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杏仁 孫元平 第2頁,共2頁

幸虧有母親不間斷的努力及日復一日半習慣性半義務性的訓練,我也漸漸大致瞭解在學校平安度過的方法。升上小學四年級後,也能適當地在團體中生活,算是實現了母親所謂不要太顯眼的願望。大多數時候只要沉默就足夠——該生氣的時候如果沉默,就是有耐心;該笑時如果沉默,就是慎重的表現;該哭時如果沉默,則代表堅強——果然沉默是金。但是「謝謝」跟「對不起」則要形成習慣時常掛在嘴上,因為這兩個是可以解決很多複雜情況的魔法詞。到這裡為止都很簡單,就像對方給我一千塊,我找他三百塊零錢一樣。

困難的是我先拿出一千塊的情況。也就是說,要表達我想要什麼、想做什麼、喜歡什麼的這類情況。這些事之所以困難,是因為還需要額外的動力。也就是說,雖然我必須先拿錢出來,但我既沒有想買的東西,也不知道要拿多少出來。這就像要在平靜的湖面強行弄出波瀾一樣費力。

比如,看到我完全不想吃的巧克力派要說出「我也想吃」,還要微笑著問「能不能也給我一個」;如果有人撞到我就走掉或是失約時,我要問「怎麼能這樣」,還要邊哭邊緊握雙拳。

那些對我來說是最累的,既然很累就想說乾脆不要做。但母親說人如果像平靜的湖水一樣太沉默,也會被貼上奇怪小孩的標籤,所以說這種事還是要「偶爾做」。

「人類是教育的產物,你可以的。」

母親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我,換句話說就是「愛」,但在我看來,那更像是母親為了不讓自己心痛而做的掙扎。如果照母親這麼說,所謂的愛不過是淚眼汪汪地看著我,告訴我這時要這麼做、那時要那麼做,對每件事都嘮叨一大堆。如果那就是愛,既不給予也不接受,是不是會更好?當然我沒說出口,因為母親的行為要領中有「如果說話太直接會傷害到對方」這個原則,我可是背到口乾舌燥。

11

用外婆的話來說,比起母親,我跟外婆更合拍。其實母親跟外婆除了都喜歡李子口味的糖果外,無論是長相、興趣,還是個性,幾乎沒有一處是相似的。

外婆說母親小時候最早在店裡偷的東西是李子口味的糖果。一聽到「最早」這兩個字,母親急著補充說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但外婆呵呵地笑著說她也只是說說而已。「小時偷針,長大沒變成偷金的小偷,真是萬幸啊。」

兩個人喜歡李子口味糖果的原因有點特別,說是因為那糖果能讓人「同時感受到甜味及鹹血味」。閃閃發亮的白色基底上刻有一條紅線的李子口味糖果,把那糖果放在嘴裡滾來滾去是她們兩人珍貴的開心記憶。那條紅線融化得特別快,吃著吃著常劃到舌頭。

「說起來真挺神奇的,鹹血味和甜味搭在一起居然不違和。」母親在找痱滋膏時,外婆就抱著整包糖果燦爛地笑著說。奇妙的是,外婆說的話不管聽幾次都不覺得無聊。

外婆是突然出現在我生命中的。在母親撐不下去向外婆發出求救訊號前,她們已經斷絕往來將近七年,過著各自的生活。斷絕骨肉之情是為了一個男人,也就是我爸爸。

母親還在外婆肚裡時,外公就因罹患癌症過世,失去外公的外婆,為了不讓母親因為沒有父親而遭人欺負,奉獻了整個青春,可以說她的人生都是為了女兒而活。幸運的是,女兒雖然不是特別傑出,但功課也不錯,還考上了首爾的女子大學。可是那樣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卻眼瞎看上在女子大學前擺攤賣飾品的野男人,這是外婆對父親的稱呼。那野男人應該是拿了擺在攤上的一個便宜戒指套在了她珍貴的女兒手上,還許下會永遠相愛的誓言。雖然外婆說她躺進棺材前都不會同意,但母親說愛情不是需要誰同意不同意的籤核檔案,而下場就是捱了一巴掌。

