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每天都去醫院報到,母親靜靜地躺在那裡,只是呼吸著。原本待在重症監護病房的母親,沒過多久便轉到了六人房。我每天都坐在母親旁邊陪她曬太陽。
醫生冷漠地說母親不可能醒來,往後除了維持生命,也沒什麼意義了。護士面無表情地幫母親清理大小便,我們兩人合力定時幫母親翻身,以避免身上出現褥瘡,就像處理偌大的行李箱一般。醫生要我做好決定後告訴他,我反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他是在問我,要繼續支付住院費這樣維持生命,還是要轉移到比較低廉的郊外療養院去。
外婆的死亡保險金供我短時間內吃住不成問題。那時我才知道,母親擔心留下我一個人,已經把這些都準備好了。
我去民政事務所申請外婆的死亡證明,那裡的職員默默地轉過頭嘆了口氣。不久後民政事務所派來的社工找上門,看了家裡的狀況後,說因為還是青少年,所以有可能被送到機構,問我覺得如何,像少年之家或安置機構之類的地方。我請他們給我時間思考,其實要他們給我時間思考,並不是真的要在那段時間裡思考,只是想爭取些時間。
20
家裡一片寂靜,一整天都只能聽見我自己的聲音。雖然兩人留下的文字都還貼在牆上,但失去教我的人,那些東西不過就是無意義的裝飾品。我其實很清楚如果去機構的話,生活會變成怎樣。雖然對我沒差別,但想象不出母親會變得如何。
我試著想象母親會給我什麼建議,但母親無法回答。我反覆回想母親說過的話,試著從中找到提示。突然她最常說的話浮現出來:要活得「正常點」。
我漫無目的地翻找手機應用程式,其中有個「與手機聊天」的應用程式吸引了我的目光。一開啟就跳出一個小小的聊天視窗,並出現一個迷你表情符號。
「你好。」
一送出資訊馬上跳出:「你好。」
「過得好嗎?」
下一句接著出現。
「嗯。你呢?」
「我也是。」
「good。」
「怎樣叫正常?」
「跟別人一樣。」
沉默一會兒後,這次我寫得比較多。
「跟別人一樣是指什麼?」
「每個人都不一樣,要以誰為基準?」
「如果是母親,她會對我說什麼呢?」
「飯煮好了,出來吃吧。」
都不記得手有沒有按到傳送,答案便跳了出來。雖然試著繼續聊下去,但都只是無意義的回覆。不該找它問提示的,我沒說再見就把應用程式關掉了。
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在這之前我得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十五天後書店重新開張,一走近書櫃灰塵便四處飛揚。偶爾會有客人經過,也有從網上買書的客人。我用不錯的價錢買下事件發生前母親想買的全套二手童話書,並把它們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一整天不用說幾句話反而更自在。不用思考,也不用為了應付不同情況編對話而絞盡腦汁,只要對客人說「是的」「不是的」「請稍等」,這樣就夠了。除此之外就是刷卡、找錢,還有像機器般地說「歡迎光臨」「謝謝光臨」,就是這些了。
某天,一個在附近開託兒所的阿姨順道經過,是以前偶爾會來找外婆聊天的阿姨。
「放寒假在打工啊。你外婆呢?」
「死了。」
阿姨張大嘴巴,眉頭皺成一團。
「我知道你這年紀是有可能開這種玩笑的,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該這樣說話啊!你這樣外婆會怎麼想!」
「是真的。」
阿姨雙手抱胸提高嗓門說:「那你說說看,什麼時候又是怎麼過世的?」
「被刀砍死的,在平安夜。」
「天哪……」她用雙手捂住嘴巴。
「是電視上報的那個嗎?老天爺也太無情了……」
阿姨迅速跑掉,好像怕被我傳染什麼,所以要趕緊躲開。我叫住了她。
「請等一下,您還沒付錢呢。」
阿姨的臉突然漲紅。
她走了以後,我想了一下在這種情況下母親會希望我說什麼。從阿姨的反應來看,我應該是做錯了什麼,但是哪個環節出錯了,如果要挽回錯誤的話又該修正哪個部分,我完全沒有概念。早知道就說出國旅遊了,不對,如果那樣說,愛管閒事的阿姨一定會繼續追問。還是不應該收她錢?可是這樣也不合理。沉默是金,這句俗諺還是參考一下。普通的問題都不該回答,但「普通」的定義是什麼我也搞不清楚。
突然想起一本書。所謂文字,對外婆而言就像是路過的建築物招牌,但竟有一本她在無意間看到且覺得有趣的書。我好不容易將在一九八六年賣兩千五百韓元的手掌般大小的袖珍書找了出來。《玄鎮健短篇選》裡的《b舍監和情書》。
b舍監會在半夜偷看學生的情書並輪流用男女聲唱獨角戲,而偷偷看著這場景的三個女學生反應則各異。一個覺得b舍監很可笑,在背後嘲笑她;一個則覺得b舍監很可怕,整個人瑟瑟發抖;最後一個則覺得b舍監很可憐,流下了眼淚。
雖然與母親總是隻給我一個答案的教育有些相違背,但我並不覺得這樣的結局有什麼不好。這就好像在告訴我們世上沒有固定的答案,所以說當別人做出什麼行為或說出什麼話時,沒有必要做出固定的回應。因為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像我這樣「脫離正常的反應」,說不定對某些人來說也算是正確答案。
我這麼跟母親說時,她愣住了。苦思許久後,母親想出了答案。因為故事是以哭泣的女學生結尾,所以對於b舍監的適當反應,應該是第三個學生的「哭泣」才對。
「但不是有個叫破題式的東西嗎?所以第一個學生的反應也有可能是對的吧?」
母親撓撓頭。我不服輸地繼續問:「那媽媽,如果你看到b舍監的獨角戲也會哭嗎?」
一旁的外婆加入對話:「你媽只要睡著,就算被人揹走也沒感覺,三更半夜是不會醒過來的,她一定是在房間睡覺的其他女學生之一啊。」
外婆哈哈大笑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迴盪著。
