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彈盡糧絕的f連在絕望中盼來了珍貴的補給。海軍陸戰隊另一種型號的運輸機把大量的物資準確地投到f連的陣地上,其中包括彈藥、正規的c類乾糧、咖啡、毛毯、擔架和藥品,五顏六色的降落傘鋪滿了高地的山頂。直升機還給f連的電臺送來了急需的電池。
躺在擔架上的巴伯向全連士兵如實傳達了目前的戰況,他告訴士兵們,指望有部隊來增援是不可能的,陸戰師的七團和五團已經陷入中國軍隊的嚴密包圍之中。f連必須在這裡堅守,不然的話,整個陸戰師一個人也別想活下來。巴伯說:「這裡是他們的唯一齣路,如果我們守不住這裡,他們便真的走投無路了。」
二十九日夜,中國軍隊沒有進攻。
三十日白天,f連再次接到飛機的補給,補給物資的數量對於一個連來講已經是太多了。
事後證明,德洞嶺陣地所扼守的公路對於美軍陸戰一師的撤退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中國軍隊沒能最終殲滅f連佔領德洞嶺陣地的原因很多,其中的一點就是嚴寒下的持續戰鬥需要有充足的物資補給,最重要的是彈藥、口糧和保證士兵不被凍傷的被服,而物資補給恰恰是中國軍隊最薄弱的環節。
剛剛結束國內戰爭的中國軍隊在後勤供應上遠沒有適應現代化戰爭的需要。在異國他鄉作戰,沒有了軍隊賴以生存的人民群眾的「大後方」的依託,中國軍隊各軍只有依靠各自獨立的、運輸工具貧乏的後勤勤務分隊進行補給。雖然跟隨在中國軍隊的後面有數量不等的民工,但朝鮮半島的補給線路如此險惡而漫長,依靠肩背手推的方式所能供應上去的物資無異於杯水車薪。從中國東北邊境到東線戰場的前沿,只有一條簡易公路蜿蜒在崇山峻嶺之中,美軍對這條唯一的運輸線進行了嚴密封鎖。由於中國軍隊防空力量薄弱,美軍飛行員白天可以對出現在公路上的任何目標進行毫無顧忌的攻擊,而到了夜晚,沿著這條公路,成串的照明彈把天空照得雪亮,中國的卡車司機只有利用照明彈熄滅的短暫空隙開進,在陌生而險峻的山路上駕駛汽車而不敢開燈是極其危險的,於是由人為汽車帶路才得以緩慢地開進。即使這樣,東線戰鬥開始後不久,中國軍隊中數量不多的汽車也已經損失大半。中國軍隊動員了幾乎所有的非戰鬥人員參加物資的運輸,軍一級的機關人員、勤務人員,甚至文工團的演員都加入了向前方運送物資的工作。他們揹著彈藥和糧食,在暴風雪中艱難地前進,送到前線的每一粒糧食和每一發子彈都是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可是,由於數量有限,前方的官兵依舊處在極度的飢餓和缺乏禦寒被裝的狀態之中。
一支運送物資的小分隊在荒山野嶺中驚喜地發現一條鐵路,這是一條早已廢棄的運送礦石的窄軌鐵路,他們立即感到前途有了光明。經過尋找,他們找到一節只有四個輪子和兩根橫木的破舊車廂,他們釘上了木板,裝上了彈藥,開始推車而行。冰雪覆蓋著的窄軌鐵路不但彎彎曲曲,而且不時出現巨大的陡坡,這支小分隊一共才五個人,其中的三個人在車廂的前面用繩子拉,剩下的兩個人在後面推。一位叫聶征夫的文化教員後來這樣回憶道:
不知道過了多少山溝和陡坡,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路,夜更深了,山谷裡的寒風捲著雪粉,直向臉上打來。我們的鬍鬚上、眉毛上都凝結了一層冰珠,呼吸也感到困難,飢餓、寒冷和疲憊同時襲擊著我們。我咬緊牙關,雙手使勁地推著車廂,兩腳機械地邁過枕木,一步一步往上爬。已經兩天沒有吃上飯了,我彎腰抓起一把雪填到嘴裡,頓時清涼一陣,可慢慢地也無濟於事了。身上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心裡像蟲咬一樣難受,腦袋更是昏沉沉的。同時,兩隻手也感到異常疼痛,從手背一直疼到手臂。我以為是被路邊爆炸的炮彈炸傷了,後來仔細一看,才發現手背腫得像饅頭一樣,原來是血液凍得凝固住了……
鑑於東線戰場的情況,彭德懷電令志願軍第九兵團:集中兵力圍殲位於新興裡的美軍,對柳潭裡、下碣隅裡「圍而不殲」。
三十日晚,第九兵團司令員宋時輪調整部署,集中了第九兵團的八十、八十一師於新興裡。
幾乎是同時,美軍陸戰一師師長史密斯於三十日晚上十九時二十分向位於柳潭裡的五團、七團正式下達了向下碣隅裡撤退的命令。
五團團長默裡中校和七團團長利茲伯格上校在接到撤退命令的時候碰了一下頭。這兩個經過二戰的老兵知道,對他們來講,生死攸關的時候到了。兩人甚至還互相說了句「上帝保佑」,話語中有一個含義只有他們兩人自己明白,那就是晉升的訊息已經確實,再過三個月,也就是到了一九五一年一月,默裡將晉升為上校,而利茲伯格將晉升為准將。
只要能活下來,一切會好的。
兩個團長制訂了聯合撤退的計劃:
第五和第七團,沿著柳潭裡至下碣隅裡的道路迅速向下碣隅裡前進。首先以步兵逐次奪取道路兩邊的要點,車輛縱隊在其掩護下沿道路前進。以一部利用夜暗突破敵之間隙,實施越野機動,秘密向德洞嶺山口行動,救出f連的同時加強山口要點,掩護主力通過山口。前衛營為第五團第三營,擔任越野機動的為第七團第一營。在向南邊開始進攻之前,以第七團第三營奪取一五四二高地,另以一個連奪取一四一九高地,為主力撤退獲得立腳點。
這一夜,兩個團長不斷地收到師部傳來的戰場通報:在他們撤退的漫長道路上的一個重要據點——新興裡,中國軍隊發動了猛烈的進攻,被圍困在那裡的美軍已經與中國軍隊陷入混戰狀態。但是,已經顧不上想更多的事了,反正天亮之後必須突圍。
十二月一日,柳潭裡的清晨十分嘈雜,天剛一亮,一五五毫米榴彈炮群就開始了集團發射。沒有人知道炮兵們到底要把炮彈打到哪裡。因為一五五毫米榴彈炮過於笨重,為了便於和步兵一起撤退,必須在撤退前把炮彈打光。直升機把因為沒有駕駛員而一直癱瘓在陣地上的那輛坦克的駕駛員運來了。駕駛員在這個時刻被投入戰場,心情可想而知,他發動了坦克在環形陣地中瘋狂地亂轉。根據史密斯師長的命令,大部分物資必須裝車帶走,於是士兵們在一種緊張而恍惚的情緒中開始裝車,由於沒有中國軍隊的進攻,士兵們似乎覺得這不是在撤退而像是在搬家。環形陣地的一角突然迴盪起小號吹奏的美國國歌的旋律,旋律在寒冷的風中顫抖,讓美軍士兵一下子想起那些沒法帶走的東西——無數美軍士兵的屍體被就地埋在這裡。這些美軍士兵的屍體直到朝鮮戰爭結束四十年後,美國政府才在北朝鮮政府的允許下把遺骸運回了太平洋的另一邊——這些美軍士兵的家鄉。
八時,以五團三營為前衛,美軍陸戰團開始了突圍。
幾乎是在美軍突圍的同時,包圍柳潭裡的中國第二十七軍七十九師立即做出反應,在各個高地上開始了猛烈進攻。在一二四九高地、一四一九高地以及雙方曾經反覆爭奪的一二八二高地,都發生了殊死的戰鬥。裝備和供給都遠遠優於中國軍隊的美軍在這個關鍵的時刻表現出孤注一擲的兇狠,因為他們知道,一旦陣地失守,正在撤退中的大部隊連同他們自己定將全軍覆滅。而在寒冷和飢餓中堅守包圍圈的中國士兵同樣表現出異常的勇敢,因為他們之所以忍飢受凍堅持到現在,就是為了給予美陸戰一師以毀滅性的打擊,他們決不允許美軍就這樣逃跑了。
在一二八二高地上,與美軍展開爭奪戰的是七十九師二三五團的一個排。排長名叫胡金生。胡金生的營長在向他交代作戰任務時,特別強調了一二八二高地的重要性:「高地下面就是通往下碣隅裡的公路,如果敵人從這裡跑掉,我們的血就等於白流了!就是剩下一個人,也要守住它!」一二八二高地的爭奪戰因此空前殘酷。中美雙方計程車兵在高地上反覆拉鋸達七次之多。與中國士兵爭奪高地的是陸戰隊的g連,這個連根據他們瞭解的中國軍隊的戰法,一開始就準備了大量的手榴彈,於是雙方在這裡打的是一場混亂的「手榴彈戰」。美軍的飛機成群地在高地上飛,因為陣地上計程車兵混戰在一起,支援飛機不敢投彈,於是他們執行「威嚇中國士兵」的任務。在第七次爭奪戰後,排長鬍金生犧牲了,高地上只剩下兩個中國士兵,一個是班長陳忠賢,一個是彈藥手小黃。美軍最後的衝鋒開始了,小黃倒下了,陳忠賢在沖天的火焰中端著一挺機槍站起來,向密集的美軍士兵憤怒地橫掃,美軍士兵再次退了下去。這次退下,美軍就再也沒能組織起對這個高地的進攻,因為這時g連的美軍士兵發現,柳潭裡的美軍已經撤光了,再不跑就來不及了。在g連扔下死傷的美軍士兵的屍體向下碣隅裡方向退去的時候,美軍的飛機和炮火對這個高地開始了猛烈轟炸,美軍工兵甚至引爆了高地上殘存的炸藥,整個一二八二高地立即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由於中國士兵對柳潭裡周圍各個高地造成的壓力,作為撤退前衛營的美陸戰一師五團三營直到下午近十六時才真正擔負起為突圍開路的職責。