然而母親威脅外婆說,如果繼續反對她就要懷孕。確切來說,是在一個月後,威脅變成了事實。外婆下了最後通牒說如果真的生下小孩,以後就再也不要見面,母親卻真的離家出走了。因為這件事,母親跟外婆的緣分暫時斷了。

我沒見過父親,只看過幾次照片。我還在母親肚裡時,有個人喝酒騎摩托車撞上了父親的攤位,造成父親當場死亡,只留下各種不值錢的飾品。在那之後,母親更無法與外婆聯絡了,當初說要尋找愛情負氣離家出走,她不想帶著這樣的不幸回去。就這樣七年過去了,撐了又撐,撐到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撐到母親意識到自己無法一個人照顧我的時候。

12

我跟外婆第一次見面是在麥當勞。那天母親特別點了兩個平時不常買給我的漢堡套餐,自己卻碰都沒碰。母親的眼睛一直盯著大門,只要有人進來,眼睛就會一會兒睜大一會兒眯起,上半身則時而挺直時而垂下。後來我問母親,她說那是感到害怕又安心的時候會出現的行為之一。

最後就在母親等累了拍拍屁股準備起身離開的瞬間,門忽地開啟,一陣風颼颼地吹了進來。一抬頭只見一個肩膀寬厚、虎背熊腰的女人站在那裡。灰髮上壓著一頂紫帽,上頭插著一根羽毛,就像童話故事裡的羅賓漢。那女人,就是母親的母親。

外婆真的很高大,除了高大,我想不到其他適當的詞能形容外婆。非要比喻的話,外婆就像那永遠不會枯萎的櫟樹,不管是體形還是聲音,就連影子都很壯碩。尤其是雙手,就像力氣很大的男人的手那般厚實。外婆坐在我前面雙手抱著胸,嘴巴緊閉成「一」字狀,一句話也不說。母親低頭喃喃自語,正準備說什麼話時,外婆用又低又粗獷的嗓音命令道:「先吃吧。」

母親只好先將已經冷掉的漢堡一口接一口地塞進嘴裡,直到最後一根薯條消失後,母女倆還是沉默不語。我在手指上沾了口水,把散落在褐色塑膠盤上的薯條渣一個個沾起來吃,等待著下一幕。在雙手抱胸的外婆面前,母親緊咬下唇直盯著自己的鞋子。等到餐盤上什麼都不剩的時候,母親終於把手放在我雙肩上,用蚊子般的聲音說:「就是這孩子。」

外婆深吸一口氣,身體向後靠併發出了「哼」的一聲。後來問外婆,她說那聲「哼」代表「要過就過得像樣點啊,爛丫頭」。外婆用整間麥當勞都能聽見的洪亮聲音大吼道:「好樣的啊!」

每個人都在看我們,母親則哭了起來。從她那幾乎沒張開的嘴裡,一五一十地說出過去這幾年自己人生遇到的波折。對我來說,從頭到尾都只聽到抽噎聲,偶爾夾雜擤鼻涕的聲音。幸好外婆好像都聽懂了母親說的話,她的雙手原本像拴上門般一直緊抱在胸前,不知不覺放到了膝蓋上,流連在臉上的光澤也漸漸消失。在敘述我的事時,外婆的表情也開始變得跟母親一樣。在母親說完一切後,外婆沉默了好一陣子,突然換了個表情。「如果你母親說的是事實,你就是個怪物啊。」

