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醫院走回家,是個很寂靜的夜晚。我拿了一本書出來,裡面講述了一名少年放學回家的路上發生的平凡故事。那少年說他想成為在麥田裡守護孩子們的稻草人。故事結局是那少年穿著藍色外套,看著妹妹菲比坐在旋轉木馬上。這沒頭沒腦的結論不知道為什麼深得我心,是本我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回的書。
睡下之前接到了允教授的電話。他一直不說話,取而代之的是長長的沉默和不斷的嘆氣。允教授要說的是,他會支付所有的醫療費,還有不會再讓坤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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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不能被救贖的人類,只有放棄拯救的人類。」這是原為死囚的美國作家p.j.羅蘭說的。p.j.羅蘭因為涉嫌殺害自己的繼女而被宣判死刑。他聲稱自己是清白的,因而在服刑期間寫下了自傳性的小說。後來書雖然成為暢銷作品,但p.j.羅蘭本人永遠也不知道這件事,因為死刑仍如期舉行。
他死後十七年,隨著真兇自首,p.j.羅蘭的清白也被證實了。對他女兒下毒手的人是住在隔壁的鄰居。
p.j.羅蘭之死在各方面都引起了爭論。雖然女兒的事他是清白的,但他已經有實施暴力、偷盜、殺人未遂等前科。很多人說他是顆定時炸彈,也就是說即便宣告無罪,總有一天還是會犯下可怕罪行。總之在世人任意對這位已死去的男人進行審判之時,p.j.羅蘭的書依舊繼續大賣。
書的大部分內容赤裸裸地描寫了他不幸的童年,還有充滿憤怒的少年時期。由於把刀插入人體內、強姦他人時是什麼感覺,用的什麼方法等內容都寫得非常詳細,因此在部分州區被列為禁書。他就像是在說明如何把食物分門別類放進冰箱,或是怎樣把檔案放進信封才不會讓它們散落各處一樣,清楚地描寫著那些內容。「沒有不能被救贖的人類,只有放棄救贖的人類」……他是在怎樣的心情下寫下這句話的呢?是渴望被救贖,還是帶著很深的怨恨呢?
對母親和外婆揮刀的男人、坤和p.j.羅蘭是同一型別的人嗎?跟p.j.羅蘭相似反而更好嗎?
我想要更瞭解這個世界,在這層意義上,坤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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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醫生是那種別人都在狂奔時仍會保持鎮定的人。我跟他說我跟坤之間發生的事時,他就是那樣,我第一次跟他說了很久關於自己事情的那一天也是。在聽完我天生杏仁體較小、大腦皮質覺醒水準較低,還有母親教育我的方法後,沈醫生也只會說,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坤打你時原來你不會怕啊,但你也知道那不是代表勇敢,對吧?我也講過了,再發生那種事的話,我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因為那也是我的責任。但無論怎樣,你必須先學會避開危險。」
我同意,因為母親也一直教我那樣做。但沒有教練在,選手就會鬆懈。我腦子受驚嚇程度也就只會跟杏仁體的大小一樣。
「對人感到好奇當然是很好的事,但我個人對於你好奇的物件是那個孩子這點並不是很開心。」
「一般情況下,應該會叫我不要跟坤在一起玩,對吧?」
「也許。如果是你媽的話也會這麼做,一定會。」
「我總是有想更瞭解他的想法,那是不好的嗎?」
「你是說想跟那孩子更親近點嗎?」
「所謂更親近點,具體來說是什麼?」
「比方說,像你跟我這樣坐在一起聊天、一起吃點什麼,或分享些什麼想法。就算沒有什麼金錢往來,也會願意為了對方花時間。這些就叫作親近。」
「我不知道,我跟叔叔算是親近的。」
「哈哈哈,不要說不是。總之雖然是有點老派的說法,但會遇到的人總是會遇到的。時間會告訴我們,那孩子能不能跟你成為那種關係。」
「我能問叔叔你為什麼不攔我嗎?」
「我一直很忌諱輕易判斷一個人,因為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你這個年紀的孩子更是如此。」
沈醫生本來是大學醫院的心臟外科醫生,不僅執刀多年,對患者的術後護理也很周到。但在他沒日沒夜地忙著醫治別人的心臟時,他妻子的心臟也出現了缺口。妻子的話越來越少,而他仍然忙到沒時間照顧她。某天他們終於去補上了延宕許久的旅行,是可以看到藍綠色大海的島嶼度假勝地。醫生邊喝著透明的葡萄酒邊望著夕陽,滿腦子想的都是回去後要做的事。夕陽沉入大海以前,醫生睡著了,不久後他被一陣氣喘吁吁的聲音吵醒,他的妻子正瞪大雙眼緊抓著胸膛。她心臟內的電流訊號出現錯誤,毫無預警地,脈搏飆升到每分鐘五百下。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醫生能做的只是邊哭邊抓住妻子的手一直說:「會沒事的,再忍一下就好。」
原本瘋狂跳著的心突然停止跳動了。既沒有心臟起搏器發出的急救訊號,也遲遲沒人過來。他就像個業餘醫生一樣,對著已無可能性的心臟瘋狂地按壓。過了一個多小時救護車到達現場,但妻子的身體已經冰冷僵硬。就這樣,他的妻子永遠地離開了他。這件事後醫生也放下了手術刀。