在柳潭裡通往下碣隅裡的公路上,緩慢地行進著美軍長長的車隊。這是美軍最薄弱的時刻。在公路兩邊的幾乎每一個高地上,都有中國士兵射向公路的子彈和迫擊炮彈。而且,沒過多久天就黑了,美軍的飛機不能來支援,美軍士兵知道該他們倒霉了。中國士兵從公路兩邊的高地上衝下來,以班為單位抵近美軍撤退的隊伍,先是用手榴彈進行試探,然後乾脆就徑直衝過來。美軍士兵在令他們魂飛魄散的黑暗中拼死抵抗,撤退的隊伍一次次被迫停下來。美軍軍官們一次次地組織抵抗,盡最大的努力不使撤退的隊伍潰散。美軍的主要炮兵火力一五五毫米榴彈炮因為沒有了炮彈而成為廢鐵,將死亡的美軍士兵的屍體綁在炮筒上帶回去是這個鋼鐵傢伙現在唯一的用處。一輛滿是傷員的卡車倉皇中撞上一座小橋的護欄,橋被撞塌,卡車連同傷員一起掉入冰河之中。輕傷員掙扎著爬上岸,而用繃帶捆在卡車車廂上的重傷員立即沒了蹤影。在地面美軍的強烈要求下,美軍飛行員在扔下大量的照明彈之後,破例開始在夜間進行火力支援。飛機扔下的炸彈不可避免地使雙方計程車兵都受到巨大的傷亡。飛行員們也許感到這樣的低空轟炸實在是太刺激了,當地面要求他們向公路邊的一個高地進行火力支援時,他們竟然在一個有中國士兵身影出沒的小山脊上使用凝固汽油彈和五百磅炸彈整整轟炸了二十五分鐘。遠東空軍後來在描述他們強大的戰鬥力時說,他們要使那條小山脊成為「世界上最沒用的地皮之一」。
從柳潭裡撤退的第一夜是美軍陸戰一師大批傷亡的夜晚。
天亮之後,美軍飛機幾乎貼著陸戰隊士兵的頭頂掩護著他們一寸寸地撤退。
按照戰鬥常規,這一夜應該是美陸戰一師的兩個團全軍覆滅的一夜。但是,善於夜戰的中國軍隊沒能抓住時機將其殲滅,原因除了極度的飢餓、寒冷和彈藥不濟之外,對於中國士兵來講,最大的威脅是美軍的空中火力,這是沒有任何空中支援和防空武器的中國士兵無法克服與戰勝的。只要天一亮,中國士兵幾乎不能在戰場上露面。如果說中國軍隊哪怕擁有少量的空中力量,美軍陸戰隊在這天夜晚就將血流成河。拿陸戰一師作戰處長的話說:「如果中國軍隊擁有一定數量的空中力量和足夠的後勤保障,陸戰隊肯定一個也別想活著跑出來。」
史密斯師長在佈置撤退的時候,有一項決策是至關重要的,就是派出一支部隊離開公路,利用野戰越野的行軍方式迅速突向德洞嶺,與堅守在那裡的f連會合,鞏固那個卡在撤退路線上的最關鍵的要地。
擔任野戰突破任務的是七團的一營,營長雷蒙德·戴維斯中校是七團團長利茲伯格親自挑選的。戴維斯中校,畢業於佐治亞工業大學,二戰中作為一名營指揮官在佩累利烏島上有過上佳的表現。利茲伯格對戴維斯這樣表述了自己的想法:我們必須營救f連,並且加強德洞嶺高地的力量。中國軍隊認為美軍士兵只會在公路上作戰,而事實上也是如此,以往的戰鬥表明,美軍士兵一旦離開公路,就是死路一條。這一次,我們就是要讓中國人吃上一驚。
戴維斯中校進行了精心的準備。除了把這個營裡的傷員和已經患病計程車兵挑出來留下之外,特別加強了全營的火力配備,各種武器都是雙倍的編制,迫擊炮的彈藥數量也增加了一倍。士兵除每人攜帶四份口糧外,還必須背上一發炮彈、一副防止凍傷的鴨絨睡袋、雙倍的機槍和步槍子彈以及其他必需的野戰物品。這樣,戴維斯的一營每個士兵的負重達到五十多公斤。為了保證聯絡不中斷,戴維斯把通常使用的scr—300行動式無線電臺換成了可以遠距離通話的an/grc—9揹負式無線電臺,炮兵聯絡人員還攜帶了通訊距離更遠的scr—610電臺。
戴維斯營的路線首先要通過一四一九高地。原來認為大白天拿下這個高地沒有問題,因為根據通報,在這個高地上堅守的中國士兵已經三天沒有過任何補給,美軍認為高地上的中國士兵不餓死也必定凍死了,即使萬一倖存下幾個也不會再有什麼戰鬥力了。但是,美軍士兵很快就發現,堅守這個高地的中國士兵依然表現出超常的堅強。一個美軍連整整打了一個上午,無論空軍配合得多麼緊密,無論一四一九高地遠遠地看去大火熊熊根本不可能再有什麼生物存活,可是美軍士兵就是爬不上去。攻打這個高地的戰鬥從早上一直進行到黃昏,利茲伯格兩次增加攻擊兵力,最後參加攻擊的包括戴維斯營的一個連在內兵力達到四個連近八百人,並且,還加強了飛機、榴彈炮和迫擊炮的支援。一四一九高地最後被美軍突破的時間是晚上十九時三十分。
戴維斯營還沒有真正出發就損失慘重,利茲伯格不得不另外給戴維斯又補充了一個連的兵力。
晚二十一時,戴維斯命令他的一營向德洞嶺進發。白天打了一天仗計程車兵們渾身破爛,沉重的軍服裡已被汗水溼透,此時戴維斯看了一下溫度計,零下二十四攝氏度。他對士兵們說:「如果在這個溫度裡穿著溼內衣就地過夜,等於是自己找死,我們最好的賭注是連夜出發。」
應該說,戴維斯營的行動確實出乎中國軍隊的預料之外。美軍沒有夜間在沒有道路的荒山中行軍的先例。在沒膝深的雪中一步步地走,美國兵們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不斷有士兵掉隊,不斷有與中國士兵零星的戰鬥,黑暗中的冷槍和冷炮不知是從什麼地方飛來的。戴維斯不敢開啟電臺聯絡,也不敢弄出任何聲響,只有在士兵們走不動了時,他才連踢帶拉地叫幾聲。實在走不動了,就命令士兵們躺在睡袋中睡上一會兒。危險始終存在著,就在戴維斯鑽進睡袋的時候,一發冷槍子彈穿透了他的睡袋,他說:「幾乎剝了我的頭皮。」
被死亡的恐懼和殘酷的寒冷折磨得有些恍惚的美軍士兵常常偏離預定的路線,有幾次差點走到中國軍隊的陣地上去。朝鮮戰爭後晉升為少將的戴維斯回憶道:
沿途有一些中國人挖的工事,為確保準確的行軍方向,我常常下到這些工事裡,用指北針判定方位。我兩次把軍用雨衣披在頭上,然後趴在地上,藉手電筒的光亮校正我的地圖,以檢查行軍的方向。我把頭對準一個方位物,然後關上手電,掀開雨衣,走出工事判定方向,可我常常想不起我在雨衣下幹了些什麼,而是站在那裡茫然發呆……我不得不再次走下工事,從頭做起。所有的人都三番五次地找你,好弄清楚要幹什麼,實際上嚴寒使我們完全麻木了。
十二月二日拂曉,戴維斯營到達德洞嶺附近。
在接近f連時,他們又受到中國軍隊的頑強阻擊。經過一上午的戰鬥,十一時,戴維斯營與f連會合了。當戴維斯營計程車兵走上f連的陣地時,他們「穿過了成片的中國攻擊者的遺骸」。
戴維斯營以巨大的傷亡換取了使整個美軍陸戰一師能夠從覆滅的厄運中逃生出來的希望。
三日,陸戰一師兩個團的主力撤退至德洞嶺。之後,整頓隊伍繼續向下碣隅裡撤退。車輛上的傷員已經滿員,不得不把一些傷勢較輕的人趕下車步行。兩個團長的吉普車上也擠滿了傷員,默裡和利茲伯格不得不和士兵們一起步行。長長的車輛與步兵混雜著,序列混亂地向前移動,公路兩側是派出負責掩護的連隊,頭頂上的飛機不斷地報告著中國軍隊目前的阻擊位置和兵力。這一天,海軍陸戰隊的飛行員們進行了一百四十五架次的出動,除了向一切可能有中國阻擊部隊的山脊進行轟炸外,還不斷地空投地面要求的任何物資,包括車輛使用的汽油。
四日,美軍陸戰一師五團和七團撤退到下碣隅裡。
從柳潭裡到下碣隅裡的距離是二十二公里,陸戰一師先頭部隊在這二十二公里的距離內用了五十九個小時,後衛部隊則用了七十七個小時,平均每小時走三百米,每前進一公里需用三個小時。在撤退的路上,共有一千五百人傷亡,其中五百人是凍傷。
《紐約先驅論壇報》隨軍女記者瑪格麗特·希金絲在目睹了美軍士兵撤退到下碣隅裡陣地時的情景後寫道:
我在下碣隅裡看見了這些遭到攻擊的官兵,不由想到他們如果再受到一次打擊,究竟還有沒有再次逃脫的力量。官兵們衣服破爛不堪,他們的臉被寒風吹腫,流著血,手套破了,線開了,帽子也沒了,有的耳朵被凍成紫色,還有的腳都凍壞了,穿不上鞋,光著腳走進醫生的帳篷裡……第五團的默裡中校,像落魄的亡靈一般,與指揮第五團成功地進行仁川登陸時相比,完全判若兩人……
而「像落魄的亡靈一般」的默裡中校自己說道:
開啟血路的五天五夜就像是一場噩夢,是海軍陸戰隊不曾有過的最壞的時候。在柳潭裡的附近,我每天晚上都會想,大概不會再見到天亮了。
海軍陸戰隊從東線撤退的訊息,立即在美國國內產生了兩種不同的反應。一種認為這是美軍巨大的恥辱和失敗;另一種則認為這是一次「史詩般的壯舉」。
陸戰一師師長史密斯說:「我們奪回了所有的主要補給線,這根本不是一次退卻,因為我們在經過的每一個地方都要進攻。」
無論怎樣說,美軍從東線撤退是中國軍隊在整個朝鮮戰場上所獲得的巨大勝利。它證明至少截止到此時,戰爭的主動權已經牢牢地掌握在中國軍隊的手中。至於美軍為什麼能夠從嚴密的包圍中撤退出來,有人認為是東線的中國軍隊兵力過於分散的緣故,也有人認為是由於交戰雙方武器裝備、後勤供應和通訊設施的巨大懸殊造成的。
戰爭的勝負從來都是多種因素集合的結果。
對於美軍來講,沒有任何戰略目的、完全為了求生的撤退無論如何都是一種被迫的行為,是對美國軍隊「戰無不勝」的神話的無情嘲諷。
而且,撤退到下碣隅裡,並不意味著噩夢的結束。
對於美軍陸戰一師計程車兵來講,他們的地獄之行才剛剛開始。
水門橋
按照第九兵團司令員宋時輪的計劃,第二十六軍主攻下碣隅裡,其最遲攻擊時間應為十二月五日。
