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六死一傷。先是母親還有外婆,再後來是挺身阻擋男子的大學生。接著是站在遊行隊伍最前頭的兩名五十多歲的男子和一名警察。最後,則是那名男子。他選擇了自己作為他胡亂揮刀的最後一名物件。那名將刀深深刺入自己心臟的男子,跟其他犧牲者一樣,在救護車趕到之前,就已死亡。而我,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在我眼前發生。
一如往常,那樣面無表情。
2
第一個事件發生在我六歲的時候。其實在更早之前就已經看出端倪,只是到了六歲,這件事才浮出水面,比母親預想的時間晚了許多。是因為鬆懈了嗎?那天母親並沒有來接我。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母親去見了好久不見的爸爸,他們真的好幾年沒見。「從這一刻起,我要把你忘了。不是因為有新物件,而是要放下你了。」母親邊擦著靈骨塔裡褪色的塔位,邊這麼說著。就這樣,在母親的愛情完全畫上句號時,她卻全然忘記了在他們不成熟愛情下誕生的不速之客——我。
孩子們都離開後,我也慢慢走出幼兒園。一個六歲孩子對自己家的位置會有多瞭解?其實也只是記得是在過了天橋後的某一處。走上天橋從欄杆往下看,下面的車子就好像裝了滑板,飛快地行駛著。我突然想起不知道在哪裡看過的畫面,就在嘴裡蓄滿口水,對著下面經過的車子吐口水,但是吐出的口水還沒碰到地面就消失在空氣中。我一邊觀察這景象,一邊不斷重複這個動作,身體突然輕飄飄的,感到一陣眩暈。
「搞什麼!髒死了。」
一抬頭就看見路過的阿姨正瞪著我。她就像那些只朝自己目的地前進的車子,講完那句話後就直接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天橋往下的階梯朝各處延伸,我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反正階梯下的景色,不管是左邊還是右邊,都是一樣冷冰冰的灰色。突然,幾隻鴿子撲簌簌地從我頭上飛過,我往鴿子飛走的方向追去。
發現自己走錯路時,已經離天橋很遠了。那時,在幼兒園學過一首叫《向前走》的歌。就像歌詞說的,地球是圓的,所以我就想,只要一直走下去,一定能回到家;於是便固執地邁著我笨拙又短小的步伐繼續往前走。
大馬路旁延伸出小巷子,巷子兩旁又可看到許多老舊房子,感覺都沒人住。搖搖欲倒的水泥牆上塗滿了看不懂的紅色文字,勉強看懂的就只有「空房」兩個字。
突然遠遠聽到一聲「啊」。是「啊」,還是「呃」,又或是「啊啊啊」,已經不記得了,總之是個短促的叫聲。我朝著聲音來源走去,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叫聲一下是「呃」,一下又變成「咿咿咿」。聲音是從轉角的巷子傳來的,我立刻走了進去。
有個小孩倒在地上,是個看不出多大年紀的小男孩。一道道黑影瘋狂地朝男孩身上襲去。有人在打他。那些短促的喊叫聲不是來自男孩,而是那些圍著他的影子用力發出的,他們不斷地用腳踹他,還吐口水。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只不過是高中生,但那時映照在我眼睛裡的影子,就像大人一般地巨大。
男孩好像已經被打了很久,不僅無法反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是像個布偶,被人丟來丟去。其中一人像是做個了結似的,踢了男孩的側腹,之後那些人就離開了。男孩就像被潑灑了紅色顏料,全身染滿了鮮血。我朝他走去,看起來年紀好像比我大,十一二歲,總之是我的兩倍。雖說如此,但看起來就像個嬰兒,不會讓人想到要叫哥哥。男孩就像剛出生的小狗一樣,呼吸急促而微弱,胸膛快速起伏著。看得出來是極度危險的狀態。
