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十八軍萬歲

朝鮮戰爭 王樹增 第2頁,共2頁

「為毛主席爭光!」

「衝上岸去,砸爛敵人!」

不斷有士兵在對岸射來的槍彈和炮彈炸起的巨大冰塊的撞擊中倒下,順水流走,但是,那些還活著計程車兵,當他們的腳一踏上對岸的土地時,世界又屬於他們了。

八連三排首先衝上江岸。溼透的棉衣變成了冰筒。士兵們奮力折斷身上的冰碴,但在開槍的時候卻發現槍已經結冰。有人開始往槍上撒尿,在極端的寒冷和緊張中把尿撒出來很不容易,但只要尿出來效果就很好。

八連打掉了一個美軍的炮兵陣地。

五連佔領了魚龍浦。

六連渡江後插向公路橋,與美第二師師部的憲兵隊遭遇。二十分鐘的激戰後,兩個排的中國士兵全部犧牲。後來掩埋屍體的人看到,這兩個排的中國士兵渾身冰甲,全部保持著戰鬥的姿勢,槍口指向敵人的方向。

三五九團繼續向縱深發展,對美第二師九團的三營、二營進行了攻擊和包圍。

這時,三五九團三營八連奉命攻擊二一九高地。

已經是夜半時分。

當一排炮彈落在二一九高地上的時候,貝克連的官兵們終於意識到,災難輪到自己了。

貝克連的迫擊炮排被中國士兵包圍在山腰。二一九高地戰因此成為一場手榴彈戰。因為雙方均可利用山岩窪地掩護,槍彈幾乎沒有用處。美國兵發現,中國士兵的攻擊在喇叭的指揮下有節奏地進行著,兩聲喇叭是前進,一聲喇叭是投彈。中國士兵投出的手榴彈的密集程度令美國兵如同置身地獄。在狹窄的窪地裡,擁擠在一起的美國兵無法躲避手榴彈,只有拼命地把手榴彈踢開。貝克連那個年僅十七歲的下士軍械員克勞福德後來回憶說,手榴彈下雨般地在他身邊落下,僅在手榴彈沒爆炸之前他踢出去的就有「四十多顆」。

貝克連副連長烏因中尉是個身材高大的黑人軍官,他在混亂的對抗中命令周圍計程車兵向他靠攏。但是,彈藥已經沒有了,烏因開始投擲石塊。最後,身邊的石塊也沒有了,他站在戰壕裡開始投擲罐頭食品。

貝克連決定放棄陣地。在企圖解救山腰處的迫擊炮排時,溫中尉位於所有士兵的最後,中國士兵投出的一顆手榴彈在他的頭頂上爆炸,彈片「削去了他的半邊臉」。韋瑟雷德中尉後來估計,在兩個小時裡有六十多枚手榴彈投到他所在的那個山頭上。

在距離向二一九高地開進整整二十六個小時後,貝克連徹底潰敗了。全連從進攻時的一百二十九人,到撤下來時僅剩三十四人。三十四人中的半數還是「能自己走路的傷員」。

朝鮮戰爭結束後,在所有的戰爭史料中,都有對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貝克連的戰事的記載。有把貝克連在二一九高地的戰鬥描述成一次英雄壯舉的,也有殘酷地記述出貝克連在二一九高地呼天喊地的慘狀的。無論如何,中國第四十軍一二〇師三五九團三營八連計程車兵在那個月光很亮的夜晚對美軍第二師第九步兵團三營貝克連的攻擊,令戰爭的雙方以及回顧這場戰鬥的任何人都難以忘卻。

第四十軍一一八師的兩個團也於二十五日晚渡過清川江,向美第二師的各個陣地開始了猛烈的進攻。戰場上各個部位的戰鬥都呈現出相同的情形:美軍藉助強大的火力支援進行頑強的抵抗,中國軍隊則是一波又一波地頑強進攻。美軍戰史記載道:「中國軍隊用步槍和機關槍猛烈射擊,丟擲了看來是永不告罄的手榴彈。他們衝上美軍陣地,用刺刀把美軍士兵刺死在散兵坑裡。」

中國士兵捉住了一個名叫斯梅德利的美軍二等兵,經過審問後把他釋放了。釋放時一位中國翻譯對他說:「我們對你們瞭如指掌,我們知道你所在的喬治連所有軍官的名字。你走吧。告訴你們的上司,不要使用燃燒彈,也就是凝固汽油彈打我們。你們的部隊在那邊,你走吧。」

二等兵斯梅德利向江邊跑去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身後肯定要響起槍聲,但是中國人沒有開槍。

斯梅德利所在的喬治連是美第二師九團的一個連隊。連長弗蘭克·穆森在連隊垮掉之後,聽見一個木板房裡傳出哭聲,進去一看,一個士兵躲在牆角身體縮成一團。

穆森問:「你在幹什麼?」

士兵說:「不知道……我不知道。」

穆森說:「跟我來!」

士兵說:「上尉,我不想去……」

穆森抓住士兵的胳膊像提一隻雞一樣把他提起來:「我命令你把你的屁股坐到坦克上去!」

穆森拔出手槍,帶領他的喬治連開始突圍。結果,在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裡,七十多名士兵被打死。

至二十六日,美軍第二師在中國第四十軍的攻擊下面臨著全線崩潰。

對美軍第二十五師正面發起進攻的是中國第三十九軍。

第三十九軍中最先與美軍第二十五師接觸的,是有著一個很怪姓氏的中國團長,他叫耍清川。耍清川率領的三四五團於二十五日拂曉趕到上九洞,接替第四十軍的防務,說好了那裡有第四十軍的一個偵察排在等他們。可是到了上九洞,發現根本沒有偵察排的影子。三四三團團長王扶之也同時趕到了,也說沒有看見第四十軍的人。正說著,朝鮮老鄉告訴他們,村西有敵人。耍清川團長到村西一看,他看見了美國兵。

這是美軍第二十五師二十四團的先頭部隊。

和美軍第二師一樣,二十四團也是二十五日早上開始向北推進的。

耍清川當即命令:「搶佔高地,把敵人阻擊在上九洞以南,為後續部隊的開進爭取時間!」

中國第三十九軍一一五師與美軍第二十五師倉促之中開戰了。

由於耍清川的三四五團已經與美軍打了一天,二十六日的攻擊便由三四四團打正面,而三四三團的任務是向上九洞穿插,切斷美軍的退路。師長王良太給了三四三團團長王扶之一個抓俘虜的「指標」:兩百人。

美軍已經知道中國軍隊發起全線進攻了,他們開始了撤退。

上九洞附近的公路上有個隘口,佔領並守住這個隘口,就能把撤退的美軍堵住。

到了二十六日的夜晚,中國士兵和美軍在沿上九洞附近的公路上展開了人與人、人與坦克的殊死搏鬥。在爭奪公路邊高地的時候,美軍的強勁火力使三四三團損失不小,但美軍對夜戰的恐懼也令中國士兵更加膽大妄為。他們舉著成捆的手榴彈,抱著炸藥包,或是舉著幾根捆在一起的爆破筒,徑直向美軍龐大的坦克衝過去,一次不行再衝一次。由於是黑夜,美軍坦克手看不清攻擊來自什麼方向,只有瘋狂地轉動炮塔胡亂射擊,一直到履帶被炸斷,或者坦克的油箱被炸裂。燃燒起來的坦克堵塞了道路,後面的坦克就拼命地向癱瘓的坦克撞去,撞擊的聲音讓中國士兵聽上去比槍炮的聲音更加驚心動魄。中國士兵的衝擊隊形在黑暗中形成一團又一團移動的影子。衝擊到最近的距離時,美軍士兵的心理防線垮了,於是滿山遍野地奔逃。中國士兵開始四處堵截,成群的美國兵無論朝哪個方向跑,都會遇到迎面的打擊。

黑夜是中國軍隊的天下。

天剛一亮,美軍的飛機來了。f-86一架接一架地俯衝下來,企圖尋找美軍部隊要求支援的地面指示訊號,同時也尋找中國部隊的蹤跡。但是飛行員看不到美國士兵的影子,他們都跑到山上去了;飛行員也沒有見到中國士兵的影子,他們也都上山隱蔽起來了。就在隱藏著中國士兵和美國士兵的雜樹林中,中國士兵們貓著腰搜山,以便把那些藏在山裡的美國兵捉出來。

清點俘虜的時候,團長王扶之數了數,總共一百八十多個,距離師長王良太要求的「指標」還差一點。

這些脖子上掛著刻著部隊番號、職務、姓名銅牌的美軍俘虜,全是美軍第二十五師的,而且幾乎全部是波多黎各人。

美軍第二十五師裡有一個黑人團,這就是遭到中國第三十九軍打擊的二十四團。

二十四團是一支歷史悠久、戰功顯赫的部隊。

二十四團還是一支長期遭受歧視和嘲弄的部隊。

美軍第二十五師步兵二十四團,是根據一八七八年美國國會通過的一項法令組建的。在十九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對印第安人的戰爭中,步兵二十四團以勇敢的作風備受讚譽。但是,由於這是一支由清一色的黑人組成的部隊,在種族主義盛行的年代,他們雖然作戰英勇,但永遠是「次等士兵」。因此,二十四團的黑人官兵根深蒂固的觀點是:既然不把我們當人看待,我們幹嗎要替他們去死?

