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支不可侮的力量」
日本出版的《朝鮮戰爭名人錄》中,有那位拿下飛虎山的中國團長的名字:範天恩。其文字說明是:
範天恩,一九五〇年任團長。率部參加韓戰。第一戰役中,指揮僅有短兵火器的一個團(政委趙霄雲)穿插到聯軍第九軍後方,搶佔飛虎山(六二二點一高地),威脅第九軍補給總站軍隅裡。後受聯軍南韓第七師及美五團一部在大量空炮戰車支援下的反撲,堅守五晝夜,主動脫離敵軍,於是成名。
範天恩,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名老戰士,擔任過連、營的軍政指揮員,在縱隊和軍一級機關中任過參謀,以軍事學識豐富和作戰兇狠聞名。一九五〇年任第三十八軍作戰科長,部隊即將入朝參戰的前夕,在他的強烈要求下,調任第三十八軍一一二師三三五團團長,時值他新婚蜜月。在入朝前的誓師大會上,他代表三三五團提出「創造模範團」的口號,並向兄弟部隊提出挑戰,挑戰的條件是:「以我一個團消滅敵人的一個團。」
根據彭德懷「誘敵深入」的計劃,中國軍隊各部此時正向指定地域集結。而麥克阿瑟也已命令西線聯合國軍各部隊開始試探性北進。在西部的整條戰線上,以南朝鮮第七師和美軍一部在价川和軍隅裡地區的前進最為迅速。价川和軍隅裡都是聯合國軍配合東線的美第十軍完成麥克阿瑟「鉗形攻勢」的必經之路,也是迂迴到江界的必經之路。為了不讓聯合國軍北進的速度太快,影響中國軍隊的調動和威脅中國軍隊的側後,必須依據飛虎山之險進行阻擊。
十一月五日,經過血戰佔領飛虎山陣地後,彭德懷命三三五團「就地防禦」。
飛虎山阻擊的任務落在了三三五團身上。
儘管第三十八軍在第一次戰役中沒能完成預定任務,但這支部隊在彭德懷心中依然是擁有很強戰鬥力的部隊。阻擊北進的敵人,一旦有差錯,將會導致整個戰役計劃的落空。志願軍副司令員洪學智在後來的回憶中特別強調了當時選擇阻擊部隊的謹慎態度:
誘敵深入,一般是用非主力部隊。但彭總卻是用主力軍中的主力師三十八軍一一二師來打。一一二師原來是四野的第一師。在選擇打阻擊的師時,彭總徵求過鄧華和我的意見。我們向他建議,如用最強的部隊,那麼,就用這個師。用最強的部隊是因為敵軍戰鬥力很強,打阻擊的部隊,既要達到誘敵深入的目的,又能頂得住敵人。頂不住敵人,被敵人一下子衝進來,還談什麼調動部隊、裝口袋呀?後來有人說在二次戰役中一一二師沒使上勁兒,這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一一二師在第二戰役中的勁兒正是使在了這個關鍵的地方。
範天恩知道三三五團在飛虎山的阻擊意味著什麼。
應該說,在打阻擊的時候,範天恩作為一個團長,也許並不知道志願軍指揮部「誘敵深入」的計劃。但是,如果陣地丟失了,三三五團的每一個官兵都清楚,敵人將會通過飛虎山,向北長驅直入,而朝鮮半島的北邊就是中國。
範天恩走上飛虎山陣地,看見由進攻倉促轉入防禦計程車兵們正在挖工事。進攻的時候,士兵們已經把妨礙衝擊的小鍬和小鎬都扔掉了,現在,他們只有穿著被淅淅瀝瀝的雨淋溼的棉衣,用手、用刺刀挖著堅硬的石頭,不少士兵的雙手因此鮮血淋淋,血和土和雨混合在一起,像和泥一樣。當沒有任何戰鬥經驗的文化教員戴篤伯冒著敵人的封鎖炮火把小鍬送上陣地時,三三五團計程車兵們看見小鍬竟然哭了。
範天恩對文化教員說:「你這個知識分子行!」
十一月六日,南朝鮮第七師在美軍的配合下開始進攻了。位於飛虎山陣地最前沿的是三三五團二營五連三排。天剛亮,飛機和大炮一齊向三排陣地開始轟擊,石頭變成粉末,樹木全部變成光桿,整整一個白天,三排打退了敵人的多次進攻。晚上,南朝鮮士兵把三排陣地旁邊的樹木和枯草全部點燃,三排的陣地陷入一片濃煙和烈火之中,南朝鮮士兵藉著煙和火的掩護又衝上來,排長馬增奎帶領士兵隱蔽在陣地的側翼,當敵人已經十分接近的時候,他們投出手榴彈,把敵人連同燒到陣地上的火焰一併炸掉。敵人退下去後,三排計程車兵聽見山下傳來哭聲,探出頭去看,見南朝鮮軍官正用棍子懲罰士兵。南朝鮮士兵又一次往山上爬,他們更加膽小,在距離中國士兵大約還有三十米的地方不動了。馬增奎的命令是:敵人不到二十米不準開槍。可南朝鮮士兵就是不爬到二十米的距離。突然,一個等得心急的戰士開了一槍,南朝鮮士兵頓時擠成一團往山下跑去。
這一天,三排以傷亡一半的代價,打退敵人的七次進攻。
四連和六連在飛虎山打得也很苦,傷員不斷地被抬下陣地。六連連長剛被抬下來,指導員也緊跟著被抬下來。指導員傷得很重,他大聲地叫喚。營教導員勸他不要叫,他捂著傷對教導員說:「六連完啦!」
教導員說:「陣地丟了?我不信!通訊員!跟我上!」
教導員上了六連的陣地,漆黑的夜色中果然不見一個人。他用手在工事中摸,摸到一個活著的,是班長張德佔。教導員問其他人在哪裡,張德佔說排長死了。教導員說:「任命你為排長,趕快召集人!」
陣地上終於湊起幾個人。清點後發現,連幹部除了副連長外已全部傷亡。教導員當即任命副連長為連長,任命文化教員為副指導員,並立即帶領所有的人搶修工事,準備阻擊敵人的進攻。
天亮了,南朝鮮第七師所有的炮兵都在炮轟飛虎山,連位於价川的聯合國軍炮兵也在向飛虎山轟擊。
中國士兵經歷的是一場殘酷的戰鬥。
當範天恩在指揮所裡向上級報告戰況時,團警衛連在敵人的猛烈攻擊下頂不住了,副指導員和一個排長跑下陣地對範天恩喊:「團長!快撤退!敵人上來了!」
範天恩一動沒動:「陣地丟了?」
副指導員和排長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
範天恩立即給山上的營長陳德俊打電話,得知衝上陣地的敵人已經被打下去了。範天恩轉過頭來,臉色陰沉地對團偵察參謀說:「尹曰友!把這兩個人用綁腿捆起來,槍斃!」
尹曰友押著兩個人走了。團政委趙霄雲覺得人命關天,於是打電話給師指揮所,結果師政委不同意槍斃,說:「可以給他們鍛鍊的機會。」
山上的陳德俊聽說團長要斃人,更不同意:「山上傷亡大,人越來越少,槍斃了不是更少了嘛。」
副團長趕快把尹曰友追回來,給兩個人鬆了綁。
範天恩的臉色更加陰沉了:「給我到最前沿的五連當兵去!」
陳德俊在山上見到兩人後破口大罵:「笨蛋!要跑怎麼不往我這裡跑?再說,臨陣脫逃是什麼行為?這事不算完,到五連看看人家是怎麼打仗的!」
副指導員和排長後來都因為作戰勇敢提升了。
六日至七日,聯合國軍加強了進攻的力度。雙方在三三五團二營五連的陣地上反覆爭奪達十六次,其中多次進入肉搏戰狀態。五連士兵李興旺頭部受傷,正在給自己包紮的時候,三個美國兵抱住了他。他在奪槍的過程中把一個美國兵踢下了山崖,同時開槍打死另一個,然後用美國兵屍體上的手榴彈把第三個美國兵炸傷了。李興旺的這個排打到最困難的時候,陣地上沒有倒下的只剩了排長和三名士兵,他們的彈藥全部來自戰友和敵人的屍體。在中國解放戰爭中獲得過「獨膽英雄」稱號計程車兵李永桂,當陣地被敵人用汽油點著完全湮沒在火海里時,他帶頭跳出戰壕向敵人撲去,火海中突然出現的他把敵人嚇得掉頭滾向山下。彈藥沒有了,他跑回連部要來十幾顆手榴彈和一挺機槍。第二次要彈藥時,他的左腿被炸斷,他拖著一條斷腿把一箱機槍子彈弄上山。這個出生於貧苦人家的青年士兵在陣地上一直戰鬥到腿上的血流盡。
中國軍隊沒有任何一種對空防禦武器,美軍飛機因此得以進行瘋狂地掃射。第三十八軍一一二師的指揮所在一個山洞裡,本以為山洞裡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由於這個山洞也兼收傷員,傷員的大量抬進讓美軍飛行員發現了目標。美軍飛行員駕駛著飛機在山溝裡鑽,把堆在洞口的汽油桶打著了。在濃煙和烈火中,洞內的空氣令人窒息,跑出洞的人在美軍飛機的掃射下紛紛倒下。美軍飛機確定了中國官兵的這種處境後,便有大批的飛機雲集而來,這個名叫瓦洞的小山溝頓時成為大批戰機的掃射場。據事後統計,在這場空中襲擊中,中國官兵死亡兩百三十人,其中多數是年輕的女兵和營團級軍官。
在飛虎山阻擊的艱難日子裡,最困難的還是吃飯問題。
五連的機槍手梁仁江飢餓中把一塊石頭放在嘴裡啃,士兵們驚訝地看著他,說:「石頭能當飯,要莊稼人幹什麼?」
梁仁江說:「不信你們試試,口水一多,餓就差了點勁兒。」
這個發明很快在陣地上普及了,飛虎山陣地上響起一片啃石頭的聲音。
在這種聲音中,就有士兵說:「咱們有飛機就好了,打四平那會兒,看見過國民黨空投吃的東西,降落傘八床被面那麼大,雞蛋掛在上面落地都不碎!」
