火力,徒涉冰河,一舉全線突破敵人堅固的防禦陣地,這無疑是戰爭史上的一次壯舉。
為此,很多中國官兵付出了生命。
在一九五一年新年前夜的進攻中,中國士兵面對的不僅僅是一條大冰河,而且還要面對地雷、鹿砦、蛇形鐵絲網以及從地堡中射出的密集的子彈。每一秒鐘都有士兵犧牲。冰河的後面是連綿的深山雪谷,坡陡路滑,不少士兵滑入深深的雪溝之中,衣服上的江水和裡面的汗水很快凍結,到激烈廝殺時,熱血與熱汗又把身上的「冰甲」融化。
這是世界戰爭史上罕見的艱苦戰鬥。
成千上萬從中國本土跟隨部隊而來的擔架隊員在這個夜晚拼死搶救負傷倒下的中國士兵。這些擔架隊員大多是中國東北地區的青年農民,他們對自己計程車兵有一種血肉的感情聯絡。本應該在溫暖的家中過新年的時候,他們卻冒著炮火奔跑在戰鬥最激烈的地方。他們在冰冷的大地上把奄奄一息的同胞抱起來,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把傷員抬到包紮所。為了讓傷員能夠活下來,他們把自己身上禦寒的衣服脫下來蓋在傷員身上。傷員很多,擔架隊員身上的衣服幾乎脫光了,於是他們想出了一種把石頭在火上燒熱,塞在擔架上的棉被裡,以保持傷員體溫的古老但很有效的辦法。這個辦法在以後的朝鮮戰場上一直為中國軍隊所採用。
一九五一年一月一日,黎明快要到來的時候,由志願軍總部派出指揮中國軍隊右翼縱隊的「韓指」和第四十軍軍指揮部一起越過了朝鮮半島上的三八線。所謂「韓指」,實際上只是由志願軍副司令員韓先楚、志願軍司令部作戰處副處長楊迪和一名參謀組成。剛過了臨津江,前面開路的卡車就被地雷炸燬了。第四十軍軍長溫玉成說地雷太多,停下來,等天大亮再走吧。韓先楚堅持前進。韓先楚是第四十軍的老軍長,他的固執是有名的:「和部隊失去聯絡,是什麼指揮部?要指揮部隊堅決把逃跑的敵人堵住!」
恢復前進沒多久,後面的一輛車也被地雷炸燬了。這一回損失嚴重,第四十軍指揮部的工作人員幾乎全部負傷,一些人傷勢嚴重。
韓先楚親自指揮搶救傷員。這時候,前方傳來報告,說第四十軍的部隊進展神速,已經突破了敵人的第二道防線,在這道防線上防禦的是美軍。並且說至少在十幾處地方圍住了美軍,每一處少說也有一個營。
這個訊息緩和了車輛被炸燬的沉悶氣氛。
韓先楚望著夜空,臉上沒有什麼笑容。
「韓指」一直前進到東豆川北面的一個叫逍遙洞的地方才宿營。和這個地名不相符的是,連同韓先楚本人在內,所有人的乾糧袋全空了,指揮著四個軍數萬人馬的中國軍隊右翼指揮所裡一粒糧食也沒有了。為了解決飢餓問題,警衛員們四處尋找可以充飢的東西。不久,有士兵興奮異常地前來報告說,在路上撿到了一點兒敵人逃跑時丟下的小米,除去沙石,至少有好幾斤。
喝完了熱乎乎的小米粥,韓先楚仰望著黎明前薄明的天色說:「我們也許只能高興一會兒,天一亮,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不趕走美帝不回國
元旦的早晨,天剛矇矇亮,美第八集團軍司令李奇微就乘坐一輛吉普車出了漢城,向前線方向急駛。他的雙眼佈滿血絲,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隨著吉普車的顛簸,脖子上掛著的那兩顆手雷劇烈地來回搖擺。他腰間的手槍套已經開啟,露出精緻的槍柄。
昨晚從防禦前沿回到漢城城內不到兩個小時,中國軍隊突然發動的規模巨大的攻勢開始了。
整整一夜,李奇微指揮部裡的電話不斷,電報雪片一樣:從東到西的幾百公里防線上,中國軍隊竟然很快就實現了全線突破!第一線的南朝鮮師個個都處在危急之中,尤其是第一師和第六師,已經遭到毀滅性的打擊。李承晚總統不是說在他的親自調遣下,至少十萬的民工已經把前沿修築得鋼鐵一般堅固了嗎?自己親自審查過防禦方案,防線上的火力配備不是相當嚴密了嗎?僅僅阻擊中國軍隊前進的火力網不是至少佈設了數層之多嗎?