他們沒有孩子,所以他是一個人。每次想到妻子時,腦海中就會浮現香噴噴的麵包。他的妻子總是親自為他烤麵包,那個味道讓他回想起一些舊事,比如已經遺忘的童年記憶,或是一些渺小記憶裡的某個難以言說的場景。即使是繁忙的早晨,餐桌上也永遠會放著香噴噴又熱騰騰的麵包。於是醫生開始學做麵包,因為這是他覺得他能為妻子做的唯一一件事。從常理上講,令人無法理解,畢竟妻子已經離開了,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
雖然我不知道,但醫生跟母親聊了很多。從新入住者變成常客的母親,跟醫生聊了各種話題。母親跟誰都不曾提過我的事情,但最常跟醫生說的就是,要是自己有個三長兩短,拜託醫生要多多幫忙直到我長大成人。母親總是用盡一切心力不讓外界知道我的狀態。會將我還有她的人生告訴某人的母親,是我不熟悉的。我很慶幸對母親來說,還有那樣特別的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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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外婆的說法,書店是個成千上萬名作家筆下無數活著的或死去的人物高密度聚集的地區,但書卻很安靜,還沒開啟前非常寧靜,開啟的瞬間就有各種故事紛至沓來。隱隱約約,我感覺這剛好就是我想要的。
我突然感覺有人,轉頭便看到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忸怩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就消失在書櫃後。我匆匆一瞥,後腦勺上一處星星模樣的禿頭部位吸引了我的目光。接著,櫃檯上便出現一本成人雜誌。上面有個騎在摩托車上的金髮女郎,鬈髮如獅子鬃毛一樣,穿著皮外套勉強蓋住快要露出來的胸部。嘴巴微張,背則完全向後倚靠。
「還真無聊啊。就當作收集古董幫你買一本,多少錢?」
是坤。
「兩萬塊。就像你說的是古董,所以不便宜。」坤邊嘟囔著邊翻找口袋,接著把鈔票和零錢丟了出來。
「你,」說完就把手肘放在櫃檯,撐住下巴直盯著我,「聽說你是機器人?什麼都感覺不到啊?」
「不完全是那樣。」
坤吸吸鼻子說:「我可是調查了一下你,確切來說,是調查了你那顆該死的腦袋。」坤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發出像是敲打熟西瓜時的聲音,「難怪,難怪啊,我就覺得有點奇怪。我呀,什麼都沒有,就最愛用力氣。」
「你爸說如果你來找我,我就要打給他。」
「不需要這麼做。」坤的眼睛裡瞬間冒出火花。
「看來得打一下了,既然都約好了。」雖然拿起了電話,但電話還沒放到耳邊就被丟到地上。
「你沒聽到嗎?臭小子,我叫你不要打,我不會動你的。」坤繞了書店一圈,無所謂地翻找起了書,接著站在遠處大叫道,「被打的時候痛嗎?」
「痛啊。」
「聽說你是機器人,看來不完全是個空殼啊。」
「嗯……」我欲言又止。我的情況總是很難說明,尤其是在會幫我補充說明的母親離開後更是嚴重。
「比方說,冷、熱、肚子餓,還有痛,這些我也能感覺到,如果不這樣就活不下去。」
「這就是全部?」
「也能感覺到癢。」
「如果搔你癢,你也會笑?」
「應該會吧。我已經很久沒被人這樣開玩笑,所以不太確定。」
聽我這麼一說,坤發出了洩氣的聲音,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站到櫃檯前。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我聳聳肩,坤把眼睛轉向別處。
「聽說你外婆死了,是真的嗎?」
「嗯。」
「母親現在是植物人?」
「非要這麼說的話,也沒有錯。」
「聽說是在你眼前變成那樣的?被某個瘋子砍成那樣。」
「沒錯。」
「但聽說你只是默默看著。」
「就結論來看,算是這樣。」
坤一下子轉過頭來。「真是個神經病啊!你外婆跟媽媽在你面前死去,你就只是看著?那種人就該當場把他揍死。」
「沒那個時間,那個人也當場死亡了。」
「這我知道。但就算那個人活著,你也什麼都做不了。你什麼都阻止不了,膽小鬼。」
「也許是那樣。」
我的回答讓坤搖了搖頭。
「我說這些,你心情也不會不好嗎?居然會面無表情?你不會想念嗎?你不想念你外婆和母親嗎?」
「我很想念,非常,非常地想念。」
「那你還睡得著?怎麼還能繼續去上學?你家人就在你眼前流著血死去了啊。」
「就這樣活下來了。雖然不知道其他人會不會比我花更長的時間去適應,但應該都是過一段時間就會繼續吃飯和睡覺的。因為人類就是會活下去的存在。」
「還真會假裝懂很多呢。如果是我,一定每天都很生氣,委屈得睡不著覺。其實我聽到這件事後,已經連續好幾天都睡不著。如果是我,那傢伙早就死在我手裡了。」
「抱歉,我害你睡不著覺。」
「抱歉?聽說你外婆死時,你一滴眼淚都沒掉啊,居然還知道跟我說抱歉?真是無情的傢伙啊。」
「這樣聽下來你的確有可能那樣想。至於抱歉這句話,是我學來的,所以知道怎麼恰當使用。」
坤吐吐舌。「你這個傢伙,完全無法理解。」
「大家雖然沒說,但一定也是這樣想的,因為我母親也是這樣跟我說的。」
「瘋子……」說到這兒坤嘴巴就閉上了。好長一段時間都沉默不語,我又回想了一次坤和我之間的對話。這次輪到我開口。
「但你……會用的詞彙還真的不多啊。」
「什麼?」
「雖然大部分是髒話,但講出來的髒話也就那幾句,詞彙量好像很有限,多念點書的話應該會有幫助,這樣也能跟別人聊多一點。」
「你這機器人還好意思給別人建議啊。」
哈,坤乾笑了一聲。