然而,十二月五日這天,下碣隅裡非常平靜,中國軍隊沒有任何大規模的攻擊動作。
第二十六軍之所以沒有按照預定時間發起攻擊,是因為這個軍的推進速度緩慢,五日,他們距下碣隅裡還有五十至七十公里的路程。
於是,當柳潭裡的美軍陸戰一師撤退到下碣隅裡以後,第二十六軍攻擊下碣隅裡的最佳時機已經喪失。而戰後的戰場通報顯示,在柳潭裡的美軍沒有向下碣隅裡突圍之前,下碣隅裡的美軍兵力僅為兩個步兵排。
中國第二十七軍的戰後總結,對當時處於朝鮮戰場的中國軍隊具有普遍意義:對敵人估計過低;大部隊過於分散,小部隊過於集中;偵察手段有限,後勤補給嚴重不足……
到了十二月五日這天,集結於下碣隅裡的美軍已達到上萬人,各種車輛上千臺。美軍的人員和車輛都集中在一個方圓僅僅幾平方公里的小小地域裡,如此的密集程度,加上堆積如山的軍用物資,哪怕有一發炮彈落到這裡,都會引起巨大的傷亡。但是,中國軍隊缺乏火炮迅速機動的能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美軍大規模地集中在一起。
儘管如此,至少史密斯師長心裡明白,中國軍隊吃掉他的決心已定:中國的第二十六軍正向這裡步步逼近,第二十七軍也從柳潭裡方向壓來。更糟糕的是,在陸戰一師下一步撤退的道路上,大約有五六個師的中國士兵已經迅速南下,在下碣隅裡至古土裡乃至五老裡的道路兩邊準備節節阻擊。而現在,這條道路上的所有橋樑都已被中國工兵炸燬。可以說,陸戰一師仍然深陷在包圍之中,突圍出去的路上一定佈滿死亡的陷阱。
美第十軍軍長阿爾蒙德下達的命令僅僅是一句話:儘快撤退到咸興地區。
史密斯也恨不得立刻就撤退到瀕臨東朝鮮灣的咸興,但是他的陸戰一師根本快不了。除了要整頓經歷過劇烈戰鬥而損失巨大的部隊,並讓士兵們稍微恢復一下體力之外,更重要的是,那些擁擠地躺在下碣隅裡的每一座帳篷中的傷員必須撤退出去。傷員的人數大約在五千左右,帶著他們突破漫長的血路撤退到東海岸的咸興是絕對不可能的。
只有一個辦法:空運。把傷員空運出下碣隅裡。
下碣隅裡的簡易機場終於可以使用了,這是史密斯師長在這段暗淡的日子裡感受到的唯一一絲光亮。當阿爾蒙德催促陸戰一師迅速北上進攻的時候,陸戰一師因為堅持修建這個機場嚴重延誤了北進的時間,史密斯為此幾乎丟失了自己職業軍人的前途。但是,僅僅十一天後,當第一架遠東空軍的c-47飛機載著傷員飛離下碣隅裡的時候,第十軍所有的指揮官終於認識到修建這個機場的必要性了。
在撤退傷員的工作中,陸戰隊隊員在機場的跑道上發現許多曾經倉皇逃命的美第七步兵師的假傷員。這些美國陸軍士兵「走到跑道上,裹上一條毯子,倒在擔架上大聲地呻吟起來,於是衛生兵就把他們抬上了飛機」。在這種情況下,一名軍醫向史密斯師長報告了一個奇怪的數字:他管轄的帳篷裡原來有四百五十名傷員,可當天他運走的傷員人數卻是九百四十一人。到了天黑的時候,他從機場回來,居然發現又有二百六十人躺在他的帳篷裡。軍醫認為,如果不加強檢查,會有更多的「沒有受傷計程車兵上了飛機」。史密斯師長當即宣佈這名軍醫是能否上飛機的「最後裁定人」。軍醫為了更方便地執行裁定,選擇了一個活的「樣品」:一位名叫萊森登的軍醫由於腳被凍傷,走路一瘸一拐的,於是所有的傷員都必須與這位軍醫相比,「傷勢不重於萊森登醫生的人不準上飛機」。
除了傷員以外,史密斯師長堅決主張把一百三十八名美軍士兵的屍體抬上飛機。為此,他又與第十軍司令部吵了起來。司令部要求把死者留下,以便飛機騰出更多的地方儘快運走傷員。但是,史密斯的態度十分強硬:「我們不惜生命也要帶走這些屍體,陸戰隊對陣亡計程車兵極為崇敬,我們絕不會把他們留在孤寂荒蕪的朝鮮村莊裡!」然而,在柳潭裡,陣亡美軍士兵的屍體已經被就地掩埋了。更讓史密斯惱火的是,那些已經被運到日本醫院裡計程車兵的凍傷狀況引起了輿論對陸戰一師的一片指責,說使士兵凍傷是「指揮員的失職」,要求軍事法庭「調查失職者」。為此,史密斯再次給美國海軍陸戰隊司令官凱茨將軍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憤怒地質問道:
我在這裡剛剛把一枚銀星勳章授予一名中士,他為了扔手榴彈脫下了手套,手指被凍傷。你能因為這位士兵未能採取有效措施預防凍傷而把他送交軍事法庭嗎?你能因此把他的營長、團長、師長送上軍事法庭嗎?
在朝鮮半島東線的戰鬥中,裝備低劣和補給薄弱的中國軍隊因凍傷而失去戰鬥力甚至死亡計程車兵數量約為一萬人,相比美軍因此而失去的戰鬥兵員這幾乎像是一個天文數字。美軍陸戰一師軍士伯季回憶道:嚴寒裡的中國士兵穿著單薄的膠鞋,他們的腳已被凍得腫成「像足球一樣大」。那些負傷倒在陣地上已無法行動計程車兵手裡還握著槍,「我們不得不掰斷他們的手指,才能把步槍從他們凍僵的手中拿出來」。
為了撤退,美軍對下碣隅裡進行了空前的物資補給。美軍的四引擎飛機以紅、藍、黃、綠、橙五種顏色的降落傘,投下大量的食品、藥品、汽油和彈藥。數量之大使遠東空軍的降落傘都不夠用了,以至於要從下碣隅裡的地面不斷地回收,但落在下碣隅裡的降落傘大部分都被美軍士兵們撕開當作禦寒的毯子和圍巾了。由於地面凍得很硬,空投的物資一半以上落地時損壞,還有一部分落到了中國軍隊的火力控制範圍內。儘管空投的物資總重量已達到三百多噸,史密斯師長還是認為不夠。對陸戰一師的另一項重要補充是人員。五百多名在仁川登陸時負傷現已傷愈的陸戰隊官兵也被空投到下碣隅裡,作為陸戰一師撤退時的主要突擊力量。
美軍陸戰一師於下碣隅裡開始的大撤退中,有一個問題成為歷史性的問題,那就是,依靠美軍空軍的力量,使用空運的方式將下碣隅裡的上萬名美軍運送出去,不是不可能的。當時,美軍空軍派出負責指揮這一地區軍事行動的丹納少將專程到下碣隅裡與史密斯師長會面,明確建議使用空軍的c-47飛機撤出陸戰一師的全部人員。然而,陸戰一師為什麼放棄安全的空中撤退,而選擇了九死一生的地面突圍呢?史密斯師長的解釋是:如果進行空運,就必須逐次收縮下碣隅裡的環形陣地,以一批批地抽出兵力運走。那麼,空運中,一旦中國軍隊進行大規模的進攻(這種可能性極大),不但空運會陷入極大的混亂,而且處在空運狀態中的美軍很難立即組織起有效的抵抗,部隊會遭受極大的傷亡,甚至可能出現不可控制的局面,而這種局面一旦出現,陸戰一師將徹底覆滅。再者,空運必須抽出兵力守衛機場,而等最後一架飛機起飛後才算完成任務的這支守衛機場的部隊,必定要被中國軍隊全部殲滅。還有,如果下碣隅裡的美軍被空運出戰場,那麼在黃草嶺等待大部隊撤退路過時一起突圍的那個營就沒有了單獨突圍的任何可能性,他們只能孤零零地成為中國軍隊的一頓美餐。鑑於所有這些因素,地面突圍儘管危機四伏,但從儲存更多生命的角度看,反而比空運給予的機會多。
史密斯認為,作為師長,他必須對美國海軍陸戰隊第一師每一個官兵負責。
十二月五日下午,距離預定的撤退時間還有半天,應記者們的強烈要求,史密斯召開了一次記者招待會。美國記者、英國記者、法國記者紛紛從咸興飛來,他們已經把陸戰隊糟糕的情況向全世界進行了報道。殘酷的撤退行動近在眼前,史密斯沒有心思和記者們進行文字周旋,但當記者提到陸戰隊現在是「後退」還是「退卻」的時候,曾經在陸戰隊從柳潭裡向南撤退時發出奇怪的「向南進攻」的命令的史密斯師長頓時亢奮起來:
退卻,是被敵人所迫使,是向友軍保持的後方地域轉移。但是,這次作戰,後方也被敵人佔領著,我們已經被完全包圍,既不能後退也不能退卻,陸戰一師只能打出去!因此,這不是退卻,是進攻!
第二天,西方各大報紙的大標題醒目而駭人:
說退卻毫無道理,是對其他方向實施進攻!
十二月五日晚,下碣隅里美軍炮兵陣地上所有的一五五毫米火炮一齊發射,巨大的轟鳴聲震盪著沉寂了兩天的山谷。重炮的發射目標是陸戰一師即將向南撤退的公路兩側中國軍隊的阻擊陣地以及一切美軍懷疑有這種可能的地區。由於怕破壞公路,炮兵使用了一種在距離地面一定高度爆炸的炮彈引信。發射還連帶著要把多餘的炮彈統統打光的目的,因此,美軍火力密集的轟擊一直延續到六日的清晨。
五日夜,美軍準備出發。士兵被告知,在這樣一個夜晚,中國軍隊肯定會向下碣隅裡進行規模空前的進攻,因此,出現在他們身邊的每一個細小的聲音都會引起莫名的恐慌。突然,爆炸聲大作,一個巨大的火球落在下碣隅里美軍士兵的帳篷上,在可怕的傷亡和驟然的混亂停止之後,才發現在夜空中向下碣隅裡俯衝轟炸的是遠東空軍的b-26雙引擎轟炸機,投下的是美國製造的航空炸彈、一三〇毫米火箭彈和十二點七毫米的機槍子彈。史密斯師長氣急敗壞地大叫: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在下碣隅裡上空值班的海軍夜航飛機到哪裡去了?美軍飛行員後來的解釋是:我們在無線電中受領到「攻擊下碣隅裡」的命令。——那麼,是美軍空軍在無線電訊號中釋出了錯誤的命令?還是中國人用繳獲的美軍電臺發出了「錯誤」的命令?