突然書被一層陰影覆蓋,一名中年男子站在我面前,但一瞬間又消失了。櫃檯上留下一張字條,上面寫著要我去二樓。
21
書店位於低矮的兩層建築物的一樓,二樓是麵包店。麵包店坐落在二樓並不是常見的事,而且老舊的招牌上也沒有一個好名字,只寫著「麵包」。外婆第一次看到招牌時說這一看就不好吃,雖然我無法想象如何光看招牌就能猜測好不好吃。
總之在那裡能買到的麵包就是菠蘿麵包、牛奶麵包、奶油麵包,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一到下午四點就立刻關店。儘管如此,店裡生意仍然非常好,我也見過好幾次人潮排到一樓的光景。也因為這樣,有時排在最後面的客人還會順便來逛一下我們的書店。
母親偶爾也會買麵包回來。麵包外包裝上印著「沈才英」,沈才英是麵包店老闆的名字,母親叫他沈醫生。外婆嘗過味道後再也沒說過麵包很難吃。對我來說,嗯,就是那樣,跟其他食物差不多。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進到店裡。
沈醫生給了我一個奶油麵包,咬下去,就有小雞顏色的綿密奶油溢位來。沈醫生雖然才五十歲出頭,但因為髮色斑白,所以看起來有六十幾歲。
「好吃嗎?」
「吃起來有點味道。」
「太好了,至少不是沒味道。」沈醫生輕輕地笑了。
「您自己一個人顧店嗎?」我環顧周遭後這麼問。店裡沒什麼有設計感的地方,空蕩蕩的店裡只有陳列區、結賬區和一個餐桌。放在中間的烤盤架,好像是在後面揉好麵糰後拿來烘烤的地方。
「嗯,我是這裡的老闆,也是唯一的員工。這樣比較自在,也有這麼做的價值。」
不必要的冗長回答。「但您為什麼要找我?」
醫生倒了牛奶給我。「對於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感到很遺憾。我煩惱了很久,想說看能不能幫上點忙,所以找你來這兒。」
「怎麼幫?」
「怎麼說呢……雖然初次見面可能不太好開口,但你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或是要拜託的事情嗎?」
從剛剛開始沈醫生便一直用手指嗒嗒地敲著桌子,好像是習慣動作,但一直聽著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希望您不要再發出那個聲音了。」
醫生透過眼鏡看著我笑了笑。
「你聽過第歐根尼嗎?你讓我想起了那故事。亞歷山大三世跟他說不管什麼請求都能答應時,他居然回說,大王的影子擋住了太陽,請大王靠邊站。」
「但我看著您並沒有想起亞歷山大三世。」
這次醫生放聲大笑。「你母親常說你的事,說你是個特別的孩子。」
特別。我大概能猜到母親是怎麼解釋那個詞的意思。醫生雙手交握。
「用手敲桌子的動作雖然現在能暫停,但這是習慣,所以不好改,而且我想提供的是更具持續性的幫助。」
「更具持續性的?」
「一個人生活有困難的話,我可以在經濟上幫助你。」
「我還有保險,暫時沒問題。」
「你母親常跟我說萬一你遇到什麼事,要我好好照顧你。我們其實感情很好的,你母親曾是個會讓人心情變好的人。」
我注意到他用了過去式。「您去見過她了嗎?去醫院。」
沈醫生點點頭,嘴角微微下垂。如果對母親的事感到傷心,說不定母親會有點開心,因為那是母親教我的秘訣。別人跟我一起感到難過的話,就是值得開心的事。她說那是負負得正的原理。
「但為什麼要叫您醫生呢?」
「因為我以前是醫生,雖然現在不是了。」
「真是有趣的轉行啊。」
醫生又哈哈大笑。後來我才知道,就算我說出的話不是故意想耍幽默,醫生還是很容易被逗笑。
「你喜歡書嗎?」
「嗯,之前也在店裡幫媽媽。」
「那這樣吧,你繼續開店。這棟建築物是我的,算是給我打工,我會付你薪水。死亡保險金就留到你上大學或有其他重要的大事時再用,生活費先用打工的錢頂吧。只要你同意,其他複雜的事情都交給我來處理。」
我說要想一下,就像我對找來家裡的社工說的一樣。只要有人提出不常見的建議就要先拖時間,我是這麼學的。
「只要有困難隨時都能跟我說。跟你聊天比想象中有趣,讓我有點訝異。事已至此,就儘量多賣點書吧。」
離開前我問他:「您跟我母親交往過嗎?」
醫生眼睛一下子瞪大又眯起。「你是這樣想的嗎?我們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地消失。
22
我同意了沈醫生的建議,從各方面來看對我好像都沒什麼壞處,之後也沒再發生什麼窘迫的狀況,日子順利地過著。我為了遵守試著提高營業收入的承諾,每天都在搜尋熱賣的書籍或公務員考試用書並確保庫存有餘,就這樣時間一天天過去。天氣很冷時,也會遇到完全沒客人、連一句話都說不上的情況。偶爾覺得口渴喝水時,還會有股甜味衝上鼻子。
桌邊小相框裡的我們,一點也沒變,開心地笑著的母女倆還有面無表情的我。有時我常會幻想外婆跟母親也許只是去旅行,當然我也清楚那是一場永無盡頭的旅行。她們曾是我世界的全部,但在她們離開後我發現,原來還會有其他人,一個接一個,慢慢地出現在我生命裡。第一個人就是沈醫生。醫生路過書店偶爾會給我麵包,或是握住我的肩膀叫我加油,明明我也沒怎麼「漏油」。
太陽下山後就去找母親。母親像森林裡沉睡的公主,只是躺在那裡。如果母親知道現在這種情況的話,會希望我做什麼呢?希望我整天都守在病床邊,每隔幾小時就幫她翻身?應該不是。她會希望我去上學,因為那是符合我年紀的「正常」生活。所以我決定要繼續上課。
凜冽的寒風漸漸失去元氣,雪融了,接著情人節也過了,大家的外套漸漸變薄,初中生也都畢業了。電視和電臺連續數日都在聊著不知道這個一月、二月是怎麼過的。
就這樣進入三月。幼兒園小朋友變成了小學生,小學生升上初中。我也前往新的學校準備當個高中生,又要每天見到老師跟同學了。
於是,事情慢慢地出現了變化。
23
新轉入的高中是創立二十年左右的男女合校,雖然沒有很高的名牌大學錄取率,但也沒有什麼很強勢的學生或不好的傳聞。