「我會認真看的,好看的話我再來。」他晃晃自己選的書走出店門,那陣風在騎摩托車女郎的胸部上引起一陣漣漪,門關上之前,坤轉身過來,「啊,對了,不用打電話給那個我叫爸爸的人,因為我要回去了。」
「好,希望你沒有騙人,畢竟如果你說謊,我也察覺不到。」
「還真像個老師啊。我都這麼說了,你就那樣相信吧。」
門啪的一聲關了起來。一陣風被吹進店裡,帶有微微夏日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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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允教授給了店主適當的賠償,在比薩店發生的事好像沒有被通報到學校。那件事只在學生間傳來傳去,一股好像什麼大事要發生的冷冽氣氛瀰漫其中,但沒過幾天大家就發現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坤低著頭不跟任何人對視,原本跟著坤的兩個人也混到其他團體,不再圍在坤的身邊打轉。坤有自知之明地在偏僻處獨自吃著飯,不再瞪著別人而是趴著睡覺。從被視為問題學生到變成只是個普通孩子並沒有經過太久,隨著坤脫離話題中心,關注我的人也逐漸變少。學生們的注意力總是放在更奇怪或更有趣的事情上,自從有個學生進入無線臺選秀節目的決賽後,其他人連日就在討論他。
一般而言,在高中生的認知中,我和坤算是「敵人」。光是看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的確該如此。所以雖然沒有人先開口說要這麼做,但我跟坤在學校都假裝不認識,互不交談,也不看彼此。我們就像黑板擦跟黑板一樣,只是構成學校的存在而已。在那裡誰也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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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還真藝術啊,都遮起來了有什麼好看的?」坤把之前買走的雜誌啪的一聲丟到櫃檯上咕噥道。雖然言行舉止跟之前差不多,但語氣和動作溫柔了些,沒有把書丟到地上,而是放到櫃檯,說話的分貝數也低了不少,肩膀倒是比之前更挺撥了。
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總之之後坤便常突然到訪,非我所願。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路過店裡,每次停留的時間都不可預測。有時說完幾句沒意義的話後就嗖的一下跑掉,有時也會靜靜地看書或是啜飲著罐裝飲料。可能是因為我什麼也沒問,所以他更常來。
「真遺憾你不喜歡這本書,但按規定不能退貨,如果是有瑕疵的書就另當別論,但既然已經買走這麼久了,實在是無法退了。」
坤大聲地哼了一聲。
「誰說要退貨了?只是覺得放在家裡不知道要幹嗎,所以才拿來的,就當是付你借書的錢。」
「這本很經典,可能還有粉絲哦。」
「原來我讀了經典啊?看來要放進書單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話很好笑,坤撲哧笑了出來。但他看到我沒跟著笑,便馬上正色收起笑臉。回應那句話對我來說是很困難的事,再怎麼努力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揚而已。勉強微笑實在太明顯,反而有可能會讓對方誤會是在嘲笑他。
從小學開始就被看作冷漠又乏味的小孩也是因為我的笑容。雖然母親常和我強調,根據情況自然微笑是社會生活很重要的一環,但每次看到我做又都會要我放棄。後來母親想了別的方法,要我試著假裝在做別的事或是沒聽到別人的問話。但大部分都時機不對,常常要等一陣沉默後才能艱難地找到要說的話。現在在坤面前好像不需要這麼做,因為我們還在聊經典的話題。
「一九九五年出版的話,算是雜誌界的老爺爺了,這可是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也許別人不知道,但這真的是經典。」
「那你給我推薦其他的書看吧,經典的。」
「你說的是‘那種’經典嗎?」
「沒錯,就是你所謂的‘真正’的經典。」
經典總是放在隱秘之處。我帶坤走到角落的書架區,從最裡頭堆滿灰塵的角落拿出一本書。是在舊韓末時期拍的粗野照片,可以看到士大夫和妓女相擁的各種體位,因為很大膽,所以照片十分露骨,偶爾還有一些性器官露出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人物,穿著韓服,這與現代是不同的。
坤盤腿坐在角落接過書,翻頁時他的嘴巴張得極大。
「哇,我們的祖先居然有這麼了不起的一面嗎?」
「‘了不起’這個詞是比你年紀小的人用的,看來你得多認點字了。」
「胡說。」坤邊回答邊繼續翻頁。他留心看著每一頁並且規律地吞嚥口水,不知道是不是身體很癢,坤聳聳肩又抖了抖盤著的雙腿。
「多少錢啊?」
「很貴,非常貴,這可是特別版,就算是影印本也有收藏價值。」
「還有人來找這個嗎?」
「真正懂得經典的人就會來找啊。因為數量不多,所以如果不是真正的收藏家我是不賣的,所以你也小心點。」
坤一下子蓋起書,開始翻找附近的書籍。《閣樓》《好色客》《花花公子》《首爾星期天》,都是既珍貴又昂貴的書。
「這些都是誰找到的啊?」
「我媽。」