我從巷子出來後,還是沒看到人,只有灰白牆上的紅色文字令人眼花繚亂。徘徊一陣後,終於看到一家極小的雜貨店。我推開門後,開口對老闆說:「大叔。」
電視上正播著《家族娛樂館》,大叔一邊看電視,一邊咯咯地笑,好像沒聽到我的聲音。電視上的人正在玩戴著耳罩看前方隊友嘴型猜答案的遊戲,正確單詞是「戰戰兢兢」。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記得這個單詞,當時我連「戰戰兢兢」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總之有個年輕女藝人老是說出一些很好笑的答案,為現場觀眾及雜貨店裡的大叔帶來了很多的歡笑。猜題時間結束時,女藝人所在的隊伍還是沒答對,大叔好像感到很可惜地撇了撇嘴。我又喊了一聲:「大叔。」
「嗯?」
等大叔轉頭看我,我說:「有個人倒在巷子裡。」
但大叔卻回我:「是嗎?」
用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敷衍我後,他又坐回原來的姿勢。這時,電視裡的人正賭上能夠逆轉局勢的高分繼續遊戲。
「說不定會死掉。」
我摸著整齊陳列在櫃檯上的牛奶糖。
「真的嗎?」
「對,是真的。」
直到此時,大叔才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這麼可怕的事情,你也講得太若無其事了。說謊可是不好的喲。」
我一直在想要怎麼說服大叔,所以沒有回話。但年紀太小的我,懂的詞也不多,怎麼也想不出有什麼話可以比剛才那句更像真的。
「說不定會死掉。」
只好不斷重複同一句話。
3
在大叔報警後仍在等待節目結束的那段時間,我不斷摸著牛奶糖,他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忍不住對我說:「不想買就走吧。」在動作慢吞吞的警察前往現場的那段時間,我不時想到那個躺在冰冷地板上的男孩,他早就斷氣了吧。
但問題是,男孩正是大叔的兒子。
我坐在警察局的板凳上,前後擺動著那碰不到地板的雙腿,交錯晃動的雙腿引起一陣冷風。已是夜幕低垂的深夜,睡意也席捲而來。正要睡著時,母親推開警局大門走了進來,她一見到我就放聲痛哭,用力摸著我的頭。重逢的喜悅尚未散去,警局大門哐噹一聲又被推開了。大叔在警察的攙扶下哭著走了進來,臉上滿是淚水,跟看電視時的表情截然不同。他像要昏倒般跪倒在地,全身顫抖著握拳捶地,沒一會兒突然撐起身子開始對我大吼大叫。雖然沒全聽懂,但我理解的意思大概是這樣:
「要是你認真一點告訴我,就不會來不及了。」
一旁的警察邊說幼兒園的小孩哪懂那些,邊將癱軟的大叔扶正。我很難接受大叔的話,我一直都很認真,從未笑過,也沒有興奮,更不懂為什麼我要受到這樣的質問,但因為只有六歲,無法用有限的詞彙表達那樣的疑問,所以只能默默承受。不過母親替我大聲反駁了,剎那間,整個警局在失去小孩的人和找回孩子的人之間的爭吵中亂成一團。
那天晚上,我就像平常一樣玩著積木,是塊長頸鹿造型的積木,把長頸鹿的脖子往下折就變成了大象。我能感受到母親的視線在我身上每一處徘徊。
「不害怕嗎?」母親這麼問。
「不怕。」我說。
不知道怎麼回事,那件事,就是我看到有人被打死還面無表情的事,瞬間就傳開了。從那時起,母親擔心的事開始發生了。
上小學後,事態變得更嚴重。有天在上學路上,走在我前面的一個小女孩被石頭絆倒摔了一跤。因為她剛好擋住我的去路,我盯著她後腦勺上綁的米老鼠髮飾等著她站起來,但她卻一直待在原地哭泣。她媽媽突然出現了,把她扶起後,斜眼瞪著我嘖嘖嘆氣。
「朋友都受傷了,你不知道要問她有沒有事嗎?雖然我也聽說了你的事,但你的狀況還真不是一般嚴重啊。」
我想不到要說什麼就沒開口。感覺有熱鬧看的孩子們聚集過來,嘰嘰喳喳的聲音弄得我耳朵很癢。不聽也知道,說的話跟那阿姨說的一樣,彷彿是她的迴音。此時,外婆的出現救了我,外婆就像女超人一樣,不知道從哪兒突然冒出來將我抱起。