三三五團的民運股長馮孝先奉命籌糧。他找到了因對中國軍隊不瞭解而藏起來的朝鮮農民,講了很多道理,又找到一座鉛礦的宿舍,得到朝鮮工人們的同情。一個郡的委員長帶頭把自己的耕牛殺了,讓群眾把這頭牛煮了六大鍋肉湯。同時,朝鮮農民們湊了些大米,在美軍飛機的掃射下點火做飯。通往三三五團陣地的路上,每一條小路都在美軍飛機的嚴密封鎖下,但是,在紛亂喧囂的彈片中,還是出現了一支頭頂瓦罐的送飯隊伍。帶路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朝鮮老人,他戴著一頂中國士兵看上去有點像中國古代縣官戴的那種帶帽翅的紗帽。隊伍裡前面的人倒下去,後面的人默默地頂替上來,平靜而頑強地向飛虎山前進。一位叫樸孝男的婦女頂的是一隻裝米飯的木盆,她被彈片擊中倒下後拖著木盆爬,一直爬到了陣地上。中國士兵捧著飯眼淚汪汪地吃不下。敵人又開始進攻了,士兵們把米飯放下,說:「媽的,老子不吃了,打他個狗日的!」送飯的朝鮮農民和工人們也參加了戰鬥。當再一次打退敵人的進攻時,陣地上傷亡的人包括了那些送飯的朝鮮百姓。朝鮮婦女樸孝男往飛虎山上送米飯的那隻木盆被中國士兵保留下來,後來,這隻木盆成為中國革命軍事博物館珍藏的歷史文物。
十一月八日,是三三五團在飛虎山阻擊的最後一天,也是最艱難的一天。美軍出動飛機八十多架,數百門大炮一齊轟擊,飛虎山上的各個陣地最後全部進入肉搏戰狀態,嘶喊聲和呻吟聲在長達五公里的陣地上長久地迴盪。聯合國軍計程車兵知道中國士兵已經沒有彈藥了,肉搏一陣後就乾脆退後二十米休息,然後再一次撲上來。飛虎山陣地在雙方士兵的扭打中反覆易手,混戰從日出一直延續到日落。
這時,上級讓範天恩到師部開會。
範天恩說他離不開這裡,他一走會動搖軍心。
師長命令道:「你必須親自來!一切後果我負責!」
原來,上級命令三三五團後撤三十公里。
範天恩一聽就火了:「退?拼死拼活沒讓敵人前進一步就落了個撤退?再退不就是鴨綠江了?士兵的工作做不通!」
師長說:「這是命令!執行!」
三三五團在飛虎山阻擊了整整五晝夜,抗擊著南朝鮮軍一個師和美軍一部極其頑強的進攻,斃傷俘敵一千八百人。
範天恩不知道,此時彭德懷發現聯合國軍的北進速度不快,怕是第三十八軍頂得太狠了使麥克阿瑟北進的決心有變化,於是決定讓他們抬一下手。
三三五團的撤退,令進攻的聯合國軍大喜過望。
當天,三三五團轉移到九龍里一帶,繼續設防誘敵。範天恩知道了誘敵計劃之後,便在這裡與聯合國軍開了個玩笑:先在一個小小的無名高地上打阻擊,敵人第一輪衝擊被打下去後,命令部隊迅速撤出陣地,跑到很遠的山頭上看熱鬧。準備第二輪進攻的聯合國軍先是向高地進行大規模的炮擊和轟炸,然後進攻,佔領了山頭髮現空無一人,正在納悶,美軍配合作戰的飛機飛臨高地上空開始例行公事般的轟炸和掃射,聯合國軍士兵們的結果自然十分悲慘。
三三五團在九龍里一帶邊打邊撤阻擊了五晝夜。所不同的是,已經不再像飛虎山那樣死守了。他們或者進攻一下,然後撤退;或者佔領一處高地後拿出堅決死守的樣子守上兩天,又撤退了;或者突然前進,深夜摸下幾個山頭後就沒了蹤影。讓敵人跟上來,又不讓他能夠真正跟著,這是靠在樹幹上就能睡覺、幾粒玉米粒就能維生的中國士兵很樂意乾的事情,也是中國軍隊的看家本領。世界上當時只有日本軍隊和逃到臺灣的國民黨軍見識過這種沒辦法闡述明白的戰術,現在輪到南朝鮮軍和聯合國軍品嚐這種暈頭轉向的滋味了。
中國第四十軍一一九師三五六團也是擔任誘敵任務的一個團。團長符必久策劃了一整套誘敵深入的方案。十一月十日在天佛山一帶接觸到北進的美軍騎兵第一師後,他們在每一個山頭都堅決地阻擊一陣,再不斷地放棄,一直撤退到主峰。在主峰陣地上,他們大規模地阻擊了整整一天,雙方傷亡都很大。但到了晚上,天一黑,三五六團又撤退了,在預定的二線陣地等著騎兵第一師的到來。結果一等就是三天,這可把符必久緊張得夠嗆,他怕因為頂得太厲害美軍不來了。直到十六日,他們終於發現了美軍的偵察隊,三五六團立即主動接火,猛打了一下又跑了。他們就這樣和美軍騎兵第一師打一下退一下,終於師裡來電說,美軍已經錯誤地認為「共軍是向北逃竄的殘部」,符必久這才放下心來。
但是,彭德懷還是認為沃克這個多疑的司令官前進得太慢。聯合國軍北進的速度是對中國軍隊實力和意圖判斷的標尺。於是,彭德懷、鄧華致電軍委,建議釋放一批戰俘。因為這樣的舉動至少可以收到兩個效果:一是表明中國軍隊的人道主義精神,二是進一步打破敵軍怕殺的心理。
毛澤東對這個建議大加讚賞,立即回電:「你們釋放一批戰俘很對,應趕快放走,而後應隨時分批放走,不要請示。」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寒風瑟瑟。在戰俘營中挑選出來的二十七名美軍戰俘和七十六名南朝鮮戰俘在理了發、洗了澡、發了路費和吃了一頓加餐後,由志願軍組織科長司東初和司機王大海帶領,乘卡車向雲山地區出發。在陣地前沿,司東初對戰俘們說:「你們萬一過不了美軍的警戒線,就回來,我們歡迎!」
同時,第四十二軍也在誘敵中開始釋放戰俘。為了讓戰俘相信我軍在連連敗退,軍部命令部隊故意在撤退的路上丟下些槍支和背包。
第三十九軍在釋放戰俘前,志願軍的軍官面對戰俘們講話,內容是:我們不是什麼主力部隊,我們向後轉移了,不打仗了,我們沒有彈藥和藥品,準備回國了。經過在前沿與美軍的交涉,中國士兵把受傷和有病的戰俘用擔架送到公路邊上,然後後退,讓美軍把擔架抬走。
後來擔任美國遠東部隊司令官的李奇微將軍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中國人釋放俘虜的做法,與北朝鮮人對待俘虜的做法完全不同。有一次,中國人甚至將重傷員用擔架抬著放在公路上,爾後撤走。在我方醫護人員乘卡車到那裡接傷員時,他們沒有向我們射擊。」
美聯社記者懷特在十一月二十三日所寫的報道中說:「被釋放的美軍俘虜說,中國人民志願軍對他們很好。他們得到和志願軍一樣的口糧。志願軍曾用他們有限的裝置治療這些傷兵。中國人不搜美國人的口袋,並且讓他們留著他們的香菸、金錶和其他私人的東西。」
中國軍隊釋放戰俘立即引起強烈的國際反應。同時,也引起美軍情報部門的極大恐慌。美國人極力想知道中國軍隊的此舉將對他們正在進行的戰爭產生什麼樣的影響。美軍戰史資料顯示,他們當時曾分析說,中國人往往要求被釋放的戰俘明白:「你們是資本主義壓迫的犧牲品,只有逃脫帝國主義的地獄,才能獲得共產主義天堂的自由。」中國人要求戰俘把中國軍隊的人道主義精神「告訴你們的同伴」,「敦促你們的同伴掉轉槍口對準你們的軍官」。這些言論的出現是因為西方人根本不瞭解中國人和中國軍隊。西方人不知道,中國共產黨的軍隊還是一支農民游擊隊的時候,其制定的第一部軍紀中就明確寫有「不許虐待俘虜」的條款。
在朝鮮戰爭第一次戰役處於收尾階段的十一月五日,中國人民志願軍司令員彭德懷曾專門給金日成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介紹中國軍隊優待俘虜的政策和經驗。
由於自古以來戰爭中士兵的命運飄忽不定,戰俘的命運更是岌岌可危,因此很有必要再次抄錄彭德懷長信的主要內容,因為其字裡行間蘊涵著一個千年古國的文明標準。
彭德懷說:
由於我們採取了上述俘虜政策,也就是瓦解敵軍的政治工作,使敵人的戰鬥力逐漸減弱,並爭取了廣大俘虜補充了自己。現在中國人民解放軍中,有一部分戰士是由俘虜兵補充的。在解放戰爭中,我們的兵源主要是靠俘虜。這些被解放過來的俘虜,經過教育改造之後,很多都願意參加革命隊伍,有好些人已經在解放戰爭中成了戰鬥英雄和人民功臣,這證明俘虜是可以爭取和能夠改造的,也證明毛澤東同志的寬待俘虜的政策完全正確。
在我們革命初期,甚至以後個別地方,有些同志憤恨敵人的殘暴,對俘虜官兵採取報復態度,這是很難免的。但這種報復行為,對革命非常不利,因為這種報復仇殺的結果,足以給敵人造謠的藉口,只能促進敵人內部的團結,增加敵人的戰鬥力。如果個個敵人都需要硬拼,那麼取得革命勝利的代價就更大了。因此,對有的同志這種錯誤的報復行為,必須進行耐心的、堅決的說服教育,使之徹底改正,才能瓦解敵人,壯大自己,取得革命的勝利。
朝鮮人民進行的戰爭,是爭取朝鮮獨立、民主和自由的革命戰爭,經過寬待俘虜,將這一真理傳達到敵軍中去,根據中國的經驗其效果將是很大的。對俘虜進行寬大和教育改造工作,這正表示了勞動人民及其軍隊光明磊落的偉大氣魄,具有這樣氣魄的革命軍隊必然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上述經驗特為介紹,供你們今後對待俘虜的參考。
在中國軍隊的誘惑下,聯合國軍終於產生了一個巨大的錯覺,即他們所實施的猛烈的空中轟炸,已迫使中國志願部隊不能進入戰場,而兵力有限的參戰部隊也在聯合國軍優勢火力下失去作戰決心,中國軍隊「不是一支不可侮的力量」。
而此時,在西線的中國軍隊第五十、第六十六、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二、第三十八共六個軍已分別移至定州西北、龜城、泰川、雲山、德川以北以及寧邊以北地區,東線第九兵團的三個軍也全部到達預定地點。