「你媽真有眼光啊!」剛說完坤又補充道,「這是稱讚,我是說你媽做生意的手腕很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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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是錯的。母親跟所謂有做生意的手腕差得極遠,只要跟我無關,母親就會根據浪漫的想法和自己的心情來決定大部分事情,開書店這件事就是個證明。剛開書店時,母親煩惱要用什麼書來裝飾書店,好像是想不出什麼特別的主題,只好先像其他舊書店一樣,用各種技術、學術書籍、試題本、童書、文學書進行一定的裝飾。之後等到有一些餘錢時,母親就說要在書店裡放臺咖啡機。書和咖啡香,絕配。這是母親的想法。
「咖啡機會凍壞的。」對此嗤之以鼻的是外婆。外婆總是能用幾句話就讓母親氣得跳腳。母親對於自己的高尚興趣被嘲笑感到憤怒,外婆眼睛眨也不眨地又補充說:「還是放點色情書刊吧。」
母親一張大嘴巴發出哼哼聲,外婆就馬上發揮她說服的功力。
「金弘道的畫中也是春畫最精彩,時間一過都是經典,越是露骨就會成為越有價值的經典。就從那些書開始找起。」最後又補了一句首尾呼應,「咖啡機會凍壞的。」
母親苦惱了幾天後決定接受外婆的建議。
母親用網路尋找那些想賣過季雜誌的人,第一次跟個男子約在龍山站面交。因為量多所以我跟外婆也一起去了。那名四十五歲到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好像被面前兩個女人帶一個小孩的組合嚇到,從母親那邊拿到錢後立馬就嗖的一下跑掉了。雜誌用細繩綁著,所以封面都很容易看見,在回家的地鐵上,我們三人和放在我們面前的雜誌堆吸引了不少周圍人的目光。
「也是啦,沒穿衣服的女人被細繩捆綁著的確是很引人注目。」
外婆說完就聽到母親抱怨道:「是媽你叫我這麼做的,不要假裝不知道!」
後來又順利完成幾次面交,那些要給坤看的稀有資料也是那時候收集來的。幾次奔走下來終於完成了外婆的「經典收藏」。
很不幸地,這次外婆看走了眼。雖然有時會看到一些叔叔到成人雜誌區翻書,但這個時代並不像母親二十幾歲時那樣,大家不需要鼓起勇氣親自購買愛情動作片。這些隱秘的事情可以通過各種渠道,在家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因此在二十一世紀頭十年後期的舊書店裡,把色情雜誌放在櫃檯,特別是放在女老闆面前,並不是件尋常事。除了一家中古唱片行老闆說要裝潢店裡買走幾本外,那個時代的「經典」一本也沒被賣掉,躺在角落。光明正大地單買一本的人,坤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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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坤假借「經典」的名義買下了幾本書,還問我能不能借,我跟他強調這裡是賣書的地方不是租書店。
「我知道啦,呆頭。反正我看完又會拿來還的,放在家裡保管有點那個不是嗎?」
雖然還是愛罵髒話,但語氣比之前更溫和了。過幾天坤又拿著書回到店裡,雖然我跟他說不用還,但他堅持說:「收下,臭小子。」
「因為是以前的書所以很保守啊,跟我喜歡的實在差太遠了。」
我感覺再爭下去也沒什麼用,就把書收下了,但發現有幾頁不見了,中間也有幾頁被剪掉。我突然瞥見還沒來得及撕下來的標題,波姬·小絲,坤一臉做賊心虛地盯著我。
「這書很難找,書架上可沒幾本有記載漂亮寶貝希爾茲內容的雜誌。」
「還有那個女人的照片嗎?」
「要給你看嗎?」
我開啟櫃檯電腦,打上「漂亮寶貝波姬·小絲」搜尋圖片,出現一大堆波姬·小絲,從小時候到年輕時到達美貌巔峰的各種照片。坤讚歎連連。
「人怎麼可能長成這樣?」原本張著嘴看著一張張照片的坤突然發出嘔吐的聲音,「這什麼啊,這張照片?」
是張寫著「波姬·小絲近照」的照片。超過五十歲的年紀,滿是皺紋的臉塞滿了整個螢幕。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仍葆有些許年輕時的美麗輪廓。但坤好像不這麼想。
「你知道我現在真的大受打擊了嗎?幻想完全破滅了,早知道就不看了……」
「也不是她願意改變的啊,不要這樣。歲月是不會避開任何人的,活著活著都會遇上各種稀奇古怪的事。」
「誰不知道啊?你怎麼,每句話都這麼像老人啊?」
「該說聲對不起吧。」
「啊,真是,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啊……幹嗎給我看啊,臭小子,都是因為你!」
那天坤輪番對著我和波姬·小絲出氣,最後什麼也沒買就走了。
兩天後坤又出現了。
「我有點好奇。」
「什麼?」
「我這幾天一直在看波姬·小絲的照片,不是以前的,是最近的。」
「你是特地來說這個的?」
「你最近很欠揍。」
「我不是故意的,如果害你這樣想我很遺憾。」
「總之看了波姬·小絲的照片後,我有了一些想法。」
「關於什麼的?」
「命運和時間。」
「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還真新鮮啊。」
「你這小子,你知道自己總是能把一句很單純的話講得很糟嗎?」
「不知道。」
「真棒啊。」
「謝謝哦。」
突然坤笑了,哈哈哈哈哈,一次呼吸裡包含了五個哈。這句話裡的笑點到底是什麼?我轉移話題問:「你知道黑猩猩跟金剛也會笑嗎?」
「哦,那又怎樣?」