寒風呼嘯,凌亂的雪粉沙子一樣撲打在臉上。
正前方,炮聲隆隆,爆炸聲連續不斷。
吉普車沒走出幾公里,李奇微就看見公路上迎面亂鬨鬨地跑來一群士兵,這是他看見的從前沿跑回來的第一批敗兵。吉普車再往前走,潰逃下來計程車兵越來越多,擁塞了整個道路。李奇微後來一直對此記憶猶新,他說這是在他所經歷的戰爭中看見過的最令人沮喪的潰逃部隊:
蓬頭垢面的南朝鮮士兵乘著一輛接一輛的卡車,川流不息地向南擁去。沒有卡車可坐的,利用了他們認為可以利用的一切交通工具,包括牛車、驢車和騎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各種牲畜。他們沒有秩序,沒有武器,沒有指揮官。他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逃離中國軍隊越遠越好。他們扔掉了自己的步槍和手槍,丟棄了所有的火炮、迫擊炮、機槍以及那些數人操作的武器。
李奇微終於暴怒了。
他掏出手槍,站在公路的中央,向天空連續射出好幾發子彈,然後高聲喊道:「給我停下來!」
沒有人理會他。
李奇微的喊聲和槍聲,在潰兵的咒罵聲中和越來越近的爆炸聲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失魂落魄計程車兵們根本沒空兒注意這位司令官的存在,車輛紛紛繞開他的吉普車照樣往南跑。最後,也許是李奇微吉普車上的三顆白星讓一個南朝鮮軍官認出了這個美國人是個不小的官,一支潰逃的車隊停在了李奇微的面前。那個南朝鮮軍官聽不懂英語,或者他裝作聽不懂,他拼命跟李奇微打著混亂的手勢,然後根本不管李奇微給他下達的是什麼命令,爬上車帶領車隊一陣風似的跑了。
在這些潰敗計程車兵中間,混有不少西方的戰地記者,他們在記錄當時的情景時使用了很多形容詞:
法新社:「盟軍軍隊被弄得頭昏眼花」,「美第八軍部隊成群結隊地退卻」,「從前沿逃來的長列士兵狼狽南行,面色憔悴發黑,精疲力竭」,「在向漢城的路上,沿途都是燃燒著的軍用物資」。
美聯社:「在戰線後面,撤退的部隊總是匆忙地詛咒,亂得一塌糊塗」,「撤退的長長的車隊不斷地陷入泥濘之中」。
而第八集團軍新聞釋出官釋出的戰況的措辭是:「中國軍隊發動有力攻勢,已經在美軍防線上撕開巨大的戰役缺口,使以頑強著稱的聯合國軍完全崩潰,並嚴重地威脅了通往美第八集團軍全部戰線的重要補給線。」
李奇微把手槍收起來,他明白部隊已經完全失控了。
他返回漢城,命令立即在南朝鮮士兵南逃的路上出動憲兵,設定檢查線,審查所有從前線逃下來計程車兵,並且執行戰場紀律。同時,他給南朝鮮總統府打了個電話,「邀請李總統視察前線」。
於是,年齡很大的李承晚總統在李奇微將軍的陪同下,乘坐一架機身是帆布的聯絡飛機,向前線的方向飛去。李奇微穿著很厚的防寒服依舊在機艙中凍得要命,他看見身邊的這個老頭兒穿的是根本不禦寒的白色的朝鮮服裝,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極度的寒冷中更加蒼白而乾癟。
飛機在議政府附近降落,在那裡他們看見了收容隊收容的南朝鮮士兵正在亂鬨鬨地搶領食品。
李承晚向士兵們發表了演講,要求士兵們重上戰場。
演講完,李承晚用英語對李奇微說:「不要灰心!不要灰心!」
而李奇微腦海中閃現的卻是一個最可怕的念頭:漢城恐怕保不住了。
中國第四十二軍一二四師是打穿插的部隊,部隊中有一個後來很出名計程車兵——十九歲的冷樹國。這個出生於遼寧的青年,在家鄉時是個心靈手巧的小木匠,有一手不錯的手藝,特別是能雕刻龍鳳圖案。家鄉開展土地改革的那年,他參了軍,加入瞭解放全中國的戰鬥。在部隊,他接到弟弟寫來的一封信,信上說:「你參軍好幾年了,也沒見你立過什麼功,村子裡參軍的人都有功了。老說為人民服務,可總得有點兒什麼功呀。」
冷樹國說這封信對他的刺激挺大。
一二四師穿插的目的地是濟寧裡。師長蘇克之命令擅長攻擊的三七二團為先頭團,並主張將最硬的四連放在全團的最前面。四連連長名叫王清秀,打起仗來卻沒有一點兒清秀的樣子,脾氣十分火暴,在重機槍還沒跟上來的情況下就要出發。王清秀的焦急是有道理的。天還沒亮,可是前面的槍聲逐漸稀疏,可見敵人越跑越遠了,而且還是乘汽車跑的,要憑兩條腿追上敵人,那就得趕快再趕快!