十一月二十一日,西線的聯合國軍已經進至麥克阿瑟制定的「攻擊開始線」,完成了戰役的全線展開。北進的美第八集團軍指揮著美第一、第九軍和南朝鮮第二軍團共三個軍、八個師、三個旅和一個空降團。在其左翼,美第一軍指揮美第二十四師、南朝鮮第一師、英軍第二十七旅由嘉山裡、古城洞地區分別向新義州、朔州方向進攻;美第九軍指揮美第二十五師、美第二師由立石裡、球場地區分別向碧潼、楚山方向進攻,其第二梯隊土耳其旅位於軍隅裡地區;美騎兵第一師位於順川地區機動。在其右翼,南朝鮮第二軍團指揮南朝鮮第七、第八師,分別由德川以北寺洞和寧邊地區向熙川、江界方向進攻,這一方向的第二梯隊南朝鮮第六師位於北倉裡、假倉裡地區機動。英軍第二十九旅位於平壤,美空降一八七團位於沙裡院,為西線第八集團軍的總預備隊。
在東線,由麥克阿瑟直接指揮的美第十軍,轄美陸戰第一師,美第七、第三師由長津湖向武坪裡、江界方向進攻。南朝鮮第一軍團指揮南朝鮮首都師、第三師沿東海岸向圖們江邊推進。
至此,聯合國軍已經全部被誘至預定戰場,進入了一個西起清亭裡,經泰川、雲山、新興洞到寧邊以東的約一百四十公里的弧形突出地帶的大口袋裡,在這個大口袋的口上集結著預戰的中國人民志願軍共九個軍。彭德懷夢寐以求的戰機終於來到了。
聞到中國飯的味道就撤退
感恩節,起源於北美洲的英屬殖民地普利茅斯。該地居民在一六二一年獲得豐收後,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活動以「感謝上帝」,之後逐漸形成一個固定的節日,名為感恩節。節日的時間是每年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四。
一九五〇年的感恩節為十一月二十三日。
東京,麥克阿瑟的豪華官邸在十一月二十三日點起了感恩節的蠟燭,餐桌上剛出烤爐的火雞散發出令人愉快的香味,麥克阿瑟和家人一起做了「感謝上帝」的禱告後,開始享用節日的晚餐。麥克阿瑟在餐後甜點之後又破例倒了一杯香檳酒,然後站在窗前凝望著東京的萬家燈火。此時,收音機裡的播音員正在描述朝鮮前線美軍士兵感恩節的選單,讓人聽上去不像是在報道一份戰壕中的菜譜,更像是在介紹高爾夫俱樂部裡銀行家們的一次聚會:雞尾酒、夾餡橄欖、烤小公火雞加酸果醬、水果沙拉、蛋糕、餡餅和咖啡。麥克阿瑟對這份選單的具體內容不感興趣,天一亮他將親自飛往朝鮮前線,他要到那些美國小夥子中間去轉轉。如果記者們能拍一張麥克阿瑟將軍和美國士兵一起討論火雞味道的照片,並在報刊上發表,這個感恩節就圓滿了。
二十四日,美第八集團軍指揮部所在地新安州的上空天氣晴朗。麥克阿瑟的專機降落在坑坑窪窪的跑道上時,以沃克將軍為首的軍官們恭敬地迎接了他。穿著派克大衣的麥克阿瑟走下專機,並沒有先和他的軍事將領們握手,因為他知道記者們對這樣的照片不感興趣,於是他出人意料地先蹲下身來,拍了拍美第一軍軍長米爾本帶來的一隻名叫埃貝的德國種小狗的腦袋,似乎還說了一句玩笑話。記者們拍下了這張輕鬆愉快的照片,並在沒有聽清楚麥克阿瑟說的是個什麼玩笑的前提下,與在場的美國將軍們一起咧開嘴笑了起來。
接著,麥克阿瑟乘吉普車到前線進行視察。
麥克阿瑟半開玩笑地責怪了沃克將軍行動緩慢,沃克一直對這個問題採取一種不表態的態度。他聽見麥克阿瑟對美第二十四師師長丘奇少將說:「我已經向第二十四師的小夥子們的妻子和母親們打了保票,小夥子們將在聖誕節回國。可別讓我當騙子。趕到鴨綠江,我就放你們走。」
麥克阿瑟的話被在場的美國《時代》週刊記者記住了。
記者們抓住這個話題,問:「將軍,您的意思是否是,這場戰爭能在聖誕節之前結束?」
麥克阿瑟說:「是的。我左翼部隊的強大攻勢將勢不可擋,任何抵抗將是軟弱和沒有希望的;我右翼部隊有強大的海空軍配合,將會處於非常有利的地位。左右兩翼在鴨綠江邊的會合,在某種意義上講,就是戰爭的結束。」
「將軍認為中國軍隊有多少人在朝鮮?」
「三萬正規軍和三萬志願軍。」
「勝利後的打算是什麼?」
「第八集團軍調回日本,兩個師去歐洲……聖誕節前讓孩子們回家!」
第二天,十一月二十五日,美國各大報紙的標題是:《麥克阿瑟將軍保證聖誕節前結束戰爭》、《聖誕節士兵可以回家》、《勝利在望——聖誕節不遠了嗎?》……
「聖誕節攻勢」這一戰役的名稱從此有了諷刺的意味。儘管日後麥克阿瑟在他的回憶錄中極力否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但是所有在新安州機場上的美軍高階將領和大批的記者都是見證,徹底的不認賬是不太可能的。麥克阿瑟的參謀長惠特尼將軍後來回憶說,當時麥克阿瑟的話是「半開玩笑,但在意思和目的上帶有某種肯定性」。麥克阿瑟自己的辯解是:「在和一些軍官的談話中,我告訴他們布萊德雷將軍希望聖誕節前把兩個師調回國,要是赤色中國不干預戰爭的話……報界將這句話曲解為我們必定勝利的預言,而且這個偽造的歪曲的解釋後來被用來作為狠狠打擊我的一個有力的宣傳武器。」
麥克阿瑟沒法否認的是當天他發表的一份公告:
聯合國軍在北朝鮮對在那裡作戰的精銳軍的壓縮包圍現已臨近關鍵時刻。在過去三週裡,作為這隻鐵鉗獨立成分的各類空軍,以模範的協同和戰鬥力發動了持續的攻擊,成功地切斷了來自北方的補給線,這樣,由此而進行的增援急劇減少,基本的補給明顯受到限制。這一鉗形攻勢的右翼在海軍有效的支援下,現已抵達居高臨下的包圍陣地,把地理上可能有敵人的北部地區一分為二。今天上午,鉗形攻勢的西段發動了總攻,以完成包圍並夾緊鉗子。倘能成功,這實際上將結束戰爭,恢復朝鮮的和平與統一,使聯合國軍隊迅速撤離,並使朝鮮人民和國家得以享有全部主權和國際的平等。我們就是為此而戰。
在世界戰爭史上,沒有哪一個軍事指揮官會在進攻前光天化日地把自己的進攻計劃公開宣佈,而麥克阿瑟的進攻路線、規模、兵力、目的等絕對機密的軍事內容都像公佈旅遊計劃一樣被他的公告「張貼」出來了。英國的《泰晤士報》說,大肆宣揚這次進攻,「顯然是一種最奇特的打仗方式」。現在,我們可以認為:「七個聯合國師(三個美國師和四個南朝鮮師)以及英聯邦旅已準備就緒,去進行據稱是最後的進攻,以掃蕩從西海岸至南朝鮮部隊已經到達地點的這段鴨綠江下游地區。」
麥克阿瑟的情報官威洛比的心情遠比他的司令官緊張。這個有名的樂觀主義者鑑於第一次戰役的教訓,在聯合國軍發起「聖誕節攻勢」的前夕,他對中國軍隊的估計要比以前現實得多。威洛比十一月十五日提醒他的司令官:「大約有三十萬有作戰經驗的中國共產黨軍隊已經在鴨綠江北安東至滿浦一百二十八公里的地段集結。來自中國廣東的情報也表明,大批火炮、輕武器、彈藥和其他軍事物資正在裝船北運。」
威洛比對於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飛行的美軍偵察機飛行員「沒有發現中國軍隊的蹤跡」的報告感到懷疑。他認為中國軍隊有能力把大部隊滲透到朝鮮,因為中國軍隊善於利用偏僻的道路行軍,並利用夜色作為掩護。而且這支軍隊的後勤支援相對也容易,因為補給線非常短。
關於中國軍隊機動能力和隱蔽行軍的特點,美軍戰史中描述得十分詳細:
中共軍隊強行軍的能力是非凡出眾的。根據可靠情報,中共三個師從鴨綠江邊的安東出發,用十六至十九天的時間行軍二百八十六英里,到達了北朝鮮東部的一個集結地域;一個師在十八天裡,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平均每天行軍十八英里。中共士兵的「白天」開始於夜幕降臨的時候,大概在晚上七時左右,直至翌晨三時。拂曉時,即五時三十分,他們要挖掩體,偽裝所有的武器裝備,然後吃飯。在晝間,只有偵察部隊在行動,以尋找第二天的宿營地。主力部隊都靜止不動加以偽裝,從航空照片和空中觀察是無法看到的。如果一名中共士兵在白天去掉了偽裝,飛機來時他必須在留下他蹤跡的地方一動不動,軍官有立即槍斃違令者的權力。
儘管美軍飛機的空中偵察很嚴密,但中國軍隊大兵團的機動開進卻沒能被發現。朝鮮戰爭結束後,美、英等國的軍事家們將此舉稱為「當代戰爭史上的奇蹟」。
美第八集團軍對為什麼沒有發現中國軍隊的大規模調動作出如下解釋:
一、在得到相對準確的情報時,一種「不會是那樣的」先入為主的觀念左右了判斷。任何情報如果指揮官不相信,是不能稱為有效情報的。
二、第八集團軍的情報組織貧乏。原美二十四師在南朝鮮建立的情報網後來解散了,之後沒有再建立有效的情報網。
三、情報技術上沒有夜間偵察的有效手段。判讀軍官不具備識別中國軍隊的偽裝的能力。
四、集團軍召集來的偵察軍官和判讀軍官都是些多年沒有實戰經驗的人,歲月已經令他們失去了職業敏感性。
對於始終沒有弄清中國軍隊的準確人數,第八集團軍的解釋是他們「跌入了中國軍隊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騙局」。因為,「中國軍隊規定稱呼下降兩級使用」,即把軍稱為某某部隊,讓人聽上去像一個團,師讓人聽上去像一個營,團讓人聽上去像一個連。
而第八集團軍司令官沃克表示,這些論調統統是失敗後的牽強的推託。