十二月六日清晨,美軍自下碣隅裡向南大規模撤退的行動開始了。
首先,美軍自己引爆了炸藥,他們要把下碣隅裡徹底毀滅,特別是軍事設施和可以禦寒的一切房屋,同時還要徹底銷燬一切攜帶不走的物資,包括剩餘的衣服、食品和彈藥。推土機把堆積如山的罐頭食品壓碎,潑上汽油點燃。帶不走的物資中還包括隨軍小賣部的一些商品,商品中有裹著漂亮紙的太妃奶糖,在銷燬這些奶糖的時候,軍官一下想到奶糖的味道比配發給士兵的c類乾糧要好,不如讓士兵們吃了。於是,那一天,從下碣隅裡走出來的成千上萬的美軍士兵人人嘴裡都嚼著太妃奶糖。
當最後一批美軍離開下碣隅裡的時候,衝入下碣隅裡的中國士兵冒著美軍發射的炮彈在大火中尋找可以補充自己繼續作戰的物資。
離開下碣隅裡的美軍是一支龐大的、豪華的、諸兵種聯合行動的隊伍:先頭部隊在坦克的帶領下沿著公路兩側攻擊前進,後面是步兵與車輛混合而成的長長的縱隊,然後是後衛部隊。炮兵與先頭部隊之前已經出發,為的是搶先佔領發射陣地。在整個隊伍的上空,上百架處於同一高度的飛機嚴密地掩護著地面的撤退。這是朝鮮戰爭爆發以來最大規模的空中掩護,從航空母艦「萊特」號、「巴里」號、「福基」號、「菲律賓」號、「普林斯頓」號、「斯特雷德」號、「凡爾登」號、「西西里」號起飛的艦載飛機以及美軍第五航空隊的偵察機、戰鬥機、中型和重型轟炸機,依次輪番起飛,在整個陸戰一師撤退的必經空域形成了嚴密的掩護火力網。
六日的清晨有霧,陸戰一師的先頭部隊居然在一個高地上發現了還在睡夢中的幾個中國士兵。接下來的情況就不妙了,中國軍隊不顧頭頂上美軍飛機的掃射和轟炸,開始對美軍進行殊死的阻擊。中國軍隊把美軍先頭部隊的坦克放了過去,然後猛烈地射擊美軍的步兵,密集的子彈從公路兩側的每一個山頭射來。同時,在令美軍士兵心驚肉跳的銅喇叭聲中,中國士兵無所畏懼地衝上來與美軍搏鬥。陸戰一師撤退的序列開始混亂,長長的車隊被迫停下來進行抵抗。雖然是白天,但中國士兵勇敢的阻擊令美軍一天才撤出去五公里。
天黑了。
中國第二十六軍的部隊終於趕到了戰場。第九兵團司令員宋時輪給第二十六軍的命令是:全面向撤退中的美軍發動堅決的攻擊。抵抗中國第二十六軍攻擊的是陸戰一師的七團,這個團計程車兵已經在死亡中滾過幾回了,因此面對中國士兵的衝擊反而無所顧忌,他們吶喊著,在一種近乎瘋狂的狀態中拼死抵抗。陸戰一師的後衛五團抵抗著壓下來的中國第二十七軍的部隊。在公路兩側的各個山包上,交戰雙方反覆爭奪的狀況一直延續著,將荒涼的山谷殺得血光沖天。美軍士兵後來把這條山谷稱為「火煉獄谷」。
陸戰一師二等兵巴里·萊斯特回憶道:
陸戰隊與中國人混戰在一起,為每個高地、每個山脊角逐爭奪。中國人猛烈的反擊都在晚上進行,他們的軍隊充分利用了後三角隊形的優點,以班為單位攻擊我們的中段和側翼,在手榴彈投擲距離以內進行試探……我們五個人分佈在側翼一個高約二十五碼的陡坡上,在三四個小時的時間裡,與從前後左右衝上來的中國人作戰。他們衝上來,極力衝到手榴彈投擲的距離,接著又退下去。我的小腿中了一槍,痛得要命,血流了一地,但最後不流了,因為血液凍住了……中國人一次比一次衝得近,我們的彈藥快打光了。一位中士是我下午才碰上的,他的腹部受了傷,而且肯定傷了脊骨,因為他說他的腿動不了了……「把你們的彈夾扔給我,你們所有的彈夾……」他喊道,「我留在這裡掩護你們。」我們服從了。我很難受,因為我知道他沒法離開那個山包……如果中國人知道我們往下撤,一定會緊追不捨的。
萊斯特和另外三名陸戰隊員離開了那個陣地,在一陣劇烈的槍聲響過之後,那個陣地沉寂了。
中國士兵知道,這是殲滅美軍的最好的時機。
在一個卡在公路邊的高地上,一個排的中國士兵自十一月二十九日就堅守在這裡,他們忍飢受凍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美軍陸戰隊計程車兵瘋狂地要奪取這個高地,他們把這個高地緊緊地圍住,使用了可以使用的一切火力,並且像登山運動員一樣依靠繩索往高地上爬,但是這個高地始終在中國軍隊的手裡。
十二月七日,美國軍史專家蒙特羅斯將這一天的戰鬥稱為「最壯觀的戰鬥」:
陸戰隊員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眾多的中國人蜂擁而至。中國人一次次地頑強地進攻,夜空時而被曳光彈交織成一片火網,時而照明彈發出可怕的光亮把跑步前進的中國部隊暴露無遺。儘管陸戰隊的炮兵、坦克和機槍全力射擊,但是中國人仍然源源不斷地擁上來。他們視死如歸的精神是陸戰隊員們從未見過的。
美軍的坦克先頭部隊衝過槍林彈雨到達了古土裡,傷痕累累的美軍士兵一頭倒在帳篷裡就睡,但是命令他們原程返回的命令到了,因為陸戰一師的主力部隊,尤其是輜重部隊,此刻處在了與中國軍隊的混戰之中。中國士兵已經把輜重部隊緊緊地包圍了,這支部隊因為等待工兵修復被中國士兵炸燬的橋樑和開闢迂迴道路而滯留在這裡。負責掩護輜重部隊的,是美國海軍航空兵司令哈里斯將軍的兒子哈里斯中校,中校已經把手中掌握的三個步兵連全用上了,但輜重部隊依舊處在危急之中。在中國軍隊的頑強攻擊下,輜重部隊副團長死亡,指揮部的兩名參謀也相繼死亡。最後,哈里斯中校也死於混戰之中。
這時,留在下碣隅裡附近擔任後衛任務的陸戰一師五團與中國軍隊的戰鬥更為殘酷。阻擊中國軍隊前進的美軍士兵在坦克、榴彈炮、無後坐力炮、火箭筒和機槍組成的火網中不肯後退一步,中國士兵以令美軍士兵目瞪口呆的頑強一波又一波地衝上來。美軍戰史記載道:「中國士兵的身影浮現在照明彈青白色的光亮下,如此視死如歸的進攻從來沒有見過。」
戰鬥持續到七日的下午。
美軍陸戰一師的主力部隊陸續撤退到古土裡。
從下碣隅裡到古土裡十八公里。這十八公里的道路美軍走了三十八個小時,平均每小時前進五百米;美軍在這十八公里的路上損失官兵六百六十一人,平均每公里傷亡三十四人。
集中在古土裡的美軍仍有一萬多人。
這裡距離陸戰一師最終的撤退目標興南港還有七十公里。
美軍到達古土裡的時候,一場猛烈的暴風雪來了。驚魂未定的美軍官兵在極度的寒冷中聽到了一個比呼嘯的風雪更令他們恐懼的訊息:在向咸興撤退的路上,有一個極其險峻的隘口,隘口上唯一可供通過的橋樑已被中國士兵炸燬。
那座使美軍陸戰一師無路可繞的橋,名叫水門橋。
水門橋位於古土裡以南六公里處。長津湖水庫下面引水涵洞裡的水到這裡流入四條巨大的管道內,以很陡的坡度伸向山下的一座水力發電站。在管道和公路相交的地方,是架在管道上的懸空單車道橋樑。遠遠地看去,橋高掛於懸崖之上,橋下是萬丈深淵。一旦沒有了水門橋,過往車輛因無路可繞只有被堵截於此。
中國軍隊知道水門橋是阻止美軍陸戰一師南撤的好地方,於是先後兩次炸橋。第一次是在十二月一日,炸燬之後,美軍陸戰隊工兵以一座木橋修復後通車。中國軍隊的第二次炸橋是在十二月四日,炸燬之後,美軍工兵修復起了鋼製的車轍橋。現在,中國士兵第三次將橋炸燬。這一次,炸藥對水門橋的破壞大於以往任何一次。
關於這座橋樑的故事,可以清楚地看出在整個朝鮮戰爭中,作戰雙方工業能力的巨大差距導致了軍事實力的巨大懸殊,從而使戰爭在戰爭力量相差巨大的前提下進行著。
陸戰一師工兵參謀兼第一工兵營營長約翰·帕特里奇中校建議,最好的辦法是把新車轍橋元件空投到古土裡,然後再把這些元件運到架橋現場。架橋需要四套m2型車轍橋元件,但考慮到空投可能造成的損失,陸戰一師要求了八套。但是,車轍橋元件重達一噸多,美軍空軍現有的空投降落傘能否承受如此重量還沒有過先例。於是,在南朝鮮的一個空軍基地進行了降落傘載重試驗性空投,結果鋼製的元件在落地時嚴重彎曲。空軍要求從日本運來更大的降落傘。當夜,一支降落傘維修小組攜帶著更大的降落傘從日本到達位於朝鮮的美軍海軍連浦機場,在海軍陸戰隊空投排和美軍第一水陸兩用牽引車營一百多名技術人員的配合下,連夜完成了空投試驗和在古土裡實施空投的一切準備。
十二月七日上午九時,陸戰隊員被通知離開預定空投地域,以「防止建橋部件砸到他們頭上」。然後,美軍空軍的八架c-119大型運輸機將八套鋼製的m2型車轍橋元件空投到了古土裡狹窄的環形陣地裡,除了一套落到了環形陣地以外,其他的全部安全收回。這些元件被立即裝上卡車,在重兵的掩護下,向水門橋前進。一路上大雪紛飛,中國士兵的冷槍不斷,更糟糕的是,派去佔領水門橋的先頭部隊沒有完成任務,卡車被迫返回。第二天的行進很順利。可是,當美軍到達水門橋時,帕特里奇卻大吃一驚:中國工兵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炸掉了一截殘存的橋面,m2車轍橋元件已無法達到斷裂面的寬度。美軍工兵們在深谷中發現了一堆舊枕木,於是他們把枕木拖上來,架設起臨時橋墩。
九日下午十六時,水門橋架設完畢。帕特里奇中校向史密斯師長「表示了歉意」,因為他曾保證在「一個半小時之內」重新架起這座橋樑。
就這樣,遠離本土作戰的美軍,用了不到三天的時間,於不斷傳來的槍炮聲中,在朝鮮東北部偏僻山區的一座懸崖上架設起一座載重五十噸、可以通過所有型號的坦克和車輛的鋼製橋樑。
事後,從中國軍隊對如此重要的水門橋及其隘口附近所投入的少量兵力看,說明中國軍隊的指揮員們必是認為美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修復一座鋼鐵橋樑,而只要把橋樑炸得看上去根本不可能修復,美軍的後路就可以認為是徹底斷絕了。所以,中國軍隊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派出工兵炸燬橋樑。中國軍隊沒有認識到美軍現代化裝備的優越作戰能力,即使認識到了也必定不夠充分。因此,直到美軍士兵心驚膽戰地通過水門橋的時候,他們才發現中國軍隊並沒有在這個險要的地方部署重兵,所有的阻擊從規模上判斷只有營的兵力。其實,即使在美軍修復了水門橋的情況下,隘口也是美軍大型車隊通過的瓶頸,只要在隘口附近的幾個高地部署阻擊兵力,對隘口進行不間斷的衝擊,美軍就是通過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但是,除了零星的冷槍之外,整個水門橋地區沒有中國軍隊更大的阻擊。
事後,軍史專家分析說,不是中國軍隊的統帥不知道這個隘口的價值,而是中國軍隊因為後勤補給斷裂這一不可克服的困難,此時已經沒有力量組織大規模的攻擊行動了。
從古土裡到真興裡,在水洞村附近,以為已經擺脫中國士兵的一股美軍突然受到攻擊,在迷茫的風雪中出現的中國士兵令美軍不知所措。中國士兵中有的人腳上連鞋都沒有,這令美軍士兵在零下四十攝氏度的氣溫中看上去簡直如同一種幻覺。中國士兵的手榴彈和步槍子彈立即擊斃了美軍的卡車司機,卡車燃起大火。在閃動的火光中,美軍士兵認為到處都是中國軍隊,於是四處逃竄,戰鬥序列立即瓦解。
卡在美軍陸戰一師撤退路上的一〇八一高地,一直被中國軍隊佔領著。這是一塊更加遠離中國軍隊補給線的高地。美軍為了奪取這個高地,派出了一支強攻部隊,美軍士兵在冰雪中與中國士兵反覆爭奪高地。嚴寒使自動步槍和卡賓槍已不能發射,即使用火烤過之後依舊有百分之四十不能使用。一〇八一高地距離公路僅僅八百米,但是雪深達到二十釐米,美軍從進攻前沿運送傷員下來,八百米的坡路要用去七個小時。不知道在這種極其惡劣的條件下,高地上的中國士兵在沒有糧食供應和缺乏禦寒衣物的情況下是怎樣活下來的,但是,他們的生命在戰鬥中依然能夠迸發出熾熱的鬥志。一〇八一高地最後被美軍四面包圍,在高地四周的每一個方位,都有美軍對空引導員引來的美軍飛機。真興裡方向的一五五毫米榴彈炮、團屬一〇七毫米重迫擊炮和一〇五毫米榴彈炮、營屬八一毫米迫擊炮和六〇毫米迫擊炮一齊向這個高地進行射擊。地面上美軍動用了一個營的兵力向山頂衝擊。參加過這次戰鬥的美軍士兵戰後這樣評價了那天他們在一〇八一高地上看見的中國士兵:「這些中國人忠實地執行了他們的任務,沒有一個人投降,頑強戰鬥到底,全部堅守陣地直到戰死,無一人生還。」