沈醫生說要陪我一起參加開學典禮,但被我拒絕了。我獨自站在遠處看著再常見不過的開學典禮。大樓是紅色的,因為最近重新裝修,整棟建築物都充斥著油漆味和建材味。校服穿起來還很硬挺,不太合身。
學期正式開始的隔天,我被班主任叫去。是個剛工作兩年左右的女老師,看起來大約比我大十歲,教化學。班主任像被人丟出去似的,重重地坐在諮詢室裡一張老舊的紫沙發上,揚起很多灰塵。老師掰著手指發出咔咔聲,接著乾咳一聲。雖然在這兒她是老師,但說不定在家是備受疼愛的老么。在持續的乾咳聲漸漸令人感到不悅時,老師開口了。「很累吧?我能幫你什麼?」
班主任大略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好像是因為心理諮詢師以及看護人員聯絡了學校。班主任一說完我便接著說:「沒關係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意料之外的回答,班主任撇了撇嘴,眉頭也微微皺起。
隔天班會時間便出了事。班主任這段時間好像為了記大家的名字很痛苦,但也沒人為此感動,因為她辛苦記下的名字只會用在那個誰誰誰安靜點、那個誰誰誰你可以坐下嗎這類事情上而已。可以確定的是,她是個天生無法吸引學生注意力的人。不知道每三秒乾咳一次是不是她的習慣動作,說話時不斷髮出咳嗽聲。
「對了,還有,」班主任突然提高聲調,「我們班有同學經歷了非常令人痛心的事,是在聖誕節失去家人的孩子。大家給他一些鼓勵的掌聲,鮮允載,站起來。」
我照著班主任的要求站了起來。
「允載啊,加油。」班主任先帶頭高舉雙手拍了拍,就像綜藝節目裡看到的,在錄製現場指揮觀眾拍手的現場導演。
孩子們的反應很冷清,可以看到他們要拍不拍的,只是做做樣子,其中有幾個比較用心,還能聽見些許掌聲。掌聲很快就結束了,接踵而至的只有在逼近高峰的寂靜中盯著我看的數十雙瞳孔。
昨天班主任問我需要什麼幫助時,我回答說沒關係,看來是說錯了。「不要多管閒事就是幫我了。」應該這樣回答的。
24
關於我的謠言很快就傳開了。在搜尋欄打上「平安夜」,就會跳出「平安夜殺人」「平安夜事件」等關鍵字,也能發現許多有關失去母親與外婆的十六歲鮮姓少年的新聞。在葬禮上被拍下的照片雖然經過馬賽克處理,但技術粗劣,所以只要是認識我的人就能一眼看出。
同學們的反應很多樣,有的遠遠地在走廊那端對我指指點點,等我經過時更是公然竊竊私語;也有人在午餐時間故意坐到我旁邊或跟我搭訕。上課時我只要轉頭就一定會碰到什麼人在看著我。
有一天一個少年說出了大家都想知道的事。那是在吃完午飯準備回教室的路上,走廊窗外搖曳著小小的影子,樹枝似碰非碰地在窗外來回擺動著,樹枝尾端長出小小的牡丹花,我開啟門讓樹枝轉向另一邊,想讓花照到陽光。就在那時,突然有個洪亮的聲音在走廊上響起:「喂,你媽死在你面前時,你什麼感覺啊?」
我朝著聲音來源轉過身去,是個瘦小的少年。是上課時愛頂老師嘴,期望自己的行為會給大家帶來什麼影響的那種人,處處可見的那種型別。
「我媽沒死,死的是我外婆。」
我回答完,他便從嘴裡「哦」的一聲發出感嘆,掃視一下週圍,跟幾個視線交錯的人一起咯咯地笑起來。
「是這樣啊,抱歉,那我重問。你外婆死在你面前時,你是什麼感覺?」他又重問了一遍。旁邊幾個女孩子揶揄地發出「哎喲」「幹嗎這樣」的聲音。
「幹嗎,你們不是也想知道嗎?」他雙手一攤,聳聳肩說。
「想知道?」
沒人回答,大家只是靜靜地站著。
「沒什麼感覺。」
我把窗戶關上回到教室。雖然周遭很快又吵嚷起來,但已回不到一分鐘之前了。
25
那天以後,我變得稍有名氣,當然以一般標準來看的話,並不是什麼好的名氣。經過走廊時,同學們就像海被切開一樣往兩旁迴避,到處都能聽見竊竊私語的聲音。「就是他,那個人啊,長得還蠻普通的嘛」之類的話。為了看我而跑到高一走廊的不光有高二的學生,還有高三的學生。他們說我目睹殺人過程,就算親眼看著家人血流不止,眼裡也沒有一絲害怕。
很快謠言的雪球越滾越大,還有人聲稱自己小學、初中跟我同班,目睹過我的行為。所有謠言都極為誇張,比如,我的智商200,靠近我的話可能會被砍,甚至還有人說外婆跟母親是我殺的。
母親常說集體生活總要有替罪羊,她以前對我的那些教育,也是因為我當替罪羊的機率很高。在母親與外婆離開後的今日,她的預言成真了。同學們很快就發現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有反應,於是就毫無顧忌地開始衝我問各種問題或開各種煩人的玩笑。他們對付我的手段越來越多樣,而我已經沒有幫我編對話的母親,所以束手無策。
教師會議中也議論我,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高調的事,好像是因為我的存在讓教室的氣氛變得亂糟糟的,所以家長打電話來抗議。老師們不太能理解我的狀態,不久後沈醫生來學校跟班主任聊了很長時間,那天晚上我們在中國料理店面對面坐著,中間放著一碗炸醬麵。等到炸醬麵快吃完時,沈醫生開始進入正題。雖然拐彎抹角地繞了一大圈,但簡單來講,就是學校這個地方不太適合我。
「是叫我不要再去上學的意思嗎?」
沈醫生搖搖頭說:「沒有任何人能叫你這麼做。我的意思是,在你成為大人前還能不能繼續承受現在這種遭遇?」
「我沒什麼。您也知道我是什麼情況,不是嗎?既然我媽媽跟您說過。」
「你母親一定也不希望你這樣過日子。」
「我媽媽希望我過得正常點,雖然有時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不就是希望你過得平凡點嗎?」
「平凡……」
我喃喃自語著,說不定就是這樣的。跟別人一樣的、沒有曲折而常見的。平凡地上學,然後平凡地畢了業,運氣好的話還能上大學,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還能跟心儀的女孩子結婚組成一個家庭,再生個孩子,諸如此類。這跟不要高調是一脈相通的。