母親唰地張大嘴巴看著外婆。外婆則邊將臉貼近我邊微笑著,嘴角上揚,眼角下垂,眼睛和嘴巴都快碰在一起了。「這世上最可愛的怪物,原來就是你啊!」

說完後用力摸了摸我的頭。從那時起,我們三個人的生活便開始了。

13

重新跟外婆一起生活的母親選擇的新職業是賣舊書,當然是在外婆的幫助下。但按照母親的說法,愛「秋後算賬」的外婆只要一有空就會嘮叨個不停。

「我為了供唯一的小孩唸書,這輩子都在賣年糕,結果那丫頭書都念不好,現在居然還賣起舊書了,爛丫頭。」

「爛丫頭」這個詞照字面意思解釋的話,實在是很驚人,但外婆時刻都這麼稱呼母親。

「母親對女兒說什麼爛丫頭啊?誰是爛丫頭?」

「我說錯了嗎?反正人死了本來就會爛掉,我是說實話又不是髒話。」

總之,因為與外婆的重聚,之前不斷搬家的我們終於安定下來,至少外婆不再責罵母親為什麼不做更賺錢的工作了。外婆對文字有著憧憬,所以即使家裡狀況不好,仍買了許多書給母親,希望她能成為「韋編三絕的女人」。其實外婆一直希望母親成為作家,尤其是當個終身不嫁,雖然孤獨卻優雅老去的女作家。如果時光能倒流,那其實是外婆想過的人生。將母親取名為「知恩」也是因為這個。

「知恩啊,知恩啊,每次叫名字都以為她會寫出很厲害的文字,為了讓她變聰明還買很多書給她看,結果在書上學到的就是跟個無知的男人談一場愚蠢的戀愛,哎喲喂呀……」外婆常這麼嘮叨。

在網路二手交易已經很盛行的情況下,沒有人會認為舊書店是賺錢的生意。但母親仍堅持要開舊書店,舊書店是個性實際的母親所做的最不實際的決定。那也是母親一直以來的夢想,因為有陣子,就像外婆希望的那樣,母親有過當作家的夢想。但母親說她無法將這傷痕累累的人生化作文字,雖說應該販賣自己的人生,但她沒有信心這麼做,也不認為那是一個作家該做的。所以她決定賣別人的書,那些已經浸透歲月味道的書,而不是定期上市的新書。既然要做,她就得一一親自挑選,那就只能是舊書。

書店位於水逾洞住宅區巷內,至今仍有許多人稱為水逾裡。雖然我很好奇是否真的會有人來這裡買舊書,但母親信心十足。母親選舊書的眼光很卓越,也知道如何用實惠的價格買入書迷可能會喜歡的書籍。我們住的地方就在書店後,有兩個房間和一間沒有浴缸的廁所,住我們三個人剛剛好。睡到一半如果有客人找可以直接出去,如果不想起來,只要把門鎖上就好。在擦得光亮的玻璃窗上寫著「舊書店」三個字,也掛上了「知恩書坊」的招牌。開店前一晚,母親搓搓手嘻嘻地笑道:「以後不會再搬家了,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那句話成了事實。雖然外婆常嘮叨說真稀奇,但不管怎樣,賣書的收入足夠我們生存下去。

14

我也覺得那個地方很舒服。雖說在其他人的表達裡,可能是「很喜歡」或「很合心意」,但在我會的詞彙裡,「舒服」就是最好的說法了。確切來說,是我漸漸熟悉了舊書的味道,彷彿早就聞過一樣。只要有時間我就會開啟書聞味道,雖然外婆常罵我說聞那些滿是臭味的舊書到底要幹嗎。

書能馬上帶我到我去不了的地方,讓我聽見我遇不到的人的告白,看到我觀察不到的那些人的人生。我感受不到的情緒、沒遇過的事物,都被秘密地收錄其中。這跟電視還有電影有本質上的差異。

電影、電視劇還有漫畫裡的世界都太過具體,沒有我能參與的空間。影像裡的故事就是拍攝出來的、畫出來的那個樣子。比方說,如果書裡有這樣一句:在一棟六邊形的房子裡,一名金髮女子正蹺著二郎腿坐在褐色坐墊上。那麼在電影或畫作上,女人的皮膚、表情,甚至連指甲的長度都已經被確定了。在那個世界裡,沒有任何事物是我能改變的。