美軍第二十五師是被派往朝鮮戰場的第一批美軍部隊之一。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日,美軍第二十五師投入戰鬥後,二十四團接到的第一項任務是扼守醴泉城。執行任務的第一天,二十四團的表現就令師長威廉·基恩火冒三丈:士兵們胡亂開了一陣子槍,然後就開始倉皇逃跑,理由是「遇到了佔絕對優勢的北朝鮮人民軍」。第二天,美軍派出的搜尋隊回來報告說,人民軍根本沒有到過醴泉這個地方,城內燃燒的大火是美軍自己的炮火擊中建築物引燃的。在後來的尚州戰鬥中,二十四團的表現更成為第二十五師的恥辱。美國陸軍戰史對二十四團在尚州的表現記錄如下:

在尚州以西幾乎所有的戰鬥中,步兵第二十四團都處在惶惶不可終日之中。士兵們擅離陣地,溜向後方。他們把武器丟在陣地上,有一次,第三營從一座高地撤下來,扔掉了十五挺機槍、十一門迫擊炮、四支火箭發射筒和一百零二支步槍。

另外一次,該團的l連進入陣地時共有四名軍官和一百零五名士兵,幾天後,該連從陣地撤離時,散兵坑裡只剩下十七人。在這期間,只有一名軍官和十七名士兵是因為傷亡和其他原因離開陣地的,其餘的三名軍官和八十八名士兵去向不明。在下山的路上,十七名士兵的隊伍不斷擴大,抵達山腳時,已經擁有一名軍官和三十五名士兵了。

第二十五師其他部隊給二十四團起了個外號,叫「逃竄」。無論在哪裡,二十四團的臂章都會引來嘲笑。美軍士兵們為二十四團編了首名為「逃竄舞蹈」的小調,小呼叫了黑人民謠的旋律:

中國人的迫擊炮轟轟叫,

二十四團的老爺們撒腿跑。

嚴重的種族歧視深深地影響了二十四團黑人官兵的職責感和榮譽感。

二十四團不成文的戰術是:白天堅守,晚上逃跑。在剛剛到達朝鮮後的七月二十九日的戰鬥中,二十四團一營全營連夜跑得沒了蹤影,把炮兵們全扔給了北朝鮮人民軍。為了防止士兵逃跑,美軍建立了檢查站,約翰·伍爾裡奇少校有權扣留任何未經許可就撤退計程車兵,結果他平均每天截獲逃兵七十五名,最多的一天他抓住了一百五十名逃兵。扣留也沒用,第二天,二十四團的一個連長吉爾伯特中尉又帶著十幾名士兵臨陣脫逃了。檢查軍官命令他立即回到陣地,他拒絕執行命令。吉爾伯特後來以拒絕執行戰場命令罪被判死刑。他為自己的辯護是:如果執行命令等於讓我和其他十二名士兵去送死。在陸軍法官的建議下他被改判為二十年監禁。

杜魯門總統親自批准了對吉爾伯特的軍法判決。

一個總統親自批准對一箇中尉的定罪檔案,這在美國曆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杜魯門總統的批件時間是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恰恰是這一天,遠在朝鮮戰場上的二十四團又發生了一件讓杜魯門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的事情。

中國第三十九軍一一六師三四七團,在一個叫上草洞的村莊包圍了二十四團的一個連。中國軍官在望遠鏡中發現,被包圍的美軍士兵全是黑人。經過第一次戰役,中國士兵已經知道美國人中有一種皮膚是黑顏色的人,中國士兵們稱這種膚色很奇怪的美國兵為「黑美」——黑色美國人的意思。

會英語的中國軍官開始向被包圍的美軍士兵喊話,讓他們出來投降。

沒過多久,中國士兵看見兩個黑人士兵舉著白旗走出來。

但是,當中國士兵站起來準備接受投降的時候,後面的美國兵突然開火,幾名中國士兵當場中彈倒下。

憤怒的中國士兵開始了猛烈的射擊,被包圍的美國兵中響起一片悲慘的叫聲。

中國軍隊停止了射擊,再一次喊話。

終於,一個黑人軍官出來了,他手裡高舉著的不是白旗,而是一張白紙,白紙上畫著一個黑人舉槍投降的姿勢,畫旁邊是這個連隊的人數。這個黑人軍官是二十四團c連連長斯坦萊。c連一百四十八人,全部是黑人。斯坦萊來到中國軍隊面前解釋說,剛才向接受投降的中國士兵開槍,是連裡白人軍官逼著乾的。

美軍第二十五師二十四團c連是整個朝鮮戰爭中向中國軍隊投降的唯一一個完整的美軍連隊。

沒人知道杜魯門總統和美國軍方對這一事件的反應,至今美軍所有的戰史對這一事件都諱莫如深。

三個月之後,根據美軍第二十五師師長基恩少將的建議,經美國國防部長馬歇爾上將批准,美軍宣佈了一項改編計劃:解散由黑人組成的第二十四步兵團。

從那時至今美軍始終實行黑人和白人混編體制。

十一月二十六日黃昏,美軍第二師三十八團團長喬治·佩普洛上校來到陣地上,這個陣地位於美軍防線的最右邊,再往右,便是南朝鮮軍負責的地盤了。佩普洛上校登臨前沿一看,眼前的情景讓他大吃一驚:看上去至少有幾千名南朝鮮士兵洪水般地湧入了美軍陣地。一個念頭立即在佩普洛的腦袋裡產生了:這些南朝鮮人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難道由他們負責的自己的右翼出了問題?

一想到這兒,佩普洛出了一身冷汗!

與此同時,美第二師師長凱澤將軍也接到電話,電話是從另一個方向的美軍陣地打來的,話筒裡傳來的是一片嘈雜之聲:「韓國軍隊的一個整團正擁向我們的防區,我們該怎麼辦?」

凱澤將軍頓時勃然大怒:「指揮他們!使用他們!混蛋!」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天亮的時候,美第八集團軍司令官沃克將軍終於認識到,由於南朝鮮軍隊三個師在其所負責的聯合國軍右翼方向的土崩瓦解,聯合國軍的側翼已經完全暴露在中國軍隊的打擊面前,而此時在戰線中部作戰的美軍已經支援不住了。由此,聯合國軍在聖誕節前打到鴨綠江邊從而結束朝鮮戰爭的計劃已毫無希望。美軍遠東司令官麥克阿瑟將軍釋出的「聖誕節前讓孩子們回家」的宣告,就要成為一個歷史笑柄了。

「最奇怪的會議」和「閘門」的關閉

在朝鮮半島西部戰線的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的時候,麥克阿瑟在東京舉行了一次被世界軍史學家稱為「朝鮮戰爭中最奇怪的會議」。

會議時間是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二十一時五十分。

美國國旗飄揚在東京第一大廈麥克阿瑟的官邸上,官邸內燈火輝煌。二戰中戰敗的日本人似乎已經把戰爭遺忘得一乾二淨,東京繁華的街道上人流湧動,從麥克阿瑟會議室的巨大的落地窗向外看去,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參加會議的人都已到齊,他們是:麥克阿瑟、惠特尼、威洛比以及被從戰場上倉促召來的第八集團軍司令華爾頓·沃克和第十軍軍長愛德華·阿爾蒙德、第十軍參謀長埃德溫·賴特。對此,美軍戰史描述道:「麥克阿瑟現在的言行舉止馬上變得自相矛盾,令人困惑——這些行為表明他既迷惑不解,又驚慌失措,還不希望他所身臨其境的現實損毀他意向中的幻夢。這一系列令人奇怪的行動之第一步是,他把他的兩位戰地指揮官召到東京,參加一個戰爭討論會。」

會議之所以「奇怪」,是因為世界軍事史上還沒有過這樣的會議:戰爭的前線危在旦夕,參戰的部隊已面臨絕境,在最需要指揮官拿出決策和辦法的時候,戰場指揮官卻被命令丟下前線的部隊,乘飛機到距前線上千公里之外的地方去研究軍事問題。

在朝鮮戰爭第二次戰役的關鍵時刻,一向「敢於上前線的」麥克阿瑟這次沒有上前線而是在大後方開會了。

會議一直開到二十九日凌晨一時三十分。

將近四個小時的會議討論的軍事問題是:面對中國軍隊的強大進攻,聯合國軍該怎麼辦?