「父母對孩子都有很多期望,但如果達不到就會希望孩子平凡點,因為他們覺得那是最基本的。但老實說,平凡才是最難實現的價值。」
仔細想想,說不定外婆對母親的期許也是平凡,因為母親也沒做到。照醫生的話看,「平凡」是個很刁鑽的詞。大家都以為「平凡」沒什麼,總是輕易掛在嘴邊,但又有幾個人能擁有其中蘊含的平順呢?對我而言更是困難,因為我的出生就不平凡,也不是不平凡,就是個在灰色地帶的奇怪小孩而已。所以我決定挑戰一下,讓自己變得平凡。
「我要繼續上學。」
這是那天談話的結論。沈醫生點點頭。
「問題是該怎麼做。我能給你的建議就是這個,頭腦這種東西是越用越靈活的。往壞處發展,邪惡的頭腦就會更發達;往好處發展,善良的頭腦就會更健全。我聽說你大腦的某部分比別人脆弱,但只要練習就一定會有所變化。」
「我已經在充分地練習了,比如說像這樣。」
嘴角迅速往兩側上揚。雖然我也知道我的微笑跟別人不太一樣。
「跟你媽說說話吧。」
「說什麼?」
「說你已經上高中,在好好上學。你媽一定會很開心的。」
「沒有必要,因為她什麼都聽不到。」
沈醫生不再說話,因為他也無法反駁我所說的。
26
窗外,雨不停地落下,是春雨。母親喜歡雨,她說雨的味道很香,但現在他既聽不到雨的聲音,也聞不到雨的味道了。所謂雨的味道,其實就是乾燥的柏油路上散發出來的泥土味。我靜靜地坐在母親身旁握著她的手,母親的皮膚逐漸變得粗糙,我幫她在臉頰和手背上塗抹玫瑰香味的乳液。離開病房搭上電梯前往餐廳,電梯門開啟那一瞬間,視線與一名男子交接。他是帶我認識怪物的人,也是把那少年帶入我生命中的男人。
是有著一頭銀髮的中年男子。雖然穿著乾淨利落,但肩膀下垂,雙眼混濁充滿水汽。表情開朗一點的話,算得上很帥的臉龐,但他面容凹瘦又陰暗。
看到我,男人的眼睛便劇烈地左右晃動。有一種早晚會再相遇的預感。我也知道「預感」這個詞不適合我,確切來說,我是「感受」不到預感的。
但嚴格說起來,所謂預感也不是「突然感受到」的事情。我們在生活中的體驗會在不知不覺間區分成條件和結果,它們會累積起來。在我們遇到類似情況時,就會下意識地根據條件預測結果。所以說所謂預感,其實是非常因果論的。就像知道把水果放到果汁機裡攪拌會變成果汁一樣,男人看我的眼神也給了我那種「預感」。
之後每次去醫院都會遇到那人,不管是在餐廳還是在走廊,只要意識到背後有視線盯著,轉過頭時總會看到他一直望著我。好像有話要說,又像是在觀察我。所以當他直接到書店找我時,我也若無其事地打了招呼:「歡迎光臨。」
男人微微點頭後便開始悠閒地在書架間逛起來。每一步都很沉重,他經過哲學類,在文化類停留一陣子後,抽了本書拿到櫃檯。
雖然臉上充滿笑容,但不知為何男人好像沒辦法正視我的雙眼。母親說過,那是代表「覺得不安」。他拿出書問了問價錢。
「一百萬。」
「比想象中還要貴呢。」男人把書前後翻了翻。
「這本書有那樣的價值嗎?又不是初版,不過反正都是翻譯書,就算說是初版看來也沒什麼意義。」
書名是《德米安》。
「總之價格就是一百萬。」
那是母親的書,初中時就擺在母親書櫃裡的書,讓母親懷抱寫作渴望的書,是非賣品。居然挑中這本,只能說實在很了不起。男人倒抽一口氣,鬍子好像剛刮沒幾天,還有些許胡楂。
「看來我得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允權浩,在大學教管理學。上網查也能查到,我不是在炫耀,只是想說我的身份是可信的。」
「我知道你,在醫院不是見過幾次面嗎?」
男人的表情變得柔和。「謝謝你記得我。我見過你的監護人沈醫生了,也聽說了發生在你身上的憾事,還有你是個特別的孩子的事。沈醫生讓我直接來找你談談,所以我就來了,我其實有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說:「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不是說有事要拜託我嗎?那就說要拜託我什麼就可以了。」
「你還真像沈醫生說的頭腦清晰啊。」男人笑了下,「你母親身體不好吧?我妻子現在也躺在病床上。我妻子就要走了,也許這幾天就……」
男人的背如蝦子般慢慢蜷曲起來,調整下呼吸後又重新開口說道:「我有兩件事想拜託你。一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見我妻子;二是……」男人再度深吸一口氣,「你可以在我妻子面前假扮我兒子嗎?不會太難的,只要照我的意思說幾句話就行。」
不是很常見的請求,不常聽到也很奇怪的請求,於是我問了原因。男人站起來繞了書店一圈,好像是個說什麼話之前都需要時間思考的人。
「我們在十三年前失去了兒子。」男人開了口,「為了找到孩子,我們盡了一切努力,但都沒有用。我們家境不錯,我留學回來後很早就當上了教授,妻子在職場上也很傑出。我們都認為這就是成功的人生,但失去孩子後一切都變了。我們的關係日漸疏遠,妻子也生了病,對我來說真的是很難熬的一段時間。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現在要跟你說這些……」
「所以呢?」我問道,並且希望男人的話不要拖太長。
「但不久前我接到一通電話,說有可能是我兒子。所以我就去見他……」男人打住了話,好長一段時間緊閉雙唇不語,「我希望我妻子離世前可以再見到兒子,見到她想象中的兒子。」男人在「想象中」上加重了語氣。
「難道找到的兒子不是想象中的樣子嗎?」
「不好說,不,是很難說明。」他低下了頭。
「那為什麼是我?」
「你看這照片。」他拿出一張紙,是尋找失蹤兒童的傳單。在一張看起來三四歲小孩的照片旁,有張大概是近照。嗯,要說跟我像的話,好像真的有點像,但不是五官,而是整體氣質。
「找到的兒子不長這樣嗎?」因為無法理解所以又問了一次。
「不是,長得跟這張照片上的差不多。可以說跟你長得有點像,但那孩子現在不是能見自己母親的狀態。真的拜託了,只要幫我這次……我會幫你媽轉到更好的病房,也會幫你們請看護。除此之外,如果你還想要什麼,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可以答應你。」