在麥克阿瑟眼裡,沃克是個膽小而怯懦的人。在新的戰役即將開始的時候,沃克不再為麥克阿瑟武斷的指揮方式和把第十軍獨立於他的指揮之外感到憤怒。此刻,更令他憂慮的是他的第八集團軍將要面臨的撲朔迷離的戰場。第八集團軍與東線的第十軍之間巨大的間隙使右翼「危險地暴露」著,這一點讓沃克感到憂心忡忡。當麥克阿瑟命令他十一月十五日開始進攻時,沃克表示第八集團軍還沒有得到應有的供給,而他的部隊每進攻一天就需要各種物資四千噸。於是,麥克阿瑟不得不將進攻時間改為十一月二十日。可隨後沃克的消極準備又使進攻時間推遲到二十四日。究竟沃克的這種拖延是不是正好給了彭德懷調動部隊的時間且不說,美軍的軍事學家對沃克的這種謹慎給予了看似離奇但十分有哲理的分析,他們說沃克之所以這麼做是出自於他對中國軍隊的「某種敬佩」。沃克對他的一個密友說,儘管麥克阿瑟的命令要堅決地執行,但他的準備是一旦情況有變就撤退。因為他強烈地預感到:「中國軍隊肯定在一個什麼地方等著我們呢。」
為了與東線的美第十軍聯絡上,以確保進攻中的相互協同,沃克派出巡邏隊去尋找第八集團軍側翼的友軍。結果巡邏隊的報告說,第八集團軍的側翼「好像存在一支部隊」。在即將開始進攻前的記者招待會上,沃克將軍的話令在場的新聞人士都感到氣氛十分不對頭。《讀者文摘》記者詹姆斯·米切納後來回憶說,那次記者會是他「所有記憶中最為陰鬱黯淡的事」。
記者問:「沃克將軍,你說你的巡邏隊已經與右翼建立了聯絡,他們是友鄰部隊嗎?」
沃克回答:「我們是這樣認為的。」
「難道您不知道嗎?」
「我們認為他們肯定是友軍。」
「你們與右翼沒有任何聯絡嗎?」
「沒有。我們是各自獨立作戰。但我們確信,那些部隊肯定是友軍。」
幾天之後,當戰鬥打響時,沃克知道了他的巡邏隊看見的那支「友軍」,其實是一支迂迴運動中的中國軍隊。
對麥克阿瑟的「聖誕節攻勢」提出強烈質疑的不止沃克將軍一人。——「五角大樓驚恐不安地注視著麥克阿瑟結束戰爭的攻勢。」美國陸軍副參謀長李奇微認為,把第八集團軍和第十軍互相不聯絡地分成兩路進攻,是給了善於穿插和分割的中國軍隊一個絕好的機會。這種部署是西點軍校最低階的見習學員才會幹出的事。他接著以嘲笑的口吻譏諷了麥克阿瑟的所謂「進攻」:「儘管麥克阿瑟把這次向鴨綠江的推進稱為‘進攻’,但實際上不過是一次接敵運動。在未弄清楚敵人的位置之前,在敵軍部隊根本就未與你的部隊接觸之前,你是無法向敵人發起進攻的。很多野戰部隊的指揮官都相信,中國的強大部隊一定正在什麼地方待機。而且,有一兩位指揮官還對不顧側翼安全、不與兩翼友鄰部隊取得聯絡而盲目向前推進的做法十分明智地表示懷疑。但是,卻沒有一個人知難而退,而且很多人還表現出與總司令相同的那種過於樂觀的情緒。」
連杜魯門也對麥克阿瑟「聖誕節前結束戰爭」的論調錶示懷疑,儘管這種懷疑是在事後說出來的:「我們當時應該做的是停止在朝鮮頸部這個地方(他用手指著一個地球儀說),那是英國人所希望的。我們知道中國人在邊界線有近一百萬人以及諸如此類的事,但麥克阿瑟是戰地指揮官。你挑選了他,你就必須支援他,這是一個軍事組織得以運轉的唯一方式。我得到了我所能夠得到的最好的意見,而在前線的這個人卻說,這件事應該這樣做。所以我同意了。這是我作出的決定,不管事後怎樣來看。」
連總統都拿麥克阿瑟沒有辦法,其他的高階軍事幕僚們又能做什麼?國務卿艾奇遜在他的回憶錄中這樣寫道:「政府失去了制止朝鮮走向災難的最好機會。所有有關的總統顧問,不論是文職還是軍職,都知道出了毛病,但是什麼毛病,怎樣找出來,怎樣來處理,大家都沒有主意。」
麥克阿瑟作為一名駐國外的軍事將領與本國政府和本國最高軍事決策機構的關係,已成為二戰後世界政治史和戰爭史上最奇怪和最荒誕的關係。「他總認為我們是一群毛孩子。」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將軍說。這個比喻極其生動,但是美國作家約瑟夫·格登說得卻更妙:「五角大樓的主要罪過是膽小怕事。參謀長聯席會議在麥克阿瑟面前就像學校的男孩子在城裡遇到街頭惡霸一樣怕得發抖。」
十一月二十三日,感恩節這天早晨,彭德懷拿著放大鏡在地圖上晃來晃去,他把鄧華、洪學智和解方叫來,指著地圖上的德川和寧遠說:「就在這裡!就在這裡!」
彭德懷等待的戰機已經明朗:聯合國軍的右翼已經形成明顯的薄弱部位,這個部位就在德川和寧遠地區。在這個地區的聯合國軍是南朝鮮第七師和第八師,而將與之對陣的是中國的第三十八軍和第四十二軍。應該說,這是彭德懷預想中的最理想的狀況。南朝鮮軍隊根本不是中國軍隊的對手,從這個部位插進去,可以直搗西線聯合國軍的大後方。彭德懷似乎已經能夠看見南朝鮮的兩個師全軍覆滅的結局。
彭德懷立即給第三十八、第四十二軍發電:
你們應以求得全殲德川地區偽七、八兩師為目的……你們攻擊時間,於二十五日晚開始,宋兵團於二十六日開始。清川江西岸各軍,則視情況發展而定。以上請韓先楚同志根據實際情況做調整。總之,以先切斷、包圍,求得全殲七、八兩師為原則。
這一天,除南朝鮮第七、第八師到達德川、寧遠一線外,南朝鮮第六師正由价川地區向東轉移,北倉裡、假倉裡由美軍第二師接替。與此同時,美騎兵第一師、美第二十四師、英軍第二十七旅以及南朝鮮第一師均已進至球場、龍山洞、博川一線。敵情的變化引起中共中央軍委的注意,特來電報:
我在清川江東岸發起攻擊後,應估計到美二師、騎一師向東增援的極大可能性(當然也有繼續北進或原地停止及退據清川江橋頭陣地的幾種可能)……我三十九、四十兩軍在美二師、騎一師東援和據守橋頭陣地的情況下,均難達成配合四十二軍、三十八軍殲滅偽七、八兩師之目的……因此,建議以四十軍東進與三十八軍靠攏,增強我軍左翼突擊力量……以四十軍對付球場、院裡方向可能東援之美二師和騎一師,以保證我三十八軍、四十二軍首先殲滅偽七、八兩師,並對下一步對美敵作戰造成戰役迂迴的有利條件。
彭德懷立即對戰役部署作出調整:由韓先楚副司令員直接指揮第三十八軍和第四十二軍,首先殲滅德川、寧遠、孟山之南朝鮮第六、第七、第八三個師;第四十軍東移至新興裡、蘇民裡以北,以一個師接替第三十八軍一一二師的防務,阻擊敵人,其主力向戛日嶺、西倉插進,阻止美軍東援;在第四十軍東移後,第三十九、第六十六、第五十軍等部亦逐次東移,逐次接防,以保持戰線的完整。當向敵發起全面進攻後,各軍應全力向當面之敵進攻,求得殲敵一部。
彭德懷把調整後的計劃向毛澤東彙報,並再次確定西線發起攻擊的時間是十一月二十五日黃昏,而相應調整後的東線發起攻擊的時間是二十六日黃昏。
毛澤東的回電是:
你們本日七時的作戰部署是完全正確的,望堅決照此執行。
毛澤東不知道,就在他向朝鮮發出這封電報的時候,一件令他終生悲傷的事件發生了。
二十五日上午,美軍飛機飛臨志願軍指揮部所在地上空,一枚凝固汽油彈落在了指揮部的房子頂上,房子瞬時燃燒起來。因為前一天志願軍指揮部已被美軍飛機轟炸過,在洪學智等人的堅決要求下,這天早上彭德懷一行上山隱蔽了。但是,毛岸英和另外幾名參謀人員沒有上山隱蔽。高溫的凝固汽油彈僅用幾分鐘就將房子燒成了灰燼。當美軍飛機離去,彭德懷從山上下來時,他看見了毛岸英被燒焦的屍體。
「為什麼偏偏把他炸死?」彭德懷在極度的悲傷中反覆唸叨著這樣一句話。
除了彭德懷和幾位志願軍高階指揮員外,沒有人知道毛岸英的真實身份。
毛岸英,毛澤東的長子,一九二二年出生於中國長沙,童年時跟隨母親楊開慧在國民黨的監獄中度過。後被中共地下黨營救。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和蘇聯東方語言學院的畢業生,蘇德戰爭時成為蘇軍的坦克中尉。入朝前是北京機器總廠的黨委副書記。入朝後任彭德懷的秘書兼俄文翻譯,犧牲時年僅二十八歲,新婚不久。
這是聯合國軍「聖誕節攻勢」開始後第二天發生的事情。
幾個小時之後,士兵們用木板釘了個棺材,把毛岸英埋在了山上。
今天,在北朝鮮一個叫檜倉郡的地方,豎立著一塊石碑,正面寫著:毛岸英同志之墓。背面寫著:毛岸英同志原籍湖南省湘潭縣韶山沖,是中國人民領袖毛澤東同志的長子。一九五〇年,他堅決請求參加中國人民志願軍,於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抗美援朝戰爭中英勇犧牲。毛岸英同志的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精神將永遠教育和鼓舞著年輕的一代。毛岸英烈士永垂不朽!
沒有聯合國軍特工人員的現場偵察和標示目標,美軍飛機對彭德懷辦公地點的轟炸絕不會如此準確。這件事表露出朝鮮戰爭初期中國方面對戰爭指揮部的保衛工作的疏忽。
如果彭德懷未聽從勸告上山躲避,那麼他也不會躲過這場災難。
朝鮮戰爭如果沒有了這位中國軍隊的司令官,戰爭又將是什麼樣子呢?
麥克阿瑟下達了全線進攻的命令。
坦克和戰車發出的轟鳴驚天動地。
記者們在一種莫名的興奮中向全世界發出了聯合國軍開始「最後的攻勢」的電訊。
麥克阿瑟覺得這裡已沒他這個總司令什麼事了,於是他登上專機,他對飛行員下達的指令讓所有在場的人驚呆了:「朝西海岸飛,然後沿鴨綠江往北!」
隨行的參謀們立即說不行,因為即使這架專機有自衛武器、有戰鬥機護航,往鴨綠江飛也是十分危險的事情。情報官威洛比不是多次警告說,蘇聯的米格飛機已經在鴨綠江上跟美軍飛機碰過頭了嗎?中國佈防在江邊的高射炮兵不是已經有了擊落美軍飛機的記錄了嗎?