「不要亂說話啊,是你家小孩運氣不好才會跌倒,憑什麼怪別人啊?」外婆中氣十足地大吼,也沒忘記教訓那些小孩,「有什麼好看的?一群白痴。」
遠離人群后我抬頭望了望外婆,外婆緊閉的雙唇嘟起來。「外婆,他們為什麼說我很奇怪?」
外婆將原本嘟起的嘴唇收了回去。「因為你很特別。人啊,本來就不能忍受跟自己不一樣的事物。哎呀,我們家這可愛的怪物。」
外婆把我抱得太緊,肋骨都感覺麻麻的。從前外婆就常叫我「怪物」,那個詞至少對外婆來說沒有不好的意思。
4
其實我花了些時間才理解外婆幫我取的這充滿愛意的綽號。書裡的怪物都不可愛,不對,應該說可愛不起來的才叫怪物。但外婆為什麼要叫我可愛的怪物呢?即使知道相互矛盾的概念一起出現時,會產生所謂的「反諷」,我還是常常搞不清楚外婆的重點是放在「可愛」上,還是「怪物」上。總之外婆說是因為喜歡我才這樣叫我,所以我選擇相信她。
母親聽完外婆說米老鼠女孩事件後便哭了起來。「我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吵死了!要在這邊哭哭啼啼的話,就回你房間把門關緊後盡情哭!」
因外婆突如其來的咆哮而暫時止住淚水的母親,在偷瞥外婆一眼後又哭得更厲害了。外婆發出嘖嘖聲搖了搖頭,「呼」的一聲長嘆一口氣後,抬頭盯著天花板角落。這是在外婆與母親之間常可見到的畫面。
所謂「我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是指母親對我的擔心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因為我從一出生開始就跟別的小孩不太一樣,如果你問我哪裡不一樣,那就是,我不會笑。
一開始以為只是發育較遲緩,但育兒書中提到過小孩出生三天後就會開始哭鬧。母親伸手數了數日子,已經接近一百天。
就像被下了不會笑的魔法的公主,我一點反應也沒有。母親則像是來贏得公主芳心的異國王子使盡渾身解數,又是拍手,又買了各色鈴鐺擺弄,有時還會跟著童謠跳搞笑的舞蹈。逗弄累了就到陽臺一根一根地抽菸,她知道懷了我之後好不容易才戒掉煙癮。我看過母親那時錄的像,在汗流浹背的母親面前,我就只是,默默看著她。若說這是一個小孩的眼神,未免太過深沉而平靜。
總之,母親並沒有成功逗笑我。醫院也沒說什麼,只是不會笑而已,在檢查結果中,不管是體重、身高,還是行為發展,都未低於同齡人平均值。兒科醫生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說小孩正健康地長大,不用太過擔心,然後就送走了母親。母親也一直努力安慰自己,我只是比別人稍微木訥點而已,但是滿週歲後發生了真正令人擔心的事。
某天,母親將裝有熱水的紅茶壺放在桌上,當她轉過身去拿奶粉時,我伸手去碰了茶壺,茶壺立刻掉了下去。茶壺翻倒在地將水潑灑出去,至今殘留的淡淡燙痕就是當時留下的勳章。我嚇得哭了起來,母親便以為我從此就會害怕熱水和紅茶壺,因為其他小孩都是這樣。但事實並非如此,我既不怕水,也不怕茶壺,不管裡頭裝的是熱水,還是冰水,只要看到紅茶壺我就會伸手去摸。
不僅如此,就連樓下的獨眼老先生和他拴在別墅花圃裡的大黑狗,對我來說也不是可怕的存在。我不僅直盯著老先生滿滿眼白的瞳孔,還在母親視線暫時移開時,對著露出尖銳犬牙、兇猛吠叫著的黑狗伸出手。即使在見過那黑狗將鄰居小孩咬到流血後仍是如此,母親更是常為此急奔而來。
經歷幾次事件後,雖然母親有時會擔心我是不是低能兒,但不論是從外表上還是從行為上,都看不出任何可被判定為智力低下的跡象。母親不知該怎麼理解我這種孩子,就像一般母親一樣,決定往好處思考。
「是比同齡人更無懼又冷靜的小孩。」
母親的日記裡是這麼描述我的。
儘管如此,如果過了四歲還不笑,不安也是會到達極限的。於是母親帶著我找上更大的醫院。那天,也是我記憶最深刻的一天。就像看著水裡的東西一樣,原本模糊不清的事物突然清晰起來。