會議開著的時候,前線指揮官的告急電報一封接一封地被送進來,報文的意思基本一致:再不全面撤退,就可能全軍覆沒。

會上,沃克和阿爾蒙德不斷地重複著一種工作,就是用盡可能形象字眼兒來描述中國軍隊駭然的數量和頑強的戰鬥力:

「這次不是區域性的反攻,完全是一次預謀好的大規模的進攻!中國軍隊指揮有方,紀律嚴整,進攻時一波接著一波,沒有停歇,沒有節奏,即使死傷無數,他們也還是不停地衝擊!衝擊!」

「中國軍隊都是飛毛腿,往往會在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現,而且出現就是一個整師!中國士兵沒完沒了地吹一種特製的喇叭,好像還有哨子和鐃鈸之類的響器,海浪一樣湧上我們的陣地。他們根本不把生命當回事!」

「他們特別喜歡在我們陣地的後面打仗,他們還特別喜歡在漆黑的夜晚發起突擊。那些中國士兵的視力十分奇特,黑夜既不會影響他們奔襲也不會影響他們作戰,反而給他們提供了我們無從下手的掩護。」

沃克尤其抱怨的是南朝鮮軍防守的右翼的崩潰給整個聯合國軍戰線帶來的巨大危險:「沒有側翼的戰線是脆弱的。中國軍隊擅長迂迴戰術,右翼的缺口如果阻擊無效,我們的退路將被切斷,那樣的話局面不堪設想!」

麥克阿瑟此時確實陷入了一種極度的困惑中。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在聯合國軍發起全線進攻並計劃在聖誕節前結束戰爭行動的時候,中國軍隊事先沒有任何徵兆地以巨大的兵力突然反攻了。更糟糕的是,聯合國軍竟然潰敗得如此之快。是情報有問題?他看了一眼威洛比——這個情報大員閉著眼睛,從會議一開始他就擺出了誓死不吭聲的架勢。是聯合國軍,具體地說是美軍的戰鬥力低下?真的是二戰後的舒適生活把這幫傢伙們養得膽小如鼠了?真的像有些記者說的,美軍成了一支「榻榻米軍隊」了嗎?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大批的中國軍隊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在長達兩個多星期的大規模轟炸下,他們是怎麼從中國本土集結到北韓的土地上的?如此大部隊的移動為什麼美軍的偵察機竟然沒有發現?——麥克阿瑟想起來了:這就是杜魯門那夥人不讓徹底轟炸鴨綠江大橋和直接轟炸中國本土的後果!

麥克阿瑟突然想到威洛比剛剛送到他案頭的一份「絕密情報」,情報的內容據說是中國軍隊的將領林彪對其部下的一次談話:

如果我事先不曾確切知道華盛頓方面會制止麥克阿瑟將軍對我們的補給和交通線採取適當報復性措施的話,我決不會發動這次進攻,拿我的部下和軍事名譽來冒險。

麥克阿瑟明白了:是華盛頓給中國人壯了膽!這些賣國賊!

其實,連麥克阿瑟的下級軍官們都不會相信這份「絕密情報」,原因很簡單,指揮中國軍隊參加朝鮮戰爭的不是林彪。這份檔案極有可能是從戰爭一開始就遍佈在戰場上的那些蔣介石的特工們乾的,他們把這種偽造的檔案扔給美軍是很容易的事,只有蔣介石才迫切地希望美國對中國本土實施大規模轟炸。

麥克阿瑟當然也不會輕信這樣的「情報」,但這無疑是為聯合國軍的潰敗所能尋找到的最好的理由。

四個小時的會議沒有討論出任何解決問題的辦法,如果說最終決定了什麼的話,那就只有兩個字:撤退。

會議結束後,麥克阿瑟向華盛頓發出一封電報,美軍戰史稱這封電報內容的實質是麥克阿瑟在推脫責任:

由我們的進攻行動導致的形勢發展現已展示無疑。現在,把朝鮮衝突侷限於針對北朝鮮軍隊和象徵性的外來因素組成的敵軍的所有希望,都應徹底排除。中國在北朝鮮投入了大批的軍事力量,而且實力仍在增強。任何在志願名義或其他託辭掩飾下進行少量支援的藉口,現在都不具有一絲一毫的有效性。我們面臨著一場全新的戰爭。

……

目前,由於鴨綠江封凍,中國人開闢了越來越多的增援和補給通道,這使我們的空中力量無法實施封鎖。顯然,我們目前的軍力不足以應付中國人的這一場不宣而戰的戰爭,天時地利對他們更加有利。因此而產生的形勢帶來一個全新的局面,這種局面擴大了從全世界範圍來考慮問題的可能性,超出了本戰區司令的決定許可權的範圍。本司令部已在其職權範圍內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但它目前所面臨的局勢卻超出了本司令部的駕馭能力。

這封電報到達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將軍手裡的時候,已對朝鮮戰局發生逆轉有所瞭解的布萊德雷對麥克阿瑟的措辭仍是感到了吃驚,因為幾乎是在昨天麥克阿瑟還說他「對很快結束戰爭充滿信心」,怎麼一夜之間戰爭就變成了「一場全新的戰爭」,「超出了本司令部的駕馭能力」?電報明顯地傳達著一個資訊:麥克阿瑟開始為戰爭失敗尋找藉口了——反正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如果參謀長聯席會議不作出什麼決定的話,出了意外我概不負責。

二十九日早上六時,杜魯門正準備按照慣例在賓夕法尼亞大道上進行每日的早散步,布萊德雷的電話來了:「中國人把兩隻腳都踏進了朝鮮!」布萊德雷說,「第八集團軍在清川江北撞上了大量的中國軍隊,右翼已經瓦解,美軍正在撤退!」布萊德雷在電話裡把麥克阿瑟的電報唸了一遍。

杜魯門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那個誇口說在「聖誕節前結束戰爭」的老傢伙正在推卸責任——如果形勢到了連這個狂妄的老傢伙都急於尋找臺階下的時候,那麼就毫無疑問地說明朝鮮戰局真的面臨危機了。

接著,麥克阿瑟連續發來要求增加兵力的電報,其中竟然兩次要求允許他在朝鮮戰爭中使用蔣介石的部隊。麥克阿瑟的理由是:蔣介石的要求以前被拒絕,是因為擔心共產黨對臺灣的進攻和給共產黨參與朝鮮戰爭的口實。現在這些擔憂已經不存在了,況且朝鮮戰場又急需兵力。

帶著極其糟糕的心情,杜魯門立即召開了國家安全委員會特別擴大會議。

與會者聽了朝鮮戰局的介紹後,個個睜大眼睛默不作聲。

國防部長馬歇爾堅持自己的觀點:美國無論作為單獨的國家,還是作為聯合國的一個成員,都不應該捲入與共產黨中國的全面戰爭中去,否則就會陷入蘇聯人精心佈設的陷阱。所以美國不應該進入中國領土,也不應該使用蔣介石的軍隊。

布萊德雷補充說:「如果我們捲入一場與中國的戰爭,我們在歐洲的力量就不能繼續擴大。」

副總統艾伯·巴克利則提出一個他認為「對本政府來說是十分危險的公共關係方面的問題」:麥克阿瑟關於「聖誕節前讓孩子們回家」這句話已經被媒體廣泛引用,而麥克阿瑟將軍是否真的說過這樣的話?

布萊德雷說:「麥克阿瑟昨天對記者說,他正式否認說過這樣的話。」

巴克利怒不可遏:「作為戰區指揮官,麥克阿瑟將軍應該知道這樣的話意味著什麼,而他既然知道後果為什麼還要這樣說?」

布萊德雷只好替麥克阿瑟同時也是替五角大樓解釋:「麥克阿瑟將軍的宣告也許是說給中國人聽的,以向他們表示在這次進攻之後我們就會撤出朝鮮。」

國防部長馬歇爾的結論是:這一說法目前的確令我們十分窘迫,所以我們「應該以某種方式避開它」。

會議開始討論最實際的問題:如何體面地離開朝鮮?