「那它們的笑聲跟人類的差別在哪裡?」
「誰管那個啊,想要裝有學問就直接說吧。」
「人類的每次呼吸裡有好幾個笑聲,但猿人吐氣時只能笑一次,就像腹式呼吸法一樣,哈、哈、哈、哈、哈,這樣。」
「那應該會練出腹肌吧。」講完之後坤又自己笑了。這次是嘻嘻嘻地笑,接著為了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後,「呼」的一聲地吐氣。
我們之間好像有什麼變得不一樣了,跟之前。
「但你剛剛說命運跟時間,那是什麼意思?」我問。雖然這是第一次跟坤進行這種對話,感到有點陌生,但我不想停下來。
「很難說明……就是說,波姬·小絲年輕的時候會知道嗎?知道自己會變老、知道自己會老成完全不同的面貌?所謂老去、所謂變化,就算知道也不太能想象吧。我突然有一種想法,也許現在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奇怪人士,比如地鐵站裡自言自語的中年露宿者,還有那些不知道經歷了什麼事沒了雙腿趴著乞討的人,那些人年輕的時候應該也是跟現在截然不同的面貌吧?」
「悉達多也跟你有一樣的煩惱,所以離開了皇宮。」
「悉……他是誰?好像經常聽到。」
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詞窮了,好不容易想了個不會刺激到坤的回答:「有這麼一個人,挺有名的。」
「不管啦。」
不知道有沒有成功,總之他沒什麼反應。坤看向遠處,聲音變得低沉:「所以說你跟我也有可能成為我們完全想象不到的樣子。」
「會吧。不管是哪個方向,那就是人生。」
「怎麼聊得好好的又開始講大道理了。就算這樣,你跟我活的歲次可是一樣的好嗎?」
「是歲數,不是歲次。」
坤舉起手又放下,嘴裡說著:「真想一巴掌打下去——奇怪的是,我現在已經不想看以前那種雜誌了,不好玩,那些美麗的事物都會變成枯萎的想象。雖然像你這種人永遠都無法理解。」
「沒想到你居然對波姬·小絲失去興趣,我倒是能推薦其他對你有幫助的書。」
「拿來看看。」坤敷衍地回答。我推薦他一本外國作家寫的《愛的藝術》。坤看到標題,臉上帶著奇妙的微笑回去了。雖然沒隔幾天就又怒氣衝衝地跑來說「把這些廢話給我收回去」,但也不算是很沒意義的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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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來到五月初。五月有許多事持續在發生,對新學期的陌生感也消失了。雖然大家都說五月是「季節的女王」,但我的看法有點不同。從冬天轉換到春天,整個大地解凍後長出新芽,原本死氣沉沉的枯枝開滿各色花朵,這幾個月才是最困難的。夏天不過是接續春天的動力,讓所有生命進一步生長罷了。
所以我覺得五月是一年中最懶惰的月份,它所獲得的珍貴評價遠高於它所付出的。五月也是我覺得自己跟世界最不一樣的月份,世上萬物都在活動和發光,只有我跟躺著的母親就像永遠的一月一樣,是一成不變的灰色調。
因為只有放學後才會開店,生意當然沒有什麼起色。讓我想到外婆曾說,如果沒有必要的生意就要收起來。雖然每天都在清掃灰塵,但少了兩個人的空間總讓人覺得越來越老舊。還能獨自一人在這空間撐多久呢?
走在書架間,我抱在手裡的書突然嘩啦啦地掉落一地,手被書割傷。在滿是溼氣的舊書店裡,這種事情並不常發生。因為是用堅固又厚實的紙張做成的百科字典,所以只能說是運氣不好。地板就像被蓋了章一樣,紅色的血滴滴滴答答地印在上面。
「在幹嗎啊?神經病,不是流血了嗎?」是坤,都沒發現他來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不痛嗎?」坤眼睛睜得圓圓的,趕緊抽出衛生紙包住我的手。
「這種程度還可以。」
「別瞎扯了。流血就會痛,你真的是白痴嗎?」坤生氣了。比想象中割得深,很快整張衛生紙都浸滿血。坤又抽了新的衛生紙包住我的手,緊握著我的手指,脈搏劇烈地跳動著。握住一段時間後血漸漸止住了。
坤大聲地說:「你都不知道要愛護自己的身體嗎?」
「雖然有點痛但還能忍。」
「血一直在流還說能忍?你真的是機器人嗎?我是這麼想的。你總是這麼敷衍,所以當你媽和外婆在你眼前發生那種事時,你只會傻傻地站著。連她們一定很痛、要阻止的想法都沒有,也不會生氣,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
「嗯,醫生們是這麼說的,天生的。」
精神病患,是小學開始每當小孩捉弄我時最常用的說法,雖然母親和外婆對此暴跳如雷,但其實我有些同意那個說法。說不定我真的是那種人,因為就算傷到人或是殺了人也感覺不到自責或是不安。我天生就是這樣。
「天生的?這句話是世界上最沒意義的話。」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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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坤拿來一個塑膠瓶。不知道是從哪兒找來的,裡面有隻蝴蝶。想要展翅飛翔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瓶子太小了,所以一直聽到蝴蝶到處飛到處碰撞的聲音。
「這是什麼?」
「同理心教育。」