書就不一樣了。因為書裡有很多空間,每個詞語、句子間都有很多空隙。我可以在那裡或坐或走,甚至寫下我的想法。就算不懂內涵也沒有關係,只要隨便開啟一頁就成功一半了。

我會愛你的。

即使永遠都不知道那會是罪或毒,還是蜜,我也不會停止這旅程。

就算完全感受不到那意思也沒關係,光用眼睛追隨文字就夠了。邊感覺書的香氣,邊用眼睛慢慢地跟著每個字、每個形狀和每一筆畫。那對我來說就跟咀嚼杏仁一樣是很神聖的事。等到覺得用眼睛摸夠每個字後,這次試著發出聲音來閱讀。我會,愛你的。即使,永遠都,不,知道,那會是,罪,或,毒,還是,蜜,我,也,不,會停,止,這旅,程。

就像在咀嚼文字一樣,邊琢磨邊念出聲音,一直念,不停地念,直到背下來為止。如果不斷重複同一句話好幾次,那句話的意思就會變得模糊。之後到了某個瞬間,文字不再是文字,句子不再是句子,聽起來就像是毫無意義的外星語。到那時,原本對我來說很難理解的愛啊、永遠啊這些東西,我覺得反而更親近了。我跟母親介紹這個有趣的遊戲,她便回我說:「無論什麼事,只要不斷重複好幾次就會變得毫無意義。一開始看起來好像有什麼進展,但過一段時間後,看起來就像變了或是褪色了,到最後所有意義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徹底地消失。」

愛情、愛情、愛情、愛情、愛情、愛、情、ài、qíng、愛情、愛情愛、情愛、情愛。

永遠、永遠、永遠、永、遠、yǒng、yuǎn。

這下,意義就消失了。彷彿一開始就是張白紙,和我的腦袋一樣。

15

季節就像反覆在記號裡遊走般,走過冬天又重新回到春天,不斷重複著。母親與外婆常因各種事吵到笑出聲來,而當夕陽開始下山,話就漸漸變少。等到天空都被渲染成紅色後,外婆就拿出白酒發出「呀」的聲音,母親也用從胸腔發出的聲音說「呀,真棒」來配合外婆。母親說那句話的意思就叫幸福。

母親桃花很旺,即使是跟外婆住在一起後仍談了幾場戀愛。外婆說個性很差的母親之所以會吸引男人,是因為長得像年輕時的自己。每到這種時候,母親雖然撇著嘴,最後還是會說出「我媽那時的確是很美啊」這種無法證實的話。我對母親的男朋友並不是很好奇。母親的戀愛模式都是固定的,雖然先來招惹的通常是男人,但最後跑去糾纏的總是母親。外婆說這是因為男人要的只是談戀愛,但母親想要的卻是能夠當我父親的男人。

母親的身材很苗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常在又圓又黑的眼睛上畫栗子色的眼線,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看起來更大了。及腰的頭髮就像海帶一樣烏溜溜的,嘴唇總是塗得紅通通的,令人聯想到吸血鬼。我有時會去翻找母親以前的照片,母親從小就長得像四十歲的人,所以照片裡的她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不管是穿著打扮,還是髮型,就連長相都差不多,好像永遠都不會變也不會老,只有身高一點點地抽高而已。母親聽到外婆如口頭禪般掛在嘴上說的「爛丫頭」會心情不好,我幫她取了個「不會爛的女人」的綽號,她卻撇撇嘴說那個名字她也不喜歡。

外婆好像也不會變老,灰髮既不會變黑也沒有變白,不管是龐大的身軀,還是大碗的酒量,年復一年仍沒有縮減的跡象。

每年到冬至這一天,我們就會上去頂樓,把相機架在磚塊上一起拍全家福。在不老的吸血鬼母親與巨人外婆間的少年,只有我,在這兩個不會變的女人間獨自嗖嗖地長大成人。

那一年,事情發生的那個冬天,在快下初雪的前幾天,我在母親的臉上發現了陌生的東西。一開始以為是較短的髮絲沾在臉上,於是我便伸手將它撥開,結果發現那不是頭髮而是皺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但已經又長又深地印在那裡。那時我才知道母親老了。「原來媽你也有皺紋啊。」

聽到我這麼一說,母親微微笑了笑,皺紋就被拉得更長了。我雖然試著想象漸漸變老的母親,卻想象不太出來,畢竟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以後媽媽剩下的就只有等著變老了。」

母親說這話時,不知道為什麼臉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她面無表情地凝視遠方一會兒後,閉上了雙眼。是在想什麼呢?想象自己老了以後變成老外婆的模樣嗎?但是母親說錯了,命運並沒有給她變老的機會。

16

洗碗或是擦掉地板上的灰塵的時候,外婆總是在稱不上旋律的自創曲中加入歌詞哼唱著。

夏天就要吃玉米,冬天就要吃烤番薯。

很好吃喲,很甜喲,趕快來嚐嚐吧!