男人的雙眼噙著淚水。我則一如往常地回答說,我會考慮一下。
他並沒有說謊,在網路上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職業、家庭關係,以及兒子走失的事。「如果沒什麼危害就幫個忙。」我突然想起外婆的建議,於是隔天,他再次前來時,我點了點頭。
但如果我先認識坤,就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了。因為決定了那麼做,我好像把什麼東西從坤身邊永遠地搶走了,雖然我並不是故意的。
27
各式各樣的花裝飾著病房,四處點亮的燈泡溫暖地發著光。跟母親住的六人房完全不同等級,不像是病房,倒像是在電影裡看到的飯店房間。阿姨好像是愛花之人,但我卻因為花香感到頭痛,就連桌布都是花紋,看得眼花繚亂的。我聽說醫院是禁止插花的,但看來也有通融的情況。
叔叔牽著我的手緩緩走向病床。被花包圍的阿姨就像躺在棺材裡的人,仔細看阿姨的臉,跟電影裡病危患者的臉差不多。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也無法將印在臉上的灰影擦去。她朝我伸出樹枝般乾瘦的手,手碰到我的臉頰,是隻感覺不到生命氣息的手。
「原來是你,是你啊,以修。我的兒子,我可愛的兒子。怎麼現在才來……」阿姨哭個不停。我有點驚訝那樣的身體居然還有哭的力氣。她每次顫抖著肩膀時,我都有種她是不是會化作塵埃消失的感覺。
「對不起。我,媽媽我啊,真的還有很多事想跟你一起做,真的。想跟你一起吃飯、一起旅行,還想跟你一起度過你成長的每一刻……但生活總不如我們想象的順遂,還好你健康地長大了,謝謝你。」
阿姨不斷重複說著「謝謝」和「對不起」十幾次後又哭了起來,接著努力地擠出笑容。在那裡的半小時,阿姨一直握著我的手,摸著我的臉,好像想把所剩不多的生命氣息都傾注到我身上。
我沒有說太多話。在阿姨說話的空當,叔叔使了個眼色,那時我就將事先準備好的臺詞說出來。「我在不錯的家庭沒什麼煩惱地長大,以後會跟著爸爸用功讀書,所以不用擔心我。」接著再裝出淡淡的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力氣用盡,阿姨的眼睛漸漸閉上。
「我可以抱抱你嗎?」
那是阿姨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她用那枯枝般瘦骨嶙峋的雙手緊緊抱住我的背,我就像掉入堅固的陷阱裡脫不了身。她的心跳聲傳達到我身上,非常熾熱。很快阿姨的手便無力地鬆開了。她睡著了,旁邊的護士這麼說。
28
據說阿姨曾是很有名的記者,才華橫溢而且勇於提出別人不敢提的問題,讓對方亂了陣腳。她是個既精明又充滿活力的人,但因為工作繁忙,不得不請別人幫忙照顧孩子,這件事讓她一直很放心不下。
那天,阿姨好不容易休假,跟孩子一起去了遊樂園。抱著孩子坐上一直轉圈圈的旋轉木馬,那是個陽光明媚、令人愉快的出遊日。這時阿姨的電話響起,她一手牽著說要再坐一次的孩子下了馬,一手接起電話。通話時間很短,但結束通話電話後就沒看見孩子,就連是什麼時候放開他的手的記憶都沒有。
那是個還不像現在這樣到處都安裝了監控器的年代,再加上有不少死角,找了很久仍沒有孩子的行蹤。夫妻倆為了找到孩子付出了一切努力,但希望越來越渺茫,只能祈禱他還活著。事已至此,只希望他到了一個好家庭,但他們日日夜夜都被可怕的想象糾纏著。阿姨不斷地責怪自己,終於領悟到自己所追求的成功,只不過是外表華麗的海市蜃樓罷了。
不斷的自責讓她病倒了。叔叔雖然認為孩子走丟,妻子要負很大的責任,但因為他也是個寂寞的人,並不想連妻子也失去,只是也已經很久不曾對生病的妻子說「總有一天兒子會回來的」這樣的話。
在見到我以前,叔叔,也就是允教授,接到某個安置機構的電話。在得知有個孩子可能是自己兒子的訊息後,他去了機構,重新見到了整整十三年沒見面的親生兒子。但兒子當下的情況並不適合與母親相認,因為那孩子,正是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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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把僅存的力氣全都用在我身上了嗎?那天在我看完阿姨之後,她便陷入昏迷狀態,沒過幾天就過世了。告知我阿姨死訊的允教授,他的聲音既低沉又安靜。能夠如此轉達親近家人死亡訊息的人並不多,只有像我這種哪裡壞掉的人,或是在那人死之前就已經把她從心裡送走的人,才可能做得到。而叔叔正屬於後者。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去了葬禮,其實並不需要這麼做,但還是去了,可能是因為阿姨把我抱得太緊。
阿姨的葬禮跟外婆的葬禮景象非常不同,外婆的葬禮是合辦的,所以很混亂,而且當時站在外婆遺照前的只有我一人。但阿姨的葬禮讓我聯想到很久不見的朋友聚在一起的同學會,每個人都打扮得很乾淨且穿著正裝,好像都擁有與「教養」一詞相符的職業和口吻。從他們叫彼此的稱呼中,時常能聽到教授、醫生、理事、代表這類職稱。
遺照裡的阿姨與病床上的她判若兩人。嘴唇紅潤、髮量茂盛、兩頰圓滾滾的,眼神就像點了蠟燭一樣明亮,但照片上阿姨的臉太年輕了。拿三十歲出頭的照片當作遺照的理由是什麼?叔叔好像察覺到我的疑惑,回答說:「那是小孩走丟前的照片。在那之後,找不到任何一張有那樣表情的照片了。我的妻子也希望放那張照片。」
我上完香行了禮,完成了阿姨死前一直盼望著的、再見到自己的兒子的心願。至少她是那樣想著才離開的,如果知道事實的話,她會變得更不幸嗎?