這個令人尷尬的問題從此被提出,並且糾纏了美國政府達兩年之久。

華盛頓的會議和東京的會議一樣,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結果。既然第八集團軍已經開始安排部隊的撤退,那就沒有必要再向麥克阿瑟下達什麼新的指示了。況且,即使華盛頓有什麼新的指示,華盛頓也知道那個老傢伙是不會聽的。

但是,會後,杜魯門總統告訴馬歇爾,以後參謀長聯席會議發給麥克阿瑟的所有電報都必須事先「通過國防部長呈遞總統」。

中國第三十八軍的指揮員們於二十七日看到了毛澤東打來的電報。電報中祝賀志願軍在德川方向殲滅南朝鮮第二軍團主力的勝利,而後指出,下一步的任務更為艱鉅,那就是以殲滅美軍第一、第二、第二十五師的主力為戰鬥目標。毛澤東說:「只要這三師的主力殲滅了,整個局勢就很有利了。」

第二次戰役全線進攻打響後,第三十八軍指揮員們的認識是:能不能殲滅美軍的一兩個師,關係到整個朝鮮戰局的前途;而殲滅美軍師的關鍵,在於第三十八軍能不能穿插到位。

彭德懷命令第三十八軍向三所裡方向前進,把美軍的退路徹底封鎖住。

剛剛結束德川戰鬥的第三十八軍的官兵們十分疲勞。當暫時鬆弛下來時,飢餓和困頓立即襲來。士兵們無論是挖工事還是轉移行軍,都可能隨時隨地睡著。一一三師三三八團團長朱月清剛端起一碗稀飯,用筷子攪和的時候,頭一歪就睡著了,稀飯灑了一身。

向三所裡穿插的部隊是一一三師,一一三師的先頭團就是朱月清率領的三三八團。

師長江潮在電話裡對朱月清說:「命令你團立即出發!身邊有地圖沒有?」

朱月清根據師長的指示,在地圖上標出前進的路線。在地圖上測量,從出發地到三所裡,直線距離是七十二點五公里。

當時,三三八團沒有幾個團一級的指揮員明確知道要他們急促奔向三所裡到底是去幹什麼。朱月清隨即向各營下達的命令是:飯邊走邊吃,任務邊走邊下達,不準讓一個士兵掉隊。

德川一役,第三十八軍繳獲的輕武器很多,中國士兵很多人都換上了美式的湯姆槍和機槍。

十三名會開汽車的俘虜,包括八個南朝鮮人和五個美國人被挑選出來,在中國士兵的押解下,開著十三臺滿載繳獲彈藥的汽車,跟隨著一一三師前進。

朦朧的月色中,一一三師的隊伍不顧一切地向預定目標奔去。長長的隊伍穿越山林河流,儘量保持肅靜,但還是不斷有人跌倒,發出很大的聲響。極度疲勞計程車兵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倒在山澗裡時清醒了,然後再爬上來。只要隊伍一停下,哪怕是一瞬間,就有人睡著了,鼾聲一下子連成一片。有計程車兵怕自己睡不醒掉隊,休息的時候乾脆躺在道路中間,這樣即使是睡著了,隊伍再前進時也會把他踩醒。炮兵更加艱難,他們扛著炮件和炮彈跟著步兵一步不落,氣喘之聲大得嚇人。一一三師副師長劉海清率領的先頭部隊三三八團,於安山洞消滅了南朝鮮軍的一個排,又於沙屯擊垮了南朝鮮軍的一個連。之後在翻越一千二百五十多米高的長安山時,為了防止極度疲勞計程車兵由於打瞌睡掉下深淵,這個團的所有幹部走在前面開路,後面計程車兵抓住前面士兵的子彈帶,一個拽著一個地向前移動。

在距離三所裡還有十幾公里的時候,天亮了。

幾十架美軍飛機沿大同江飛來,在一一三師數里長的行軍隊伍上盤旋。士兵們想,自從入朝以來照例白天是不行軍的,只要一聽到隱蔽的命令就趕快藏起來,然後可以好好地睡上一會兒。結果,命令在隊伍中傳達下來了:「繼續全速前進!」

一一四師穿插的目標是戛日嶺。戛日嶺是自德川向西南二十公里處的一個天然屏障,在高山密林中,有一道僅十多米寬的險峻埡口,它是穿插部隊向軍隅裡方向前進的必經之路。但是,根據可靠情報,為恢復破碎的右翼,沃克已經命令位於价川的土耳其旅先頭部隊向戛日嶺奔來。從价川到戛日嶺三十公里,乘坐汽車用不了兩個小時,而一一四師距離戛日嶺還有十八公里,疲勞計程車兵靠步行先敵佔領戛日嶺的埡口已經來不及了。

土耳其旅的五千官兵是幾天前才到達朝鮮的。沃克在右翼崩潰的時候讓這支部隊去堵缺口,這一調遣被美國軍史學家形容為「用一個阿司匹林藥瓶的軟木塞去堵一個啤酒桶的桶口」。土耳其旅既沒有得到應該得到的戰場情報,也沒有像他們想象的那樣會由美軍顧問來參加他們的行動。此時,西線上的美軍都在向清川江以南撤退,而他們卻受命向著北面的前沿開進。土耳其旅出發幾個小時之後,便傳來了他們「大獲全勝」的訊息。根據他們自己說,他們「與蜂擁而至的中國軍隊進行了激烈的戰鬥」,經過「浴血奮戰」不但守住了陣地,而且還抓獲了「幾百名俘虜」。美第二師的軍官們聽了喜出望外,立即派出情報官和翻譯前去審問俘虜,結果沒問幾句就明白了,土耳其人打垮的是一群潰敗下來的南朝鮮第七師計程車兵。這些南朝鮮士兵從德川逃出來,逃進了土耳其旅佈防的陣地,剛上戰場的土耳其人既不懂朝語又不懂英語,被他們打死在陣地上的「中國士兵」全是南朝鮮士兵。

第三十八軍軍長梁興初和政委劉西元趕到距戛日嶺只有兩公里的一一四師指揮所,已在這裡的副軍長江擁輝向梁興初軍長報告說:土耳其旅的一個加強連先我佔領了戛日嶺主峰。

入夜,戛日嶺主峰上閃著火堆的光亮。

江擁輝和一一四師師長翟仲禹等人經過討論,決定採取三四二團團長孫洪道和政委王丕禮的建議:既然敵人在明處,咱們來個偷襲,悄然接近,突然開火,一舉拿下戛日嶺主峰。

正在商量,不遠的地方傳來手風琴的聲音,琴聲在寂靜的夜色中十分響亮,令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

拉手風琴的是三四二團二營營長姚玉榮。他是那個揣著情書入朝參戰的一營營長曹玉海的戰友。手風琴是姚玉榮的戰利品,他因為喜歡而一直揹著這個沉重的東西行軍。他拉得雖不成調,但他計程車兵們都覺得很有意思。師長翟仲禹在黑暗中朝著這個浪漫的營長趕來,罵道:「混蛋!驚動了敵人我槍斃了你!」

姚玉榮立即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事,他把手風琴扔向山溝,手風琴在滾落中發出的琴聲更加響亮。翟仲禹師長看著士兵們在暗夜中瞅著他的眼光,氣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三四二團二營的官兵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因為第一次戰役的時候,他們曾在這裡防守過。在團長孫洪道和政委王丕禮的帶領下,二營的七連和八連向戛日嶺主峰摸上去。他們把身上可能發出聲響的東西全部丟掉了,只帶槍支和手榴彈。但是,在接近主峰的時候,由於腳上穿的是繳獲的美軍大頭鞋,踩在雪上吱吱直響,於是這些中國士兵便把鞋脫了,光著腳在雪地上攀登。

戛日嶺主峰上,土耳其士兵在寒冷的夜晚只顧得烤火,燃燒的木頭髮出爆裂的聲音。火堆有十幾叢,政委王丕禮把自己計程車兵分成若干小組,命令一個小組解決一堆火旁的敵人。在離敵人只有二十米遠的距離上,中國士兵開火了。在手榴彈的爆炸聲中,土耳其士兵四處逃散。二十分鐘後,戛日嶺主峰落在中國士兵手中。土耳其士兵在慌亂中爬上汽車,汽車連成串地向山下開去。山道盤旋,團長孫洪道命令八連把敵人截住,士兵們抄最近的直線撲向山道的下端。山勢極其陡峭,士兵們徑直向陡壁下跳,摔傷的和沒有摔傷的都繼續前撲,終於在山道的一端堵住了逃跑的敵人。在戰鬥中,中國士兵發現那些鑽進石頭縫和汽車下的單個的土耳其士兵無論怎麼喊話都堅決不投降,直到被打死。結果,在中國士兵的圍殲下,只有少數土耳其士兵被俘。中國士兵們看見被俘的土耳其士兵和他們在第一次戰役中看見的那些美國兵一樣,人人屁股上都掛著一隻甚至幾隻朝鮮銅碗,這些碗在他們走起來的時候叮噹亂響。中國的翻譯人員跟他們解釋說這碗不是金的,但土耳其士兵就是不信,無論如何也不扔。

土耳其旅開往戛日嶺方向的五千人的部隊,戰鬥結束後只剩下不到兩個連的兵力。

到二十八日早上,西線戰場的局勢已經十分明確:美第九軍所屬第二師、第二十五師,土耳其旅,美騎兵第一師以及南朝鮮第一師,都已經在中國軍隊的三面包圍之中。至此,在聯合國軍後撤的路上,只有自安州向肅川的退路尚未切斷,而三所裡是這條路上的必經咽喉之地。如果三所裡堵不住,整個第二次戰役勢必會成為一場達不到殲敵目標的擊潰戰。

彭德懷的指揮部裡迷漫著焦灼不安的氣氛:負責向三所裡穿插的第三十八軍一一三師現在到了什麼地方?他們能不能按時到位?一切的一切,沒有半點兒訊息!

向第三十八軍指揮部聯絡,回答是:電臺叫不通。

彭德懷命令自己的電臺直接呼叫一一三師,報務主任親自上陣仔細尋找這個師的電臺訊號,但一一三師好像突然從整個戰場上消失了一樣,音訊全無!