一名穿著白袍的男人坐在我前方,他滿臉笑容地拿著各類玩具依次在我面前展示,還晃了晃其中幾個。後來又拿小錘子敲了敲我的膝蓋,沒想到我的小腿就像蹺蹺板一樣朝天空彈起。男人還將手指放到我腋窩下,我覺得癢就笑了一下。最後他拿出照片問了我幾個問題,其中一張照片讓我印象深刻。
「照片中的孩子正在哭泣,因為沒有了媽媽。你覺得這孩子心情怎麼樣?」
我不知道答案,抬頭看了一旁的母親,母親微笑著摸摸我的頭,接著用力咬了咬下唇。
不久後,母親說要環遊宇宙,就帶我去了個地方,我到了才發現是醫院。我問母親明明沒生病為什麼還要來這裡,但她沒回答我。我躺在一處冰冷的地方,被一個白色的長筒物吸進去,嘟嘟嘟,機器發出奇怪的聲音。宇宙之旅就這樣無趣地結束了。
接著出現更多穿著白袍的男人,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讓我看模糊的黑白照片,並說這是我的腦袋。騙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但母親好像相信了那蹩腳的謊言,頻頻點頭。每當男人開口說話時,旁邊的年輕男人就接著寫下什麼。我覺得有點無聊就摸摸腳,後來又用腳踢了踢醫生的桌子。母親把手放在我肩上制止我,我抬頭看母親,淚水正撲簌簌地流下她的雙頰。
後來我對那天的記憶就只有母親不停哭泣的樣子。母親哭了又哭,哭了又哭,離開診室後仍繼續哭著。電視上正播著動畫片,但我卻因為母親而無法集中注意力,就連宇宙戰士消滅了壞人時,母親還是不停地哭著。後來還是坐在隔壁打瞌睡的外婆大吼道:「不要再哭了!吵死了!」母親才像個被教訓的女學生緊閉嘴巴,無聲啜泣著。
5
母親給我吃了很多杏仁。只要是杏仁——美國、澳大利亞、中國、俄羅斯產的——韓國進口的所有種類我都吃過了。中國產的有難以入口的苦味,澳大利亞產的則有一股難以描述的酸澀土味。雖然韓國也產杏仁,但我最喜歡的還是美國產的,尤其是加利福尼亞生產的。現在就來分享我吃飽含陽光、透著微微褐色的加利福尼亞產杏仁的獨特方法。
首先,拿起整包感受一下裝在裡頭的杏仁的觸感,包裝底下杏仁摸起來十分堅硬。下一步,撕掉上包裝開啟夾鏈袋,此時眼睛需閉上,接著慢慢吸氣後將鼻子靠近包裝袋,輕輕地、有規律地呼吸著,這麼做是為了確保香氣能夠持續進入體內。等到鼻子裡充滿杏仁香氣時,將半拳的杏仁放進嘴裡。用舌頭去感受杏仁的外緣並在嘴裡滾動一會兒。試著碰觸杏仁尖銳的部分,也可以用舌頭舔舔表面凹凸的地方。這個過程不能太久,因為杏仁沾上口水後就會漸漸失去味道。這只是為了邁向高潮的準備過程,時間過短太無聊,過長則失去效果,黃金時機得自己尋找。漸入高潮時就開始想象杏仁逐漸變大,原本指甲般大小的杏仁,慢慢變得像葡萄、獼猴桃、橘子、西瓜一樣越來越大。這時杏仁已經膨脹到如橄欖球般大,就在這瞬間,咔嚓一聲咬下去,那麼伴隨著咔嚓聲而來的,就是遠從加利福尼亞飛來的陽光將一併在嘴裡散開。
特意進行這些儀式並不是因為我喜歡杏仁,而是因為桌上無時無刻不擺著杏仁,沒辦法逃避,所以只好找吃的方法。母親認為如果吃很多杏仁,我腦袋裡的杏仁也會跟著長大。那是母親所寄予的少數希望之一。
每個人的腦子裡都有兩顆杏仁,它們就紮實地嵌在耳後往頭頂延伸的某個深處。大小還有形狀都跟杏仁差不多,所以叫「杏仁核」。也因為長得像水蜜桃核,又被叫作「扁桃體」。
受到外部刺激時,杏仁核就會亮起紅燈。根據刺激的不同性質,我們會感覺到恐懼、不悅,以及各種喜歡或討厭的情緒。
但我腦裡的杏仁核好像有個地方壞掉了,就算受到刺激也不會亮紅燈,所以我不太瞭解為什麼別人會笑或哭。對我來說,開心、難過、喜歡或害怕這些情緒都很模糊。就連「情緒」「同感」這些詞,對我而言也不過是模糊的印刷字型。
6
醫生們診斷我是「述情障礙」,也就是alexithymia。症狀嚴重加上過於年幼,無法被視為阿斯伯格綜合徵,其他發展專案上也沒有問題,所以沒有自閉疑慮。雖說是述情障礙,但並不是無法表達,而是感知有障礙。不是像語言中樞的布氏區或韋氏區受傷的人那樣,在理解或組織文字上有困難,而是不太感受得到情緒、難以讀懂別人的情緒,還會混淆不同的情緒。醫生們都說因為我腦裡的杏仁核,也就是扁桃體天生就比較小,加上腦邊緣系統與額葉接觸不良,才會變成這樣。