從古土裡到真興裡,撤退的美陸戰一師用了七十七個小時,平均每前進一公里需要兩個小時。在這條路上,美軍死亡八十一人,失蹤十六人,負傷二百五十六人。
十二月十一日十三時,陸戰一師的主力通過真興裡。
中國軍隊對在朝鮮半島東線作戰的美軍陸戰一師的阻擊基本結束。
美軍陸戰一師自元山登陸到撤退回咸興,共死亡七百一十八人,失蹤一百九十二人,負傷三千五百零四人,合計戰鬥減員四千四百一十八人。同時,非戰鬥減員數以千計,其中大部分是凍傷。
中國軍隊在東線戰場的損失沒有公開的確切數字記載。
戰後,美軍曾翻譯過一份中國軍隊第二十七軍關於朝鮮東線戰事的總結材料,其中有這樣的敘述:
食物和居住裝置不足,士兵忍受不住寒冷。這就發生非戰鬥減員達一萬人以上,武器不能有效地使用也是原因。戰鬥中,士兵在積雪地面野營,腳、襪子和手凍得像雪團一樣白,連手榴彈的拉環都拉不出來。引信也不發火,迫擊炮管因寒冷而收縮,迫擊炮彈有七成不爆炸。手部皮膚和炮彈和炮身粘在一起了。
即使是這樣,在東線的戰鬥中,美國海軍陸戰隊最精銳的陸戰一師依然遭到了中國軍隊的重創,中國軍隊已迫使其在東線戰場進行了大規模的撤退。至此,世界上沒有人再會認為中國的這支「農民武裝」式的軍隊是一支可以輕易侮辱的力量。
朝鮮戰爭結束後多年,在日本出版的一部關於朝鮮戰爭的著作中,日本人是這樣描述那時的中國軍隊的:
中國軍隊在美軍完全掌握了制空權的情況下,雖然苦於缺乏裝備、彈藥、食品和防寒用具,但仍能忍耐一切艱難困苦,忠實地執行命令,默默地行動與戰鬥。這就是毛澤東所提倡的「不論在任何艱難困苦的場合,只要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就要繼續戰鬥下去」的勇敢精神。好像對美軍熾烈的火網毫不在意似的,第一波倒下,第二波就跨過屍體前進,還有第三波和第四波繼續前進。他們不怕死,堅持戰鬥到最後一個人的意志,彷彿是些殉教者。他們對面的美軍官兵也在驚歎其勇敢的同時,感到非常害怕。這支軍隊的這種勇敢戰鬥精神和堅忍性,到底來源於什麼?那大概不單純是強制和命令。可能是因為對共產主義的信仰,對帝國主義的憎惡,堅信現在進行的這次戰爭是「正義戰爭」,這些都滲透到了這支軍隊官兵的心靈深處,不,已滲透到了他們的骨髓之中。
聖誕快樂
自朝鮮戰爭開始以來一直處在焦慮之中的毛澤東終於有理由高興一下了。在得知中國軍隊在第二次戰役中已迫使聯合國軍大規模撤退之後,毛澤東寫道:
顏斶齊王各命前
多年矛盾廓無邊
而今一掃新紀元
最喜詩人高唱至
正和前線捷音聯
妙香山上戰旗妍
無論從中國古典詩詞精美的水平上衡量,還是與毛澤東曾經寫下的那些壯闊詩篇相比,這首詞都依舊是一篇上乘之作。這是毛澤東在北京的中南海里沿著秋天的湖岸當著周恩來的面即興賦和一位「高唱而至的詩人」的結果。當時毛澤東手上拿著中國軍隊全面向南推進的戰報,興奮的情緒自然躍動心間。
「高唱而至的詩人」,是中國著名的民主人士柳亞子。當朝鮮戰場上的聯合國軍不可遏制地潰退的時候,中國國內高漲的勝利情緒影響著每一箇中國人。柳亞子老先生也不例外,於是他給毛澤東送來一首《浣溪沙》,其下闋有這樣的句子:
戰販集團仇美帝
和平堡壘擁蘇聯
天安門上萬紅妍
且不論以詞著稱的柳亞子先生的這首詞寫得如何,其反映出的微妙的國際政治關係卻是真實的,那就是在朝鮮戰爭中中蘇聯盟這個巨大政治力量的影響。
如果柳亞子先生的這首詞被準確地譯成英文,並且傳到美國政府官員的眼前,那麼美國人肯定會認為,他們事前關於朝鮮戰爭本質的一切分析都是正確無誤的。
在國際政治中與蘇聯結盟的新中國,不但要在軍事上顯示自己「不可輕視」的國際地位,而且還要在意識形態上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政治主張。
與朝鮮戰場上的軍事行動緊密配合,中國派出了以伍修權將軍為首的九人小組前往聯合國進行外交行動。這是中國共產黨人在建立新中國後第一次派出自己的代表出席聯合國大會。當時聯合國裡的中國席位上坐著蔣介石的代表,而幾乎所有的西方大國都無視新中國的存在。
拿毛澤東的話講,「伍修權大鬧天宮」去了。
就在中國軍隊在朝鮮戰場上發動第二次戰役,聯合國軍西線的右翼開始崩潰的時候,以伍修權將軍為首的中國共產黨的外交小組出發了,他們經蒙古、蘇聯、捷克……整整十天後,到達了與新中國沒有外交關係的美國。他們手裡所持有的是成立僅僅一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護照。
紐約機場,黎明時分,晨風很冷。一百多名記者擁擠在機場的出口,抗議和歡迎的人群也混雜在機場的出口。美國警察的表情如臨大敵。九個新中國的共產黨代表走下了飛機。一位美國記者在報道這一時刻的時候用了這樣的標題:
這些旅行者在他們周圍的歷史氣氛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十一月二十八日,聯合國政治委員會會議大廳的旁聽席上擠滿了人,會場專門為新中國的代表留出了位置,位置前是一個寫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字樣的標牌,這個標牌格外地引人注目,因為此時聯合國還沒有承認世界上有這麼一個國家。湊巧的是,在伍修權的旁邊坐著的,是那個在朝鮮戰爭爆發前在三八線上舉著望遠鏡向朝鮮北方窺探的杜勒斯。沒人知道杜勒斯看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標牌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伍修權以「美國武裝侵略臺灣案」為題,開始了他長達兩個小時的發言。
「我奉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之命,代表全中國四萬萬七千五百萬人民,來這裡控訴美國政府武裝侵略中國領土臺灣非法的和犯罪的行為。」伍修權對美國散佈的「臺灣地位未定」、「須由美國託管」等謬論,引用《開羅宣言》、《波茨坦協定》和美國總統杜魯門《關於臺灣問題的宣告》,對中國人民的立場進行了有力的表述。在涉及朝鮮戰爭時,伍修權闡述的觀點措辭尖銳而華麗:
朝鮮的內戰是美國製造的;朝鮮的內戰在任何意義上都不可能成為美國武裝侵略臺灣的理由或藉口。各位代表先生,能不能設想因為西班牙內戰,義大利就有權佔領法國的科西嘉呢?能不能設想,因為墨西哥內戰,英國就有權佔領美國的佛羅里達嗎?這是毫無道理的,不能設想的。其實,美國政府武裝侵略臺灣的政策,正像其侵略朝鮮的政策一樣,早在朝鮮內戰被美國製造之前就已決定了。
……
美國政府武裝侵略我國領土臺灣和擴大侵略朝鮮戰爭,千百倍地加強了全中國人民對美帝國主義的仇恨和憤慨。六月二十七日以來,全中國的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各少數民族、海外華僑、工人、農民、知識分子、工商業家對於美國政府這一侵略暴行的千千萬萬的抗議,表現了中國人民不可遏止的憤怒。中國人民是愛好和平的。但美國侵略者如果以為這是中國人民軟弱的表示,那就大錯特錯了。中國人民從不,也永不害怕反抗侵略戰爭。不管美國政府採取任何軍事阻撓,也不管它盜用什麼樣的聯合國的名義,中國人民決心從美國侵略者手中收復臺灣和一切屬於中國的領土。
蔣介石政權的代表蔣廷黻的座位和伍修權正好面對,相信伍修權發言時的目光落在這位臺灣代表臉上的頻率最高。蔣廷黻在伍修權發言時一直把手遮在前額上。
美國代表極力想把話題從臺灣問題上引開,引導會議討論目前正在進行的朝鮮戰爭,提出「中國侵略朝鮮案」。但是,中國代表拒絕討論這個問題。伍修權的立場是:
我不參加所謂「控訴對大韓民國的侵略案」的討論,理由是很清楚的。因為朝鮮問題的真相不是別的,正是美國政府武裝干涉朝鮮的內政,並嚴重地破壞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安全。美國政府盜用聯合國的名義是完全非法的。六月二十七日聯合國安理會對於朝鮮問題的決議,由於沒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和蘇聯兩常任理事國家參加,根本是非法的。在這種情況下,我決不參加那根本荒謬的所謂「控訴對大韓民國的侵略案」的討論,也完全沒有必要回答奧斯汀先生以麥克阿瑟報告為基礎所提出的問題。
……
只准帝國主義侵略,不準人民反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中國人民完全有信心打退敢於侵略中國的一切帝國主義者。
十二月七日,聯合國在美國的操縱下,還是將「中國侵略朝鮮」的提案列入了聯合國大會議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九位代表憤然離開了會場。無論如何,中國共產黨人已經開始在國際政治舞臺上掌握自己國家的命運了。
朝鮮戰爭進行到這個時刻,特別是經過中國共產黨人在聯合國講壇上的闡述,美國人終於明白了,中國共產黨人在朝鮮參戰,根本問題並非在於一個新生的政權感到了來自邊境的威脅,而是在於這個新生的政權力圖在國際政治上取得更大的承認。這一點從周恩來的宣告中可以看得很清楚。
就中國軍隊是否在朝鮮停戰,周恩來開列了三個條件:
一、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代表必須取得聯合國的合法地位;
二、美國侵略軍必須撤出臺灣;
三、一切外國軍隊撤出朝鮮。
周恩來拒絕了一些國家的代表提出的「先實現停火後實行停戰」的建議。他特別強調,「朝鮮問題和亞洲重要問題的和平解決,離開這幾點是不可能的」。更讓美國人驚慌的是,周恩來指出,當美軍越過三八線時,「就永遠抹去了這一政治地理的界線」。
中國共產黨人的態度空前強硬。中國軍隊在朝鮮參戰的政治目的,涉及新中國國際地位的確立以及臺灣問題的解決和整個亞洲局勢的穩定。中國共產黨人威脅的訊號十分明確,三八線這條人為的界線在中國軍隊的眼裡根本不存在,只要中國軍隊願意,就可以一直戰鬥到把聯合國軍趕下日本海。
中國共產黨人從開始為自己的理想奮鬥時起,就已經擁有了在異常艱難的境遇中格外的頑強和特別的樂觀的性格。新中國成立以後,中國共產黨人把國際政治的孤立當成了一種戰鬥的動力,這是中國軍隊義無反顧地出兵朝鮮參戰的重要因素之一。屈服是不可能的,這不符合中國共產黨人的性格。他們只有戰鬥,他們相信通過頑強的戰鬥新中國最終會贏得全世界的承認。
中國共產黨人的這種性格在中國軍隊追擊潰逃的聯合國軍的路上表現了出來。中國軍隊中優秀計程車兵打著竹板,令在追擊中感到疲憊和飢餓的同伴咧開嘴笑:
同志們,加把勁兒,
前邊就是宿營地兒,
宿營休息喘口氣兒,
不到目的不完事兒,
要問目的是哪裡?