麥克阿瑟說:「我要看看地形,看看蘇聯人和中國人的跡象……敢於進行這次飛行的膽略就是最好的保護!」
任何反對在麥克阿瑟的旨意麵前都沒有效果。
記者們害怕了,嘟嘟囔囔道:「有必要這麼做嗎?」
惠特尼將軍小心地提醒道:「是不是帶上降落傘?」
「你這個紳士願意的話你就帶上,反正我不帶。」麥克阿瑟叼著他的菸斗,臉上浮現的是一種嘲諷。
專機起飛了。在西海岸上空轉彎後,到達鴨綠江的入海口。
麥克阿瑟命令:「沿著江飛!飛低一點!」
高度五千米。
機翼下是一片白雪皚皚的山地和平原。鴨綠江已經封凍,江水特別湍急的江心偶爾露出黑色的江面。沿江巨大的荒原上,崎嶇蜿蜒的道路被厚雪覆蓋,沒有任何人與交通工具通過的跡象,荒原在迷濛的風雪中一直延伸到遙遠的西伯利亞。
麥克阿瑟什麼也沒看到。
惠特尼將軍後來對那天他從飛機舷窗向下看到的景象難以忘卻:「極目遠望的是無窮無盡的窮鄉僻壤,崇山峻嶺,裂谷深峽,近乎於黑色的鴨綠江水被束縛在死一般寂靜的冰雪世界之中。」惠特尼感到麥克阿瑟不要降落傘是對的,因為他認為,如遇緊急情況,寧可與飛機同歸於盡,也比降落到「這冷酷無情的荒郊野地上」好。
麥克阿瑟因為他的鴨綠江飛行,被美國空軍授予了功勳飛行勳章和戰鬥飛行榮譽徽章。他在記者們崇拜的目光中結束了邊境飛行。然後,他的專機向東京飛去了。當飛機消失在雲層中的時候,留下來的沃克將軍低聲地嘟囔了一句:「胡鬧。」雖然沃克的聲音很小,但在場的所有的人事後都說自己清楚地聽見了。沃克將軍的助手林奇在不得不回答記者就此提問時說:「沃克將軍無論遇到什麼惱火的事都不使用褻瀆的語言。」
麥克阿瑟回到東京立即發表宣告:聯合國軍此次進攻將很快以勝利告終。
東京《朝日新聞》當日在顯著位置用大號字型刊出的標題是:
b聯合國軍開始總攻勢戰亂可望結束/b
但是,回到前線的沃克卻對美第二十四師師長丘奇少將說:「告訴你的先頭部隊二十一團的斯蒂文森上校,讓他一聞到中國飯的味道就撤退!」
就在麥克阿瑟的專機剛剛掠過的一條荒涼的山溝中,潮溼的山洞裡,彭德懷正用凍得麻木的手舉著放大鏡在看地圖。他苦苦地思索著戰役打響之後,最關鍵的第三十八軍的方向還可能發生什麼意外的情況。
就在美軍士兵嚼著香噴噴的火雞肉、喝著熱咖啡的時候,朝鮮北部那一望無邊的雪原之中,幾十萬中國士兵正縮在用枯枝和積雪偽裝起來的戰壕裡,用他們的小鐵鍬烙一種堅硬的麵餅,或者把土豆和黃豆粒烤熟,為即將到來的戰鬥準備自己的口糧。中午的飯是煮熟的玉米棒。玉米棒凍得很結實,他們就把玉米棒放在冬天的太陽下曬,曬軟一層啃掉一層——由於已經把置敵於死地的一個巨大的陷阱挖好了,等待的時刻,他們吃得很慢很從容。
看不見陽光下戰壕邊沿上那一排排中國士兵而自稱「深刻地瞭解東方民族的性格」的麥克阿瑟,由此註定了他的「聖誕節攻勢」在世界戰爭史中演繹的必然是一場悲劇。
韓國第二軍團已經不復存在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黃昏,在清川江以北整個西線的寬大正面上,自西至東,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五十軍於博川向英軍第二十七旅、第六十六軍於泰川向南朝鮮軍第一師、第三十九軍於寧邊向美軍第二十五師、第四十軍於球場方向向美軍第二師、第三十八軍於德川向南朝鮮軍第七師、第四十二軍於寧遠向南朝鮮軍第六、第八師,開始了全面出擊。兩天以後,東部戰線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二十七軍也開始了進攻。
中國戰史稱這次進攻為朝鮮戰爭的「第二次戰役」。
值得注意的是,在朝鮮與北京頻繁往來的電報中,毛澤東的一個觀點被反覆提到一個至關重要的位置,這就是:首先殲滅偽第七、第八兩個師。毛澤東甚至擔心這個方向的兵力不夠,要求在布兵上給予特殊的重視。在選擇戰役缺口這一問題上,毛澤東和彭德懷的觀點是一致的:聯合國軍西線的右翼。
在後來對朝鮮戰爭諸多的記述著作中,有一個問題被反覆涉及,即南朝鮮軍戰鬥力的問題。美軍戰史中到處可見南朝鮮軍隊戰鬥力低下的例子,「一觸即潰」、「烏合之眾」、「驚慌失措」等字眼兒被反覆使用。而在南朝鮮軍的戰史中,不止一次地表現出對美國人的這種描述的憤怒情緒,南朝鮮軍認為美軍唯一逃脫責任的辦法就是大肆誣衊南朝鮮軍隊的無能。
在中國軍隊發動的第二次戰役中,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三十八、第四十二軍負責攻擊的正面,是南朝鮮第六、第七、第八三個師的防區。這個防區位於聯合國軍西線的右翼,也就是毛澤東和彭德懷同時注意的地方。彭德懷的戰役設想是,以兩個軍的兵力在戰線的左翼用猛烈的突擊迅速開啟戰役缺口,這個戰役缺口一方面可以徹底切斷聯合國軍東西兩個戰場的聯絡,另一方面從這個缺口可以橫切到聯合國軍的大後方,從而實施整個西部戰線的戰役大包圍。無論是毛澤東還是彭德懷,都知道這次戰役的成敗與否,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左翼是否能迅速突破和橫向的穿插是否能按時到位。
此時,西線的美軍前進速度快,而其右翼的南朝鮮軍前進速度慢,於是整個戰線形成一個突出部,從而使聯合國軍的戰線被無形中拉長,兵力處於分散分佈狀態。尤其是右翼的南朝鮮部隊已遠遠地孤懸於大同江兩岸。而沃克的部署是把整個戰線的右翼全部交給南朝鮮軍隊。
毛澤東和彭德懷之所以一致認定,中國軍隊進攻正面的左翼是聯合國軍整個戰線最薄弱的地區,中國的兩個軍肯定能在這裡迅速地突破當面防線,並能不可阻擋地插向聯合國軍的後方,他們信心的來源很簡單:這個地區的對手是清一色的南朝鮮軍隊。而南朝鮮軍隊比美軍好打得多。
由於左翼進攻的成敗關係到整個戰役的成敗,彭德懷決定親臨戰場第一線指揮。他的決定立即遭到志願軍黨委會的否決。會議最後決定由志願軍副司令員韓先楚組織志願軍前進指揮所,統一指揮左翼的第三十八軍和第四十二軍。韓先楚出發前問彭德懷:「還有什麼交代的?」彭德懷厲聲厲色地說:「一要插進去,二要堵得住。要接受上次戰役的教訓,不能再讓敵人跑了!」
所謂「上次戰役的教訓」,指的是在第一次戰役中第三十八軍在熙川方向貽誤了戰機。
這次,第三十八軍的主攻方向是德川。
軍長梁興初自從在志願軍會議上捱了彭德懷的訓斥後,心裡一直不舒服。在軍黨委會上,他傳達了彭德懷對第三十八軍的批評,同時主動承擔了責任:「彭老總罵得對,是我沒有指揮好!」話是這麼說,可性格倔強的戰將真實的心態是不太服氣:誰不知道第三十八軍是赫赫有名的部隊?即使在第一次戰役中打得不太理想,可殲敵數量不比別的軍少,彭老總那句「什麼主力」著實有點傷人。
追溯第三十八軍的歷史,實際上與彭德懷的軍事生涯有著緊密的聯絡。這個軍的前身是中國東北民主聯軍第一縱隊,這支縱隊是以中國工農紅軍為骨幹發展起來的。第三十八軍三三八團就是紅二十五軍七十五師的一部,而三三四團則是一九二八年七月彭德懷領導平江起義後組成的紅五軍的一部。這支部隊在抗日戰爭時期參加過平型關戰役。一九四六年挺進中國東北地區,組成東北民主聯軍第一縱隊後,參加了「三下江南」、「四戰四平」、「遼西會戰」、「攻佔瀋陽」等戰役,戰功赫赫。一九四八年十一月,第三十八軍正式組建。在平津戰役中,擔任主攻天津的任務,最先突破天津城防,攻佔金湯橋,殲滅國民黨軍兩萬多人。隨後揮師南下,參加宜(昌)沙(市)、湘西南、廣西等戰役。在解放戰爭中,第三十八軍從中國最北邊的松花江,一直打到中國西南邊境的中越邊界,轉戰十三個省市,解放城市達一百餘座,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中無可爭議的主力部隊。
進入朝鮮的第一仗,就變成了「什麼主力」。軍長梁興初對部下說:「三十八軍到底是不是主力,這一仗看!這一仗要各負其責,誰要是出了問題,別怪我不客氣!」
第三十八軍的指揮所從球場轉移到降仙洞。在一個潮溼的礦洞裡,梁興初長時間地看著地圖,他幾乎把他的部隊要進攻的這塊地方上的每一個地名都記得爛熟。
韓先楚到達了第三十八軍指揮所。
韓先楚,湖北黃安縣人,自參加紅軍後,從士兵、班長、排長、連長、營長、師長、縱隊司令員、軍長,一直到第四野戰軍兵團副司令員,在漫長的軍事生涯中,他在每一個軍事職務上都幹過,作戰經驗十分豐富。
韓先楚介紹了整個西線的形勢,然後具體說到第三十八軍的任務:打下德川,然後迅速迂迴敵後。韓先楚說,為了能迅速打下德川,第四十二軍先配合第三十八軍戰鬥,然後再打寧遠。
梁興初一聽不高興了:「讓四十二軍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打德川我們包了!」
韓先楚嚴肅地說:「軍中無戲言!」
梁興初說:「二十五日開始進攻,二十六日解決戰鬥!」
韓先楚給彭德懷打電話,說第三十八軍要「單幹」,而且保證一天打下德川。韓先楚建議,如果第三十八軍單獨打德川,第四十二軍就可同時打寧遠,這樣粉碎南朝鮮軍隊的防線會更加利索。彭德懷說:「梁興初好大的口氣!告訴他,我要的是殲滅,不是趕羊!」
梁興初說:「我要包偽七師的餃子!」
梁興初口氣大得驚人,因為他已經有了具體計劃。他要從南朝鮮第七、第八兩個師的接合部插進去,包圍德川的敵人。其一一三師經德川以東至德川南面的遮日峰,而後由南向北進攻;一一二師經德川以西至雲松裡,由西向東進攻;一一四師正面進攻德川。
「我這回要打個狠的!」梁興初說起來咬牙切齒,「派個先遣隊馬上出發,由軍偵察科長張魁印和一一三師的偵察科長周文禮率領,偷渡大同江,秘密潛入德川南面的武陵裡,把德川通往順川和平壤的公路橋先給我炸了,我看偽七師往哪裡跑!」
韓先楚明白,對處於一觸即發狀態中的第三十八軍,再說什麼已經完全沒有必要了。
二十四日,在第二次戰役開始的前一天,第三十八軍先遣隊在月朗星稀的深夜出發了。
第三十八軍先遣隊此次深入敵後的行動,後來被中國的一家電影製片廠拍成了一部黑白膠片的電影,在中國的城鄉間多年放映。電影的名字叫《奇襲》。
當時,梁興初軍長把偵察科長張魁印叫到指揮所,問:「敢不敢帶點兒人先給我插進去?」張魁印嚴肅地說:「有啥不敢的!」梁興初說:「那就準備一下立即出發,二十六日必須給我炸掉那座橋。」張魁印的回答是:「保證完成任務。」
第三十八軍副軍長江擁輝指著地圖對張魁印說:「武陵裡西傍大同江,有一條支流橫跨由南通往德川的公路。那裡有一座公路橋,你們必須在二十六日早上八點之前炸掉這座橋,估計那時候受到攻擊的敵人可能南逃,北上的敵人也可能增援,這個時候把橋炸掉,才能保證主力部隊全殲德川之敵。」最後,江擁輝問:「今晚能過大同江嗎?」
張魁印說:「沒有意外是可能的。」
江擁輝說:「你帶的這個先遣隊人多,穿過敵人的前沿陣地困難很大,不過,有傷亡也要過去!」
張魁印說:「是!」
顯然,江擁輝為這支隊伍能否在南朝鮮軍隊的嚴密封鎖下順利地插入敵後感到一絲擔憂:「實在過不去,也要打一下,抓幾個俘虜回來。」
先遣隊由三百二十三人組成,其中主要是工兵,還有英語和朝語的翻譯以及前來充當嚮導和聯絡員的北朝鮮平安道內務署的署長和副署長。除了攜帶必要的武器之外,還攜帶了通訊和爆破器材。
先遣隊每個人的手臂上都繫上了白毛巾,他們在前沿部隊佯攻的掩護下,乘夜色向南朝鮮軍的陣地走去。剛出發不久,志願軍司令部來電,說不準先遣隊攜帶譯電員——怕萬一出了事,讓敵人知道了電報密碼,損失就大了。軍長梁興初認為,先遣隊沒有譯電員,怎麼和指揮所聯絡?還是相信自己的譯電員吧。正好這時一發炮彈把電話線炸斷了,於是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在戰爭中,尤其是在大戰前夕雙方處於蓄勢待發的對峙中時,一支三百二十三人的隊伍要穿過敵方的前沿陣地,而且還要不被其發現,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事——不知道如果要穿越的區域是美軍的陣地,梁興初軍長還敢不敢設想如此的行動——南朝鮮軍隊註定要讓中國士兵捉弄一回。