按計劃,一一三師應該已經深入敵後方八十公里。

孤軍在如此縱深的敵對力量佔領區域,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

彭德懷雙眼紅腫,嘴唇裂著口子,說話的聲音沙啞乾澀:「孃的!這個一一三師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在聯合國軍的正面,中國第四十軍、第三十九軍、第五十軍、第六十六軍正全力向其壓縮。第五十軍向博川以西的天化洞、大化洞發展;第六十六軍在鳳舞洞地區向阻擊之敵攻擊;第四十軍則全力向軍隅裡方向攻擊;第三十九軍向安州方向前進。

而此時,第四十二軍則在全力穿插,這與第三十八軍的堵截同等重要:它必須刻不容緩地向前進擊,先敵佔領順川、肅川,以徹底切斷敵人的退路。嚴格地說,第四十二軍所執行的任務相比之下更為艱鉅,因為他們穿插的距離遠,所受到的阻擊將更為劇烈。為此,毛澤東於二十八日凌晨電報指示:「……美騎兵一師(兩個團)正向德川、順川、成川之間調動,目的在鞏固成川、順川地區阻我南進。我四十二軍應獨立擔任殲滅該敵……」

二十八日夜,第四十二軍的部署為:一二五師沿假倉裡、月浦里路線攻擊前進,攻佔月浦裡後佔領順川;一二四師尾隨一二五師跟進,準備投入主攻方向的戰鬥;一二六師經松隅裡、龍門裡至新興裡一帶配合主力作戰。

跟進的一二五師在新倉裡遇到北上的美騎兵第一師的阻擊。

在新倉裡,出現了一個英雄的中國排長,名叫安炳勳。在向美軍陣地的攻擊中,他帶領一個排連續攻下三個高地,創造了以一個排的兵力殲滅美軍一個排,並擊潰一個美軍排的戰績,從而榮獲「戰鬥英雄」的稱號。戰鬥中,他的左腮被子彈擊穿,血流滿面,但仍堅持指揮攻擊行動,在最艱難的時刻,他的排全排士兵與美軍肉搏在一起。

在美軍的多次反擊中,一二五師三七三團傷亡巨大。為儲存實力,三七三團撤出了戰鬥。面對美軍的頑強阻擊,第四十二軍的指揮員們的信心動搖了,在反覆討論「打還是不打」之後,直到三十日才達成打的決心,決定一二四師和一二五師同時攻擊美軍。但在攻擊前,這兩個師的決心又發生了動搖,在沒有得到軍裡命令的前提下,一二四師和一二五師沒有發起攻擊,反而先後撤退了十公里。撤退中,炮兵被丟在後面,結果遭到美軍飛機的轟炸,損失慘重。

由於第四十二軍沒有果斷攻擊,最終沒能完成彭德懷下達的穿插任務,致使美騎兵第一師七團逃出了中國軍隊的包圍,整個肅川方向的敵人的退路沒有被封死。

第四十二軍的先頭部隊曾一度深入到丫波里地區,這是第二次戰役中中國軍隊深入敵後最遠的地方。但是,在丫波里,第四十二軍依舊沒有果斷地對美軍展開攻擊。三七〇團遭到美軍飛機的猛烈轟炸,指揮的不利使部隊損失巨大。三七八團團長鄭希和於大同江東岸在美軍飛機的襲擊中犧牲。

第四十二軍在穿插中受挫的原因很多。當時,中國士兵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缺乏機械化的後勤保障使彈藥極度缺乏。中國軍隊還缺乏正面攻擊美軍陣地的有效手段,美軍的現代化武器使中國軍隊一旦與之正面遭遇,必定傷亡過大。美軍戰史記載道,當一次攻擊停止時,倒在陣地前的中國士兵的屍體「足以構成另一道防禦屏障」。最後,第四十二軍所承擔的任務也已超出了其行動速度的極限。

就在第四十二軍穿插受阻的同時,令彭德懷焦急萬分的一一三師其實一直在頑強地向預定目標三所裡前進。

三所裡是地處西線的美第八集團軍腹地的一個小山村。它南臨大同江,北依起伏的山巒,村西有一條南北方向的公路使价川直通平壤。這裡是西線的聯合國軍北進的必經之地;當然,一旦北進失敗,它也必將成為美軍主力南逃的一道「閘門」。

為了按時到達三所裡,一一三師的大部隊破例白天在公路上明目張膽地前進。不是他們不怕美軍的飛機,而是他們只能這麼做了。副師長劉海清的觀點是:我們是應該愛護戰士,但如果不及時到達三所裡,戰士們的傷亡會更大,這就是辯證法,是戰鬥中最高的群眾觀念。

師長江潮同意這個觀點。

奇怪的是,天上的美軍飛機雖然來回盤旋,但始終沒有轟炸。開始的時候,飛機到了頭頂,部隊還隱蔽一下,後來因為這樣嚴重地耽誤行軍速度,士兵們乾脆把偽裝扔了,索性大搖大擺地走路。結果,美軍飛行員上當了,他們認為這支部隊必是從北邊撤退下來的南朝鮮部隊。於是美軍飛行員利用無線電要求三所裡的南朝鮮治安軍給這支「撤退的國軍」準備好飯。充滿溫情的美國飛行員除了要求準備好米飯、開水之外,還囑咐要準備一些朝鮮人喜歡吃的鹹魚。

中國士兵們很快就明白美國人上當了,乾脆喊起來,藉此壯膽和驅趕極度的睡意:「快走!快走!前邊就到啦!」

行進中計程車兵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把草,在泥濘的地方為後面的炮兵墊路。

當一一三師三三八團的前衛營到達三所裡的時候,一個衝擊就把正在忙於做飯的南朝鮮治安軍殲滅了。而後,他們迅速佔領了三所裡西邊那條南北向的公路兩側的所有高地。

三三八團團長朱月清帶著指揮所也趕到了,他剛爬上三所裡的東山,就聽見前衛排方向響起了槍聲。朱月清舉起望遠鏡一看,不禁渾身一緊:北面的公路上煙塵滾滾,一眼望不到頭的美軍大部隊撤下來了!

朱月清立即命令部隊跑步前進。

後面的部隊一聽說堵住了美軍,拼盡最後一點力氣開始跑步。有計程車兵倒在地上,把乾糧袋和背包扔掉,爬起來再跑;有計程車兵倒下,只是向前看了一眼,再也沒有爬起來。

第三十八軍一一三師三三八團,十四個小時強行軍七十二點五公里,搶佔了三所裡,關死了美軍南逃的「閘門」——他們僅僅先於美軍五分鐘到達。

在穿插的路上,這個師實施了無線電靜默。

在三所裡,朱月清立即讓師報務主任張甫向軍、師發報。

電報是事先編定的一串密碼。

在彭德懷的指揮部裡,一直在尋找一一三師電臺訊號的報務員突然大聲地叫起來:「通了!」

一一三師的電臺從開機,到接通師、軍、志願軍總部,一共只用了五分鐘,為此,報務主任張甫立了戰功。

「我部已經先敵到達三所裡!」

「敵人企圖通過三所裡撤退!」

「我部請示任務!」

疲憊不堪的彭德懷驚喜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總算出來了,總算到了!」

這時,第三十八軍指揮部電告一一三師,三所裡的西北方向有個龍源裡,那裡有一條路也可以通往順川,也是敵人的南逃之路。軍指揮部命令一一三師必須立即搶佔龍源裡。但是,在第三十八軍指揮部給一一三師的電報中,報務員把「龍源裡」的「源」字打成了「泉」字,一一三師接到電報後,在地圖上怎麼也找不到「龍泉裡」在什麼位置。時間不等人,反正大致方向明確,於是,一一三師立即命令三三七團向那個方向急促攻擊。二十九日凌晨,三三七團佔領了龍「泉」裡。

與此同時,一一三師還派出一個營向安州方向前進,完成了破壞道路和炸燬橋樑的任務。

聯合國軍南逃的退路被全部封鎖了。

於是,彭德懷給第三十八軍下達了一道嚴厲的命令:「給我像鋼釘一樣釘在那裡!」

三十八軍萬歲!