暫時還得保保密兒……
沒有一箇中國士兵真正知道目的地到底在哪裡。他們僅僅知道這下子恐怕要把美國人一直追到海邊了。而美軍的撤退也許就意味著戰爭要結束了。都說美國軍隊打仗厲害,飛機大炮厲害是真的,可最後也就是那麼回事。麥克阿瑟說「聖誕節前讓孩子們回家」的話曾讓美軍士兵們高興了好一陣子。其時,中國的傳統節日元旦和春節也快要到了,中國士兵自己編出的順口溜是:「從北到南,一推就完,消滅敵人,回家過年。」
中國士兵的樂觀是有理由的。位於朝鮮戰場西線的美軍和南朝鮮軍在中國人民志願軍六個軍的打擊下,美第二師、土耳其旅、南朝鮮第二軍團已經完全失去戰鬥力,美第二十五師受到重創,美騎兵第一師、美第二十四師均傷亡巨大。在這種情況下,麥克阿瑟不得不命令他的部隊全面撤退,而且是美軍歷史上少有的大規模撤退。其中的一部美軍以在一個星期內一舉撤退二百五十公里而舉世聞名。美國輿論在一片悲觀的氣氛中對麥克阿瑟的撤退予以了極大的嘲笑:「麥克阿瑟被朝鮮山坡上枯萎的狗尾草嚇得發抖」,並且「由於中國軍隊的強烈的衝擊,麥克阿瑟實際上敗於自己的想象」。而軍事評論家認為,在清川江以北,美軍受到的打擊的確是前所未有的,但自那以後,美軍都是並未經過像樣的戰鬥而連續撤退的,不戰而退二百五十公里的事例「真是罕見」。正當美軍的撤退愈難愈急的時候,被送到朝鮮戰場上的美國報紙上有了一則幽默,說當平壤快保不住的時候,麥克阿瑟研究了應該在哪裡站穩腳的問題,並命令參謀人員制訂一個撤退五十公里的計劃。結果這個參謀錯把一張小比例尺的地圖當成大比例尺的地圖了,參謀看見有個地方防線最窄,於是決定了撤退的目的地,其實那是三八線附近的臨津江口,可是麥克阿瑟卻批准了。
擔任第二次戰役正面進攻的中國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二、第四十軍在彭德懷的命令下,不顧一切困難,不畏一切風險,不惜一切代價,向南勇猛前進,力圖最大限度地殲滅撤退中的敵人。
在通往朝鮮半島南方的各條公路上,擁擠著爭先恐後逃離的聯合國軍的車輛。而在通往朝鮮半島南方的所有山間小路上,步行的中國士兵以驚人的速度在前進。不斷有聯合國軍部隊再次落入被殲滅境地的訊息。聯合國軍的車輪竟不如中國士兵的腳步快,這令全世界頗感驚訝。日本軍史學家認為,「中國士兵創造了戰史上罕見的紀錄」,這是朝鮮戰爭中中國軍隊表現出的「七個不可思議」中的一個。
所謂「七個不可思議」是:
一、中國軍隊介入朝鮮戰爭的目的、動機和規模;
二、中國軍隊是如何偵察的;
三、中國軍隊的偽裝、土木作業的能力;
四、原始的後勤系統是如何裝備和供應部隊的;
五、中國軍隊卓越的夜間戰鬥的本領;
六、視死如歸的人海戰術;
七、中國軍隊在沒有機械運輸的情況下的機動、追擊的速度。
十二月四日深夜,面對聯合國軍向三八線總退卻的戰場態勢,毛澤東致電彭德懷:
彭鄧樸洪並告高賀:
大體上可確定平壤敵人正在撤退,其主力似已撤到平壤至三八線之間,其後衛似尚在平壤以北及東北地區。你們應於明(五)日派一個師或一個師的主力,向平壤前進,相機佔領平壤。
彭德懷當即命令以三個師的兵力威脅平壤,並且明確由第三十九軍一一六師佔領平壤。
聯合國軍的確要放棄平壤了。
中國軍隊在朝鮮中部的追擊速度之快超出所有人的預料。平壤的兩側地區已經出現中國軍隊移動的蹤影。位於平壤的聯合國軍獲得的訊息說,中國軍隊投入了新的精銳部隊。情報人員甚至說,他們看見至少有兩支騎蒙古馬的中國騎兵部隊正向平壤奔襲,並且這兩個師的中國士兵是剛投入戰場的部隊,因為他們都「穿著新的黃色的棉衣」。聯合國軍開始對平壤進行大規模的破壞,在炸燬一切軍事設施和工業設施的同時,開始儘可能徹底的掠奪,其中包括可以運走的一切民用物資,甚至包括金日成圖書館裡的圖書。在聯合國軍的裹挾下,大批難民混雜在撤退的聯合國軍士兵當中,形成大規模的難民潮。史料記載的撤退軍民總人數為三百萬,而這個數字相當於當時北朝鮮總人口的三分之一。
南朝鮮第一師師長白善燁是平壤人,徹底毀滅平壤的爆炸聲「令他受到了無可比擬的失望感的折磨」。
十二月五日一早,北京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了一條新聞,新聞在詳細敘述了朝鮮戰場的形勢之後說:
……東西兩線敵軍,恐慌萬狀,急於逃命。平壤城內之敵,正在罪惡地屠殺人民,焚燬物資及該城的發電裝置,大火瀰漫平壤城。朝鮮人民軍和我國人民志願軍正向平壤方向攻進中。
這篇新聞稿是毛澤東親自撰寫的。
中國軍隊第三十九軍一一六師三四六團的一個營,在副團長李德功的率領下,不顧敵人在道路上為飛機轟炸設定的目標火堆和猛烈的炮火阻擊,於十二月六日上午衝進了平壤市區。
平壤的聯合國軍大部分已撤到大同江南岸。為了阻止敵人炸燬大同江橋,李德功命令部隊以最快的速度向江邊前進。但是,他們還沒有到達,就遠遠地聽見了大同江上的一聲巨響。這時候,三四六團的主力也跟了上來。
中國軍隊佔領大同江橋頭堡的時間是:十二月六日上午十時三十分。
中國軍隊立即執行了志願軍總部頒發的《入城規定》。這個規定詳細地制定了中國士兵在這個異國首都所必須遵守的紀律條款,其中包括重要目標的警戒、物資的清查和看管、群眾工作以及社會治安。三四六團一營的一個司務長想為部隊尋找糧食,他敲開朝鮮居民的家門想先借上一點,結果他敲開的是金日成的家,一位朝鮮婦女接待了他,這位婦女是金日成的嬸子。
這一天,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了這樣一則訊息:
……朝鮮人民軍和我國人民志願軍本日解放平壤。美國和其他國家的侵略軍以及李承晚匪軍殘部,向平壤以南潰退。朝鮮人民軍和我國人民志願軍的正規部隊,於十二月六日下午二時進入平壤城。
這篇新聞稿還是毛澤東親自撰寫的。
對於美國總統杜魯門來講,從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一日開始,糟糕的事就接連不斷。首先是民主黨在國會選舉中失敗,而這意味著他政治生涯最艱難的時刻到了。共和黨人抓住美國政府的一切失誤來攻擊杜魯門,朝鮮戰爭的局勢正是企圖把杜魯門趕下臺的那些傢伙們最喜歡說的話題。而美國駐遠東部隊最高司令官麥克阿瑟在這個月發表的許多言論,證明他已堅決站在了反對派的立場上。麥克阿瑟完全不顧曾向美軍士兵和他們的家屬許下過「聖誕節回家」的諾言,以「神奇的速度」改變了自己過去的一切說法。令杜魯門最為惱火的是麥克阿瑟於十二月三日給美國政府發來的戰報,戰報把朝鮮戰場上的軍事形勢描繪得一片黑暗,然後麥克阿瑟開始細緻入微地、不厭其煩地說明自己命令撤退的理由,並且隱晦地警告「如果美國政府再不改變對朝鮮戰爭的指導思想,美國人就會在朝鮮徹底完蛋」。這份報告無疑是在往杜魯門的傷口上撒鹽,並且很有點逼人就範的味道:
麥克阿瑟致參謀長聯席會議:
第十軍團以最快的速度撤退到咸興地區。第八集團軍的情況愈來愈危急。沃克將軍報告平壤地區守不住了,敵人一旦施加壓力,沒有疑問,他將被迫撤退到漢城地區。我同意他的估計。企圖把第八集團軍和第十軍的兵力合在一起,不僅是不可能,而且也不會產生任何好處。這兩支部隊在數量上都處於絕對劣勢,他們的會合不但不能加強實力,實際上反而削弱了由於兩條分開的海上補給和排程的後勤路線所帶來的自由活動的便利。
正如我以前所報告的,因為考慮到設防地區的遼闊:防線的兩部分必須就近從每個地區的海口取得供應,防線又被從南到北的、崎嶇的山嶽地帶分割成兩個區域,我們的兵力就顯得薄弱,所以攔腰在朝鮮建立一道防線是不可能的。這樣一條防線從空間計算大約是一百二十英里,從地面計算大約是一百五十英里。如果把我所指揮的七個美國師佈置在這條防線上,那就是說,一個師將不得不擔負起防守一條長約二十英里的前線。而其所對峙的敵人在數量上佔有絕對優勢,在山地裡敵人夜間滲入具有很大的威脅可能性。這樣的防線,如果沒有縱深的後方就不會有什麼力量,而從防禦的觀念上看,這樣的防線必然招致敵人的滲入,結果是被包圍殲滅或者是被各個擊破。
對付比較弱的北朝鮮部隊,這樣的戰略思想是可行的,但是對付中國陸軍的全部力量就不行了。
我不相信由於中國陸軍公開地進入戰鬥所造成的根本變化已為人們所全部瞭解。估計已經有二十六個師兵力的中國部隊投入了第一線的戰鬥。另外,在敵人後方,至少有二十萬人。北朝鮮的殘餘部隊也在後方休整。自然,在所有這些後面,還有共產黨中國全部潛在的軍事力量。
對於切斷敵人供應系統,山嶽地帶減低了我們空軍發揮配合的效能,而對敵人的分散戰術卻很有利。加上目前國際戰線的限制,這就大大降低了我們空軍優勢可能產生的正常效果。