先遣隊走了一會兒,看見道路已經被鐵絲網封鎖,又回來了,然後向前沿的另一個方向走。就這樣,他們在南朝鮮軍的前沿走來走去,尋找可以插腳的地方,南朝鮮軍居然沒有任何反應。終於,先遣隊找到一個坡度很陡的山腳,可能南朝鮮軍認為這個地方人根本通不過,所以沒有很嚴密的防範措施。山腳果然落不住腳,坡陡,土質鬆軟,士兵們上去就往下滑,下面是一條小河,結果士兵們疊羅漢一樣疊在一起滑進小河裡。再往前走,接近前沿,又看見鐵絲網,還看見南朝鮮士兵正在月光下挖工事。趁著一片雲彩遮住了月亮,幾個中國士兵在一一三師偵察科長周文禮的帶領下,把鐵絲網頂起來,隊伍一個跟一個地彎著腰鑽過去,一連鑽過了三道鐵絲網。先遣隊在南朝鮮士兵的眼皮底下順利地進入了一片樹林,張魁印在樹林裡清點了一下人數,一個不少。
下一步就是過江。江橋已被敵人炸燬,但先遣隊知道,北朝鮮人民軍在從平壤撤退時,在江上修了一條藏在水面下的水中橋。在尋找這個橋的時候,先遣隊順著公路走,像是在自己的地盤上行軍一樣,對面開來滿載南朝鮮士兵的汽車,居然就這樣面對面地擦肩而過,中國人與朝鮮人外觀上沒有什麼差別,黑暗中軍裝看上去都差不多。過去之後,連緊握著開了蓋的手榴彈、緊張得出了一身汗的中國士兵都覺得奇怪,南朝鮮軍隊怎麼這麼好糊弄。
先遣隊進入一個叫古城江的小鎮,那座水中橋就在這個地方。小鎮已經有南朝鮮軍隊防守,一個南朝鮮士兵正在街上睡眼惺忪地撒尿,看見迎面走來的隊伍,轉身就往屋裡跑。中國士兵跟著他進了屋子,開槍把正在睡覺的敵人解決了。從俘虜嘴裡知道,水中橋已被南朝鮮軍隊發現,現在已有部隊防守。先遣隊的一個排迅速往渡口跑,江邊的一個小屋子裡有幾個南朝鮮士兵正在玩著什麼,像是在賭博。周文禮讓朝鮮聯絡員故意用朝鮮語大聲說:「把鞋脫了,準備過江!」由於聲音大而鎮靜,幾個南朝鮮士兵竟然以為是自己人的玩笑,頭也沒抬繼續玩著。到了江邊,周文禮緊張起來,因為如果找不準水面下的橋就下水,南朝鮮士兵肯定會看出破綻來。他向江面上看了一眼,看見有一道通向對岸的細碎的浪花。周文禮伸腳走下去,果然這就是水下橋。本來認為是很艱難的渡江,就這樣兒戲般地過來了。
南朝鮮軍的前沿警戒和對大同江渡口的防守,形同虛設。先遣隊又走了幾里路,看見一個小村莊,因為不想和敵人糾纏,繞到村莊邊上,可是在必須通過的小路上,發現一個南朝鮮士兵抱著槍在路中間遊動,看來是個遊動哨兵。先遣隊好像沒看見這個哨兵一樣,只管呼呼啦啦地走,抱槍的南朝鮮士兵被擠到一邊呆呆地看。中國士兵嫌他礙事,乾脆用肩膀把他碰到溝裡,他爬上溝的另一邊,還是這樣呆呆地看。這時,突然響起了槍聲!原來先遣隊的一個班進入村莊想抓一個嚮導,被敵人發覺,雙方打了起來。先遣隊想衝過去,結果被敵人的機槍壓制在公路上。先遣隊暴露了。張魁印知道絕不能這樣打下去,他立即命令隊伍擺脫敵人,離開公路上山。沒等南朝鮮計程車兵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先遣隊已經消失在夜色濃郁的大山裡了。這是座古木參天的大山,從凌晨二時一直爬到早上八時,先遣隊爬到了山頂。夜裡過江時棉褲和鞋都溼了,現在已經凍成了冰。士兵們邊吃乾糧邊在太陽下曬褲子。電臺已與軍裡聯絡上,並報告了這一夜的情況和水下橋的位置。
先遣隊計程車兵們在曬褲子的時候,被溫暖的陽光照得睡意十足,個個迷迷糊糊地打著盹。
這裡距離先遣隊的目標武陵裡還有七十公里。山下的公路上,南朝鮮軍的汽車來來往往。白天走大路肯定不行。下午十四時,先遣隊再次出發,走山間的小路。山間荊棘亂生,朽木倒伏,先遣隊一邊開路一邊前進,走到天黑的時候,北面傳來炮聲,回頭一看,炮火映紅了德川上空:第二次戰役打響了。先遣隊的中國士兵知道,只要一打響,南朝鮮士兵就會一窩蜂似的往後跑,不快點趕路就堵不住他們啦。
十一月二十五日黃昏,第三十八軍的三個師開始了攻擊行動。
攻擊開始時,一一二師的官兵感到最為疲勞。他們在第一次戰役後擔任誘敵深入的任務,師主力輪番抗擊著北進的聯合國軍,打一仗退一步,一直把聯合國軍引入彭德懷設定的地域。二十五日下午,剛剛停住腳步的一一二師又接到立即進攻的命令,也就是說,沿著這些天邊打邊撤的路線再打回去。全師必須連夜再次翻越那座叫兄弟峰的大山,向德川的西部實施迂迴包圍。由於前進的命令來得倉促,連隊的幹部們只有一邊行軍一邊作戰鬥動員。
「爬山是為了包圍敵人,只要爬過去就是勝利!」一一二師提出這樣的口號。
師長楊大易給部隊下達的命令是:遇到敵人用少數人頂住,大部隊堅決地插下去,誰戀戰後果誰負責!
德川的西面是南朝鮮第七師與美第二十五師和土耳其旅的接合部,這裡敵人的番號很亂,加上中國軍隊的正面進攻已經開始,敵人的組織便更加混亂。
一一二師從公路上急行而來,突然發現前面一串汽車燈光,副師長李忠信判斷已被敵人發現,於是下命令打。短暫的戰鬥結束後,發現繳獲的汽車上竟全是活雞,不知道在這個時候,南朝鮮軍向前沿運送這麼多活雞幹什麼。肚子裡沒有油水的中國士兵們立即想到煮雞的味道,主張吃上一頓再說,可是楊大易師長堅決不同意,要求部隊不顧一切地前進。中國士兵把俘虜到的南朝鮮士兵捆上手腳,扔在山溝裡。抓到的幾個美軍顧問不能扔,讓他們跟著部隊走,幾個美國人說什麼也不走,於是中國士兵就抬著他們走。就這樣,一一二師於二十六日凌晨五時佔領了德川西面的雲松裡,切斷了南朝鮮第七師的退路。
負責往德川南面穿插的第三十八軍一一三師在一一二師開始行動的半小時後開始行動。他們穿插的路線是南朝鮮第七師與第八師的接合部,這裡的防守更加薄弱。一一三師在第一次戰役中沒有很好地完成任務,全師上下都感到很大的壓力,所以行動一開始就顯得十分兇狠。每個團都用兩個營打前鋒,路上遇到阻礙前進的敵人,一個衝擊就解決戰鬥。當他們夜晚到達大同江邊的時候,餓虎撲食一樣把在江邊烤火的敵人全部消滅,然後急促過江。師長江潮和政委於敬山把棉褲和鞋襪脫下來,最先走入江水中,於是士兵們都學著他們的樣子紛紛走入冰冷刺骨的江中。江中破碎的冰塊在急流中互相撞擊,發出很大的聲音,涼透骨髓的江水使士兵們的呼吸困難起來。在過江士兵的隊伍中,有一個叫郝淑芝的女戰士,由於她特別能吃苦,對傷員照顧得極其周到,受到全師官兵的愛戴。這天夜晚,她也把棉褲脫了,走在黑暗的江水中,她的身上甚至比其他戰士還多背了一份乾糧,入朝後她一直這麼做,為的是關鍵時刻不讓負傷計程車兵餓肚子。擔任三三八團後衛的是一連,當走在前邊的炊事班已經上岸,而走在後面的三排還沒有下水的時候,黑暗中就聽見有人喊:「敵人!」果然,大約一個營的南朝鮮士兵向渡口撲過來。一連的官兵們沒有猶豫,立即向敵人衝上去,正渡到江心的一排在水中回過頭開始射擊,三排也在江北架起機槍掃射,連長一聲喊:「抓俘虜呀!立功的時候到啦!」士兵們叫著應和,連炊事班計程車兵也舉起菜刀和扁擔向敵人撲上去。等中國士兵已經衝到南朝鮮士兵跟前的時候,南朝鮮士兵看見了令他們膽戰心驚的情景:在這個寒冷的黑夜中,向他們衝上來的是一群沒有穿褲子的中國士兵!這些赤著兩腿計程車兵們渾身都是冰!瞬間而至的極大恐懼使穿著臃腫的南朝鮮士兵除了被打死的之外,被活捉的就有一百四十多人。
渡江之後,一一三師急速向預定地域前進。在通往德川的公路上,南朝鮮第七師的搜尋連和警衛連把公路封鎖了。三三八團三營的先頭排繞到敵人背後,一陣手榴彈把這些南朝鮮士兵打散。在中國士兵的緊追不捨下,兩個連的南朝鮮士兵五十多人被俘,剩下的逃得無蹤無影。戰鬥結束後,公路邊上他們煮在鍋裡的牛肉還冒著熱氣。
二十六日早上八時,一一三師佔領了德川南面的遮日峰、葛洞等要地,切斷了德川和寧遠兩地敵人的聯絡,切斷了敵人南逃的退路。
最後行動的是在德川擔任正面進攻的第三十八軍一一四師,他們於二十五日晚二十時開始了正面強攻——直接攻擊南朝鮮第七師的防地。攻擊進行得十分順利。三四〇團第二天凌晨五時佔領向堂洞北山,上午九時佔領鐵馬山、三峰地區。三四一團也佔領了發陽洞陣地。這時,南朝鮮軍的炮火變得十分猛烈。跟隨一一四師前進的副軍長江擁輝命令把敵人的炮兵陣地搞掉。三四一團二營在炮火中向敵人的炮兵陣地靠近,凌晨四時,二營發起了攻擊:四連打指揮所,五連切斷敵指揮所與陣地的聯絡,六連直接搗毀炮兵陣地。戰鬥結果是全殲敵人,還把增援的一個聯隊擊潰了,繳獲汽車五十輛,榴彈炮十一門。二十六日上午十一時,一一四師於佔領德川北面的鬥明洞、馬上裡地區,完成了壓縮德川之敵的任務。
也是在二十六日這天早上,張魁印率領的先遣隊渡過大同江後,急促前進七十公里,接近了目的地武陵裡。在一位朝鮮老人和一位朝鮮小姑娘的帶領下,他們穿過一個村莊後,看見了梁興初軍長要求他們炸燬的那座橋。橋邊村莊裡的朝鮮老鄉聽說志願軍要解放德川,女人給先遣隊做飯,男人幫他們尋找繩索和梯子。上午七時五十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在武陵裡響起,大橋被炸燬了。
炸橋的中國士兵還沒有離開,就看見北面的公路上汽車和坦克一輛接一輛地開來——德川的敵人開始南逃了。於是,先遣隊立即與數倍於己的敵人開始了戰鬥。戰鬥集中在橋邊,敵人企圖修復這座橋,張魁印的先遣隊決不讓敵人修復。
至此,南朝鮮第七師主力五千餘人,被壓縮在了德川河谷一個只有十幾平方公里的地段。
第三十八軍軍長梁興初的計劃是二十六日拿下德川。
為儘快解決德川之敵,第三十八軍把德川圍定之後,於下午十五時發起了總攻。三個師從三面一齊猛烈攻擊,隨著包圍圈的逐漸縮小,南朝鮮士兵像網中的魚一樣到處亂撞。中國士兵和南朝鮮士兵完全混戰在一起,令天上美軍的支援飛機不敢投彈和掃射,只是在天空混亂地盤旋,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挽救潰不成軍的南朝鮮軍隊。一一二師三三六團五連指導員侯徵佩帶領著十七名士兵在一條公路上遇到潰敗的敵人如潮水湧來,足有兩千多人。十七名中國士兵無所畏懼地猛烈開火,南朝鮮士兵掉頭就跑,卻又遭到另一個方向的射擊。於是,這些南朝鮮士兵在中國士兵的射擊中來回奔跑,僅侯徵佩帶領的十七名士兵就打死打傷和俘虜南朝鮮士兵兩百多人。
由於南朝鮮軍隊已經完全沒有了指揮,成為一片混亂無序的潰兵,於是發生了不少意料不到的事情。一一二師的指揮所設在一個小村莊裡,師長楊大易到前沿指揮部隊去了,副師長李忠信正在一個小房子裡寫戰報,電話響了,一接,是查線員低低的聲音:「副師長,別說話!你聽著就行了!有一股敵人正在向你的房子走去!」話音未落,負傷的政委跌跌撞撞進了門,證實了敵情。李忠信往門外一看,一夥敵人正坐在這個小房子的門口休息!指揮所沒有士兵,只有一個警衛班看守著一個美軍俘虜。李忠信立即命令警衛班佔領房子後面的山頭,然後命令司號員吹號。號聲一響,副師長舉著手槍衝出門,門口的敵人嚇得抱頭鼠竄。當李忠信正為那個美軍俘虜趁機逃跑而惱火的時候,抬頭一看,山頭上幾千南朝鮮士兵如一團濁水般地滾過去,他們的頭頂有幾十架美軍飛機正掩護著他們逃跑。李忠信立即命令三三六團一營把這夥南朝鮮士兵堵住。一營插上去,開火了。
混戰中,一一三師三三八團的八連與南朝鮮第七師的美軍顧問團相遇了。中國士兵撲上去和美軍顧問們摔跤,結果殲滅了顧問團大部,俘虜了美軍顧問八人,其中上校一人,中校一人,少校六人。
戰鬥持續到晚上十九時,除少數敵人逃脫外,南朝鮮第七師的大部被殲滅於德川。德川一役,南朝鮮軍死傷一千零四十一人,被俘兩千零七十八人,損失火炮一百五十六門、汽車二百一十八輛。
入夜,志願軍副司令員韓先楚在第三十八軍政委劉西元的陪同下進入了一片火海的德川城。城內的街道上到處是俘虜、火炮、槍支和汽車,還有堆積如山的各種物資。
天亮的時候,德川的戰況被美國廣播公司的播音員作出如下描述:「大韓民國軍隊第二軍團被殲滅。在中國軍隊的猛烈攻擊下,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內第二軍團已不復存在,再也找不到該部隊的痕跡了。」
中國第四十二軍軍長吳瑞林一條腿有傷,人稱「吳瘸子」。這個身經百戰的著名將領在入朝後的第一次戰役中,於朝鮮半島的東部顯示出他靈活機動、頑強不屈的指揮風格。二十三日拂曉,他正在研究地圖,接到韓先楚從第三十八軍打來的電話。韓先楚說,第三十八軍要求單獨承擔打德川的任務,因此,第四十二軍原定的作戰計劃將有所變動。吳瑞林立刻想到:這個梁大牙!肯定是因為第一次戰役「熙川冒出個黑人團」一事捱了彭老總的批,想在第二次戰役中把面子撈回來!這樣也好,我集中精力打寧遠和孟山,乾淨利索地解決南朝鮮第八師,露臉的事情別讓梁大牙一個人佔了!