王清秀對一排長說:「你就只管往前衝!我帶三排沿著公路兩側攻擊掩護!」
已經極度疲憊計程車兵在王清秀的帶領下開始了不顧一切的追擊。
聯合國軍在三八線上已經沒有抵抗了,因此四連穿過三八線的時候,很多士兵並不知道他們的腳下就是那條朝鮮半島上最重要的地界。
早上六時,也就是李奇微驅車在漢城外的公路上阻擋潰兵的時候,四連一排的一班到達一個叫巨林川的地方,這是他們在三八線以南遇到的第一個大村莊。偵察員報告,村莊裡至少有一個營的南朝鮮軍。一班長趙恆文想,要是等後面的部隊上來,這些敵人也許就跑了,不如先衝進去打一傢伙再說,敵人已是驚弓之鳥,一打準亂!
一個班的中國士兵向幾百名南朝鮮士兵悄悄地接近著。
襲擊敵人哨兵的時候,一個南朝鮮士兵逃脫,狂喊著往村子裡跑。趙恆文喊了聲「打」,中國士兵手中的輕武器開始射擊了,手榴彈同時在村中爆炸,村莊裡立即大亂。南朝鮮軍官指揮士兵衝向村口,倉促組織起阻擊火力,向黎明中山崖下黑暗的地方沒有目標地胡亂掃射。趙恆文估計槍聲一響,連長就會帶領部隊很快上來,於是扔下面前的敵人,喊:「抄他們的後路去!」
到了村後,趙恆文嚇了一跳,至少有一百多名南朝鮮士兵正沿著村後的公路逃跑,中國士兵一沒留神,撞進敵人堆兒裡了。只顧逃跑的南朝鮮士兵沒有注意到進入他們中間的中國士兵,中國士兵被夾在逃跑的敵人的人流中。一個為了跑得更快的南朝鮮軍官把皮鞋脫了,光著腳和趙恆文並肩走著。滿地都是敵人丟下的卡賓槍,趙恆文撿起幾支,但很快就覺得這樣不行,因為這樣跑下去也許抓不到幾個活的。於是,他猛地停下來,衝著天空打了一梭子子彈,大喊:「站住!」
南朝鮮士兵愣了,向公路邊的溝渠轟然四散。
「我是中國人民志願軍!」話一齣口趙恆文知道自己說了中國話,就又喊了一句朝鮮語的「繳槍」。
被中國軍隊打昏了頭的南朝鮮士兵一時不知該做什麼好。
一個反穿著大衣的南朝鮮士兵站起來,在黑暗處小聲地用中國話說:「你是中國人?」
趙恆文說:「沒錯!對他們說,倒揹著槍走過來,志願軍不殺俘虜!」
那個南朝鮮士兵對黑壓壓的隊伍說了一串朝鮮話,立即有二十多人過來投降。
趙恆文把他們帶到公路邊的一個農家院裡,命令這些俘虜放下槍,然後把他們全部關在一間屋子裡。完了事,趙恆文嫌抓到的人少,又讓那個會說中國話的南朝鮮士兵再去公路上搜集人,又蒐集了二十多個。
這時,天大亮了。院子裡的南朝鮮俘虜看清了這裡並沒有多少中國士兵,那個咋咋呼呼的中國士兵也是個其貌不揚的人物,於是擠眉弄眼地看著趙恆文,看得趙恆文心裡不免有些發毛。幸虧連長帶著隊伍趕來了。
趙恆文開始清點俘虜,整整五十人。趙恆文得意地想:這下子肯定當上英雄了。
冷樹國對趙恆文羨慕得不得了。
連長王清秀急著要趕路,他要按時穿插到濟寧裡。
冷樹國這回無論如何要當尖兵。二排副排長白文林帶隊,冷樹國的五班跑在最前面。