由於敵人集中在內陸,因而大大降低了我們海軍可能發揮的威力。兩棲活動不再可能,而有效地使用海軍炮火配合作戰也受到了限制。因此,我們各個兵種聯合作戰的力量大為減低,而雙方的力量對比越來越決定於地面部隊戰鬥力的對比。
所以,非常明顯,如果沒有最大數量的地面部隊的增援,本軍不是被迫節節後撤,抵抗力量不斷削弱,就是被迫困守在灘頭堡陣地裡。這樣做,固然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延長抵抗的時間,但除了防禦外,沒有任何希望。
這支小小的部隊,在目前的情況下,事實上是在不宣而戰的戰爭中面對著整個中國。除非積極地、迅速地採取行動,勝利的希望是渺茫的。而實力不斷被消耗,以致最後全軍覆滅,那是可以預期的。
截至目前為止,本軍還是表現了旺盛計程車氣和顯著的效率,雖然本軍已經進行了五個月的幾乎不曾間斷的戰鬥,精神疲憊,體力消耗。目前在我們指揮下的大韓民國的部隊的戰鬥效率是微不足道的,作為警察和保安部隊使用,他們還有一點兒用處。其他國家的陸軍分遣隊,不管其戰鬥效率如何,由於兵力微少,只能起很小的作用。我指揮的各個美國師,除了海軍陸戰隊第一師外,現在大約都缺額五千人,這幾個師從來沒有補充到規定的名額。中國部隊是新投入戰鬥的,組織完善,訓練和裝備都很優良,很明顯他們處在鬥志高昂的狀態。此間對局勢的全面估計認為,必須從這樣一個觀點來看待這個問題:在完全新的情況下,與一個具有強大軍事力量的、完全新的強國進行一次完全新的戰爭。
我執行的指示原以北朝鮮部隊為對手,由於新事件的發生,這個指示完全過時了。必須清楚地瞭解這樣的事實:我們以較小的部隊現在面對的是蘇聯大量供應物資所加強了的共產黨中國的全面攻勢。以前那些成功地用來指導與北朝鮮陸軍作戰的思想,現在繼續用來對付這樣的強國可就不行了。這就需要重新制訂可行的、足以應付現實問題的政治決定和戰略計劃。在這一方面,時間是重要的,因為每一小時敵人的力量都在增長,而我們的力量卻在削弱。
可是,在所有公開的場合,麥克阿瑟高談的卻是另外一套。他堅持說「聖誕節攻勢」是成功的,因為它迫使中國軍隊過早地交戰,破壞了中國人發動突然進攻的計劃,而中國人的這個計劃「會佔領全朝鮮」;他極力否認由於他命令聯合國軍越過三八線並且逼近中國邊境,從而導致了中國軍隊參戰的說法;他堅決反對把「有計劃的撤退」說成是潰敗,並且說那些愚昧無知的記者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技藝高超的撤退」;最後,他沒忘再次指責華盛頓束縛了他的手腳,比如禁止他越過鴨綠江打擊中國軍隊,麥克阿瑟說這是導致目前局勢的關鍵。
在杜魯門看來,麥克阿瑟一再重複他的這些觀點,表明了他和共和黨的一些頭面人物確有令人懷疑的政治來往。那麼,杜魯門與麥克阿瑟的分歧就不僅是軍事觀點的不同了,麥克阿瑟在朝鮮戰爭中所犯的錯誤也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失敗,更嚴重的是這個老傢伙也許正與自己的政敵拉幫結夥。
杜魯門不是總能在面子上維護他的遠東司令官的。在平壤被中國軍隊奪回的第二天,杜魯門對所有的政府官員下達了一道命令,命令的內容讓人一看就知道是針對麥克阿瑟的:未經國務院批准,任何人不得發表任何有關外交政策的講話、新聞釋出或者企圖言論,以確保公開發布的訊息能夠「準確無誤地與美國政府的政策保持一致」。
雖然嚴重警告了別人言論謹慎,杜魯門自己卻在三十日的記者招待會上突然說出了一個令全世界目瞪口呆的話:美國有可能使用原子彈!
記者:總統先生,進攻滿洲是否有賴於在聯合國的行動?
總統:是的,完全是這樣。
記者:換句話說,如果聯合國授權麥克阿瑟將軍向比現在更遠的地方推進,他會這樣做嗎?
總統:我們將採取任何必要的步驟以滿足軍事形勢的需要,正如我們經常做的那樣。
記者:這是否包括使用原子彈?
總統:包括我們擁有的任何武器。
記者:您說的「我們擁有的任何武器」,是否意味著正在積極地考慮使用原子彈?
總統:一直在積極考慮使用原子彈。我不希望看到使用它。這是一種可怕的武器,不應用之於與這場軍事入侵毫無關係的男人、婦女和兒童——而如果使用原子彈,就會發生那樣的事。
儘管幾個小時後白宮新聞辦公室就釋出了一份「澄清宣告」,解釋杜魯門「並不是說已經決定要使用原子彈」。但是,美國記者已經把杜魯門的這番話飛快地傳遍了全世界,並且已經引起了世界輿論的大譁——人們普遍認為,杜魯門的話意味著,性格本來就難以把握的麥克阿瑟已經領受了總統的授權,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原子彈了。
全世界都注視著兩個國家的反應,一是中國,一是英國。
其實,在朝鮮戰爭一開始的時候,美國五角大樓就一直秘密地研究著使用原子彈的問題。當時,原子彈作為一種大規模的殺傷武器,是美國人手中一張可以解決一切難題的王牌。但是,使用這種武器的所有研究資料都處在極端的保密之中。
在中國,毛澤東聽到這個訊息時笑了。他對金日成就原子彈問題說過這樣的話:「這是一種恫嚇,一種赤裸裸的核訛詐。不要說蘇聯已經掌握了核武器,就是像對日本一樣,也在朝鮮投原子彈,那杜魯門也沒有義務事先通知對方,讓對方先做做準備呀。說來說去,這種做法的實質就是威脅和恐嚇。」
作為具有獨特性格的政治家,毛澤東始終相信一個哲學觀點,他用這個觀點解釋一切事物,那就是:人的因素是第一的。他從來不相信某種由人發明的物質力量能夠戰勝人本身。具體到決定戰爭勝負的諸因素,他始終不認為武器的優劣是第一位的。杜魯門關於使用原子彈的威脅對於毛澤東來講,不過是一種言論罷了,毛澤東的笑聲是真實的。
真正感到驚慌的是歐洲。杜魯門的講話剛一結束,許多歐洲駐聯合國的大使便把美國駐聯合國大使奧斯汀圍住。荷蘭大使「含著眼淚」問奧斯汀是否有機會避免戰爭的擴大。從朝鮮戰爭一爆發,歐洲的態度就一直處在十分的曖昧之中,很多國家甚至站在反對戰爭的立場上。反對的原因並不是對共產黨中國的偏袒,而是歐洲始終認為,東西方存在的巨大的意識形態分歧所帶來的軍事威脅的重點在蘇聯大量集結兵力的歐洲方向——「共產主義的威脅的火藥桶」是在與蘇聯接壤的歐洲邊境。而現在,美國人正在「一個不可思議的時間和可能出現最困難的戰略條件下,把他們拖入亞洲戰爭的深潭」。這個觀點英國政府表現得最為激烈。杜魯門關於使用原子彈的言論,立即在英國議會引起軒然大波,大約一百多名工黨議員在一封交給首相剋萊門特·艾德禮的信上簽名,堅決反對「在任何情況下使用原子彈」。反對者中,包括在剛剛結束不久的二戰中曾與美國人生死與共的英國前首相丘吉爾。丘吉爾認為,戰爭如果在亞洲擴大,無疑會嚴重地削弱歐洲的防禦力量,從而嚴重地威脅英國的安全。艾德禮首相感到了空前的壓力,因為有議員要求就英國在朝鮮戰爭中的立場對首相本人進行信任表決,並且預言說,只要表決艾德禮肯定就要倒臺。當艾德禮宣佈他要親自到美國當面與杜魯門總統交換意見時,辯論中的議員們向首相發出歡呼之聲。
英美首腦的會見是當時極為引人注目的一件大事。
為期三天的英美首腦會談沒能解決兩個盟友之間關於朝鮮問題的分歧。美國人從根本上不喜歡艾德禮這個人,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引用他的老朋友丘吉爾的話對記者說,艾德禮是一條「披著羊皮的狼」。兩個大國首腦關於一個問題的觀點如此的針鋒相對,這在英美關係史上還是極為少見的。
艾德禮認為,聯合國軍除了通過談判撤出朝鮮外,沒有其他出路。他甚至認為,可以把聯合國中中國的席位給予北京,因為「我們不能被對方弄得難以自拔,而使西方陷入容易遭到進攻的境地」。
而杜魯門認為,停火是可以的,但是這不意味著放棄南朝鮮和臺灣,或者是讓北京取得聯合國的席位。如果中國不接受停火,美國人就準備打下去,「進行各種軍事、政治和經濟的騷擾,包括在中國境內煽動游擊戰」。
總之,對於新中國,英國人認為要採取「陰柔政策」,而美國人的態度是「除了教訓一下中國外什麼都不欠他」。
但至少艾德禮得到了杜魯門「不使用原子彈」的承諾。