那是外婆年輕時在客運站裡賣的東西,蹲坐在入口處等著賣給往來的行人。

年輕時的外婆唯一用眼睛享受過的奢侈事情,就是等東西賣完後,用眼睛盡情地掃過長長的客運站。會讓外婆看得目不轉睛的就是佛祖誕辰紀念日和聖誕節的時候。暮春到初夏那段時節,客運站外放滿一排排花燈;到了冬天又掛滿了華麗的聖誕節裝飾品。雖然是自己工作的地方,但那些景象是外婆所向往的世界。粗糙地製作出來的花燈,還有那些假聖誕樹,都是她想要擁有的東西。於是在外婆把賣玉米和烤番薯的所有收入都拿來開辣炒年糕店時,第一件事就是買下漂亮的花燈和迷你聖誕樹。無論四季,外婆的年糕店裡總是和氣融融的,掛滿花燈和聖誕裝飾。

在外婆關了年糕店、母親開了舊書店後,外婆的堅持鐵律之一是不管有什麼事,都一定要過佛祖誕辰紀念日和聖誕節。

「耶穌跟菩薩真的是聖人,你看他們還選在不同季節出生。如果一定要選一個過的話,不管怎麼說還是要選平安夜吧。」外婆摸著我的頭說。

平安夜是我的生日,每到那天我們都會出去吃好吃的慶祝生日。那年平安夜是個又冷又潮溼的日子,我們三個人正準備外出。天空很陰暗,充滿溼氣的空氣滲入皮膚。雖然在一邊穿上外套,但我不認為有必要特意出去過生日。真的啊,早知道就應該選擇不要出去的。

17

市區人聲鼎沸。如果說跟過去的平安夜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剛搭上公交車沒多久就開始下起雪了。大雪擋住了去路,廣播中也傳來到明天聖誕節會持續降暴雪,這將會是暌違十年的白色聖誕節的播報。在我的記憶中,那也是第一次在我生日的時候下雪。

紛飛的雪花瞬間覆蓋了大地,就像要吞噬掉整座城市一樣不停地傾瀉而下,原本灰濛濛的城市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也許是因為這樣,公交車上的乘客都沒有對完全被封住的道路有太大的不滿。大家都好像被迷住一樣,不是望著窗外,就是拿出智慧手機拍照。

「看來要吃冷麵了。」外婆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還要加熱乎乎的水餃。」母親發出嘖嘖聲。

「再來碗熱騰騰的湯。」我一說完,母女便對視著嘿嘿笑了起來。好像是想起來不久前我問過為什麼大家冬天的時候都不太吃冷麵的事。也許外婆跟母親以為我那樣問是因為我「想吃」。

我們睡睡醒醒幾次後終於下車,沿著清溪川漫無目的地走著。這時整個世界都變得一片雪白,抬頭只見白淨的雪花以極快的速度飄落下來。母親邊大叫邊像個孩子一樣對著天空伸出舌頭接雪花,外婆則說以前去過的一間小巷裡的傳統老冷麵店,現在也消失了。直到弄溼褲腳的水汽漸漸向上滲透,小腿也開始感到冰冷時,我們終於進入母親用智慧手機導航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家冷麵店,是位於鱗次櫛比的咖啡店中間的一家連鎖冷麵店。

上面寫著「平壤式」幾個大大的字,但除了面可輕易咬斷外,這裡就沒有其他特色了。肉湯裡有腥羶味,餃子有焦味,冷麵裡還有汽水味。味道寡淡,就連第一次吃冷麵的人都能感覺出來沒下功夫。儘管如此,外婆跟母親還是吃光了。也許有時比起味道,氣氛更有助於食慾吧,那天當然就是因為下雪的關係。外婆與母親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我則把一個大冰塊含在嘴裡。