就這樣,我認為自己完成了所有該做的事。正要轉身時,空氣突然變得冷清,那樣的氛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擴散開來,好像被帶有強大力量的沉默襲擊一般,人們一致閉上嘴,或者半張著的嘴停住了。他們的視線就像約好了一樣,朝那方向看去。那裡站著一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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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精瘦矮小的男孩雙手握拳站在那裡;相較其體形,他的手腳看起來特別長。體格很結實,酷似漫畫《小拳王》中的矢吹丈,但不是那種勤奮運動練出來的身材,而是像紀錄片裡每天翻找著垃圾堆或跟著遊客乞討美元的可憐孩子一樣,為了生存而四處奔跑的體格。他黝黑的皮膚上沒有一點光澤,眉毛如影子般濃厚,再往下是如圍棋棋子般黑得透亮的瞳孔,正怒視著世界。那是會讓人開不了口的眼神,彷彿在沒有敵意的人面前,先露出利牙,要把獵物殺掉的猛獸一樣。
那孩子對著地上「呸」的一聲吐了口口水,吐口水好像是他的打招呼方式。前不久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他也做了一樣的動作。確切來說,在葬禮上是第二次見面。
前幾天班上來了個轉學生。教室門開啟後,在班主任後跟著一名體格瘦小的孩子,那人就是坤。雙手抱胸、腳站三七步,代表在不認識的人面前也毫不畏懼的姿態。班主任結結巴巴地說他是轉學過來的,說到一半要坤自我介紹,結果坤默默把重心移到另一隻腳上說:「老師介紹就好了。」
說完全班便鬨堂大笑,歡呼聲中還夾雜著掌聲。
班主任臉紅地揮了揮手說:「他叫允以修。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聽到那句話後,坤回說:「嗯,好吧……」接著扭動脖子,用舌頭在臉頰兩側繞一圈,跟著嗤笑一聲,撇過頭去「呸」地吐了口口水,「這樣可以了吧?」
教室裡傳來不滿的抱怨聲,其中還夾雜著一些髒話,這跟剛剛有點不同。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來說班主任應該給點警告或是叫他跟著去教務處,但不知道怎麼回事,班主任默默地把頭轉開,硬吞下去的話好像滿溢到了臉上,讓臉看起來更紅了。坤自我介紹完一小時後就早退了。
很快大家展開人肉搜尋,不到半小時,坤之前在哪裡做過什麼,幾乎都被瞭解了。有個人還把從親戚那兒得來的幾個情報也洩露了出去。
那人的親戚現在唸的學校,就是坤從少年管教所出來後、到這裡來之前上的那所學校。那名學生給親戚打了電話,在其他人的要求下,電話以擴音的方式直播。大家久違地團結起來圍坐成一圈,還有人為了聽得更清楚坐到了桌子上。雖然我離得很遠,但有句話我聽得很清楚:「那傢伙完全是個流氓啊,我看除了殺人外,什麼都做過吧。」
有人開玩笑地對我說:「喂,怪物,這下怎麼辦?你的時代要結束了啊。」
隔天坤推開教室門進來時,大家一齊安靜下來。坤一句話也不說就走向自己的位子,每個人不是迴避視線,就是假裝把頭埋到書裡。本來以為會就這樣坐下的坤,突然把書包一丟後說:「是誰?」好像是察覺到昨天的騷動了。「把我身家都抖出來的是哪個臭小子?最好自己站出來。」
空氣瞬間凝固。這時最開始的情報提供人邊發抖邊站了起來。「不……不是啦……是我親戚說知道你……」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小。坤又用舌頭繞了臉頰兩側幾圈後說:「謝啦,託你的福,我也不用再介紹自己了,我就是那種人。」
坤咚地坐了下來。
阿姨被宣告不治的那天,坤並沒有來學校,說是家人死了。我完全沒想到坤就是她兒子。那個阿姨直到離世前都以為我是她的兒子,她的親生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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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穿過人潮,在自己母親遺照前鞠了躬。沒發生什麼事。在允教授的引導下,從上香、敬酒到鞠躬,一下子就完成了。所有的動作都太快,禮也只行一次就馬上站起來敷衍地點了個頭。允教授推了推坤的背要他再行一次禮,但他用身體推開那隻手走向別處。
允教授勸我吃完再走,於是我坐到了桌前。跟過節時母親做的料理種類差不多,有熱湯、煎餅、裹著蜂蜜的年糕和水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餓了,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人總是忘記自己說別人閒話時聲音有多大,即使說話的人很小聲,那些話大部分還是會一字不漏地進入別人的耳朵裡。吃飯時,關於坤的話題不斷地散落在空氣裡,像他喪禮第二天才出現是因為他不想去,一齣管教所就闖了禍,為了幫他轉學不知道花了多少錢,扮演兒子角色的其實另有其人等話語鬧鬨鬨地在空氣中迴盪。我背對著他們坐在角落,默默地堅守自己的位置。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總覺得該這麼做。
到了晚上,等到來弔喪的賓客漸漸離去後,坤又出現了。眼睛好像認定誰似的緊盯著我,坐到了我面前。他一句話也不說,咕嚕嚕地吃光兩碗辣牛肉湯,最後擦了擦臉上的汗說:「是你嗎?幫我扮演兒子角色的傢伙。」
不需要回答,因為下一句也被坤搶走了。「以後的日子有你受的,嗯,也說不定會很有趣。」
坤冷笑一聲站了起來。隔天,真正的以後,就這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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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身邊跟著兩個人,一個瘦巴巴的,負責把坤的話傳達給其他人;另一個體格比較健碩的,一看就知道是負責炫耀力氣的。三人看起來不是很要好,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更像是因為某種契約或目的才走在一起。
總之,坤好像是把折磨我當成新的樂趣了。他就像開啟箱子會突然跳出來的玩偶一樣,時不時出現在我面前。偶爾會埋伏在福利院揍我一拳,有時又站在走廊盡頭用腳絆倒我。每當這些芝麻綠豆般的計劃成功時,坤就像收到大禮物一樣笑得很燦爛,而站在一旁的兩人,也邊看坤的臉色邊迎合地跟著大笑。
我則一如既往地不回應。漸漸地,害怕坤並覺得我可憐的人越來越多,但沒有人向老師報告。一方面是他們評估後發現後果難以承擔的想法起到了一定作用,另一方面從我的反應看來,也不像需要幫忙的樣子。最後輿論傾向於「兩個人都很奇怪,還是看熱鬧吧」。
坤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反應其實顯而易見。小學、初中時都有這種人,想看被欺負的人臉腫成一團,期望看到對方哭著說拜託住手,而那些人大部分都靠力量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是我知道,如果坤想要的是在我的臉上看到一絲表情的變化,那他永遠贏不了我。我也知道,越是這樣,他反而越疲憊。
沒多久,坤好像發現我是個非比尋常的物件,雖然他持續對我動手動腳,但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副威風凜凜的表情了。「是不是怕了啊?看起來好焦躁。」孩子們偷偷在坤背後議論紛紛。我毫無反應、沒有找人幫忙,隨著時間越來越長,教室裡的氣氛也跟著沸騰起來。
不久後,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坤不再絆倒我,也不再從後面偷打我,而是正式「下戰帖」。班主任交代完事情一離開,瘦子馬上跑到黑板前開始寫東西,黑板上以歪斜的字型寫著:明天午餐後,焚火爐前。
教室裡響起坤得意揚揚的聲音。
「我話都挑明瞭啊,所以你自己選吧。不想捱打的話就躲起來,如果你沒出現,我就當作你嚇跑了,以後也不會再煩你。但如果你來了,就準備受死吧。」
我沒回話,背起書包站了起來。坤把書砸到我背上。
「聽懂沒有啊?你這神經病,不想捱打就給我躲起來。」坤氣喘吁吁,憤怒到臉紅脖子粗。
我默默地問道:「我為什麼要躲你?我會照著之前的路走,如果你不在那裡,那就沒事;如果在,那我們就會遇到。」
不顧背後那些謾罵,我走出教室,但滿腦子想的都是,坤一直在用這些煩人的手段折磨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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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學生都知道我與坤的決鬥。一大早整個校園裡鬧鬨鬨的,偶爾從他們嘴裡說出的話都在暗示著,午休時間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有人嚷著說:「啊,時間過得真慢!」也有人說:「鮮允載怎麼可能會去?」還有人打賭誰會贏。我毫不在乎地開始上課,在我看來,時間既沒變快,也沒變慢,就像平常一樣流逝。接著第四堂課結束,午休時間的鈴聲響起。
在學生餐廳裡,沒有人坐我旁邊。到這裡都跟平常一樣。吃完飯一站起來,遠遠就看到幾個人跟著我站起來。我一走,跟在我後面的人群也漸漸變多。離開餐廳要回教室的話,走焚化爐那條是捷徑,我慢慢朝那邊走去。坤就站在那裡,沒有那些小跟班,就他自己一個人。他原本在用腳亂踢著樹枝,一看到我就停下來。儘管距離很遠,仍可見到他雙手握拳的樣子。隨著我與坤的距離逐漸縮小,本來跟在我身後的那些人,就像無意義的灰塵般三三兩兩地散開來。
坤的表情有點複雜,看似生氣但嘴巴閉得過緊;說是難過眼尾又太上揚,這種表情該如何解讀?