嘴上說「教訓一下中國」的杜魯門卻不時地收到從朝鮮戰場傳來的美軍又被「教訓」了一下的沮喪訊息。麥克阿瑟天天有變的報告,弄得杜魯門對他的遠東司令官產生了一種極端牴觸的情緒。麥克阿瑟一會兒驚呼他的部隊「面臨滅頂之災」,要求給他「更多的部隊和擴大轟炸的許可權」;一會兒又對報界說,華盛頓的官僚們驚慌失措是沒有道理的,他的部隊不是失敗,而是正在進行一次「巧妙的撤退」。美國報紙每天都在刊登「形勢圖」,表明中國軍隊是如何包圍了美第十軍和第八集團軍的。好戰的記者們給杜魯門出主意,讓他把戰爭打下去,說不然就會「打擊了亞洲國家所有的反共的承諾」;絕望的記者們則在「形勢圖」邊添油加醋:「這也許會成為美國在軍事上最慘重的失敗」,「除非在外交上出現奇蹟,否則朝鮮戰場上的美軍將不得不進行一場新的敦刻爾克大撤退,以免遭受一場新的巴丹式的覆滅」。而美國人民對這場戰爭表現出的冷淡也令杜魯門感到失落,無論國家的政治首腦是多麼的焦慮不安,美國老百姓卻有點「事不關己」的瀟灑,人們照樣把週末大學生橄欖球比賽的賽場擠得水洩不通。聖誕節就快到了,百貨商店裡採購的人流徹夜不息。有記者在街上問過路的行人關於朝鮮戰爭的問題,令杜魯門吃驚的是美國人是這樣回答的:「不開收音機。」
然後,最令人震驚的訊息傳到了華盛頓:美第八集團軍司令沃克將軍陣亡。
沃克成為朝鮮戰爭僅僅進行了兩個月時美軍陣亡的軍銜最高的軍官。
沃克的吉普車混雜在向南撤退的美軍隊伍中,而這位將軍「乘車時總是急不可待地命令趕路,如果什麼東西降低了他的吉普車的速度,他往往厲聲命令道:‘繞過它前進。’」可是,這一天,一長串的南朝鮮軍車堵塞了道路,沃克的司機本打算「繞過它前進」,但一輛南朝鮮軍車突然「開出了車隊,向沃克的吉普車迎面駛來」,吉普車來不及剎車被撞入溝中。沃克將軍的頭部「傷勢嚴重」,送抵戰地醫院時「已經死亡」。美軍戰史記載,沃克當時正在前往美第二十師的路上,他準備去嘉獎這支部隊,並把一枚銀星勳章授予第二十師的一位上尉連長。上尉連長名叫薩姆·沃克,是沃克將軍的兒子。
中國戰史記載:沃剋死於車禍。
北朝鮮戰史記載:美沃克將軍「被我勇敢的游擊隊員擊斃」。
如果沃克不死,幾天以後他將被授予四星上將軍銜。
此時,在中國北京,毛澤東和北朝鮮領袖金日成會面了。
至少在當時,這是一次絕對機密的會面。
戰爭的程式無疑令兩位領袖十分滿意。戰爭前期的那種危機現在已經不存在了,他們有充分理由分享聯合國軍一路南逃所帶來的愉快。
毛澤東對金日成說,原先我一直擔心兩個問題,一是志願軍過江後能不能在朝鮮站住腳,經過第一次戰役,這個問題解決了;二是靠現有裝備,能不能和裝備現代化的美軍交戰,交戰後能不能取得勝利,現在這個問題也解決了。事實證明,我們不僅可以與美軍交戰,而且能戰而勝之,看來原來的擔心不必要了。
兩位領袖討論了戰爭如何往下發展的問題。這是一個關係到世界局勢、亞洲局勢的大問題,同時也是關係到成千上萬在朝鮮戰場上的中國士兵的生命的問題。
中國軍隊佔領平壤之後,遵照毛澤東的指示,全線壓向三八線,並且與聯合國軍隊形成短暫的對峙。
從戰後很久才公開的資料分析,當時,杜魯門和艾奇遜都在力求尋找一種既能儲存美國人的面子,又能體面地停止戰爭的停火辦法。有一個現實的理由是,聯合國軍即使撤退,也不過是撤退到戰爭前的三八線,而中國軍隊無非是把戰線恢復到戰爭爆發前南北朝鮮分割的狀態。停火對雙方來講都是可以接受的現實,雖然這個現實對於美國方面來講是被迫的,但至少在當時,這樣的現實美國不會強烈地反對。在隨後召開的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會議上,美國要員們討論了許久,最後的結論是:除非聯合國軍在朝鮮由於軍事原因被驅逐,否則決不自動撤軍。會議同時認為,對於西方世界來講,最大的危險在歐洲,美國最好不要捲入亞洲的一場持久戰爭。因此原則應該是:一、把戰爭限制在朝鮮;二、保持對空海力量的限制;三、不向朝鮮增派軍隊,保持三八線戰線的穩定,達成停火協定,恢復三八線戰前的狀態。
可以說,如果當時中國方面同意停火,朝鮮戰爭也許就結束了。
但是,至今令許多西方戰史專家迷惑不解的是:中國方面根本沒打算在這個時候停火。
原因不僅僅是由周恩來提出的三個條件沒有得到滿足。
毛澤東吸著香菸對金日成說,既然美國人敢於訴諸武力,那麼中國志願軍就要奉陪到底。打第一次戰役,第二次戰役,勝利了,但還不夠,還要接著打。你敢越過三八線北進,那我為什麼不能越過三八線?
金日成的回答是:「對,要乘勝前進!」
應該說,影響毛澤東對朝鮮戰爭程式思考的重要因素之一,是亞非一些國家的「突然的橫插一棒」。
這些亞非國家大多數是毛澤東認為「可以團結的力量」,在國際政治立場上以中立派居多。杜魯門揚言要在朝鮮戰場上使用原子彈後,這些亞非國家有了基於自身安全的憂慮。於是,在聯合國大會上產生了一個「十三國提案」,其中心內容是「提倡和平」。這些亞非國家既希望戰爭結束,又不想得罪美國,於是提案特別提到「先停火再談判」,並且對此有一個說明——就是這個說明明顯地刺痛了毛澤東——「如果中國宣佈不越過三八線的話,則將得到這些國家的歡迎和道義上的支援」。
無論「十三國提案」的動機多麼善良,但客觀上是在給美國一個得以喘息的機會,它正是美國人此刻急需的東西。提案的要害是「先停火再談判」,它令毛澤東不由得想到當年美國人馬歇爾在中國的「調停」,也是先宣佈「停戰」,然後背地裡幫助蔣介石運送兵力,補充武器,這個虧共產黨人是吃過的。
周恩來召見印度大使,提出了四個尖銳的問題:
為什麼十三國不反對美國對朝鮮、對中國的侵略?
為什麼十三國不宣佈從朝鮮撤出一切外國軍隊?
為什麼十三國中還有一個菲律賓(菲律賓是在朝鮮參戰的聯合國軍中的一員)?
為什麼美軍打過三八線的時候,十三國不講話?
換句話說,當聯合國軍不顧一切地越過三八線,並向北朝鮮重兵大舉推進的時候,十三國怎麼一句話都沒有說過;而當中國軍隊具有越過三八線的可能時,他們卻提出一個「停火」的提案?
中國方面的回答是:
一、只要一切外國軍隊從朝鮮撤退的原則被接受並付諸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將負責勸說中國人民志願軍部隊回到本國。
二、停止朝鮮戰爭與和平調解朝鮮問題可分為兩個步驟進行:
第一步,在七國會議中商定有限期的停火併付諸實施,以便繼續進行談判;
第二步,聯絡政治問題談論停火全部條件,商定:從朝鮮撤出一切外國軍隊的步驟和辦法;向朝鮮人民建議如何實施朝鮮內政由朝鮮人民自己解決的步驟和辦法;美國武裝力量自臺灣及臺灣海峽撤退以及遠東有關諸問題。
三、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地位必須得到保證。
這些條件顯然是美國所不能接受的。
於是,在一九五〇年的十二月裡,朝鮮戰爭的前景呈現出撲朔迷離的局面。
而作為置身朝鮮前線的中國軍隊的總指揮,彭德懷對整個戰局充滿憂慮。
聖誕節前夕,北朝鮮東部的興南港處在空前的混亂之中。從深山野嶺中撤退出來的美軍官兵大部分已經登艦撤退,但尾追而來的中國軍隊仍頑強地向這個港口發起一次又一次的進攻。美軍在興南港外圍的防禦圈逐漸地縮小,激烈的戰鬥幾乎遍佈了港口外的每一條街巷。港口內,美軍一方面全力組織登艦撤退,一方面銷燬著一切帶不走的物資。美軍後勤指揮官知道,任何把「裝滿食品、肥皂、豬油、咖啡和果汁的倉庫搬運一空」的企圖都是「徒勞無益的」,最好的辦法是敞開倉庫所有的大門任所有的人「隨意取食」。美國《時代》週刊記者馬寧記述道:「美國士兵和南朝鮮碼頭工人整天都吃個不停。他們為了做一塊三明治,可以漫不經心地開啟一聽六磅重的豬肉午餐肉罐頭;為了喝一口果汁,可以開啟一加侖重的罐裝果汁。」與此同時,美軍所有能夠支援的飛機全部集中到了小小的興南港上空,進行著比仁川登陸時規模更大的轟炸,「近三萬四千發炮彈和一萬二千八百枚火箭彈鋪天蓋地」,「四百噸的凝固甘油炸藥和五百枚一千磅的炸彈」在最後的時刻被瞬間引爆,整個興南港猶如一座噴發的火山,烈火晝夜燃燒,濃煙遮天蔽日。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節前夜,是美軍撤退行動的最後的一天。航空母艦「普林斯頓」號上的飛行員麥克上尉負責執行最後一次飛行任務。他的飛機飛入了興南港的上空,他說:「我看見了從未經歷過的憂鬱和悲傷的情景。在下面,最後一批士兵和物資正往坦克登陸艦上登載,其他艦艇正駛離碼頭。大地成為一片火海,到處都在燃燒。十二艘驅逐艦駛來,用艦炮摧毀所有的建築物,為的是不讓敵軍使用。海面上的艦隊像雜技團的大象,後面的咬住前面的尾巴前進。」
美軍從興南港共運走士兵十萬五千餘人,汽車一萬七千五百餘輛,物資三十五萬噸。
麥克的飛機在興南港上空盤旋了最後一圈,當他準備在航空母艦上降落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麥克阿瑟說過的那句「聖誕節前讓孩子們回家」的話,於是,麥克上尉特地在無線電中向「普林斯頓」號航空母艦上的全體美軍官兵喊了一句:「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