杏仁核小引發的一個現象就是不知道害怕,雖說會有人認為這樣很勇敢很幸福,但恐懼是維持生命的本能防禦機制。不知道害怕並不代表勇敢,而是指車子直衝而來,也只會傻傻站在那裡。我運氣更糟,不光對恐懼的感知遲鈍,對所有情緒的感知都有障礙,像我這樣的情況是非常少見的。不幸中的大幸是,即便杏仁核只有這麼大,倒是沒有人提出會造成智商低下。
醫生們說每個人的腦袋都不太一樣,所以還要再觀察。他們提了些意見,其中幾個人對我很感興趣,彷彿對於揭開至今仍未露全貌的神秘大腦的秘密,我可能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大學醫院研究團隊前來委託,希望在我長大前,能參加一個長期的臨床實驗,研究結果會呈報給醫學會。他們除了會提供參加臨床實驗的費用外,還說,根據研究的結果也有可能像布氏區或韋氏區那樣,會以我的名字命名腦的某部分——「鮮允載區」。但已經被醫生們搞得很煩躁的母親一口拒絕了。
首先,因為母親常去家裡附近的國立圖書館涉獵許多與大腦相關的書籍,知道布氏與韋氏不是實驗物件而是科學家的名字,這是問題所在。母親也很不喜歡醫生們把我當作一塊有趣的肉體,而不是人來看待。於是母親早早就斷了醫生們能治好我的期待,反正不過就是做一堆奇怪實驗,再給我吃些沒獲得認證的藥,觀察我的反應後拿去醫學會炫耀,這是母親的想法。所以母親說出了大多數媽媽激動時會說的一句話:「我最瞭解我自己的小孩。」再常見不過又沒說服力。
最後一天去醫院時,母親朝醫院前的花圃吐了口口水後說:「連自己腦袋裝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們!」
母親有時會這樣沒頭沒腦地正義凜然。
7
母親懷孕時因為壓力大偷抽了幾根菸,加上最後在預產期忍不住偷喝了幾口啤酒,她為此感到後悔,但我的腦袋會變成這樣,答案其實很明顯,只是運氣不好罷了,命運這傢伙在這世上造就的各種蠻橫不講理的事出乎意料地多。
事已至此,母親也許正懷著這類期待:雖然情緒沒有他人柔和,但說不定會像電影裡演的那樣,記憶力跟電腦水準差不多,或是對美的敏感度極為卓越,可以畫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天才畫作。要是那樣的話,說不定還能去參加達人秀,或是隨便幾筆畫出來的畫就能賣個幾千萬。但我並沒有那些天才般的能力。
總之,在綁著米老鼠髮飾的女孩的摔倒事件後,母親正式開始對我的「教育」。因為不太能理解情緒確實是不幸且令人遺憾的,除此之外,其實也暗藏許多危機。
有人用兇惡的表情訓斥我也沒有意義。像大叫、高喊、挑眉,說這些動作帶有特定含意,對我來說是很難理解的事。也就是說,我無法意識到一個現象中還藏有其他意思,我只會從表面去理解這個世界。
母親在色紙上寫了好幾個句子後,一一貼到桌布上。在用來裝飾牆壁的桌布上貼有這些句子:
車子靠近→閃躲,如果車子靠近就跳開。
有人靠近→往另一側避開避免撞到。
對方笑了→跟著微笑。
最下面雖然寫著:
※備註:臉上的表情,最保險的方法就是跟對方擺出一樣的表情。
但對剛滿八歲的我來說,多少有點難懂。
貼在桌布上的例句無止境地多,同齡小孩在背九九乘法表的時候,我就像在背王朝的年代表一樣,揹著那些句子,並將吻合的條目配對,母親會定期進行測驗。一般人很輕鬆就能理解的本能規範,我則要一個個默記。外婆嘴裡雖不滿地說填鴨式教育有什麼用,但還是把要粘在桌布上的箭頭擺上去,擺箭頭是外婆的工作。
8
雖然幾年過去我的頭殼逐漸變硬,但腦內杏仁核的大小還是沒有任何改變。隨著人際關係變得複雜,靠母親提供的公式無法應付的變數也越來越多,我也漸漸成為話題人物。新學年不到一天就被當作怪小孩,或被叫到操場後站在大家前面給人觀賞。同學們總是丟出很奇怪的問題,但我不會說謊,總是照實回答,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都要捧腹大笑。就這樣,雖然並非我所願,但每天都像是在母親心上插上一刀。