「怕了怕了,看來是嚇到了,允以修那小子。」有人大叫著。
現在坤和我之間的距離只差幾步了,我保持既有速度繼續前進。每次吃完飯都很想睡,一心只想趕快回去教室趴著午睡。不經意間坤也像那些無意義的風景一樣從我身旁飄過。「哦!」突然聽見一些學生的叫喊聲,接著後腦勺傳來一陣聲響。好像是手不小心揮到,所以並不覺得痛,但還沒轉過頭去,我就被踹了一腳,身體向前打了個趔趄。
「我明明,叫你躲開了,不是嗎?媽的!這是,你,自,找,的。」
他每說一句就踢一下,我身體被他踢得嗡嗡作響,隨著次數變多,強度也漸漸變強。沒多久我便倒在地上發出呻吟聲,口腔裡積滿了血。但我最終沒能露出他想要的表情。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你這瘋子!神經病!」坤一臉欲哭無淚的樣子大吼著,本來在一旁看熱鬧的學生也開始吵鬧起來。「這樣下去不行啊,喂,誰去找一下班主任啊!」吵鬧中有幾個聲音聽得較清楚,聽到那些聲音坤便轉向他們。
「誰?不要在背後嘰嘰喳喳,給我站出來,你們這些狗崽子,啊?」
坤把視線所及散落一地的物品撿起來朝其他人亂丟過去,空罐、木片,還有玻璃瓶等都被丟到空中又掉到地上。他們嚇得大叫著跑掉。這景象好眼熟,外婆、母親,還有路人在那件事情發生時的反應都跟現在很像。我得阻止,嘴裡滿是鮮血,於是我集中吐了一口口水後說:「住手。你想要的我做不到。」
「你說什麼?」坤氣喘吁吁地問。
「如果要做到你想要的,我必須靠表演,但那對我來說太難了,是不可能的。所以說住手吧,雖然大家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在怕你,但其實心裡都在嘲笑你。」
坤轉頭環顧四周,霎時時間就像靜止了,一片寂靜。坤的背好像滿懷恨意的小貓一樣弓起。「媽的,你們都去死!」
跟著坤便開始破口大罵,從他嘴裡吐出來的一如既往都是髒話。詛咒、髒話,光用這些已無法表現他的瘋狂。
34
坤的本名是以修,那是他媽媽幫他取的名字。但坤說印象中沒有人叫過自己以修,而且以修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脆弱,所以他也不喜歡。他說自己的幾個綽號中,最喜歡的就是坤這個名字。
坤最早的記憶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許多人用各種語言說話的地方,年幼的坤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只覺得很吵鬧。他跟一對中國老夫婦一起住在大林洞的貧民窟,他們叫他哲陽。有好幾年坤都沒有離開過那個地方,這也是為什麼前幾年都找不到坤的下落。
老夫婦在出入境管理局做完審查後便銷聲匿跡,坤則被輾轉送到各處,最後去了兒童之家。因為大家都以為他是那老夫婦的親孫子,加上也沒有官方記錄說他們已經回中國,所以也沒有人去調查或是找他的親生父母。
在兒童之家待了一段時間後,坤被一個沒有小孩的家庭領養,在那裡坤被取名為東久。家境不算好,而且他們在自己的小孩出生兩年後,便跟坤斷絕了關係。後來坤又回到兒童之家,其間闖了大大小小的禍,進出過好幾次管教所。坤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在一個叫「希望院」的地方取的。
「有什麼含義嗎?」
「沒,我不懂那些複雜的東西,只是突然想到這名字。」
說完便笑了一下,坤就是這樣的孩子。我也覺得「坤」這個名字,比起哲陽、東久還有以修這些名字,更有「坤」的味道。
因為焚化爐事件,坤受到處分停學一週。那天如果真的沒有人去跟老師報告的話,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允教授被叫來學校,也因此跟我名義上的監護人沈醫生見了面。沈醫生以低沉的嗓音大發雷霆,並且說非常後悔當初建議允教授來找我。學校警告如果復學後,坤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的話,就只能讓他轉學了,聽完後允教授低垂著頭。
幾天後,坤和我面對面坐在比薩店裡。他的眼神已經不再那麼憤怒,也許是因為允教授坐在旁邊。後來我才知道,在聽說坤惹出的是非後,允教授第一次拿鞭子打了坤。允教授是個紳士,所以再怎麼樣也不過就是把握在手裡的杯子扔向牆壁,再拿鞭子抽打幾下坤的小腿。但那已經在他平常維持的「知識人」形象上留下了汙點,也使得本來就很尷尬的父子關係更加疏遠。
被過了十幾年才見到面的親生父親拿鞭子打的心情會是如何呢?更何況是在對彼此還沒更瞭解和更親近之前。
照沈醫生的說法,允教授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堅守著不能給別人造成麻煩的信仰。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血親徹底地違背了他的信仰,讓他完全無法接受。比起對坤的失望,如此殷切期盼的兒子居然以這副模樣出現,這讓他更加憤怒。因此允教授選擇打坤,並不斷地對別人道歉、道歉再道歉。對老師們道歉、對學生們道歉,還有對我道歉。
讓我跟坤兩個人對坐在比薩店裡還點了最貴的餐點,這都是他的道歉方式。允教授將雙手擺在膝蓋上,一樣的話已經不知道重複多少次,像是要講給坤聽一樣,聲音顫抖著,無法正眼瞧我:「真的很抱歉讓你遇到這種事,全都是我的錯……」