中國軍隊對三所裡和龍源裡的佔領,震動了聯合國軍的整個戰線。聯合國軍大後方關鍵部位的丟失,使徘徊於清川江北岸的美軍第二師、第二十五師、第二十四師和英軍第二十七旅、南朝鮮軍第一師以及土耳其旅殘部全部陷入了中國軍隊的包圍之中。這時,聯合國軍西部戰線最高指揮官、美軍第八集團軍司令沃克才真正體會到使用土耳其旅去堵的右翼缺口是個多麼輕率的決策。而現在,沃克手中唯一可以機動的部隊僅有位於順川的美騎兵第一師了。但由於假倉裡方向已經傳來「發現中國軍隊向順川運動」的報告,沃克便陷入了一種極度困難的境地:預備隊的投入已經沒有意義,現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讓已在包圍圈中的部隊趕快撤回來。

十一月二十九日早上,麥克阿瑟在東京發表了一個宣告,稱:「由於中共軍大舉南進,難以指望韓國戰爭早日結束。」

聯合國軍開始向清川江南岸大規模地撤退。

聯合國軍撤退的目標是順川、肅川、成川一線,這裡是朝鮮國土東西間最狹窄的蜂腰部。

從地圖上看,聯合國軍向南撤退只有四條路可以走,這也正是聯合國軍北進的四條路,其自西向東依次是:博川至肅川的公路,价川經新安州至肅川的公路,价川經龍源裡至順川的公路,還有一條就是价川經三所裡至順川的公路。

美軍與中國軍隊和南朝鮮軍不同,他們龐大的機械化部隊一旦行動必須依賴公路。

最西邊的美第一軍迅速由清川江北岸撤退至新安州地區,美第九軍也收縮至价川地區。

為迅速擺脫中國軍隊越來越猛烈的壓縮,美軍遺棄了大批的裝備器材,一路沿著价川經新安州方向撤退而來。在三所裡、龍源裡,他們在飛機和坦克的掩護下,向中國軍隊已經佔領的陣地實施了猛烈的攻擊,力圖儘快開啟向南撤退的通路。

沃克將西線被圍的部隊撤出的唯一希望寄託在一個設想上,即:三所裡、龍源裡的中國軍隊也許是一支倉促穿插到這裡的部隊,其兵力和防禦縱深都應該很薄弱,兵力和火力佔據優勢的美軍開啟通路雖然是個麻煩,但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就在麥克阿瑟含糊地承認聯合國軍北進計劃已經失敗的那個早上,美第二師司令部裡跑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土耳其兵,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說,他是土耳其旅補給連的,他們的連隊在沿順川至价川的公路往北前進的時候,在青龍站附近遇到大批的中國軍隊,全連遭到突然襲擊,現在已沒剩幾個人了。

美第二師師長凱澤意識到:切斷退路的中國軍隊可能不會是一支小股部隊。

美第二師白天受到的南北夾擊令凱澤師長印象深刻。中國軍隊在他的正面連續不斷地進攻,使第二師的戰鬥力已經減少一半,尤其是步兵營,有的營人數減少至兩百至兩百五十人,而有的步兵連甚至只剩下了二十多個人。即使如此,凱澤也不敢放棄節節抵抗的戰術,因為不這樣,第二師就真的要全部潰散了。

聽了那個驚慌的土耳其兵的報告後,凱澤決定派一個憲兵班先去南邊探路,但自從這個班出發以後,凱澤師長就再也沒聽到他們的訊息。

八時,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的凱澤接到了美第一軍軍長米爾本的電話:「情況如何?」

凱澤回答:「不好,甚至我的指揮部也受到襲擊!」

米爾本說:「實在不行,就向我靠攏吧,走我們這裡也許安全些。」

美第二師擔負著整個戰線右翼的掩護任務,怎麼能夠棄全線於不顧往西跑?再說,又怎麼能在這時候聽一個不是自己直接上司的人指揮呢?凱澤師長決定親自到軍指揮部去一趟。他是乘吉普車去的,軍指揮部在軍隅裡以西四公里的地方。凱澤到了那裡,才發現軍指揮部里根本沒有人,只有一個趴在地圖上緊皺眉頭但什麼也決定不了的作戰部長。凱澤在這張軍指揮地圖上看了看自己師的作戰區域,並決定以此為指令,於是乘車往回走。吉普車上了公路才發現,公路上擠滿了撤退下來的輜重車輛,吉普車根本通行不了。於是凱澤臨時改乘直升機。在直升機順著公路向師指揮部飛去的時候,凱澤看見飛機下的公路上數千難民黑壓壓地向南蜂擁而去。凱澤根據自己的戰場經驗認為,凡是出現難民的時候,中國軍隊肯定還沒有到來,因為戰爭中的常識是,難民的逃難總是在軍隊之前。可是,後來的事實殘酷地向凱澤師長證明,他看見的那數千人的人流,根本不是什麼難民,恰恰是正在南下準備切斷他的退路的中國軍隊。

步行行軍的中國士兵軍裝標誌不明顯,在艱難急促的奔跑中又根本無法顧及軍容,這使美軍的偵察判斷一錯再錯。

既然認為中國軍隊的主力還沒有到來,美第二師還是有時間沿著价川至順川的公路撤退的——在直升機上,凱澤師長這樣決斷。

戰後,凱澤餘生每當想起這一幕時都為自己的愚蠢後悔不已。

回到師指揮部的時候,凱澤得知不但派出的憲兵班沒有訊息,之後派出的坦克排也是一去不復返。這時,第二師正面的壓力越來越大。心情焦灼的凱澤師長又派出一個偵察連去探查向南撤退的道路,偵察連進至青龍站附近受到突然出現的中國軍隊的襲擊,當美第二師九團的一支增援連隊找到這個偵察連的時候,偵察連全連活著的官兵只剩下了二十多人。

為了給向南撤退的美軍殺開一條血路,美第九軍二十九日全天向中國軍隊展開了全面的猛攻。但是,令他們意外的是,中國軍隊出奇的頑強,而且根本不是想象中的一股小分隊,簡直就是一支精銳的大部隊。

這支精銳的大部隊就是快速地穿插到三所裡,並且「像鋼釘一樣釘在那裡」的中國第三十八軍一一三師。

凱澤師長派出的偵察連在龍源裡遇到的就是一一三師三三七團的一營三連。

三三七團以三連為前衛於二十九日凌晨四時佔領龍源裡的時候,正好有一隊美軍的車隊通過這裡,在連長張友喜的帶領下,三連立即向美軍發起攻擊。戰鬥結果是,擊毀汽車十五輛,俘虜美軍十五人。經過審問,知道他們是美騎兵第一師五團的先頭部隊。

短促的遭遇戰過後,出現了暫時的寂靜,中國士兵們開始吃從美軍汽車上繳獲來的食品。天大亮了,哨兵說有敵情,張友喜順著公路向北看,逐漸看清了,是一輛吉普車和幾輛大卡車組成的小型車隊。等車隊駛近了,三連以突然的出擊沒費什麼力氣就解決了戰鬥。令中國士兵興奮的是,美軍車隊這次運的不再是難喝的「威士忌」,而是麵粉和牛油!

三連計程車兵沒高興多一會兒,大批的美軍到了。

二十九日整整一個白天,美第二師九團的攻擊都是以坦克為前導,於是,這天的阻擊實際上是中國士兵用血肉身軀與鋼鐵坦克的搏鬥。三連三排一名叫徐漢民計程車兵用手榴彈把一輛坦克的履帶炸斷之後,沒過多久,發現被自己炸斷履帶的那輛坦克又「活」了。原來美軍的坦克駕駛員鑽到坦克下,居然把這輛坦克修好了。徐漢民一看冒了火,追過去跳上那輛坦克。其他的中國士兵一看到這個情景,大聲地喊:「有種!好樣的!」徐漢民在美軍坦克上不知道如何下手,中國士兵打坦克的知識極其有限。坦克帶著這個中國士兵開出去一百多米遠,叫好的中國士兵這回又擔心了,大喊:「快回來!快回來!」這時,只看見徐漢民突然從坦克上滾下來,接著就是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原來徐漢民把一捆手榴彈塞進坦克的炮塔裡去了。

就在一一三師於三所裡、龍源裡阻擊南逃美軍的時候,彭德懷命令西線的中國軍隊向美軍發起猛烈的壓縮攻擊。

在以价川為中心的方圓十幾公里的範圍之內,中國軍隊分成無數支部隊將美軍分割開來,使价川地域成為世界戰爭史上規模巨大的血流之地。

第三十九軍各師兇猛地壓向軍隅裡,頑強地突入美軍臨時構築的防禦陣地。美軍士兵驚慌地看見一箇中國士兵端著機槍站立著向他們射擊,士兵在身受數彈的時候依舊不倒,這個中國士兵叫楊玉鼎,隸屬一一七師三四九團。一一七師三五〇團的前衛連追到一個叫三浦裡的地方時,迎頭遇到從軍隅裡逃出來的一隊有坦克和飛機掩護的美軍。三五〇團計程車兵根本忘卻了自己生命的安危,排長顏懷有跑上公路,攔住美軍的退路。其他的中國士兵也都像他那樣,他們把美軍士兵趕進一片稻田裡進行了圍殲,結果這股美軍沒有一個人逃出厄運。

第三十八軍的一一四師突破土耳其旅的防線之後,奉命不顧當面之敵迅速向三所裡方向前進,向頂著巨大壓力的一一三師靠攏。一一四師頑強而迅急地突進,終於靠近了龍源裡。他們就是美第二師師長凱澤在直升機上看見的那數千「難民」。第三十八軍一一二師於二十九日十六時到達鳳鳴裡。在這裡的美第二十五師拼死阻擊。經過殘酷的戰鬥,兩個小時之後,一一二師佔領了鳳鳴裡。