坤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在開玩笑。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瓶裡抓起蝴蝶。蝴蝶像花瓣般薄弱的翅膀被抓住,無力地掙扎著。
「你覺得蝴蝶在想什麼?」坤問。
「應該是想掙脫。」
把蝴蝶抓出來的坤,兩手各捏著蝴蝶一邊翅膀慢慢向旁邊拉開。蝴蝶的觸角到處彎來彎去,身體劇烈地掙扎著。
「如果你是因為想讓我感覺到什麼才做這種事的話,住手吧。」
「為什麼?」
「因為蝴蝶也會痛。」
「又不是我在痛,我怎麼會知道?」
「因為手臂被抓的話會痛,這是經驗。」
但坤沒有停手,蝴蝶的掙扎也到達頂峰。坤雖然抓著翅膀但視線卻轉向別處。
「你覺得會痛嗎?如果這是全部的話,那可不夠。」
「不然呢?」
「比方說,你也要有會痛的感覺。」
「我為什麼會痛?我又不是蝴蝶。」
「很好,那就繼續吧,繼續到你感覺到什麼為止。」
坤又繼續拉開翅膀,視線依然投向別處。
「我明明叫你住手了。拿生命開玩笑是不好的。」
「不要像教科書一樣喋喋不休的。我不是說了嗎?等到你真的感覺到什麼的時候,我就會放手。」
那瞬間蝴蝶的一邊翅膀被撕碎了。坤的嘴裡發出一聲又急又短的嘆息,失去一邊翅膀的蝴蝶,剩下的一邊也失去了意義,只能在原地轉呀轉。
「你不覺得很可憐嗎?」坤氣喘吁吁地問。
「看起來很不舒服。」
「不是看起來不舒服。我是問你,有沒有很——可——憐。該死。」「住手吧。」
「不要。」坤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拿出什麼東西,是針。他將針拿到在地上打轉的蝴蝶面前。
「你在做什麼?」
「看清楚了。」
「住手吧。」
「看清楚!不然我就把你這裡掀了,聽懂了沒有?」
我並不希望書店變得一團糟,也很清楚坤是完全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坤好像在擺祭祀桌一樣直盯著蝴蝶,下一瞬間蝴蝶的身體被針穿過,蝴蝶無語地掙扎著,盡最大努力拍著翅膀,拼命地拍著。
坤怒視著我,跟著一咬牙將蝴蝶的另一邊翅膀也撕碎了。表情改變的人是他不是我。他的眉毛開始上下挑動,牙齒緊咬著上揚的嘴唇,好像在嘲笑一般。
「如何?現在你的心動搖了嗎?這種程度你還只是覺得不舒服嗎?這就是你感覺到的全部嗎?」坤聲音嘶啞了。
「我現在覺得蝴蝶很痛,非常痛,但你看起來更不舒服。」
「沒錯,我其實不喜歡這麼做。我喜歡的是一次痛快地解決,而不是慢慢折磨和拷問。」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反正我也無法讓你看到你想看到的。」
「閉嘴,神經病。」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坤的臉漸漸皺成一團,好像回到在焚化爐那天他踢我的場景。坤想要再對蝴蝶做什麼也無法了,蝴蝶沒了翅膀,身上還插著針在地上不停地打轉,已經無法再讓人聯想到它是蝴蝶了。昆蟲全身都在展現它的痛苦,悽慘地前後左右不停地打轉。是想大叫住手嗎,還是想活到最後才這麼做的呢?應該只是本能,不是情緒,而是感覺帶來的本能反應。
「媽的,沒有能弄的地方了。」
砰、砰、砰,坤把蝴蝶再度丟到地上,用力踩了好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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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蝴蝶所在的地方,留下了黑色痕跡。我祈禱蝴蝶能前往西方極樂世界,也認為如果我能阻止蝴蝶的不舒服就好了。
我把那天發生的事當作一場「對看」比賽,只是個遊戲,誰先眨眼誰就輸了。這種比賽我總是獲勝的一方,因為其他人會為了不閉上雙眼而用力,而我根本就不知道要怎麼眨眼。
坤沒出現在我面前的時間漸漸變長了。他對蝴蝶做出那種事後為什麼會發火?是因為我沒有反應,還是因為我沒有阻止他,還是對事情只做一半的自己感到生氣?能夠分享這些疑問的人只有一個。
沈醫生對於我丟擲的問題,總是很努力幫忙解答。能夠不帶偏見地傾聽我跟坤之間這種特別關係的人,也只有他了。
「我這輩子都會活得像現在這樣嗎?我是指什麼也感覺不到這件事。」
我吞下烏冬麵後這麼問他。沈醫生有時會請我吃飯,特別是吃麵。他喜歡的東西好像除了麵包就是面了。他把醃蘿蔔嚼了好幾下吞下後擦了擦嘴。
「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啊。我想這麼回答你,能從你嘴裡說出這個問題本身就已經是極大的改變,所以我的意思是要你再努力一下。」
「要做什麼努力?不是說是天生腦袋有問題嗎?就算母親每天叫我吃杏仁也沒有用。」
「嗯,怎麼說呢?說不定不需要吃杏仁,給點刺激會更有效果?大腦這傢伙可是比想象中還要愚蠢呢。」
沈醫生的意思是,雖然我天生杏仁體偏小,但只要一直努力營造出假情感,久而久之,說不定大腦就會以為那是真的情感。這麼一來可能會對杏仁體的大小和活躍度產生影響,也說不定能更容易地解讀出其他人的情緒。
「過去十六年都沒改變過的大腦,現在還有可能產生變化嗎?」
「舉個例子來說吧,對滑冰完全沒天分的人,就算經過百日練習也無法成為最厲害的滑冰選手;天生樂盲的人,也不可能把歌劇的抒情小調唱得扣人心絃,博得聽眾的喝彩。但練習這件事是這樣,就算有點搖搖晃晃,至少也能慢慢在冰上前進;就算有點生疏,但也是有可能唱好一小節歌詞。這就是練習所容許的奇蹟,也是它的極限。」
我慢慢地點了點頭,雖然能夠理解但還不足以說服我。這情況也適用於我嗎?