山谷中的路是條沙石路面的小公路,彎彎曲曲地向南延伸。兩側是山崖,長滿雜亂的樹木。五班在這條路上往前奔跑的時候,兩側的樹林中不斷地有潰逃走散的南朝鮮士兵探出頭來看,還不時地打上幾槍。冷樹國知道這一帶已經被中國軍隊圍住,就想,搜山的事讓後續部隊幹吧,現在要緊的是按時趕到預定地點,自己一定要抓上他一大堆俘虜!於是,除了幹掉了一輛往前沿運送電話線的南朝鮮軍的卡車之外,五班什麼也不顧地往前跑!飢餓和疲勞令冷樹國的雙腿有些軟,他跑著跑著就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像是隨風在飛。一聲爆炸聲響之後,冷樹國才停下來,他看見潰敗的南朝鮮士兵用炸藥炸燬了一座民房,民房邊躺著一老一少兩個老百姓,年少的那個大腿被炸掉,但人還活著,艱難地喘著氣。
冷樹國追擊的速度之快,令擔任三七二團先頭連連長的王清秀都感到吃驚。王清秀擔心跑在最前面的人人單力薄,遇到重大敵情不好辦,於是帶領部隊拼命地跑,總想追上冷樹國,但怎麼也追不上。在穿插的路上,四連在追冷樹國,二營在追四連,團主力又在追二營,弄得一直催促部隊快速前進的一二四師師長蘇克之甚至有點埋怨了,因為他看見在巨林川四連一下子解決了那麼多敵人,就覺得前面的潰敵數量難以估計,他想讓三七二團的主力盡快追上去,加強一下前面的力量。
冷樹國的尖刀班一直跑在連隊前面至少兩公里。
白天,美軍的飛機來了。但是,在通往南方的公路上,混亂地向同一方向奔跑著交戰雙方計程車兵,美軍飛機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是潰逃的南朝鮮軍隊,哪些是追擊的中國軍隊。兩國計程車兵都是一樣的衣衫破爛,因此無法實施空中支援。美軍飛行員不得不把飛機飛得很低,在雙方士兵的頭頂上不停地擦過,使得公路上的氣氛更加緊張混亂。
前面的一個村莊叫道大里。冷樹國停下來,這才發現自己這裡一共只有五個人:副排長白文林,戰士竇國斌、郭銀鎖、王二,加上他。
白文林讓冷樹國他們藏起來,自己前去偵察,結果發現道大里村裡村外全是敵人,至少有四百多人。
他們追上的是南朝鮮軍第二師三十二團的二營。
在巨林川,一班長趙恆文不就是這麼打的麼?
管他有多少敵人,就是要打!
打!
五個中國士兵分成兩個組,從村子的兩頭摸過去。冷樹國在一個土坎上抬起頭,正好眼前的一輛卡車上坐著四個南朝鮮軍官,司機已經發動汽車,看來他們要跑。冷樹國跳起來,迎面開了槍,四個軍官來不及還擊就被打死了。這時,其他幾名中國士兵的手榴彈也投了出去。
中國製造的木柄手榴彈爆炸時有種特別的響聲,南朝鮮士兵們對此已十分熟悉。頓時,一個營的南朝鮮士兵陷入混亂。
冷樹國衝進村莊裡的小街。從一座小院子疾駛而出的一輛吉普車差點撞在他的身上。車上有部電臺,天線很長,還有個身材高大的敵人:美國人!
穿插的這一路,冷樹國還沒見到美國兵,他撲了上去。
美國人一下子就把冷樹國推倒了,然後向腰間去掏手槍。冷樹國沒等他掏出槍來,再次撲上去,死死地抱住他。美國人渾身顫抖起來,冷樹國的手指摳進了他胸前很厚的肉。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冷樹國居然把這個美國人抱了起來,摔在車下。美國人被這個中國士兵的兇猛嚇呆了,眼看著冷樹國從自己的槍套中把手槍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