第四十軍一一八師衝破美軍的攔截,佔領了軍隅裡,一直追擊到新安州地區。拂曉的時候,年輕的師長鄧嶽被頭頂上飛來飛去的美軍飛機弄得很不耐煩,因為那些飛機通過大喇叭反覆向地面用英語和朝鮮語喊著什麼。鄧嶽問翻譯:「飛機上沒完沒了地在喊什麼?」翻譯聽了一會兒,說:「它在通知美軍和南朝鮮士兵,一律到平壤集合。」

第四十軍一一九師奉命直插青谷里。這是位於龍源裡以北的一個公路要地。一一九師正面攻擊美軍的部隊,他們向三所裡和龍源裡的逼近,證明美軍已經被壓縮成一團了。公路被美軍丟掉的汽車、坦克和大炮堵塞,衝在最前面的六連在一個鐵路隧洞附近發現三百多輛美軍汽車和坦克聚集在那裡。中國士兵用繳獲的美軍火箭筒打中了一輛油車,隧洞附近頓時大火沖天,火光把夜色照得白晝一般。在猛烈的射擊之後,中國士兵衝上公路,公路上美軍屍體密集,那些活著的美軍士兵四處逃散。這時,公路前面突然槍聲激烈,槍聲來自青谷里以西,也就是被三十八軍佔領並且頑強阻擊的陣地——松骨峰,向南撤退的美軍到了這裡如果被堵截就沒路可逃了。

松骨峰,北朝鮮西部一個極其普通的小山頭,但由於在這裡發生的事情被一位中國作家寫成了通訊,所以中國很多很多的成年人今天依然知道松骨峰,知道在那裡發生過中國士兵與美國士兵殊死的搏鬥。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三十日,是這個叫松骨峰的地方血肉橫飛的日子。

雖然松骨峰在中國作家的通訊里長滿了青松,但事實上松骨峰是個半土半石的小山包。松骨峰位於龍源裡的東北,與三所裡、龍源裡形成鼎足之勢。它北通軍隅裡,西北可達价川。其主峰標高二百八十八點七米,從山頂往東延伸約一百多米就是公路。

堅守松骨峰的中國軍隊是第三十八軍一一二師的三三五團,團長是剛剛打完飛虎山阻擊戰的範天恩。

範天恩的三三五團註定要在朝鮮戰場上不斷地打惡仗。

當第二次戰役開始的時候,三三五團還在執行誘敵深入的任務。這個團的官兵在範天恩的率領下,在飛虎山對北進的聯合國軍進行了頑強的阻擊。之後他們邊打邊撤,當軍主力已經開始攻擊德川時,三三五團還在距德川一百多公里遠的花坪站阻擊北進的一股美軍。當天晚上,範天恩接到新的命令,命令僅有一句話:向當面之敵發起攻擊。這時,與師裡聯絡的電臺壞了,範天恩立即在地圖上找前進的路線,決定就朝那個叫新興裡的地方打。這時,第四十軍的一個參謀找到他,說是來接三三五團陣地的。從第四十軍指揮員的口中,範天恩才知道第二次戰役第三十八軍打的是德川。範天恩覺得跟著第四十軍,肯定沒有什麼真正的仗打,不如追自己的軍主力去。決定之後,三三五團全團進行了輕裝,除了戰鬥必需的東西外,其他的裝備全藏在一個小山溝裡,派一個班看守。範天恩計算一天走六十公里,兩天就可追上主力。

三三五團沒有嚮導,全靠一張地圖和一個指北針,他們在天寒地凍中開始了翻山越嶺的艱難行軍。目標只有一個:追上主力,爭取趕上仗打。走了兩夜,到達距德川還有十幾公里的一個小山村時,包括範天恩在內全團官兵實在走不動了。範天恩命令一個參謀帶人去偵察主力部隊的方位,同時讓部隊在村子裡休息一下。警衛人員在尋找可以防空的地方時,意外地在一個菜窖裡抓了十幾名南朝鮮兵,一問,原來德川的戰鬥已經結束。不久,外出偵察的參謀回來了,說主力正在向戛日嶺前進。範天恩立即命令部隊繼續追趕。在戛日嶺附近,三三五團終於追上了剛剛打下戛日嶺的軍主力,範天恩還順便從躺在公路上的美軍汽車裡弄到一部電臺。這時,一一二師師長楊大易接到軍指揮部的命令,讓他們立即佔領松骨峰。師長正苦於手上沒有可以調動的部隊了,看見三三五團來了,楊大易極為高興地叫道:「真是天兵天將!」

楊大易給範天恩的命令是:直插松骨峰,在那裡把南逃的美軍堵住。

範天恩帶著他極度疲憊計程車兵,立即向松骨峰急速前進。

在漆黑的夜晚,三三五團衝破美軍的炮火封鎖,在書堂站一帶展開了部隊。

範天恩命令一營佔領松骨峰。

一營先頭連是三連。三連在天亮的時候爬上了松骨峰,還沒有來得及修工事,大批的美軍就順著公路來了。

蜂擁南撤的部隊就是美軍第二師。

面對公路上一眼望不到邊的美軍,經過幾天急行軍的中國士兵立即把飢餓和疲勞忘得精光。

三連的最前沿是八班。在美軍距八班陣地還有二十米的距離時,八班的機槍手楊文明首先開火,立即把第一輛汽車打著了。槍聲一響,排長王建侯帶領五個士兵衝上了公路,火箭筒射手抵近向坦克射擊,手榴彈同時飛向汽車。這時,五班的爆破組也把第二輛坦克打著了。汽車和坦克堵塞了公路。

片刻之後,美軍組織起向松骨峰的攻擊。

他們要想活著就必須開啟松骨峰的通路。

朝鮮戰爭中一場最慘烈的戰鬥就這樣開始了。

戰鬥打響之後,範天恩擔心陣地上的工事還沒有修,士兵會傷亡很大,就開啟步話機向一營喊話,結果步話機中響著的全是英語,那邊的美軍指揮官正吵成一團。範天恩只好命令二營用機槍火力支援一營三連的方向,以減輕前沿的壓力。

一營營長王宿啟更為三連是否能在那個緊靠公路又沒有任何依靠的山包上頂住敵人而焦灼不安。他命令在三連陣地左側的一連和右側的二連都上好刺刀。

美軍的第三次衝鋒開始了。

美軍飛機瘋了一般,擦著中國士兵的頭頂把大量的炸彈和燃燒彈投下來。美軍的火炮也瘋了,炮兵也知道,如果不突圍出去就全完了,於是,炮彈密雨似的打在中國軍隊的陣地上。

三連的周圍彈片橫飛,大火熊熊。

美軍士兵衝上來了。

營長王宿啟立即命令左側的一連從側面出擊。肉搏戰之後,美士兵被刺刀逼下去。於是改為從三連的右側攻擊,但右側的二連也端著刺刀撲了上來。

就這樣,三連在正面頂,一連和二連在側面支援。

在刺刀的拼殺中,一連和二連傷亡巨大。

美軍向松骨峰前沿攻擊的兵力還在成倍地增加。

師長楊大易焦急地關注著三連的方向。他站在師指揮部的山頭上,看見從藥水洞到龍源裡的公路上全是美軍的汽車和坦克,多得根本看不到盡頭。

美軍的第四次衝鋒是在陣地上的大火燒得最猛烈的時候開始的。美軍士兵已經衝上四班的陣地,四班計程車兵們喊:「機槍!快打!」機槍由於槍管被燒彎已不能射擊了。機槍手李玉民從戰友的屍體上拿起步槍向美軍衝去。他的大腿被子彈穿了個洞,他用一顆子彈塞進傷口止血,然後繼續與敵人拼刺刀。四班計程車兵們衝過來,美國兵扔下他就跑。眼睛看不見的三排長爬過來,要把李玉民揹走,李玉民說:「你快去指揮,敵人又要打炮了!」

這時候,第三十八軍軍長梁興初的電話來了,軍長在電話裡向範天恩發火,原因是偵察情報報告,在三三五團的防區,有四輛美軍炮車通過公路向南跑了。「給我追回來!記住,不許一個美軍南逃!」

範天恩立即派三營的兩個連去追。為了殲滅四輛炮車,在已經非常緊張的兵力中抽出兩個步兵連,足以看出中國軍隊要一個不剩地將美軍置於死地的決心。範天恩的兩個步兵連翻山越嶺抄近路,整整追了一天,最終把四輛美軍炮車追上並殲滅了。

中午的時候,堅守松骨峰的三連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了。連長戴如義和指導員楊少成燒燬了全部檔案和自己的筆記本之後,與還活著計程車兵們一起回憶了這個連隊在其征戰歷史上獲得的各種稱號:戰鬥模範連、三好連隊、搶渡長江英雄連……最後,戴如義和楊少成的決心是:哪裡最危險,我們兩個人就要出現在哪裡。

就在松骨峰、龍源裡、三所裡陣地的阻擊戰鬥打到白熱化的時候,彭德懷的電話打到了一一三師的指揮所,他問師政委於敬山:「敵人全退下來了,一齊擁向你們的方向,你們到底卡得住卡不住?」