我用吸管慢慢把可樂吸上來。他的話好像沒有盡頭,越說下去坤的臉色越顯凝重。肚子咕嚕嚕地叫,眼前的比薩漸漸變硬。
「其實可以不用再說了。我不是想聽叔叔道歉才來的,要道歉的話,也應該由他來道歉,如果是那樣,可能讓我們兩個人自己待一會兒比較好。」
允教授有點吃驚,瞳孔也稍微變大,坤也跟著挑挑眉。
「沒關係嗎?」
「沒關係的,如果有事我會跟您聯絡。」
坤輕蔑地哼了一聲。允教授乾咳幾聲後慢慢起身道:「允載啊,以修一定也很過意不去的。」
「他有嘴巴的,叔叔。」
「嗯,快吃吧,有事再聯絡我。」
「好。」
離開前他用力拍了坤的肩膀,雖然坤沒有反抗,但等允教授一離開,他便用手撥了撥肩膀。
35
可樂咕嚕咕嚕地起著泡泡。坤不斷用吸管對著可樂吐氣,視線則朝向窗外。窗外除了三三兩兩經過的車子外,也沒有其他可以稱為風景的景色了。窗框正前方就放著一瓶閃著銀光的不鏽鋼胡椒罐,具有微緩的曲線的胡椒罐就像廣角鏡頭一樣照亮四周。在那中間我看見了我的臉,處處結滿血痂,瘀青處就像輸掉比賽的拳擊手一樣。坤正看著胡椒罐上反射出來的我,我們的目光在胡椒罐上交會。
「樣子真不錯啊。」
「託你的福。」
「你以為我會跟你道歉嗎?」
「你道不道歉對我沒區別。」
「那為什麼說要兩個人獨處?」
「因為你爸話太多了,我想靜一靜。」
聽到我這麼說,坤輕咳一聲,好像是要用咳嗽掩蓋流露出來的笑聲一樣。
「聽說你被你爸打了?」不知道要說什麼,所以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不知道這個問題是否合適,坤的瞳孔一下子放大。
「誰說的?」
「你爸親口跟我說的。」
「閉嘴。臭小子,我沒有什麼叫爸爸的東西。」
「你這樣說,爸爸也不會不是爸爸了。」
「想死嗎?我叫你閉嘴,混賬!」
坤一把拿起胡椒罐,手指非常用力,整個指甲都變白了。
「怎麼?難道你也想在這兒大鬧一場?」
「有什麼不行的嗎?」
「沒有,我只是好奇問問,先知道的話我也好準備一下。」
坤好像要放棄的樣子,把放在我面前的可樂拿了過去,可樂又開始咕嚕咕嚕地起了泡泡,我也學坤對著可樂吹氣。坤每咬一塊比薩都會咀嚼四次才吞下去,所以會發出咔咔的聲音。我也學他這麼吃,咀嚼四次後吞下去,咔咔。
坤怒視我,終於發現我在學他。
「瘋子。」坤咕噥道,「瘋子。」
我也跟著講。接著他往左又往右撇撇嘴,也看見我跟著他做出撇撇嘴的動作。他一下子擺出奇怪的表情,一下子咕噥起「比薩」「大便」「馬桶」「拜託去死吧」之類的話。每當那時候,我就會像鸚鵡或小丑一樣學他說話,就連他吸氣和吐氣的次數也都照著做。
微妙的鏡子游戲持續一段時間後,坤好像漸漸累了。他不再笑,彷彿在思考更困難的表情或動作,所以花了點時間。管他要做什麼,我連他從嘴裡發出小小的撲哧聲,還有眉頭微皺的動作都一起學。我堅持不懈的動作好像妨礙了坤的創意性思考。
「不要學了。」
但我還是繼續學。
「不要學了。」
我學他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我叫你不要學了,臭小子。」
「我叫你不要學了,臭小子。」
「很好玩嗎?神經病!」
「很好玩嗎?神經病!」
坤不再說話而是開始用手指敲桌子,看到我也跟著學便馬上停下來。沉默,無語地瞪著我,十秒,二十秒,一分鐘左右,接著又調整了坐姿,我也跟著做。
「我這個人啊。」
「我這個人啊。」
「如果在這兒翻桌還把盤子都打破的話,你也會照做嗎?」
「如果在這兒翻桌還把盤子都打破的話,你也會照做嗎?」
「我問你如果我用那些碎盤子把這邊的人都殺死,你還能照做嗎?混賬!」
「我問你如果我用那些碎盤子把這邊的人都殺死,你還能照做嗎?混賬!」
「很好。」
「很好。」
「你給我聽清楚了,這是你先開始的。」
「你給我聽清楚了,這是你先開始的。」
「停下來的話,你連小鳥都不如,聽懂沒?」
「停下來的話,你連——」我話還沒說完,坤就用手臂把桌上的食物都揮到地上,接著砰的一聲翻了桌子,開始對著客人大罵。「看屁啊,神經病,好吃嗎?我問你們好不好吃啊!一群白痴,吃死你們吧!」
坤開始亂丟眼前的比薩還有醬料瓶,比薩掉在坐在對面的女孩腳下,灑開的醬料噴到了小孩頭上。
「你怎麼不學了,神經病,怎麼不繼續學啊?」坤邊喘著氣邊看著我,「不是你先開始的嗎?怎麼不跟著做啊?」
服務生衝過來對著坤說「客人,您不能這樣啊」之類的話,但仍無法阻止坤。坤舉起手,一副馬上就要打服務生的樣子。有幾個客人拿起手機拍照,其他幾名服務生打電話給某個地方。
「我叫你跟著做啊,臭小子!」
雖然坤一直叫囂,但我已經走出店門。我按照約定打了電話給允教授,還沒聽到電話聲響允教授就出現了。看來是擔心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一直徘徊在附近的巷子裡。他推開比薩店的門走進去,我則透過窗戶看著已經亂成一團的店裡。我看到允教授的背影在發抖,看到他那偌大的手掌在坤的臉上一遍遍地留下印子,接著又看到他用兩手抓住坤的頭前後晃動。看到這裡我就離開了,都是些沒什麼意義的場景。
我幾乎沒吃到比薩,所以覺得還有點餓,就到地鐵站附近的麵館買了碗烏冬麵,吃完後就去探望母親。母親總是那樣安靜地沉睡著。尿管從桶裡掉出,在床底下晃來晃去,黃色的尿滴滴答答地落下。我找了護士來幫忙處理。母親的臉上有皺紋,如果她照鏡子一定會嚇到。我把化妝水倒在化妝棉上,用化妝棉擦擦她的臉,再把乳液輕抹在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