「生日快樂。」外婆對我說。

「謝謝你來到這世上。」母親握著我的手又加了這麼一句,「生日快樂。」「謝謝你來到這世上」,我想這是不管在哪裡都很普通的說法,但有些日子就是得說這些話。

我們站了起來,還沒想好等一下要去哪裡。在外婆跟母親去結賬時,我看到了放在櫃檯前籃子裡的李子口味糖果。更準確地說,是籃子裡一個只剩下空包裝的李子口味糖果紙。我摸了摸那糖果紙,店員笑著說要去拿糖果給我,讓我等一下。

外婆跟母親先走了出去。外面仍下著大雪,母親不知道在為什麼開心,邊蹦蹦跳跳著邊伸出手去抓雪花。外婆看著那樣的母親捧腹大笑了一陣子後,透過窗戶給我送來大大的微笑。店員走過來撕開偌大的糖果袋,小小的籃子瞬間就堆滿了一顆顆禮物般的糖果。

「沒關係嗎?因為今天是平安夜?」我兩手抓著滿滿的糖果這麼問,店員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馬上就笑著點點頭。

窗外母親跟外婆依舊笑得很燦爛,一隊在街頭表演的多人混聲合唱團從她們面前經過,每個人都戴著紅色聖誕帽,披著紅披風,唱著聖誕歌。「聖誕佳音,聖誕佳音,以色列王今夜降生」。我雙手插入口袋,邊感受糖果外包裝上尖尖的觸感,邊走向門口。

突然有好幾個人大叫起來,聖歌的聲音越來越弱,四處不斷響起尖叫聲,合唱團也亂成一團,大家捂著嘴急匆匆地向後跑。

從玻璃門看過去,有個男人正對著天空亂砍,那人身穿西裝,從我們進門前就在附近亂晃。與穿著風格迥異的是,他一手拿刀,一手拿鐵錘。男人一副想把飄落的雪都刺穿的模樣,非常用力地揮舞著雙手。接著就看到那男人走向合唱團,有幾個人匆匆拿出了電話。

男人轉過頭,視線停在母親和外婆身上,他改變了方向。外婆把母親抓過來,但隨即眼前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男人用鐵錘敲打母親的頭,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母親全身是血,倒在血泊裡。我想推開門到外面去,但外婆一直大叫著用身體擋住門。男人將鐵錘丟到地上,握著刀的另一隻手不斷地對空氣揮舞。我用力地敲打玻璃門,而外婆使盡全力擋著門並搖著頭,哭著不斷地對我大喊什麼。這時,男人走向外婆背後,外婆轉身看見男人大吼一聲,但僅有這一聲。外婆寬闊的背遮住我的視線,玻璃上濺灑了鮮血,越來越紅。我所能做的只是看著那道漸漸變得鮮紅的玻璃門。事情發生時沒有任何人挺身而出,遠處看起來就像一幕凍結的景象,就好像男人與母親還有外婆正上演一齣戲劇,而大家都靜靜地看著,每個人都是觀眾,我也是其中之一。

18

受害者都跟男人沒有任何關係。根據後來瞭解的結果,男人只是個過著極典型、極普通生活的「平凡人」。他大學畢業,在中小企業做了十幾年的業務,卻因經濟不景氣而遭到突如其來的組織變動。後來雖然拿退休金開了家炸雞店,但不到兩年就關門了。其間還欠了債,家人也都離開他,而後男人便足不出戶,就這樣過了三年半左右的時間。他住在半地下室,除了去附近超市買東西,偶爾去逛逛國立圖書館外,只待在家裡。

他從圖書館借的書大部分是與武術、防身術,還有刀術等相關的書籍。而在他家裡發現的,卻是些成功的法則、如何養成正向思考習慣之類的自我啟發性的書籍。而男人空蕩蕩的桌上,放著一張好像故意要讓人發現的,用又大又潦草的字型寫成的遺書。