「這些煩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久前。」
「有什麼轉折點或理由嗎?」
「嗯……這就好像別人都看過的電影只有我沒看過一樣。雖然說沒看過也能過日子,但是看了的話,跟其他人能聊的話題就會多一點了吧。」
「真是驚人的發展啊。剛剛你的話裡包含了想跟別人對話的意念。」
「看來是青春期吧。」
沈醫生笑了笑。
「既然這樣,就練習吸收開心又美麗的事物吧。你現在跟張白紙沒什麼兩樣,所以避免那些壞的事物,儘量填些好的。」
「我會試試的。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去了解那些你不知道的情緒不一定全是好事。情緒是非常奇妙的,會跟你之前所認知的世界完全不一樣。就連那些圍繞你的小事物,你都會感覺像尖銳的武器。原本覺得沒什麼的表情或言語,也會變得像荊棘一樣刺傷你。你看路上的石頭,雖然什麼都感覺不到,但也不會被傷害,因為它連自己被人踢都不知道。但如果‘知道’自己一天內被人又踢又踩,碎裂了數十次,那石頭的‘心情’又會如何呢?說不定你連這個例子都還不能理解,所以說我的意思是……」
「我懂,因為媽媽常跟我說這類故事。雖然是為了安慰我說的,但媽媽真的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
「大部分的媽媽都很聰明。」沈醫生微微笑著。
我停頓一下後開口說:「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什麼問題呢?」
「可以說是人際關係的問題嗎?」
沈醫生哈哈大笑一陣子後冷靜下來,坐在椅子上並把雙手放在桌上。我提起蝴蝶的事,故事越往後發展,沈醫生兩隻手越緊緊握住,但等我都交代完後,醫生的表情緩和下來並笑了笑。「所以說你真正想知道的是什麼?坤在你面前做那件事的原因,還是坤的情感?」
「怎麼說呢?兩個都跟我說說吧。」
醫生點了點頭。「坤看來是想跟你當朋友。」
「朋友。」我跟著重複,「想跟人當朋友的話,還會在你面前把蝴蝶碎屍萬段嗎?」
沈醫生雙手交握。
「那倒不是。總之在你面前弄死蝴蝶後,他的自尊心好像受傷很嚴重。」
「把蝴蝶弄死,為什麼會傷到自尊心?」醫生深深嘆了一口氣,我接著補充說,「要讓我理解不是很容易的。」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在想該怎麼說得更簡潔一點。那,就說重點吧。那孩子很關心你。他想了解你,也想感受跟你一樣的感受。但我聽下來總覺得都是他在接近你,你要不要試著先接近他?」
「怎麼做呢?」
「在這個世界上,同一個問題會有一百種不同的答案,所以我也很難給你正確的答案,尤其是在你這年紀,這個世界更像個謎團,是該自己找答案的年紀了。但如果真想要我給你建議的話,那我問你個問題吧。他最近對你做的事是什麼呢?」
「打我。」
沈醫生聳聳肩。「我都忘了,那個跳過,其他的呢?」
「嗯……」我想了下,「他來找我。」
醫生輕敲了下桌子點頭說道:「你所能做的就是去找他。」
46
身材臃腫的阿姨帶著微笑,嘴角周圍和眉眼很柔和,不笑時看起來也像在微笑。她幫我削蘋果,蘋果皮沒有被削斷,像螺旋一樣延續著。我坐在一個陌生家庭的桌前,望著眼前的蘋果等待著。等到蘋果已經黃到開始變成褐色時,坤終於出現了,看到我他嚇了一跳,還好阿姨在幫忙緩和氣氛。
「坤來啦,你朋友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小時,你爸說今天會晚點回來。吃了嗎?」
「沒關係的,謝謝您。」
我第一次在坤身上看到那樣的神情,嗓音低沉且有禮貌。但等阿姨一走,坤就像回到自己世界的小孩一樣,不耐煩地問:「有事嗎?」
「來看看你而已。」
坤撇撇嘴。沒多久阿姨就端著兩碗熱好的湯麵出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餓了,坤一接過便開始咕嚕咕嚕地吃起來。
「一個禮拜雖然只來打掃兩次,但我很喜歡這樣,至少比跟那個叫爸爸的人待在一起要自在。」坤咕噥著。
看起來他仍跟父親不親近。坤和允教授住的地方離學校很遠,住在能眺望漢江、乾淨又華麗的公寓最高層,在那裡,大部分象徵首爾的景色都能一覽無遺,但坤說感覺不到自己站在那麼高的地方。
父親與兒子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對話了。一開始用盡心力的允教授最後放棄了與兒子的關係,他常拿上課或學會有事情當藉口不回家,兩人之間的隔閡並沒有消除。
「那個男人啊……」坤說,「從沒問過我那段時間過得怎麼樣。我在那個地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又是跟哪些人混在一起,有過什麼樣的夢想,又因為什麼事而感到絕望……你知道那個人見到我後講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是‘我會送你去江南的學校’。可能以為我去那裡就會好好用功考上好大學。但去了之後第一天,就發現那裡絕對不適合我,每一個眼神都這麼寫著。我就大鬧一場,那裡真的很不留情面,沒幾天就被趕出來了。」坤噴了噴鼻息,「最後好不容易轉來的地方就是這裡。再怎麼說也是文科出身,總是要顧面子的,那個人把一堆水泥倒入我的人生,一心只想著要在那上面建出自己設計的新建築物,我可不是那種孩子……」坤低頭盯著地板,「我不是他兒子,只是他們找錯的雜種而已,所以連那女的死前最後一面都見不上,母親……」