但母親沒有放棄。「不能太顯眼,這樣就夠了。」
那句話的意思就是不能被發現,不能被發現跟別人不一樣,一旦被發現就會變得顯眼,而那瞬間就會成為大家的目標。單純只是車子靠近就躲開這種水準的方針已經不夠了,已經到了要想讓自己低調還需要高度演技的時候。母親不知疲倦地發揮想象力,用劇作家的水準追加了對話內容。現在還得一起背下對方說出的話中「真正的意思」,以及我話中必須包含的「適當意圖」。
母親舉例說,如果朋友拿出新的文具或玩具說明那是什麼的時候,並不是真的在說明,而是在「炫耀」。
照母親的說法,這時候的模範回答是:「好棒哦。」這話代表的情緒就是「羨慕」。
如果有人說我長得很帥或是做得很好這類正面的話(當然什麼是正面,這個又得另外記),這時就要回說「謝謝」或者「還好啦」。這才是正確的回答。
母親說「謝謝」是理論上的標準回答,而「還好啦」則帶有從容不迫的感覺,會讓我看起來更帥氣。當然我總是選擇最簡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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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母親是大家(包括她自己)公認筆跡不好看的人,所以她特地為了我上網找出喜、怒、哀、樂、愛、怨、欲的漢字,並把每個字都列印在一張a4紙上。嘖嘖,外婆看到母親這麼做便不滿地嘮叨,做任何事都要用心才會成功。於是儘管外婆看不懂漢字,還是描下每個字。母親把外婆寫好的字像家訓或符咒一般貼在家裡各處。
穿鞋時就會看到鞋櫃上的「喜」對我微笑,每次開啟冰箱門就一定會看到「愛」,睡前床頭就有「樂」俯瞰著我。雖然也有很多是不分地點隨便放,但不好的,像是憤怒、悲傷、討厭等相關文字,都因為母親的迷信全貼在廁所內。隨著時間的推移,被廁所溼氣包圍的紙漸漸變得皺巴巴的,字也都糊掉了。外婆總是會定期重寫貼上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最後外婆甚至能背下那些漢字,寫出極漂亮的字了。
母親還創造了「喜怒哀樂愛怨欲遊戲」。母親說出特定情景,我就要猜情緒。例如,如果有人給我好吃的東西,這時應該有的情緒是什麼?正確答案是開心和感謝。如果有人讓我覺得疼痛,這時感覺到的是什麼?正確答案是憤怒等諸如此類的問答。
有一次我問,那如果有人給我難吃的東西,應該感覺到什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問題出乎意料,母親想了很久才回答出來。苦惱許久後,母親說一開始可能會因為食物難吃而感到憤怒(我見過幾次母親覺得食物太普通而大罵餐廳),但又說會因為物件的不同,就算是不好吃的食物也可能會感到開心或覺得感激(這種時候外婆總是叫我要心懷感恩吃完菜,並把空碗還給媽媽)。
又過了幾年,等到我的年紀來到兩位數時,對於我提出的問題,母親無法直接回答或吞吞吐吐的情況越來越頻繁了。結果是母親不願意再回答我的問題,只要我好好記住「喜怒哀樂愛怨欲」這些基本觀念。
「就算不知道複雜的東西,也要先掌握基礎。能做到這樣,就算會被人覺得有點不足,但也還在正常範圍內。」
其實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差別,就像我不能分辨出各個詞語間的微小差異,我是正常還是不正常,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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