今天,不管是誰,只要是笑著的人,都將跟我一起離開。

男人的日記裡留有他憎恨這個世界的痕跡,每當他看到在這個讓他感受不到快樂的世界上那些微笑著生活的人,他就興起殺意。隨著男人的生活和日記漸漸浮上臺面,大眾的關注焦點也從事件本身,轉到他為什麼不得不做出這種選擇的社會層面。覺得自己的人生跟男人差不多的中年男子陷入嘆息,對男人同情的輿論出現後,焦點便轉移到發生這種事的韓國社會,而誰死了這些都不怎麼重要了。

事件讓新聞有東西可播報,打上了「是誰讓這個男人變成了殺人犯」「笑就該死的國家——韓國」等標題。然而,沒過多久,就像泡沫破滅一樣,人們就不再談論這事了,而從發生到落幕不過才十天。

唯一倖存下來的人是母親,但醫生說她的大腦進入了深度睡眠,醒來的可能性極低;就算醒過來,也不再是我認識的母親了。死者家屬半推半就地合辦了葬禮。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在哭泣,那是站在慘死的罹難者家屬面前,任誰都會有的表情和舉止。

一名前來參加葬禮的女警向家屬答完禮後便哭了起來,哭得一發不可收拾。沒過多久,我看見她站在走廊深處被年紀較大的警察訓斥:「以後這種事不計其數,所以要學著遲鈍一點。」那瞬間我們四目相交,他打住了原本要說的話,我則若無其事地行個禮後走向廁所。

葬禮這三天總能聽見他們議論面無表情的我。那些人交頭接耳地進行各種猜測:一定是打擊太大才會這樣的;還這麼小哪懂什麼啊;媽媽跟死人沒兩樣,他現在就等同孤兒,應該是還沒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才會這樣吧。

也許別人期待我會感到悲傷、孤單或茫然。但對我來說,比起那些情緒,更多的其實是疑問。

到底什麼事那麼好笑,讓母親和外婆笑成那樣?

如果沒發生那件事,我們從冷麵店出來後又會去哪兒呢?

那男人為什麼要那麼做?

為什麼不去砸電視或是摔鏡子,而要殺人?

為什麼沒人早一點出手相助?

為什麼?

每天我都會把這一個又一個問題問自己數萬次,但最後都回到原點,從頭來過,因為沒有一個答案是我知道的。我也把心裡的問題都告訴警察,還有憂心忡忡的心理諮詢師,希望他們能說點什麼,但是沒有人能回答我。大多數人都沉默不語,有幾個話說到一半又沉默不語。也是,既然沒人知道答案,的確有可能會這樣。外婆還有那個男人都死了,而母親也進入永遠無法說話的狀態。我那些問題的答案也永遠消失了,因此我決定不再把那些問題說出來。

能確定的是,母親跟外婆都消失了,外婆的靈魂和肉體都消失了,母親只剩軀殼。以後除了我,再也沒有任何人會記得她們的人生,所以,我要活下去。

葬禮結束,確切來說,是在我生日後第八天。我多了一歲,就這樣十七歲了。這次真的只剩自己一個人,留下來的只有堆在母親舊書店裡的無數書籍,其他大部分都沒了。以後,在家裝飾花燈和閃閃發亮的燈泡、默記「喜怒哀樂愛怨欲」表,還有為了慶祝生日出去吃飯、穿過人潮到市區的那些理由,都消失了。

為韓國綜藝節目,通常分兩隊進行比賽。

意即述情障礙,是最早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被報道的情緒性障礙。會因童年時情緒發展不完全、經歷過創傷或先天杏仁核過小導致此現象。杏仁核過小時,尤其不太能感覺到恐懼。但有報告指出,與恐懼、不安等情緒相關的部分可通過後天訓練成長。本書是作者根據事實再加上自己的想象來描寫述情障礙的。

布羅卡氏區和韋尼克氏區。

這裡指的是韓元。

原文為oramdy,是韓國專治口腔潰瘍的藥膏。

「知恩」與韓文「作者」的發音相近。