吳瑞林軍長和軍政委周彪再次確定了敵情和第四十二軍新的作戰計劃。
位於第四十二軍正面的是南朝鮮第八師。
第四十二軍採取的打法是:運動殲敵,迂迴分割。一二五師為正面攻擊部隊,由寧遠實施正面突破,殲滅南朝鮮第八師十團的一、三營和二十一團的一、二營,佔領豐田裡、松亭裡、鳳德山一線,而後向寧遠城攻擊。一二六師佔領龍德里、南中裡,切斷寧遠敵人的退路,阻擊孟山、北倉裡可能北援之敵,並佔領孟山。一二四師迂迴到寧遠東南的石幕裡一線,而後北攻寧遠。
側翼的迂迴在二十五日黃昏開始。
正面攻擊的時間為二十五日二十三時。
韓先楚來到第四十二軍指揮所,特別地囑咐在孟山和寧遠解決南朝鮮第八師之後,應立即向順川方向插下去。
吳瑞林軍長瘸著腿,不顧部下的勸阻,登上了寧遠城北的山頭。雪深過膝,軍長於氣喘中在望遠鏡裡看見了他的部隊將要攻打的寧遠城。這座縣城已經是一片廢墟,倒塌的房屋在積雪中顯得更加漆黑。西邊的河面上流淌著被炮彈炸裂的冰塊,冰塊互相撞擊發出很大的聲響。陪同軍長的一二五師師長王道全指著河面說:「這是‘楚河漢界’。河西是偽七師,歸三十八軍;河東歸我們。」吳瑞林說:「派個尖刀營鑽進寧遠城,把城裡偽八師的主力十團的指揮所給我端了,我要先挖他們的心!」
一二四師和一二六師向前移動的時候,由於道路擁擠,未能在指定時間到達出擊位置,結果天亮時大部隊還在行軍,被美軍的偵察機發現了,立即招致二十多架美軍飛機的轟炸和掃射。部隊急於前進,還需不斷隱蔽,結果速度不但沒有快起來,還出現了一些傷亡。
儘管如此,黃昏到來的時候,第四十二軍向南朝鮮第八師的攻擊行動還是按時開始了。
正面攻擊的一二五師於二十三時出擊。其三七五團一路連克敵人陣地,一直攻擊到寧遠的西側。三七三團兵分兩路,團長李林帶一路打馬潭裡和直裡,政委帶一路直取馬土裡,保障了主攻寧遠城的三七四團的側翼。三七四團也由團長和政委各帶一路,分別向寧遠城的外圍撲去。
吳瑞林派出「挖心」的尖刀營,是一二五師三七四團一營,尖刀營的尖刀連是由副營長孫先山率領的三連。三連素有善於夜戰的名聲,夜晚行動,三連計程車兵如魚得水。在掃蕩外圍的戰鬥中,他們摸到離南朝鮮士兵不到十米的距離內,用匕首將敵人的哨兵刺死。沒等敵人反應過來,在炮火的支援下,三連猛撲上去,南朝鮮士兵倉促抵抗了一下,便丟下陣地向南逃竄。在攻擊五六六高地的時候,南朝鮮士兵進行了頑強抵抗,整個高地上回響著肉搏戰的喊聲。三連二排排長名叫劉同志,在帶領士兵和敵人扭打的時候,他先是跟一個矮胖的南朝鮮士兵對峙,在矮胖士兵的叫喊中,又冒出來兩個南朝鮮士兵,結果劉同志被三個敵人圍住。劉同志是老兵,曾在解放戰爭中立過大功兩次,以拼刺刀聞名全師。他沒有喊,不動聲色地利用拼殺中對方的一個漏洞,把刺刀戳進矮胖傢伙的背。也許由於刺得太深,劉同志的刺刀一下子拔不出來了,剩下的那兩個敵人向他刺過來。劉同志鬆開自己的刺刀,一轉身,把其中一個敵人的槍奪過來,趁對方發愣的一瞬間,他又刺倒了一個敵人。最後一個敵人掉頭就跑,劉同志緊追不捨,一刺刀結束了搏鬥。奪下五六六高地後,三連衝破南朝鮮軍一個連的阻擊,如同一把尖刀直插進寧遠城。這座被戰爭蹂躪得千瘡百孔的小城黑漆漆的,在四周猛烈槍炮聲的對比下,城內可謂一片寂靜。三連的中國士兵摸到一座兩層小樓邊,發現裡面有人,說的是美國話。三連立即攻擊,經過短暫的戰鬥,視窗伸出白毛巾表示投降。中國士兵清點戰果時吃了一驚,一共十七個清一色的美國兵,中間還有幾個美國女兵!原來他們是從橫川裡來的,都是美第三師的,說是來寧遠城裡度禮拜日的。原來這座兩層小樓是個歌舞場。中國士兵這時才知道,今天是全世界人都休息的星期日。
與此同時,副營長孫先山已經指揮士兵把南朝鮮第八師十團的指揮所包圍了。南朝鮮軍官沒有想到中國軍隊會出現在這裡,包括團長在內的三十多名軍官全部被俘。
戰鬥一直持續到天亮。三七四團尖刀一營以傷亡九十七人的代價,殺敵一百九十四人,俘敵二百二十三人,繳獲火炮十五門,各種槍支一百六十多支。
十團是南朝鮮第八師的主力團,負責寧遠的防守。指揮所都沒有了,從何而談防守?寧遠的南朝鮮軍隊開始四處逃散。
負責迂迴的一二四師在中裡南山被壓制在公路上。三七六團對中裡南山的攻擊打了兩個小時還沒有打下來,吳瑞林軍長急得火冒三丈。在他的嚴令下,由師參謀長親自指揮,集中了九挺重機槍,以加強的兵力,向這個攔在迂迴路上的障礙發起強大的攻勢,最終開啟了通路。插得最遠的三七六團的二營,天亮的時候已經插到德化裡,營長命令士兵們抓緊時間吃東西。正吃著,突然跑來一夥南朝鮮士兵,誤認為二營是自己人,跑過來就吃。當他們知道自己被俘虜了的時候,把槍扔在一邊,依舊狼吞虎嚥。二營就此活捉了二百多名飢餓驚恐的南朝鮮士兵。
一二四師三七〇團於午夜到達石幕裡,殲滅了南朝鮮第八師二十一團的一個機槍連。由於其二營沒能按時趕到指定地點,結果這個團的南朝鮮步兵連全逃了。
向寧遠西南穿插的先頭部隊是一二四師三七二團的二營四連。在一個叫頭上洞的地方,一輛吉普車迎面向四連開來。面對四連士兵的攔截,車上跳下兩個南朝鮮軍官,大聲地喊著什麼,經過翻譯員的解釋,四連士兵明白了他在喊:「中國軍隊在哪裡?」於是,四連計程車兵大聲回答:「中國軍隊在這裡!」抓了俘虜之後,一問,知道有一股從寧遠逃來的南朝鮮軍馬上就到,於是四連立即佔領了公路兩側的制高點。沒多一會兒,公路上車燈閃亮,逃兵來了。四連等車輛開近之後,打頭打尾,然後攔腰,車上的南朝鮮士兵跳車逃命,被四連緊緊包圍。戰鬥結束,中國士兵意外地發現車上裝滿了食品,餅乾、罐頭,還有一些中國士兵不認識的好吃的。二營營長孔祝三釋出命令:「通知各連,上車拿好吃的!能拿多少拿多少!」
通訊員瞬間就把「上車拿好吃的」的命令傳達到了每個連。
有一樣東西中國士兵拿不走,就是南朝鮮軍隊丟棄的汽車和大炮。中國軍隊中會開汽車的人很少,而大炮靠人推是推不動的。
天亮的時候,美軍飛機照例飛來了。飛機在低空盤旋,確定了南朝鮮第八師已經崩潰的時候,便開始轟炸那些中國士兵拿不走的東西。公路上頓時火光沖天,中國官兵心疼地看著汽車和火炮頃刻變成了一堆廢鐵。
正如毛澤東和彭德懷在戰役開始前所預料的,僅一天時間,聯合國軍戰線的右翼就全部崩潰了。
悲慘的「貝克連」和「黑色的美國人」
美軍第二師第九步兵團三營的貝克連與第八集團軍的大部分美軍連隊一樣,全連一百二十九名官兵是由白人和黑人、新兵和老兵混編而成。美軍戰史記載道:「其中一位來自弗吉尼亞州南波士頓的步槍手沃爾特·克勞福德下士只有十七歲。」為了適應在朝鮮戰場上的作戰,連隊還配備了十幾名南朝鮮士兵。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當貝克連的官兵得知他們今天依舊要充當先頭連時,牢騷滿腹,因為這些天美軍中流行著一句話:「誰當先頭連誰就一定會遇到中國人。」貝克連的官兵們認為,每次打仗貝克連都打頭陣,顯然說明貝克連在長官的眼裡就是一塊髒抹布,很糟糕但很有用,用完了就會毫不在乎地扔掉。
不過,事實是,貝克連自進至清川江畔以來,還沒有遇到過真正意義上的戰鬥,除了零星小股的抵抗外,他們還沒見到過中國軍隊的影子。
十一月二十五日,當貝克連即將出發時,偵察機飛行員的報告到達連長沃拉斯上尉手裡,報告的內容和每天一樣:沒有發現敵人的蹤跡。貝克連今天的目的地,是向北十公里的清川江邊的二一九高地。
當向戰場走去的時候,貝克連的官兵們都相信不會再有什麼大仗打了。麥克阿瑟說聖誕節就能回家,這話聽上去很誘人。況且,麥克阿瑟親臨鴨綠江上空的事,美軍官兵們都知道了,他們說:「這個老頭子還是很不錯的。如果老頭子的飛機掉了下去,中國人會把他的玉米芯菸斗送給斯大林,因為斯大林也喜歡玩菸斗。」天氣雖然寒冷,但天空很藍。貝克連的官兵們和往常一樣,扔掉了他們認為過分沉重的鋼盔,戴著剛配發的暖和而又輕便的絨線帽。他們也不願意多帶彈藥,每個士兵平均一顆手榴彈和十六發子彈,機槍子彈也只帶了四箱,迫擊炮彈帶了六十一發——這是規定中最低的彈藥攜帶量。大約有一半計程車兵還帶著土木作業工具,另一半的人早就把這些累贅的東西扔了。空背囊在身上輕飄飄的很舒服。至於食品,反正會有南朝鮮的民工扛上來。貝克連的電話兵嫌麻煩,連唯一的一部野戰電話都沒有接通,他覺得一旦真有什麼事,把電話單機的線頭夾在行軍道路上為炮兵觀察所鋪設的電話線上說上幾句就可以了。