於敬山回答:「我們卡得住!」

在龍源裡阻擊的是另一個三連,隸屬於第三十八軍一一三師三三七團。從這個連隊正面攻擊的除了美第二師的部隊之外,還有美第二十五師和英軍二十七旅。三連的中國士兵依靠陣地上堅硬的岩石地形,吃著用繳獲來的黃油和麵粉烙的餅,誓死不後退一步。為了打通這條路,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美軍出動了上百架飛機,整個龍源裡陣地上山搖地動,坦克炮、榴彈炮、迫擊炮和航空炸彈把陣地上堅硬的岩石整個「翻耕」了數遍,對自己的火力十分迷信的美軍對中國人能在這樣的轟炸中活下來的本領油然生出一種「宗教情緒」般的敬畏。在聽說北援的敵人佔領了一排的前沿陣地時,三連連長張友喜帶著十名士兵立即向敵人發起進攻,用刺刀把敵人壓了回去。屢次失敗的美軍居然想出了這樣一個辦法:讓自己計程車兵偽裝投降。一夥美軍坐在汽車上舉起白旗,示意投降。於是中國士兵派人下去接受投降。結果當中國士兵走近了的時候,汽車上的美國兵突然開火,然後開動汽車迅速逃跑。美國兵不知道,他們這樣做恰恰讓中國士兵更增強了同仇敵愾的信念,中國人性格中的這種激情一旦被激發起來,他們會變得更加兇猛頑強。

三連的陣地始終處在美軍的南北夾擊之中,南逃的美軍和北上增援的美軍有時幾乎已經「會師」。戰後美第二師的軍官回憶道:「我們甚至看見了增援而來的土耳其旅坦克上的白色的星星。」但是,在三連打到全連官兵所剩無幾、彈藥已經用盡的情況下,南北兩邊的美軍始終沒能會合。

龍源裡的「閘門」緊緊地關閉著。

下午十三時,攻擊松骨峰陣地的美軍開始了第五次衝鋒。

由於中國軍隊的合圍越來越緊,美軍的命運已經到了最後時刻。參加向松骨峰衝鋒的美軍增加到上千人,美軍出動了飛機、坦克和火炮,向這個公路邊的小山包進行了長達四十分鐘的猛烈轟炸。三連計程車兵在根本沒有任何工事可以藏身的陣地上蹲在彈坑裡,然後突然衝出來向爬上來的美軍射擊。

隨著美軍的衝鋒一次次被打退,美軍投入衝鋒的兵力越來越多,而在松骨峰陣地上的三連可以戰鬥的人越來越少了。排長犧牲了,班長主動代理,班長犧牲了,戰士主動接替,炊事員和通訊員也參加了戰鬥。指導員楊少成的子彈打光了,他端著刺刀衝向敵人,當數倍於他的美軍士兵將他圍住的時候,他拉響身上剩下的最後一顆手榴彈,喊了聲:「同志們,堅決守住陣地!」然後在手榴彈爆炸之際和敵人抱在一起。中國士兵看見自己的指導員就這樣犧牲了,他們含著淚吶喊:「衝呀!打他們呀!」士兵們向已經擁上陣地的黑壓壓的美軍衝過去。

這是三連的最後時刻,也是那些親眼目睹了松骨峰戰鬥的美國人記憶深刻的時刻。沒有了子彈的中國士兵腰間插著手榴彈,端著寒光凜凜的刺刀無所畏懼地迎面衝過來。刺刀折斷了,他們抱住敵人摔打,用拳頭、用牙齒,直到他們認為應該結束的時候,他們就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共產黨員張學榮是爬著向敵人衝上去的,他已經身負重傷,沒有力氣端起刺刀,他爬到美軍中間拉響了在犧牲的戰友身上撿來的四顆手榴彈。一個叫邢玉堂的中國士兵,被美軍的凝固汽油彈擊中,渾身燃起大火,他帶著呼呼作響的火苗撲向美軍,美軍在一團大火中只能看見那把尖頭帶血的刺刀。美軍在這個「火人」面前由於恐懼而渾身僵硬,邢玉堂連續刺倒幾個敵人,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緊緊抱住一個美國兵,咬住這個美國兵的耳朵,兩條胳膊像鐵鉗一樣箍住敵人的肉體,直到兩個人都燒成焦炭。

美軍的第五次衝鋒終於失敗了。

松骨峰的三連陣地上只剩下了七個活著的中國士兵。

松骨峰陣地依然在中國士兵手中。

松骨峰戰鬥結束的時候,一個從中國來到朝鮮的名叫魏巍的作家和一一二師師長楊大易一起走上了三連的陣地。陣地上,在幾百具美軍士兵的屍體和一片打亂摔碎的槍支中間,他們看見了犧牲的中國士兵仍然保持著的死前熱血賁張的姿態。他們手中的手榴彈上沾滿了美國兵的腦漿,嘴上還叼著美國兵的半個耳朵。那個名叫邢玉堂的戰士的屍體還冒著餘煙,他的手指已經插入他身下那個美國兵的皮肉之中。作家魏巍將發生在松骨峰上的戰鬥寫成了那篇著名的通訊:《誰是最可愛的人》。

就在這天黃昏,範天恩的三三五團反守為攻,全團出擊了。

同時,在各個方向圍殲美軍的中國軍隊也開始了最後的攻擊。

在黃昏落日的映照下,在軍隅裡、鳳鳴裡、龍源裡之間,被圍困的美軍被切成一個個小股,受到從四面壓上來的中國士兵的追殺。企圖解救美軍士兵的飛機飛得很低,四處逃命的美國兵向天空搖晃著白毛巾,但是中國士兵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搖晃起白毛巾,於是美軍飛行員只能在一種不知所措的狀態中向大本營不斷地報告著一句話:「完了,他們完了!」

夜幕降臨了。

朝鮮戰場上的黑夜是為美軍準備的墳墓。

第三十八軍副軍長江擁輝登上指揮所的最高處,他看見了令任何身經百戰的指揮員仍會感到驚心動魄的場景:

我站在高處,放眼南望,冷月寒星輝映的戰地,陣陣炸雷撕裂天空,「轟隆隆,轟隆隆」連綿不斷。幾十公里長的戰線上,成串成串的曳光彈、照明彈、訊號彈在空中交織飛舞,炮彈的尖嘯,手榴彈、爆破筒、炸藥包發出的悶啞的爆炸聲,在峽谷中迴響不息。敵我雙方在公路沿線犬牙交錯的激烈戰鬥,那是我從戎幾十年,從未見到過的雄偉、壯闊的場面。敵人遺棄的大炮、坦克、裝甲車和各種大小汽車,綿延逶迤,一眼望不到頭,到處是散落的檔案、紙張、照片、炮彈、美軍軍旗、偽軍「八卦旗」以及其他軍用物資……

這天晚上,也是志願軍司令部最緊張的一個晚上。彭德懷披著大衣,整夜不停地起草電報,根本不吸菸的他開始向參謀伸手要煙。彭德懷已經連續六個晝夜沒有閤眼了,當前線傳來勝利的訊息的時候,萬般憔悴的他顯得興奮不已。彭德懷親自起草了一個嘉獎電報:

梁、劉轉三十八軍全體同志:

此戰役克服了上次戰役中個別同志某些過多顧慮,發揮了三十八軍優良的戰鬥作風,尤以一一三師行動迅速,先敵佔領三所裡、龍源裡,阻敵南逃、北援。敵機坦克各百餘終日轟炸,反覆突圍,終未得逞。至昨(三十日)戰果輝煌,計繳僅坦克、汽車即近千輛,被圍之敵尚多。望克服困難,鼓起勇氣,繼續全殲被圍之敵,並注意阻敵北援。特通令嘉獎,並祝你們繼續勝利!中國人民志願軍萬歲!三十八軍萬歲!

在漢語的詞彙中,「萬歲」一詞是有其特殊含義的,是不能隨便使用的,它是至高無上的人物和事物才能使用的專用詞彙。中國戰爭史上以前沒有、現在依然沒有哪支部隊能被稱為「萬歲」。這個嘉獎電報起草好之後,連幾個副司令員都對這個「萬歲」的稱呼提出了異議:漢語中讚揚的詞彙很多,能不能換一個。但是彭德懷堅持「萬歲」。

據說,在第一次戰役後受到彭德懷痛罵的第三十八軍軍長梁興初在前線接到彭德懷的這封電報的時候,流了淚。

志願軍總部的電報發出時,第三十八軍計程車兵們正在公路上清理繳獲的美軍物資。根據副軍長江擁輝的回憶,當時,一名中國士兵在擺弄一臺美軍收音機時,收音機裡傳出的一首歌曲令在場的所有中國士兵都愣住了。收音機裡播音員說的是中國話:「這裡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播送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

自出國以來便在生死中搏鬥的第三十八軍計程車兵們,臉上煙火斑駁,身上衣衫襤褸,他們圍著這臺收音機站在硝煙繚繞的公路上一動不動。

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

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

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萬眾一心,

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

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

前進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