「母親」。不知怎麼回事,這個詞出現的瞬間,坤突然陷入沉默。只要從某個地方——不管是從書裡、電影裡、經過的路人嘴裡——蹦出「母親」這個詞,坤就像被按了靜音按鈕一樣,不再說話。
他對母親的記憶只有一段,溫暖又柔和的雙手。就算描繪不出母親的臉孔,也無法忘記因手心的汗變得溼潤又溫暖的雙手。他說他還記得牽著那隻手在太陽底下玩影子游戲。
每當生命對他開玩笑時,坤時常會這麼想:所謂人生,就像牽著手的母親突然消失一樣,你拼命想抓住最後還是會被拋棄。
「你跟我,誰更不幸呢?是本來有媽媽後來沒了,還是本來記憶中沒有媽媽結果突然出現又死掉?」
我也不知道答案。坤沉默地低著頭,好長一段時間後才開口說:「你知道我那時候為什麼找上你嗎?」
「不知道。」
「有兩個原因:一是你至少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輕易評判我,託你那奇特腦袋的福。雖然因為你那奇特的腦袋,不管是蝴蝶還是什麼的都是白費功夫……還有第二點,」坤笑了笑,「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但該死,真難開口……」
我們之間變得沉默。秒針嘀嘀嗒嗒地走著,我等待坤的下一句話,接著坤慢慢地小聲開口說:「怎麼樣,那女的?」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他的問題。
「你不是見過嗎?雖然只有一次。」坤說。
我回憶了一下,腦中浮現放滿花的房間和蒼白的臉龐。雖然那時候不知道,那張臉龐裡還藏有坤的樣貌。「跟你長得很像。」
「就算看照片我也看不出來。」坤輕輕嗤笑一聲後又繼續問,「哪裡長得像?」
這次他眼睛直視我,我把記憶中阿姨的臉跟坤的臉重疊。「眼睛、臉的輪廓、笑起來的表情和笑開時嘴角出現酒窩的樣子。」
「去你的……」坤轉過頭,「但她不是把你當作我了嗎?」
「在那種情況下,不管是誰都會那樣的。」
「她不是想在你臉上找出跟自己相似的地方嗎?」「她跟我說的話其實是要說給你聽的。」
「最後,她最後說什麼了?」
「最後抱了我,很用力。」
坤搖了搖頭,接著艱難地如輕語般地開口問:「溫暖嗎,那個擁抱?」
「嗯,非常溫暖。」
坤原本高聳著的肩膀緩緩下垂。就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他的臉變得皺巴巴的。他慢慢低下頭,膝蓋也彎了下去,緊抵著頭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雖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他在哭泣。我靜靜地看著他,感覺自己好像白長高了。
47
整個夏天我們總見面。在一個潮溼到皮膚黏膩的夏日夜晚,坤躺在店門前的平床上跟我說了許多故事。但我很好奇坤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說給別人聽又有什麼意義呢?坤不過是在活著自己的人生,被拋棄、被甩開,這十六年非常混亂的人生。我本來想說命運是骰子游戲,但話到嘴巴又咽了回去。那才真的只是書裡的情節。
坤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單純清澈的,就連我這種傻子都能看穿他的內心。他常說因為世界是個殘忍的地方,所以要變得更強大,那是坤對人生所下的結論。
我們無法變得跟彼此一樣。我太遲鈍,而坤則不承認我說他是脆弱的孩子,只是一味地假裝強大。
大家都說弄不明白坤到底是個怎樣的孩子,我並不贊同,只是因為沒有人試著去看到他的內心而已。
我記得不管走到哪裡,母親總是會緊緊牽著我的手,她絕對不會放手。有時候因為太痛我偷偷掙脫時,母親就會斜眼看我,叫我趕緊牽好,還說因為我們是家人,所以要牽著手走。我另一隻手則被外婆握住,我從未被任何人拋下過。雖然我的腦袋很糟糕,但不至於靈魂墮落,也是因為有緊握著我的那兩雙溫暖的手。
48
有時我會想起母親唱給我的歌。母親雖然有著明朗的聲音,唱歌時音色卻很低沉,像紀錄片裡聽到的鯨魚的叫聲,又像風聲,或是從遠處傳來的波濤聲。徘徊在我耳邊的母親的歌聲隨著時間的消逝也漸漸模糊,也許我很快就會忘掉母親的聲音。
我所熟知的一切都正在離我而去。
玄鎮健為韓國近代短篇小說的先驅者。
人民幣六千元左右。
赫爾曼·黑塞的作品。
著名日本漫畫的主人公。
位於首爾西南部,是生活在首爾的中國人社群之一。
此書為塞林格的《麥田裡的守望者》。
p.j.羅蘭為虛構人物。
大韓帝國,一八九七至一九一〇年。
前三者均為美國成人雜誌,多刊登各類裸露、性感照片。後者為韓國最早的娛樂雜誌,於一九六八年創刊。
朝鮮時代的畫家,以風俗民情畫作最為著名。
brookeshields,美國名模,被譽為世界第八大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