貝克連兩個排計程車兵搭乘在四輛m-4型坦克和兩輛m-16雙管自行火炮車上,其餘計程車兵跟在後面步行。
山道彎曲不平,隊伍懶懶散散,頭上陽光普照,四野寂靜無聲。
二一九高地是座馬鞍形的小山,山上覆蓋著低矮的雜樹,北面坡度平緩,南面是峭壁。這裡是清川江邊一個位置重要的高地,它控制著向北的公路,是進入朝鮮北部必須首先控制的一個制高點。
沃拉斯上尉從高地的西麓向上觀察,高地上一片安靜,枯葉在微風中搖擺,幾隻在寒夜中凍僵了的烏鴉正在曬太陽。沃拉斯上尉斷定沒有什麼異常情況,於是命令佔領這個高地。
沿著北面的緩坡,貝克連開始爬山。二排一班作為先頭班爬在最前面,連主力在他們後面大約十米的地方跟進。緩慢地爬了一個小時,一班接近了山頂。在距離山頂二十米的地方,士兵們停下來擦汗,上等兵史密斯和排長基喬納斯中尉在擦汗的間隙無意中向上看了一眼,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吃驚地張大了嘴:在他們的頭頂上,一群手榴彈正密集地飛下來!手榴彈在美軍士兵中爆炸,接著射來的是步槍子彈。
貝克連計程車兵頓時血肉橫飛,連長沃拉斯喊了一聲:「敵人!」全連一起臥倒在二一九高地上。沃拉斯在向包紮傷口的一班士兵爬去時,看見了幾名中國士兵的影子在雜樹叢中一閃。沃拉斯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中國士兵卻又不見了。
貝克連全連一發子彈都沒有來得及射出。
時間是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十時三十分。
槍聲突然停止了。貝克連立即分成兩路轉入進攻狀態。
二排正面的中國士兵好像是消失了。二排登上了一道稜線,由於遍地是岩石,機槍手一下子找不到架設機槍的位置,坦克也因為被稜線擋住而無法支援。美軍士兵正在猶豫,從更高處岩石稜線上的樹叢中,中國士兵的射擊又開始了,鋪天蓋地的手榴彈和步槍子彈傾瀉而下,二排傷亡計程車兵一下子增加到十八名。
從另一個方向進攻的三排還沒有接近山頂,就把有限的子彈打完了,於是只好逃退下來。三排排長布洛頓中尉是今天才上任的軍官,他連歸自己指揮計程車兵們的名字都還沒有弄清楚。三排退下來的時候,三營的副營長帶著彈藥車到了,他指揮山下的坦克和自行火炮調整位置支援三排重新進攻。布洛頓指揮三排再次向山頂衝擊。就在三排又一次接近山頂的時候,布洛頓中尉看見了令他一生難忘的情景:在山頂的戰壕中,突然站起來一排中國士兵,「這些中國士兵高舉雙手,是投降的樣子」,三排在「可以看見中國士兵軍服釦子的距離」成散兵隊形站起來。一個會中國話的南朝鮮士兵開始喊話:「從壕裡走出來投降吧!」中國士兵回答道:「來這裡抓吧!」在和中國士兵開始對話的時候,又有許多中國士兵加入到舉手的行列。但是,接下來,「他們突然一起投出手榴彈,然後鑽進戰壕裡」。
布洛頓的三排在二一九高地上損失慘重。
中國士兵再次消失在雜樹叢中。
這時候,貝克連完成了防禦陣地的修築。
於是,中美士兵在二一九高地上進入對射的僵持之中,一直到太陽落山。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初夜,氣溫零下十五攝氏度,空氣清冽,月光皎潔。
寂靜的夜色沒有持續多久,貝克連計程車兵就被偏北方向突然傳來的巨大爆炸聲驚呆了。半個夜空瞬間被炮火染紅,滾雷般的炮聲響徹蒼穹。爆炸聲和火光先是在清川江的對岸,沒過多一會兒,貝克連的右後方就有了熊熊的大火。
貝克連的官兵們明白了,劇烈的戰鬥在他們的前面和側後同時發生了。
沃拉斯連長用電報向上級問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團長查爾斯·斯隆上校的回答十分簡單:「這也許是真傢伙。」
沃拉斯明白這個回答的大致意思,但他沒能反應到貝克連白天遇到的戰鬥僅僅是中國軍隊偵察部隊的阻擊,而再過幾個小時,他和他的貝克連將陷入一場更加慘烈的戰鬥中。
沃拉斯上尉無法想到是情有可原的,因為此刻連麥克阿瑟將軍都想不到,彭德懷指揮下的幾十萬中國軍隊已經在朝鮮半島的西線開始了全線進攻。這是麥克阿瑟飛臨前線宣佈「聖誕節前讓孩子們回家」的第二天,也是他飛到鴨綠江上空通過親眼觀察宣佈「沒有中國軍隊的蹤影」的第二天。
貝克連的四周都是槍炮聲,但奇怪的是他們沒有受到攻擊,二一九高地死一般地寂靜。貝克連極度恐懼地聽著自己後方的槍聲,但沒有人知道他們該怎麼辦。通過電話聯絡,沃拉斯瞭解到三營的其他連隊都受到猛烈的攻擊而面臨潰滅,二營也已經陷入包圍之中,一營因營部遭到襲擊,營長和很多參謀都已下落不明。此時,美軍第二師九團的各個部隊都處在血戰之中。而從九團右後方的三十八團傳來的訊息說,「他們已經卷入短兵相接的混戰中」。
位於要地的貝克連居然沒有受到任何方向的攻擊!這比受到攻擊更加令貝克連恐慌不安。貝克連的官兵們心緒複雜地望著天空,望著那輪與自己家鄉差不多的月亮,縮在戰壕中為自己的命運祈禱。
這時,將要置貝克連於死地的一支中國軍隊——第四十軍一二〇師的三五九團正在一步步地向二一九高地接近。
第四十軍的攻擊位置在西部戰線的中部,位於第三十八軍和第三十九軍之間。十一月二十四日晚,第四十軍奉命向龍川山、西倉方向前進。二十五日早晨,由於得知美第二師已經佔領新興裡、蘇民裡,彭德懷命令第四十軍以一部繼續向西倉方向穿插,其主力協同第三十九軍從正面進攻,欲將美第二師殲滅。
第四十軍的計劃是:以一一九師繼續向西倉穿插;以一一八師攻擊新興裡方向的美第二師九團;一二〇師留在清川江西岸保障軍主力的側翼安全,但抽調其三五九團強渡清川江,直插魚龍浦,切斷美第二師的退路,並阻擊球場方向可能增援的敵人。
當三五九團的營長們被召集起來傳達任務的時候,營長們都沒吭聲。朝鮮北部的氣溫是零下二十五攝氏度,清川江江面寬兩百米,江心水深流急,靠岸的部分已經結冰。而江對岸部署著美軍的一個步兵營和一個炮兵營,裝備著包括坦克在內的重武器,武器的目標就是封鎖江面。同時,江岸這邊也有敵人,還有十多公里的封鎖線。沒有任何渡江的器械,整個團都要涉水過江;不但要頂住對岸敵人的射擊,還要受到江這邊敵人側射火力的阻攔。但是,三五九團必須渡過清川江。
一二〇師副師長黃國忠來了,他要和三五九團一起渡江。他是這個團的前任團長,熟悉每一個營的營長。黃國忠對營長們說:「咱們同生死共患難,都要給我賣把子力氣!」
夜幕降臨,三五九團出發了。經過十公里的奔襲,官兵們到達渡江地點。
天寒地凍,北風刺骨,可以聽見江水中冰塊撞擊的聲音。現場偵察時,幾個參謀帶著幾個士兵摸進一個窩棚避了一會兒風,出來時其中的一個士兵看著自己手中的槍直髮愣:自己用的是一支半自動步槍,進了窩棚後在牆根靠了靠,怎麼變成了一支美國卡賓槍?莫名其妙之中鑽回窩棚並且開啟手電,頓時嚇了一跳,原來這個窩棚的角落裡睡著七個美國兵!被驚醒的美國兵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已經被幾雙冰涼的手死死地按在了睡袋裡。
二十時三十分,經過迫擊炮連的火力準備,在重機槍的掩護下,三五九團開始強渡清川江。三營營長首先踏破冰層。在奔襲中出了一身熱汗計程車兵一下子進到齊胸深的冰水中,頓時渾身刀割般地劇痛。棉衣浸水後鉛一樣沉重,沒邁出幾步,兩腿開始抽搐,然後就失去了知覺。接近黑暗的江心時,水流湍急得使人無法站穩,齊到頸部的水湧令人窒息。官兵們把槍舉過頭頂,身體擠在一起,在江水中一步步移動。前面,月色下是白色的冰層和沙灘。
對岸的敵人開始射擊了。他們沒想到在沒有橋樑的地方,中國士兵會在冰水中涉江,因此射擊慌亂而急促。
最前面的黃國忠副師長個子矮,到江心時江水已沒過他的頭頂,他喝了幾口冷徹肺腑的江水。警衛員把他架出水面,他的臉上和頭髮立即結了冰,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話來。
黑暗的江面上迴盪著三五九團雜亂的喊聲:
「衝過江去就是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